春明外史

这时他们之乐,自有甚于画眉。这饭店里,也就轰动不少的人羡慕,都说一个千金小姐才貌双佳,怎样就如此轻车减从的嫁过来了?这话传到华伯平的耳朵里去,也替余梦霞欢喜一阵,借着道喜为名,便到余梦霞房间里来瞻仰新人。这新人见了客,居然于流丽之中显出端庄,落落大方。华伯平越是欣羡,由欣羡中,不由得又起了一种感想,余梦霞的文章,风花雪月,并没有什么根底,何以得美人倾许如此? 这些日子,他在胡同里,结识了一个姑娘,花的钱正不在少处。这姑娘认识几个字,勉强能看《红楼梦》《花月痕》一类的小说。她故意在人面前短叹长吁,表示多愁多病的样子。华伯平初经此道,老老实实的,把她当了自己的刘秋痕。今天他受了这种感触,便又想到了那位姑娘。只这意念一动,马上就坐车出城来。因为这时候还早,便到杨杏园家来坐坐。走进后院来,阶沿上罗列着几十盆菊花,杨杏园拿着一把竹剪子,正在修理菊花枝叶。那菊花绿叶油油,刚刚浇了水,清芬扑人,就没有开花,也觉可爱,华伯平不由得失声说了一句“好花”。杨杏园回头一看,笑道:“又多日没见,请屋里坐。”说着二人一路走进屋来,那屋的四个犄角上,已经各摆上两盆已开的菊花。中间沙发椅子围着的圆几上,也有一盆。这一个盆子,是特式的,其形好像日本纸灯笼,虽然是瓦器,洗刷得十分干净,菊花只有两个头,一枝斜伸出来,有一尺多长。一枝稍直,绿叶蓬松,却是很短。花是白色,中间的辩子整齐细嫩,四围却是疏疏落落,略现零乱。 华伯平对花坐下,叫了两声好。说道:“杏园我看你不出,你倒会艺菊。花固然好,枝叶和盆子烘托得宜,大可入画。看它楚楚有致,直是一个带病的美人。我替它取个名字,叫‘病西施’罢。”杨杏园道:“菊花的名字原有一千多种,所有玉环飞燕西施这些名字,早都有了,何待你来取?”华伯平道:“那末,据你说,这花已经有名字了,请问这叫什么?”杨杏园笑道:“连我都说不清楚。你看它白而秀嫩,这应该叫‘帘卷西风’。你看它四围零乱,又应该叫‘一缕云’。再以白色而细软论,或叫‘一捧雪’。以外挺秀内柔软而论,又可叫‘绵里针’。其实这都不好。这花是个朋友送的,她同时又送了一个很好的名字。你若是听了,不能不拍案称绝。”华伯平道:“很好的名称,叫什么呢?”杨杏园道:“你看这两朵菊花,不是飘飘然其势欲舞吗?你就在这上面着想猜一猜。”华伯平本来于此道是外行,猜了几个名字,都不对,反引得杨杏园笑了,然后他才说道:“我告诉你罢,这叫‘玉燕双飞’。”华伯平鼓掌道:“极好。这四个字把花朵的颜色形状,和全株的姿势,完全表示出来了。这是谁取的名字?”杨杏园道:“就是送花的这个人取的名字。”华伯平道:“你这句话,岂不是等于没说。我知道送花的姓张姓李?” 杨杏园听了,笑了一笑。华伯平笑道:“吾知之矣!你虽然不说,在你这微笑不言中,已经告诉我了。是不是那位李冬青女士?”杨杏园依然微笑一笑。华伯平道:“赠芍投桃,也是极平常的事情,这又值得保守秘密?”杨杏园道:“我又何曾保守秘密?你先已经说过,知道姓张姓李,你已经猜中了,我还说什么呢?”华伯平道:“好一个文字因缘,大概快发表了吧?”杨杏园道:“我们谈不到那一层,不过‘文字因缘’那四个字,你倒说着了,终久文字因缘而已。”华伯平道:“你说的文字因缘是虚看,我却是着实的。”杨杏园道:“结婚是人生正当的事,为什么瞒你?不过真谈不到那一步,我硬要造这一个谣言,证实你的揣想,那又何必?” 华伯平道:“算了算了,你们这样酸溜溜的口头禅,什么发乎情,止乎礼,我真有些肉麻。不谈这个,今天晚上,我们一路玩去,你去不去?我到这里来,就是来邀你的。”杨杏园道。“你既然专诚邀我,我当然奉陪,上哪里去玩呢?”华伯平头靠在沙发椅上,望着天花板笑了一笑。杨杏园道:“要玩就去玩,笑什么?大概不是好地方。”华伯平道:“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顶多逛胡同而已。这种地方,难道你还去少了。”杨杏园道:“这十个月以来,总算起来,我只去过三次。一次是引一个朋友参观,两次是吃馆子之后,被朋友拉去了,这种地方,只一丢开久了,简直不想去。”华伯平道:“这话我也相信,今天陪我去一趟,可以不可以?”杨杏园道:“不如听戏去罢,我不愿去,有两种原因。第一由你作主人,我一个人和姑娘没甚可说,无聊得很。由我作主,我得找人,恐怕花两块钱只博得人家问一声贵姓。第二我对于这些地方,早已谢绝了,冯妇重来……”华伯平拿两只手的食指,塞着两只耳朵眼,不要往下听。杨杏园没法,只好不说了。说道:“你既然一定要去,我就奉陪。”华伯平道:“我还没有吃晚餐,我们先吃小馆子去。”杨杏园道:“几家江苏馆子,都吃得腻了,调一个口味如何?”华伯平道:“你说上哪儿?” 杨杏园道:“上西车站去吃两份大菜,好不好?‘华伯平道:”太弯路了,胡同里有的是大菜馆子,何必往西车站跑。我有一家老吃的馆子,口味还不错,我带你去尝一尝。“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杨杏园道:”何必如此忙?“华伯平道:”说起吃大菜,引起我一桩事,我有一件风流案子,趁这个机会,要去侦探侦探。“杨杏园道:”什么风流案子?“华伯平道:”暂下不要说,你碰上了,自然见着便明白。 若碰不到,我再慢慢告诉你。要走就走,失了机会,就可借了。“ 杨杏园好奇心盛,果然就和他一路出门,自己的车子,跟着华伯平的车跑,到了一家番菜馆子门口,便停住了。那门口电灯灿亮,车马塞途,十分热闹。杨杏园下了车,忘了看招牌,跟着华伯平走了进去。所有的雅座,都满了,只有一间大些的屋子,一张六折屏风,隔为两边,有一边却还空着,茶房引他二人在那里坐。杨杏园看一看菜牌子,大体可以,没有更换什么。华伯平道:“牛排我不要。”杨杏园笑道:“那末,换一个火腿蛋。”华伯平道:“你怎样知道我要换火腿蛋?”杨杏园道:“这是我吃大菜,屡试不爽的经验,大概要换菜,十之八九是换火腿蛋呢。” 杨杏园说话时,华伯平的目光,早已从玻璃窗上射到院子外面去。杨杏园道:“你找什么人,这样留意?”华伯平将手对窗外一指,也没有说什么。杨杏园见他鬼鬼祟祟的,不知有什么有趣的事,也就偏着头从窗子里望去。只见正当着窗户,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徒弟,雪白的圆脸蛋儿,一说话,脸上现出两个酒窝。头上梳着西式分发,又光又滑。身上一样的穿件白色制服,就是胸面前纽扣边,多插上一支自来水笔。他站在那里,正和别的伙计说话。杨杏园轻轻的问道:“你所注意的,就是这个小徒弟吗?”华伯平道:“不是他,不过要从他身上引出一个人来。”杨杏园道:“引出一个怎么样的人?”华伯平道:“也许是谣言。因为人家这样告诉我,我才来侦探的。”说时,茶房就送上冷菜来,两人且坐着吃东西。在这个当儿,只听见屏风那边,有人咳嗽了一声,却是女人的嗓子。华伯平本靠屏风坐着,回过头去,便在屏风折缝里张了一眼。杨杏园将手上的叉子,轻轻地敲着盘子,又咳嗽了一声,华伯平才回过脸来。杨杏园道:“这是做什么,回头伙计看见,要说我们不庄重。”华伯平道:“又不是偷看人家大家闺秀,有什么不庄重?”说时,伙计正捧两盘子汤进来。华伯平对屏风一努嘴轻轻的问道:“那不是水仙花吗?”伙计笑了一笑。华伯平道:“她倒是你们这儿一个老主顾,大概每天都在这里吃晚饭。” 那伙计听说,又笑了一笑,拿着空盘子自去了。华伯平对杨杏园道:“你明白了没有?”说完,对屏风又一努嘴。只听屏风那边,唧唧哝哝,有点说话的小声音。杨杏园和华伯平二人,不由得都停住刀叉,两只手伏在桌上,一息不动,极力的听去,先是说了几句话,后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发起笑来,操着苏白说道:“阿木林。” 停了一停,又有一个男子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这才有大声说话,和收器具刀叉的声音。接上门帘子一响,正是那个白脸小徒弟,从隔壁屋子出来。一会儿工夫,又出来一个女子,头上杭着卷发,束着细丝辫。身上穿一件鹅黄色葱绿滚边的长坎肩,露出两只绛色的杉袖,如蝴蝶翅膀一般。电灯一闪,她就过去了,面孔怎样,却没有看清楚。杨杏园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看华伯平的脸色时,极不自在,好像要发气似的。华伯平道:“这个姑娘,就是水仙花。我一个同事,为她花了钱不少。心目中看得起她,那是不必说了。近来听见人说,她爱上了这里的一个小徒弟,风雨无阻,天天到这里来吃大菜。吃完之后,总暗下给这小徒弟两块钱的小帐。我的朋友,那样花钱,她还是冷冷的,偏偏醉心这个小徒弟,你说可气不可气?”杨杏园笑道:“这水仙花与你有什么关系吗?”华伯平道:“没有什么关系。”杨杏园又问道:“那小徒弟与你有什么关系吗?”华伯平道:“你这话问得奇,他和我能够发生什么关系?”杨杏园道:“却又来,他两人都和你没有关系,水仙花醉心小徒弟也罢,小徒弟醉心水仙花也罢,与你有什么相干?要你生气。”华伯平道:“我自然管不着,不过我替我的朋友生气。”杨杏园道:“为什么替你的朋友生气?”华伯平道:“因为她待我的朋友,还不如待这个小徒弟。” 杨杏园道:“这是自然的道理,有什么可气?你的朋友,不过是她一个客人,你出金钱,她牺牲色相,不过是一种买卖,无非敷衍而已。这小徒弟是她的情人,她自然待他好,客人与情人,怎样可以相提并论?”华伯平道:“你这话,是强词夺理,我只问她为什么不好好做生意,要出来胡调。”杨杏园正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鸡,微笑不做声。将鸡切开,用叉子叉着自吃。华伯平道:“我不要多说,只这一句,就将你驳倒。”杨杏园将鸡吃完,把刀叉放在盘子里,推到一边去,然后对华伯平道:“我们索性辩论一下,把这段公案解决。我反问你一句,妓女能不能够和人谈恋爱?”华伯平道:“自然可以,而且表面上总要做出恋爱来哩。”杨杏园道:“妓女和客人恋爱,可以的了。和客人以外的人恋爱,可以不可以呢?”华伯平被他这一问,倒不好答应,若说不能和客人以外的人恋爱,决无此理。若说可以和客人以外的人恋爱,自己马上宣告失败。笑道:“你这样绕着弯子说话,我说你不赢。” 杨杏园道:“你也失败了。我以为水仙花和小徒弟这样情形,正是恋爱自由,你为什么要从中多事?我看你这样尽心尽意侦探人家,似乎要破坏人家的好事,那倒大可不必呢。”华伯平笑道:“你不愧是个词章家,很有些诗人敦厚之意。”接上便吟道:“寄语东风好抬举,夜来曾有凤凰栖。”杨杏园道:“你不要瞎说,我一点也不认识她,我要是认识她,像你一样心怀醋意了。” 华伯平打听这一桩事,原想做一篇花稿的。因为他在衙门里没有事的时候多,有的是现成的纸笔,常常把冶游的经验,做稿子投到小报馆里去登。而且因为做花稿,还结识了一班朋友。起了一个名字,叫着芳社。每到晚上,大家到八大胡同去乱钻。钻得了有趣的材料,一篇稿子登出去,非常得意。这班人大概都是金融铁路两机关的小官僚,事闲钱多,就以做娼门消息,为风流韵事。他们有一个社员,都叫他六少爷,因为自己不能动笔,请了一个书记,专门替他做花稿,月送三十块的津贴,所以大家对于花讯,非常注意。华伯平一面吃饭,一面已把水仙花这件事的腹稿拟好了。现在被杨杏园一解释,也觉得自己多事。笑道:“老实对你说,我原想把这事在小报上宣布的,现在体谅你护花的心事,不做稿子了。”杨杏园道:“古人惜墨如金,看得文字很值钱,你镇日把文字铺张这些事,太不值得。”华伯平道:“这也是社会问题啊。写出来好供给许多材料,让研究社会学的人,去慢慢研究哩。”杨杏园笑道:“你们那些‘芙蓉其面杨柳其腰’的句子,还能让人家去研究吗?”华伯平道:“这种字样,我向来不写的,我就专门注意史料。”杨杏园道:“果然要研究社会学,倒是值得注重娼门史料的,不过专记小班子里的娼妓生活,那还不能代表娼门生活万分之一。”华伯平道:“二等茶室里,我也去过两回,简直坐不住。”杨杏园道:“二等还不算,必一定要把三等四等妓女的生活,调查出来,那才觉得她们这里面的黑暗。”华伯平道:“我老是这样想,这三等里面,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只是没有人带我去。”杨杏园用小茶匙,调和着咖啡杯子里的糖块,望着那股热气,有意无意之间,微笑着说道:“这种地方你也肯去吗?” 华伯平道:“有什么不肯去,我还怕失了官体不成吗?只是没有人陪我一阵,我一个人不敢去,倒是真的。”杨杏园笑道:“四等呢,我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若是逛三等,我来探一回险。陪你去。”华伯平高起兴来,说道:“好,我们就去,我预定的地方,也不必去了。”杨杏园一看华伯平身上,穿着霞青色素缎夹袍,套着玄呢马褂,摇了一摇头,笑道:“只怕走遍莲花河,也找不到这样的阔嫖客。到了这里去,不必我们去参观他们,恐怕她们的视线,都要注射在我们的身上了。”华伯平搔着头发道:“这一层虑的是,怎样办呢?”说时伙计已开上帐来。华伯平给了钱,笑着对杨杏园道:“我有主意了,洗澡去。”杨杏园道:“洗澡就有法子吗?” 华伯平道:“你不必问,跟着我去得了。” 二人走出大门,便吩咐各人的车夫,自拉空车回去。两人便带走带说话,到澄清池澡堂子里来。二人一直上楼,茶房看见华伯平,便叫了一声“华先生”,连忙开了一个房间。华伯平和杨杏园走进房间,伙计泡好了茶,就问“马上倒水吗?” 华伯平笑道:“我现在不洗澡,问你们借两样东西。”说着将伙计引到一边,叽哩咕噜说了一遍。伙计笑道:“可以可以。但是你先生不怕脏吗?”华伯平道:“不要紧,反正回头这里来洗澡。”伙计听说,笑着去了。一会儿棒了一抱衣服进来,共是两套短灰布夹袄夹裤,两件青布夹袍。华伯平分了一件给杨杏园,说道:“穿起来。”杨杏园道:“哦!原来你是仿微服过宋的法子呀。”他将衣服抖了一抖,笑着又扔下了。说道:“真穿起来吗?见熟人,怪难为情的。”华伯平道:“那怕什么,低着头走路就得了。你看我穿。”说着,华伯平将短衣服换了,把长夹袍也穿起来。把自己的呢帽子,歪着戴在头上,两只手在腰上一叉,说道:“你看如何?” 杨杏园笑道:“虽然形势不错,神情还是先生的神情。”华伯平道:“这是资质所限,我就没有法子了。你还不穿起?”杨杏园见他已经穿了,当真也就把衣服换了。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了一阵。杨杏园道:“哦!我想起来了。我们衣服算是换了。还有这帽子鞋子丝袜子呢?”华伯平道:“帽子鞋子都是呢的显不出华贵,丝袜子倒是要换掉。”于是又掏出五毛钱,叫伙计出去买了两双粗袜子穿了。 两人脱下来的衣服交给了伙计,便低着头,一阵风似的,走出澡堂子来。 杨杏园将帽子戴得罩在额角上,只拣着灯暗处走。华伯平赶上一步,将杨杏园的衣服一扯,笑着说道:“你尽管大方些,别让巡警疑心我们是一对扒手。”杨杏园笑道:“我们实在多此一举,就穿了原来的衣服,也不见得巡警拦住我们,不许走莲花河。”华伯平道:“说不换衣服去不得是你,说换衣服去不得也是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杨杏园笑道。“我这时满身感觉不舒服呢。”二人一面说话,一面走,不觉就到了莲花河,只见三个一群,两个一党的人,嘻嘻哈哈,在胡同里自由自在走,只有杨杏园和华伯平,倒像到了外国,失了主宰一般,二人尽管往前走去。华伯平道:“快要走完了,你怎样不进去?”杨杏园笑道:“算了罢,我们就在外面看看得了。”华伯平道:“胡说,到了这里来,哪还有不进去的道理?就是这里罢。”说着把手对北一指。杨杏园一看,是一方白粉墙上,开了一个假的西式门。门里面黑洞洞的,倒是门外面,撑着一个铁架子,架上挂了盏闷气玻璃煤油灯,发出一点淡黄的光。玻璃罩上,用朱笔写了“三等来喜下处”六个字。华伯平推着杨杏园,就要他进去,杨杏园一闪,华伯平扑了一个空。华伯平道:“不好,只怕踩了屎了。糟糕糟糕。”这里离街上的公用电灯又远,昏昏暗暗的,又看不清地下。 杨杏园略微低了一低头,笑道:“倒不是尿,你闻,还有一股酸臭气,这是喝了酒的人,在这里吐了。”华伯平走到街中心,将脚顿了两顿,发气道:“到底怎么样? 不去就回去了。“杨杏园笑道:”你瞧,倒发我的气。你要是进去,我还能不跟着走吗?“华伯平也笑了起来,说道:”你进去,我又不跟着吗?“二人说着话,又走过了两家,这地方亮些,上手是家烧饼铺,下手是家大酒缸,中间一个小门缩进去,门口挂了一个尿泡灯笼。华伯平道:”就是这一家罢。“杨杏园笑道:”可以,你先进去。“华伯平道:”我的北京话,说得不好,你先进去。“杨杏园道:”这与北京话有什么关系?“说时,有两个人挨身而过,走了进去了。华伯平笑道:”我们跟着进去。“杨杏园笑了一笑,站着没有动。华伯平望着那两个人进去了,说道:”你看,人家都自自在在的进去了,我们怕什么?你怕走得,我就走前。“ 说着一鼓作气的,很快的走了两步便到了门边。杨杏园心想,这不好半路抽梯的,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进门是一个小胡同,对面照墙上,挂着一盏斗大的小玻璃罩子,里面也有一盏煤油灯,照得胡同里,人影憧憧,看不清面目。走到照墙下,一阵尿臊味,直冲将来。杨杏园连忙将手握着鼻子眼,原来这地方,一拐弯,一扇小屏门。屏门左边,星光之下,看得清楚,一列摆着三只泔水桶,屏门右边,是个小夹道,夹道那边,一间茅房,正半掩着门呢。两人刚要过屏门,一个女人的喉咙,嚷了过来,说道:“孙子呀,别走,乾妈,你把他拉着呀。”原来一个痢痢头老妈,伸着两只手,正拦住两个短衣的工人,不让走呢。一看那屋子,也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子,纸窗户眼里,射出灯光来。东南西北,人语嘈杂,闹成一片。院子西角上,站着两个老头,一个小脚妇人,一只手扯住一个,前仰后合,一摇三摆,扭成一团。说道:“站一会儿,就有屋子了。走了是我的儿子。”黑暗下,也看不清楚那妇人是什么样子,只觉头发下面,红一块,白一块,大概那就是人脸了。这时走过来一个穿黑衣的人,身上一股大葱味,又是关东烟味,问道:“你二位有熟人吗?可没有屋子了。”杨杏园笑着对华伯平道:“我们两人,没有被拉的资格,走过一家罢。”两人走出门,到大街上笑了一阵。华伯平道:“有趣有趣,只是走马看花,有室迩人遐之感。” 杨杏园道:“有的是,我们再找得了。”说着大家也就不觉得难为情了。 接连走了三家,乱嘈嘈的,都是没有屋子。一直到第四家,院子中间,有一根铁丝,铁丝上挂着煤油灯。两个穿半截蓝长衫的人,就在淡黄的光下唱大鼓书。那个弹三弦子的,有一下没一下的响。打鼓的站在院子当中,跳一下,打一下鼓。口里唱着,“公子当时上了马啦,转眼进了大东门呀,”最后一个语助词,拖得极长,听得浑身难受。他们走到院子中心,就有一个大个儿走过来,拖了一把大辫子,倒是胜朝遗民的样子。一件短平膝盖的蓝长衫,全是油腻,人还没上前,早有一股汗气冲过来。他一副酒糟脸,又全是红疙瘩,对着华伯平问道:“您啦,谁是熟人啦?” 华伯平倒怕得退了一步。杨杏园怕露出马脚,反让他们见笑,便说道:“没有熟人。” 那大个儿喝了一声,各屋子门口,就钻出一个妓女来。他便指着道。“东边屋里排七,西边屋里排二,北边屋子里排四,吃柿子的排三。”说时,一个妓女提着裤腰,由右边夹道里走过来。大个儿便指着她道:“打茅房里出来的这个排二。”那妓女伸着脖子,对大个儿呸了一声,说道:“打你妈屋里出来,打你姥姥屋里出来。” 华伯平看见,也就忍俊不禁。这个当儿,啪的一声,背上着了一下,倒吓了一大跳。 华伯平回头一看,只见一张通红的脸,两个麻眼珠子直转,在他身边,原来是个妓女啦。这妓女一张雷公脸,抹了一层很厚的白粉,粉上的胭脂,又由眼眶上抹到下巴为止。她的脸色究竟如何,实在看不出,脑袋上又挽了一个脚鱼头,那泡花水刷得又光又湿,头发就像膏药一般,光亮漆黑一大块。她身上穿套绿色印花布的裤褂,裤脚吊的高高的,露出一双粽子般的小脚,倒穿着水红线的袜子,花布鞋。她眼珠在长的覆发里一转,嘴唇皮一掀,露出黄根牙一笑,说道:“别装孙子,你打算我不认得你哩。”华伯平道:“怪呀,你怎么认得我?”那妓女仔细一看,说道:“呵呀,可不是错了。他不像您说话,这样怯,您是南边人吧?”说着又笑了一笑,说道:“给你沏茶,屋子里坐。”杨杏园成心给华伯平开玩笑,说道:“得,就是那么说罢。”那妓女听说,横拉倒扯,就把他二人拖进屋去。杨杏园进得屋内一看,一张大土炕,炕上铺着一条旧席子,炕头边,叠着两床棉被,用红布掩盖了。窗户边摆着一张小条桌,桌上有一把茶壶,几只茶杯,靠墙有一张方桌,桌上摆了些洋铁瓶绿瓦盆之类,倒是有一个瓷碟子,用水养着一圈大蒜瓣,蒜苗青青的,出得有二三寸长。墙上挂着两张面粉公司的美女月份牌,两边配着红纸对联,写着“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杨杏园心里想,别看旧东旧西,倒也有三分雅趣。 杨杏园在这里观看屋子,那妓女早就把华伯平一推,推在一张有圈无靠的椅子上坐了。回头就对杨杏园说道:“您也坐下。”杨杏园生怕她也站过来,气味罢了,若是沾上不干净的毛病,岂不是笑话,连忙退一步,在门边下一张椅子上坐了。这时,走进一个梳跷尾巴头的人,拿了茶壶出去,一会子工夫,把那茶壶送进来,塞在桌上的煤油灯下面。那妓女便斟了两杯茶,先递给杨杏园,后递给华伯平。她很不客气,随身一屁股,便坐在华伯平大腿上。坐了还不算,把身子还颠上几颠,瞅着杨杏园道:“过来过来,坐在一块儿。”这一下真把华伯平急死了,连忙用手去推。 那妓女笑道:“你别忙动手呀。”华伯平这比大庭广众之中,碰了上司的钉子,还要窘十分。杨杏园先是好笑,后来看见他受窘,正要过去拉那妓女,忽然呜哩呜啦一声响,吓了一大跳,原来是一对唢呐,配着一把梆子胡琴,在院子外唱蹦蹦儿戏。 那妓女听见响,走过去掀开门帘子,探头张看,华伯平这才脱了危难,接连吐了两口唾沫。那妓女张望时,一个卖羊头肉的吆唤着过来,那妓女便一蹲身子,坐在门槛上买羊头肉吃。华伯平和杨杏园丢个眼色,知会他要走。杨杏园靠在那张桌子,偏着头向壁子听呆了。华伯平听时,只听见有人喊道:“小翠喜儿,老子今天豁出去了,多花三吊,来!给大爷多上点洋劲。”就有个女子道:“你爱花不花!”那人又道:“什么揍的,你冰老子。”杨杏园一回头,笑着对华伯平道:“好文章。” 华伯平轻轻说道:“走罢。若再不走,我要死在这里了。”杨杏园听了,未免笑起来。一句回答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只听见一阵皮鞋得得之声,接上人的吆喝声,桌椅打倒声,瓷器撞击声,闹成一片。那妓女早就往里面跑,坐在土炕上,口里说道:“他妈的又出乱子。”杨杏园华伯平听了这种声音,还以为是人打架。只见门帘子一掀,一群穿制服的人,手上托着枪,伸头进来,对里面人仔细看了一看。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屋里,钻出许多人,捆绑着两个短衣汉子,簇拥着走了。所幸那些人掀开门帘,并没有对人问什么,依旧放下来。华伯平哪里看过这种事情,不由得身上的热汗,如蒸笼里的热气一般,一阵一阵往外直冒。杨杏园也就不像刚才幸灾乐祸的,把华伯平开玩笑,半晌不能作声。这个时候,蹦蹦儿戏不唱了,卖羊头肉的不吆唤了,卖硬面饽饽的,唱话匣子的,唱莲花落儿讨钱的,全都没有了声息。院子里隔壁屋子里的男女叫骂声,也都不听见,立刻耳根清静起来。华伯平问那妓女道:“这是怎样一回事?”那妓女道:“今儿晚上不干了,他妈的在这儿拿贼呢。 这一同,谁还来啊?“华伯平这才明白了,那身上的汗,才肯止住不出。他也不问这里是什么规矩,也不问杨杏园走不走,在身上掏出一块现洋放在桌上,一掀帘子就走。杨杏园看见他走了,也跟着出来。那妓女不料华伯平这大的手笔,坐坐就出了一块钱,心里想这两个南边人,是一对傻瓜,不可轻易放走,飞奔了出来,拉着华伯平一只手往后就拖。华伯平忘记了他是三等下处逛客,说道:”你拖我做什么?“ 那妓女笑道:“嘿!你瞧,还端起来了啦。忙什么?还坐一会呀。”杨杏园用手对她一挥道:“今天这个样子,能久坐吗?”那妓女将头一扭,望杨杏园扑了过来。 杨杏园赶紧将身子一闪,她没有扑住。她于是一只手扯着华伯平的衫袖,一只手扯着杨杏园的衣服。笑着说道:“你们明天要来,不来……”杨杏园连忙止住道:“别骂人,我们南方人不信‘打是疼骂是爱’的那句话。”那妓女笑道:“你真矫情,明天可得来,不来我要骂哩。”华伯平杨杏园满口里答应来,这才脱身而去。 两人出得大门,据杨杏园的意思,以为调查所得,材料太少,还要走一两家。 华伯平吃够了亏了,死也不肯,一人在头里往前便走。杨杏园拉不住,只得笑着在后跟随。走了一阵,杨杏园喊道:“走慢些啊。”华伯平道:“我浑身不舒服,急于要洗澡呢。”路旁正歇了两辆车子,雇了车便到澄清池来。伙计见着是笑吟吟地。 华伯平走进房间,将衣服脱下,连忙叫伙计放水。杨杏园笑道:“你也特做作,何至于急到这一步田地。”华伯平道:“你不知道,那一位在我大腿上坐了一下,有阵狐骚气引起了我的恶心,我浑身作起痒来。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心理作用,不洗澡不舒服罢了。”说时伙计将水放好,华伯平披了围巾,走进浴室,便跳到澡盆子里去。这时心里一块石头方才落下去。洗到半中间,华伯平忽然记起了一桩事,不觉“嗳哟”一声。要知为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华伯平“嗳哟”一声,杨杏园在这边屋子里问道:“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的。”华伯平道:“我想起来了,那个丑东西,坐在我大腿上的时候,伸手在我衣裳袋里摸了一把。我因为是人家的衣服,随她去摸,钱放在小褂子袋里,她摸不着呢。现在我记起来了,我走的时候,嘴里还咖着烟卷。烟抽完了,那个烟嘴子,就放在袋里,现在一定没有了。那衣服伙计拿去了没有?”杨杏园道:“还在沙发椅上。”华伯平道:“你摸摸看,里面还有没有?”杨杏园当真拿起来摸了一摸,笑道:“没有。”华伯平道:“那个烟嘴子,是五块钱买的呢,丢了可恼得很!”
  杨杏园道:“那不值什么,花几吊钱再去看上一回美人,就拿回来了。”华伯平道:“罢罢罢!慢说拿不回来,就是拿得回来,宁可丢了,我也不去。”杨杏园道:“你怕得这样,为什么先又要去?”华伯平道:“先要去无非是看看而已,谁知会是那个样子。”杨杏园笑道:“明天告诉熟人,说华伯平还有一个贵相知在莲花河啦,也就是你生平的风流佳话了。”华伯平也笑道:“你不要以为花钱少,洗澡费烟嘴子完全在内,算一算,也就快十块啦。我又算学了个乖,到这里面去,还得小心扒手呢。”杨杏园笑道:“你出这大的价钱,人家叫什么名字都没有问,实在阔得很,这算得是莲花河的王金龙,可以高比‘见面银子三百两,吃杯香茶就起身’了。”华伯平笑了起来说道:“也不算冤。我们总算到了一回另一世界。说起此事来,也可做于侪辈了。”说着话,华伯平已经披了围巾,自浴室走出来。杨杏园道:“何以洗得这样快?”华伯平道:“我是昨天洗的澡,身上并不脏,不过水里泡一泡,除去秽气罢了。”杨杏园道:“果然,我也是昨天洗的澡,可是今天要不洗,恐怕去睡觉也睡不着呢。”说毕,自去洗澡,也是在热水里睡一下,就起来了。依着华伯平,一定要到胡同里去一趟。杨杏园因为许多稿子没有料理,却要回家。两人各穿了自己的衣服,分道扬镳。
  杨杏园回得家来,进得自己屋子,扭着电灯,只见桌上放着一个西式信封,上面写着自己收,旁书“史寄”两个字。心想这是史科莲来的信,我上星期,曾写一封信去,答复她的来信,了一段应酬,难道她又答复这封信来了吗?将信拿起,并未封口,拿出里面的信纸来,却是一封请柬。上面约的就是次日下午,在英丽番菜馆晚餐。在那候光的光字下面,另有两行红墨水钢笔写的字。是:“家祖母欲与先生一谈,务请驾临,不必客气。”杨杏园想道:“我说呢,她哪有钱请客,原来是她祖母拿钱出来。这位史老太太,有什么话和我谈呢,无非是道谢罢了。我若去了,分明是受人家的道谢,那有什么意思。不过不去呢,史科莲又特意注上了两笔,意思是很诚的,太拂人家的情,也不好。”想了一会,将请柬扔在一边,自去料理稿子。偏是这类不要紧的事,又会老放在心里,编了一会儿稿子,又把请柬拿起来,将那两行字看了一看。杨杏园一想,她若是请我,一定也请了冬青的,我不如先问一问冬青,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把那请柬依旧插进信封,便塞在一叠书里。
  次日,下午四点钟,杨杏园算定李冬青教书已回来了,自己走出大门,沿着胡同,一步步向李冬青门口踱来。走到门口,见小麟儿正夹着一个书包,从外面回来。
  杨杏园笑着道:“这两天怎么不到我那边去玩,我那边的菊花,全都开了。”小麟儿道:“你的花开了吗?我的花都开了呢。”杨杏园道:“前天我看见了,只开了几朵小的。”小麟儿道:“你哪里看见了。客厅里的不好,好的全在上面屋子里呢。”
必赢手机登录网址,  杨杏园笑道:“你这话是瞎说的,我不相信。”小麟儿一伸手拉着杨杏园的衣裳,说道:“你不相信,就进去看一看。”杨杏园道:“不必去看,我知道了,总没有我的好。”小麟儿听他这样说,死拉活扯的,把杨杏园拖了进去,一路嚷道:“不信,非要你看不可。”杨杏园也就一路笑着进来。
  李冬青买了一条鳜鱼,正自高兴的在院子里收拾,要煮作晚餐。看见杨杏园来了,笑道:“在我们这里吃晚饭吧?请你吃红烧鳜鱼。”杨杏园一想,这个样子,分明是准备在家里吃晚饭,没有预备出去,大概史科莲竟没有请她。随口答道:“一来就要叨扰。”李冬青一面洗手,一面让杨杏园在小书房里坐,随后也进来了。
  笑道:“随口就是戏词,这都是近来看戏的成绩。”杨杏园道:“我快有一个月没看戏了,这话不对。”李冬青笑道:“我是有证据的,并不是瞎说。其一,在你们那里,看了两份小报,我想,大词章家和大学生,决没有要看那种什么‘讲演聊斋’,‘土话西江月’之理,一定是看戏单子。其二,我在贵字纸篓里,发现好几回天乐园的戏单。那晚香玉的戏,我也看过几回,也还不错。”说着,笑了一笑。杨杏园心想,她以为我捧坤角呢,真是黑天的大冤枉。说道:“证据是不错,可是你误会了。这是富家那位大少爷,得来的成绩,我向来就不很大看坤角戏。晚香玉还是初起来的一个坤角,我更不要看。”李冬青见他辩之甚急,也就不再往下说。便问道:“这个时候,正是撰稿子的时候,今天怎样有工夫来谈谈。”杨杏园道:“今天的稿子,因为省事,早已办好了。只没有发。刚才在胡同里散步,遇到令弟,他拖我来看菊花呢。”李冬青道:“说到菊花,我记起一桩事。中央公园,年年是要开一回菊花会的,不知道今年陈列出来了没有?”杨杏园道:“听说就是这一两日之中,陈列出来的,同去看看如何?”李冬青道:“今天也晏了。”杨杏园约她同去看菊花,原是顺口说出,并未指明是今天。李冬青一说今天晏了,知她很愿去的,便道:“就是明天罢。这两天去,正是菊花茂盛之时呢。古人说:”有花堪折直须折‘,又说:“人生为乐须及时’,所以机会倒是不可失的东西。”李冬青笑道:“看一回菊花罢了。何必引经据典,这样郑重说起来。”杨杏园见她明天的约会,又没有答复,也不好再说,谈了几句话,说要发稿子,就要走。李冬青道:“刚才不是说了,请在我们这里吃便饭吗?”杨杏园道:“实在说,我愿意在这里吃鱼。偏是今天五点钟,有人约了吃饭,我又是先答应了,不能不去。”李冬青笑道:“那边一定是满汉全席。”杨杏园道:“何以见得?”李冬青笑道:“这个典故出在《孟子》上,怎样不知道?孟子说:”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既然舍了这里的鱼,一定是去吃熊掌。现在有熊掌的酒席,只有满汉全席,所以我根据三段论法,断定了是满汉全席。“杨杏园听了,脸上不觉红了起来,心想她难道晓得史科莲请我。也笑道:”不过是吃西餐,其实西餐是不如中餐好吃,因为这个朋友请这餐饭,是有作用的,若是不去吃,好像存心躲避,也不好。从前有人说,在应酬场上吃饭,是尽义务,不是享权利。我起初不肯信,如今看起来,一点不错。“说时,看李冬青脸色如常,又笑道:”这一段说法,大可以和尊论见个高下吧?“李冬青觉得几句无心的笑话,一时高兴而出,倒惹起了杨杏园疑心似的,大非本意。便收了笑容说道:”这倒是阅历之谈,我很承认不错。“说到这里,便说别的,将这事引了开去。杨杏园分明要走,也就故意安闲起来,多谈些闲话。一直快到五点钟,才告别回家。
春明外史。  一到家,听差便说,英丽番菜馆,已经催请来了,我知道您在隔壁。杨杏园连忙问道:“你怎样回答的?”听差道:“说就来,原打算过去告诉您呢。”杨杏园对他这个措词,很是满意,点了点头,急急忙忙换了衣服,就到英丽番菜馆来。一进门,伙计点着头招呼,问是哪一位请?他这里本是一个小番菜馆,一进门,就是个饭厅。这时大小桌上,人都坐满了。伙计这一问,他要说是一位史小姐请,未免令人听了注意,便说道:“是位姓史的请。”伙计道:“是位小姐吗?在楼上呢。”
  杨杏园也懒得理那伙计,自上楼来。下面伙计吆唤了一声,楼上的伙计,将一个雅座的门帘掀开。史科莲早伸着头向外望了一望。看见杨杏园,笑道:“请里面坐。”
  杨杏园见她没有梳辫子,头上挽着双髻,陡觉得除了几分稚气。头前面的覆发,她已剪了,露出头上雪白的头皮,灰色的制服,短短的领子,整个儿的脖子,都露在外面。长头发理的齐齐的,在那黑头发与白脖子分界的所在,有一圈细若蛛丝的毫毛,疏疏落落的,长可半寸,这越显出那青年处女的本色,竟不像是从前那个女孩子相了。也就含着笑道:“久候久候。”走进雅座来,上面坐着一位老太太,约摸有六十来岁年纪,两只手扶着桌子,要站起来的样子。杨杏园一想,这一定是史科莲的祖母,便取下帽子鞠了一个躬。史科莲便从旁介绍,说道:“这是家祖母。这是杨先生。”史老太太道:“科莲屡次对我说,杨先生人好。蒙杨先生的情,帮助她考进学堂去,我实在不过意。”杨杏园道:“因为听到李老太太说,史小姐有志求学,很是钦佩,所以帮一点小忙,其实并不费力。”史科莲将桌上的菜牌子,看了一看,笑着送到杨杏园面前,说道:“换一两样吧?”史科莲袖大入时,而又不很长,当她将菜牌子由桌子对面伸过来的时候,一节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王雪可爱。杨杏园伸手接过菜牌,说道:“不用换了,就是这样罢。”史老太太道:“杨先生喝什么酒?”杨杏园道:“不必客气,向来不会喝酒。”史科莲对她祖母道:“杨先生倒是真不喝酒,我是知道的。”这话说完了,忽然一想,话有语病,接上又对她祖母道:“上一次不是李小姐过生日吗?那一天,李小组家里吃寿酒,男女两大桌,全摆在她家客厅里。当时,还行酒令呢!杨先生却总是不很大喝酒。”
  史老太太对于这些话,并没有注意,史科莲解释了一阵子,她也莫名其妙。不过和杨杏园谈些起居琐事,后来慢慢谈到江南风景,便问杨杏园道:“老太爷还在堂吗?”
  杨杏园道:“家里还有一个家母。”史老太太道:“兄弟几位呢?”杨杏园笑道:“可不少,愚兄弟六个。”史老太太笑道:“杨先生添了几位少爷了?”杨杏园道:“舍下都是反对早婚的。再说在外面糊口,也就不敢再添家室之累了。”史科莲这时便没有作声,自低头吃东西。史老太太听着杨杏园的话前后不接气,而且所答非所问,不过她年壮之时,也是一位精明强干的太太,如今老了,心里虽然尽管慈善起来,那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并不曾让人,她一看这种情形,心下了然,知道杨杏园并未结婚。笑道:“是的,在外办事,没有家室那是轻松得多。”杨杏园道:“老太太说得极对。”史老太太道:“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客中有家室也方便许多,一个人显得孤寂些。”杨杏园道:“久客在外,也就惯了。”史老太太和杨杏园大谈家室问题,史科莲在一边,却是一言不发。一直谈到上咖啡,词锋方始中断。史科莲对杨杏园笑道:“家祖母原想亲自到杨先生贵寓去奉看的,因为那是富公馆,又不知道能去不能去?”杨杏园道:“那就不敢当。史小姐这话替我说了,我要去看史老太太,因为是余公馆,又不便去,还是要老太太原谅。”史老太太道:“不瞒杨先生说,我祖孙两个,在北京住着,衣食虽然不愁,精神上非常痛苦。”说着将手对史科莲一指,说道:“她又爱使小性儿,在人家家里做客,哪里容得?我因为她是无娘无老子的人,不忍管她,所以这回闹得她一个人决裂了出来。不是杨先生帮助,还不知道怎么了局呢。”杨杏园道:“这也是人情之常,现在史小姐到余府上去,彼此一说开了,总是亲戚,自然可以恢复感情。”史老太太笑道:“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里面的情形,事外人是猜不透的。今天到这里来,是我到她学堂去邀她来的,她并没有回去呢。”史科莲对杨杏园一笑,说道:“这事见笑得很。”说话时,史科莲用着刀子,正和她祖母削一个苹果的皮,削好了,伸手要递给她祖母。史老太太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主客之分都没有了?应该先敬容呢。”
  恰好杨杏园盘子里摆着两个香蕉,一个橘子,并没有苹果。杨杏园道:“你老人家不要客气,这里有。”他这样说时,低头一看自己的碟子里,正是没有苹果。自己也觉这种虚谦,虚谦得没有道理。史科莲这时也就很为难。这个苹果,一定要给祖母,岂不是不给祖母面子,若是吃了,越发显得没礼。要是送给杨杏园,巴巴的削一个苹果给人,又有些不好意思,况且经祖母说明了,然后再送给人家,在仪节上,也难为情。手上拿着个苹果,脸上尽管显出笑容来,却不知道如何交代是好。恰好茶房送了毛巾来,杨杏园一伸手,先将手巾接去了。史科莲随手将苹果放在碟子里,也接了手巾。这一个难题,才这样含糊过去。
  这时,一餐饭已完全吃毕,大家自然要走开,不能久占人家的座位。杨杏园将帽钩上的帽子,取在手里,和史老太太道了一声“谢谢”。又和史科莲道了一声“再会”。史科莲却在身上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说道:“这上面有电话号码。密斯李若是有什么事,请杨先生转告她,就在电话里通知我。”杨杏园接了名片,拿出身上的皮夹,将它藏好了。复又点了一个头,告别回家。一路之上,他坐在车上冥想,究竟不知道这一餐饭是什么意思。要说是酬谢,不应该请我一个,要说是约我谈谈,又毫无所谓,叫人真是不解。到了家里,屋里业已亮了电灯,只见桌上放了一个苏式的红漆提盒。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将提盒盖掀开,里面有大小三个盆子。
  一个盆子红烧鱼,一盆子肴肉,一盆子金花菜。用手摸盘子,兀自烫手。便一样一样拿了出来,放在桌上。他心想这不用说,是李冬青送来的。这大概是因为请我吃晚饭,我没有到,所以又把可口的菜,送了三样来了。这时听差进来,杨杏园一问,果然是李家送来的。杨杏园一看桌上那盆杨妃带醉的菊花,电灯光一照,白中透出浅红,越发好看。菊花旁边,摆着一盆大红秋海棠,两相陪衬起来,觉得菊花真非凡艳。在好花盆底下,放了一册仿宋本的唐诗,凑趣得很。便叫听差道:“这附近有好酒卖没有?”听差道:“您又喝不了多少,买去作什么?富二爷那里有大瓶子的白兰地,给您倒一杯子,够喝的了。”杨杏园一皱眉头道:“俗俗!二爷那里有瓶果子露,前天我喝了半杯,很好,你看还有没有?”听差听了,将提盒带着走了。
  一会儿拿了一个高不到一尺的小酒瓶子来,另外一双牙箸,一个无花仿玉的白磁杯子,全放在桌上。杨杏园一看那瓶子上的白商标纸,乃是果酒公司的葡萄露,还没有开封呢。杨杏园先就有三分中意,笑问听差道:“这都是你办的吗?”听差道:“不是。刚才到二爷那里要酒,他看我手上拿着提盒子,就连嚷明白了,在书格子里拿下这瓶酒来,又叫我拿这一副杯著。”说着笑了一笑。又道:“他说,杨先生若是做了诗,给他瞧瞧。”杨杏园就中了魔似的,摇头摆脑的笑道:“好好,孺子可教。”一高兴在身上掏了一块钱赏给听差。听差得这一笔意外财喜,笑着道谢去了。
  杨杏园将桌上收拾得清楚了,将瓶子打开了,斟上一杯酒,端起来先抿了一口,味是鲜甜的,竟不十分厉害。于是坐下来,一面读诗,一面喝酒。自己本来吃了个八成饱,因为一高兴,就想点酒喝,所以这样闹起来。不料菜既好吃,酒又适口,吃得滑了嘴,只管喝下去。慢慢的喝了半个钟头,那一小瓶酒,竟去了三分之一。
  他本来没有酒量,这葡萄酒喝在嘴里不怎么样,到了肚里去,一样的翻腾起来,因此就有些醉意。不会喝酒的人,是不会大醉的,自己心里明白,就不敢喝了。不过人是很高兴的,一想今天的事情,不能不记之以诗。想到这里,在抽屉里抽出一张玉版笺,面前现成的笔砚,将笔蘸得墨饱,便写道:“制出鱼羹带粉香,玉人……”
  写到这里,连忙将笔涂了。又写道:“一宵沉醉美人家,”写了这七个字,又把笔深深的涂了。自己想道:“我今天下笔,怎样如此的放肆,不要做罢。”把笔放下,将那张玉版笺,搓成了一个纸团,扔在字纸篓里。听差见他在写字,知道已不喝酒了,就给他泡上一壶浓茶,把碗著全收了去。杨杏园也觉得口极其渴,而且心里也有些慌乱似的,便摄了一把檀香末,放在钢炉里燃着,自己斟了一杯茶,躺在外面屋子里沙发椅上,慢慢的喝着茶醒酒。闲看电灯底下,那四五盆菊花,瘦影亭亭,淡秀入画。不由得想到“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两句词。心想今晚诗情纤艳得很,何不填一阕词试试。对窗子外面一看,只见月华如洗,院子里那棵树被风吹着,光杆儿只在空中摇撼,略一思索,已有了两句,按着格式,恰可以填一阕《临江仙》。
  马上坐到书桌上,提起笔来,将想成的句子,先写好了。自己沉吟了一会,又接上三句。因是眼面前的事,即景生情,写来并不费力,不多一会儿,已经填好一阕词。
  思路一活,意思上生意思,又填了一阕。填到第三阕,只写了两句,觉得不是章法,左想右思,总接不下去,只得算了。而且酒没有醒得好,人也实在要睡,丢了笔墨,自去睡了。
  次日早上起来,因为记起一桩事,便出去了。他出去不久的时候,李冬青因为来履约去看菊花,特意来约他定个时候,听差没有留心杨杏园出去,一直引李冬青到后进屋子里来。一看一连三间屋内,寂焉无人。听差便道:“杨先生大概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的。李小姐,您坐一会儿罢。”李冬青道:“不坐了,我留一个字条儿罢。”说着,坐到杨杏园撰稿子的位子上,拿起笔,还没有打开墨盒,只见一本唐诗底下,露出半张字纸。纸上有“门外即天涯”五个字射入眼帘,便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两阕词,词前面序了几句,说道:“对花小酌,不觉做醺,触景生情,偶填《临江仙》数阕,然未尽我意也。”那词是:瑟瑟西风帘(巾莫)冷,庭槐噤了啼鸦。小窗明月玉钩斜,闲吟浮绿囗,微笑对黄花。自囗沉檀消薄醉,抛书双手频叉。今宵夜课较寒些,更阑休索梦,门外即天涯。
  李冬青将词看了一遍,把写字条的事都忘了,念了几遍,点点头,心里想道:“确是意犹未尽。”再看第二阕,依旧是麻韵。那词是:白纟宁歌残秋意乱。谁怜憔悴京华,知音一个转推她,江南红豆子,同里女儿家。尽有啼痕余旧恨,凄凉江上琵琶,红墙不是白云遮,莫如思妇泪,化作断肠花。
  李冬青看了上阕,脸上红色一变,心里尚还有几分同情,看到下半阕,颜色勃然一变,心想这未免拟于不伦,这若是被他这里几位公子哥儿看见,岂不是笑话?
  而且无病而呻,很犯不着。这词下面,还有三句,依旧是麻韵。那词是:眉样初成天际月,秋容淡秀如花,忽然高髻挽双丫。
  这以下便没有了。李冬青想道:“这个字下面,分明有惊喜初见之意,这是谁呢?这样说来,第二阕词,竟与我毫不相干,我何必多什么心?”想着又把词从头念了下来,念到那“江南红豆子,同里女儿家”十个字,颠倒着念了几遍,究竟按捺不下,便打开抽屉,将这张稿子放进去了。然后找了一张纸,写道:“午间无事,如约赴中央公园看菊花。一时至二时,在春明馆会晤可也。”纸后面注了一个“青”
  字,把它来压在那本唐诗底下,便对听差道:“杨先生回来了,你告诉他桌上有张字条,他就知道了。”说毕,她自走去。
  一个钟头以后,杨杏园回来了。虽然看见书下半张字纸,以为是昨晚自己填的词,也就没有留意。等听差说了,他才知道是李冬青留的字,杨杏园看了一遍,便把这字条,放在一个小信件匣子里。再一看填的那两阕词,却不看见了。心想奇怪,明明压在书下面,何以不看见了?这一定是她看见,带了去了,但是措词不恭,自己也是知道的,她就是看见了,也未必偷拿去吧?大概是富家兄弟,拿了看去了,也未可知,不过刚才从前面进来,他兄弟三个,都没有回家,这一猜又不对了,好在这也不是大问题,猜不着也就算了。吃过午饭,快要出去了,因为找手绢,打开抽屉来。只见那张稿子,摆在浮面。“江南红豆子,同里女儿家”十个字,却被墨涂了。杨杏园扶着抽屉,呆立了一会,然后点点头。把那张稿子索性撕成了纸条,扔在字纸篓里,看一看手表,正指十二点三刻,算一算,由家里坐车到中央公园,大概是一刻钟的工夫,马上坐车出去,到中央公园里面,正是一点钟了。因此马上就到中央公园来,买票进了门,顺着大路,慢慢走去。心里划算到春明馆泡一壶茶来等着,低着头在柏树林里,数着脚步,一步一步的走。忽然面前有人笑了声,说道:“巧得很。”杨杏园抬头看时,李冬青从回廊下穿了过来,杨杏园也笑道:“这真算能守时刻的了,虽外国人也无过之。”李冬青道:“这句话有些不合逻辑,外国人就能替守时刻的人作代表吗?这‘外国人’三字,自然是指欧美人而言,但照字面上论,决计不能这样说,马来人是外国人,黑人也是外国人,”杨杏园不等她说完,笑道:“是我宣告失败,虽然失败,我很为荣幸。”李冬青笑道:“这又不是和国手下棋,何以虽败犹荣?”杨杏园道:“何妨作如是观?”李冬青笑道:“可谓善颂善祷了。但是当面恭维人的人,背后……”杨杏园道:“背后就骂人吗?”
  李冬青笑道:“这也是不合逻辑的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啊。”杨杏园一想,她这句话,分明指我那一阕词而言,也就一笑了之。
  两人顺着脚走来,已到了社稷坛,那上面大殿上出来几个青年,有一个人李冬青却认得,是杨杏园极熟的朋友,他原走在杨杏园前一二步,这时停一停倒退到后面去。说道:“你瞧,你的朋友。”杨杏园看时,原来是吴碧波。便抢上前几步。
  叫道:“碧波碧波,不要走。”吴碧波用手扶着帽沿,略为点了一点头,笑嘻嘻地望着杨杏园。杨杏园道:“不要走,我们一路看菊花去。”吴碧波放低声音,斜着眼睛笑道:“这可对不住,我要陪我的好友哩。”说着自向东边去了。杨杏园停了一停,李冬青才慢慢走上前来。笑道:“你这位朋友,很调皮的。”杨杏园道:“小孩子淘气。”李冬青笑道:“阁下也未必是大人。”说着话,已进了摆列菊花的大殿,游人很多,杨杏园就没有往下说了。这一个大殿上摆着几百盆菊花,五光十色,倒很不少俊逸的种子,看了一遍,杨杏园问李冬青爱哪一种。李冬青就一老一实的,批评了一阵子。到了最后,少不得也要问一声杨杏园,你爱哪一种。杨杏园道:“菊花越淡越好,我爱白的。”李冬青道:“这里白色的菊花很多,难道你都赞成吗?”杨杏园道:“自然有个分别。”说时,杨杏园将手往东边一指,说道:“那边有一棵很清秀的,就可以代表我心中所爱的菊花。”李冬青笑道:“那自然是一经品题,身价十倍的了,我倒要看看,是怎样一朵菊花,大概伯乐所顾,一定不凡。”走到近处一看,原来是一枝独干,上面开了两朵白菊花,那菊花瓣子,有一指宽,瓣的尖端,略略带些粉红。李冬青笑道:“这也未见得十分好呀,那边不有一盆吗?不过题名‘六郎面’,却是很切。”杨杏园道:“不对,不对。”李冬青一面说话,一面弯着腰,将那白蜡杆上夹的标名纸条,看了一看,原来是“并头莲”三个字。这一个小纸条,本来卷着半边的,所以李冬青先没有看见。这时那纸条挂得平正了,一看都看见。李冬青脸上一红,不敢望着杨杏园。杨杏园本想问一声你赞成吗?说到嘴边,又忍了回去。搭讪着掉过脸去,故意很诧异的说道:“好花好花。”李冬青也回过脸来问道:“什么好花?”杨杏园道:“这两朵葛巾,绿色的花瓣,配着金黄的花心,实在古雅。”李冬青附和着他的话,也赞许了一阵。
  刚才的话,云过天空,就不提了。
  看了花,走出大殿,杨杏园道:“今日天气,没有风沙,在园里绕个弯儿再出去,好吗?”李冬青道:“忙人都有工夫绕弯,我闲人自然不成问题。”杨杏园让李冬青走前一步,自己在后跟随着。沿着柏树林里的大路,走了大半个圈。杨杏园只是望着前面人的后影,不像未看花以前,那样谈笑自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倒是李冬青时常找出几个问题来谈着。顺步走去,不觉到了水榭后身的小石桥上。一弯曲水,这时既清且浅。水面上还留着几根荷叶秆儿临风摇撼。李冬青道:“这残荷叶,既枯又黑,究竟不好。记得《红楼梦》上有这一段,贾宝玉要拨去塘里的荷叶,人家一劝他,说‘留得残荷听雨声’,他就留着,可见人的见解,随时可变。”杨杏园道:“那是姊妹们劝他的,所以他信了。要换一个贾政门下的清客去劝他,恐怕没有这样灵。”李冬青笑道:“这话我也承认。”杨杏园道:“你觉得宝玉这种行为对不对?”李冬青道:“据我说,宝玉一生,没有一桩事是对的。”杨杏园笑道:“这个批评,下得太苛刻了。能不能举出一个例子来?”李冬青道:“这不是一言可尽,我有一本《读〈红楼梦〉杂记》,上面批评得有,我明天送给你看,你就知道了。”一面说话,一面走着,又到了水榭前面。杨杏园却不往前走,自向水榭外的回廊下走来。李冬青在后面说:“这里有什么意思,我们走罢。”杨杏园靠着栏干道:“这里靠水,很清静。晚上在这里玩月,三面是水,最好。”说时,杨杏园呆呆的站着,只望着对岸,那对岸,一个大铁丝网罩,从岸上罩到池心,里面养了不少的水禽。李冬青道:“不错,那里养了两只鹤,它要飞舞起来,远远是很好看的。但是这种东西,懒得很,它是难得飞舞的。”杨杏园道:“不!我是爱看水里的那一对鸳鸯,你看它游来游去,总不离开,很是有趣。”李冬青站在杨杏园后身,彼此都不看见脸色。杨杏园说了这句话之后,半晌没有言语。李冬青笑道:“这也是天生的。造化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爱教你怎样,你便得怎么样,有是推不了,没是强不过来。我们看见鸳鸯,双双一对,觉得有趣。也许它自己看起来,极是平常。”杨杏园便套《庄子》说道:“子非鸳鸯,安知鸳鸯之不乐?”李冬青也笑道:“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鸳鸯之不乐?”杨杏园道:“我们不用争。我请问你一句话,天下事事物物,还是有伴侣快乐些呢?还是没有伴侣快乐些呢?”李冬青道:“这很难说定,看各个的性情物质如何,才能下断语,有以得伴侣为乐的,也有以不得伴侣为乐的。”杨杏园原是看着鸳鸯,这时转过脸来,正对李冬青道:“这话我不敢赞同。要说人有以不得伴侣为乐的,何以没有人成心学鲁宾逊飘流到绝岛去的?”李冬青道:“在这种社会里,我们碰不到罢了,哪里能说没有?”杨杏园道:“就是有,也是有所激刺使然,决不是自然的。我以为与世落落不合的,像陶渊明严子陵这些人,并不是以孤独生活为乐。不过眼界高,把俗人看不入眼,所以成了孤高自赏的人。你以为如何?”李冬青笑道:“你根本上错会了我的意思,你说的是人事,我说的是天然。你慢慢想去,就明白了。”杨杏园道:“世上哪有……”
  李冬青不让他说完,止住他道:“不要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了。走吧,那边温室里面,还有许多鲜花,到那里看看去罢。”说毕,她已开步先走。杨杏园见她已走,只得也就跟在后面,李冬青已是毫不停留,出了中央公园的大门了。杨杏园生怕自己的表示,有些太露骨了,以至引起她的不悦,悄悄的在后面走,不敢再说什么。
  可是看李冬青的颜色,丝毫没有什么变动,依然平常一样,心里又安慰了一半。不过她这样矜持,俨若无事的态度,未知她的旨趣何在。两人各坐了一辆洋车,一路回家,李冬青的车子在前面走,杨杏园的车子在后面走。车子是先到杨杏园门口,李冬青的车子过去了,她还回过头来,笑着说一声“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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