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题发挥,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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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山桥是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地方,那里有个美丽的水库。水库是1962年自然灾害时始建的,1969年重新复修。水库呈“丫”字形,她在“丫”字的底端截断了两条蜿蜒而来的小溪和小溪两旁延伸的山谷,使一座巍峨大坝横亘于两座大山之间,大坝的斜坡上用水泥和石灰混和,用仿宋体书写着“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八个大字,看起来格外雄伟壮观。若站到水库的堤上一望,更是清新爽目,阳光照耀着清澈透底的水,微风吹来,泛起阵阵涟漪,当你凝神注目之时,忽然水面上一阵乱响,那是调皮的鱼儿跃出水面,倏地给你一股愉悦和快感。水库里外的山头上,全是郁郁葱葱的油茶树,若是挂果之时,那沉甸甸的感觉压得树枝欲坠,给人一种丰收的喜悦。如果到了晚上,水库的小电站将发出隆隆的机器鸣响,把山乡的夜晚装扮得灿烂亮丽。
  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和我的全家都曾经下放在这里。当年这里可是深山野岭,茅草丛生。每当我站在水库大堤上,眼前仿佛看见“农业学大寨”迎风招展的红旗,那打着赤膊,穿着草鞋,推着鸡公车,挑着撮箕,往来奔走如飞的民工,耳边好像听见高昂的夯歌,鸡公车吱吱的响声……在这里,我体验到了生活的艰辛,劳动的伟大。即使在几十年之后,当我在县城任职于一份小报,不知是由于记者职业的关系还是感情上的缘故,我常常到这个地方来,去寻觅过去,去憧憬未来,去和昔日的朋友喝上几杯,拉拉家常话,共同感受着人世间的悲喜哀乐。
  不是么?就在深秋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水库管理所一个朋友的电话,邀我去聚一聚,说是熊拐腿请客。熊拐腿是当年我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个绰号,其真名倒还不那么记得,这绰号既能体现他的体形特征,又有一种亲呢的感觉,敬请读者诸君切莫从侮辱人格的角度着想。现在,熊拐腿算起来已过了耳顺之年,腿脚不方便,可以说是半个残疾人,他也能发财么?我拿着话筒的时候反复地问那个朋友:“你是说熊拐腿么?他发了财?”朋友确凿的回答使我愈发怀疑,最后朋友对我说:“你明天就来吧!来了我们再详细谈。”
  这天晚上我没有睡着,不光是对熊拐腿发财有怀疑,而是由此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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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东风浩荡,阳光灿烂的早晨,我们红星公社东方红大队毛泽东思想业余文艺宣传队的十八名队员站在巍峨的前山桥水库大堤上,面对着前方(东方)耸立着的巨幅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表情庄严凝重,右手高举红色塑料皮封面的毛主席语录,衷心敬祝他老人家万寿无疆!这样连呼三声之后开始了我们的早请示。我们的队长熊拐腿,右腿有些短,左腿有些长,走路有些跛,好像一起一伏向前冲。他站在我们的斜前方,重心全落在左腿上,两把扫帚眉黑得发亮,一双三角眼炯炯闪光,真好像一只金鸡朝着东方报晓。他这模样的确使人忍俊不禁,但我们都得装着若无其事。我们向领袖请示了当天的工作(白天拼命修大堤,晚上赶排样板戏),请示完了熊拐腿就对着我们讲话。他说宣传队由优秀的回乡知青和下乡知青组成,为了保证革命样板戏<>的质量,我们也吸收了个别“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因为他曾经是县里第一中学宣传队的主角,说到这里他还特意地朝我看了看,我心里想没有我你这个戏还不一定排得出来,有人也不会要我当导演和主角。他最后特别强调说,我们一定要光荣地完成这个战斗任务!这时水库大堤已开始进土,我们宣传队的就负责打硪去。
  宣传队晚上的任务是排练,我们驻扎在水库脚下的一所民房里,当熊拐腿还在另一头的小屋里帮食务员清点饭票,我们几个下乡知青就斜躺在床上打听熊拐腿的情况。熊拐腿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靠政府和社会的帮助读完了农中。他的腿病是在年青的时候一场大病后留下来的,三十几岁了还没有弄堂客,多年的生活坎坷阅尽了人间的沧桑,学了不少小聪明,也学了不少油嘴白话。前两年大队选造反派代表,大家看他能说会道,就选了他,后来又顺带当了民兵营长,在大队里也算个要人。我们正说得起劲的时候,忽然有人就歪了歪嘴巴,大家明白了是什么回事,就把话题暂时停了下来。
  当时,水库复修全公社的精壮男女都上了堤,房子紧得很。我们整个宣传队就只住了一间小屋,相对开了两排地铺,一边男的睡,一边女的睡。熊拐腿一步跨进来,就往女的床上一倒,说打点仙气。又嘻嘻哈哈地说:“你们都是知识分子,我给你们讲个知识分子的白话。”他开始就是一声感叹,“你们知识分子真是呆得很!”他说五八年的时候他们农中来了一个先生,据说是什么农学院毕业的,和他们一起到第三生产队去捡茶子。一天下来,公社干部来收进度,先通报了其他的地方放卫星的情况。三队长一听傻了眼,好久报不出数字来,熊拐腿在班上是班长,公社干部就要熊拐腿报。熊拐腿说:“我晓得这是个摸脑壳数字。”就顺口答,“报告上级领导,我们班师生50人,共捡茶子50万斤。”公社干部听了满脸是笑,连声说好,拿出小本子就记。接着又问那个先生捡了多少,那个先生想了好久才说:“首长阁下,今朝我全体将士上山采摘油茶,人摘硕果,吾采小实;硕果每颗重10公斤,故每人万斤有余,小实每粒轻0.1公斤,故只拾斤左右……”那个公社干部听了大怒,把他狠狠训斥了一顿,后来把他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我们听了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以后我们大家就讨论分角色,自然,扬子荣这个角色非我莫属,熊拐腿就自告奋勇演大麻子参谋长,其他角色也陆续分别落实到人,末了还缺一个常猎户的角色,熊拐腿就问民工里面有合适的没有,有人就提起了王绍新,说他原来是县里第一中学的学生,成绩很好,或许可演这个角色。有人还遗憾地说起王绍新虽然出身贫农,但快毕业时因父亲解放前当过三个月的伪甲长被精简回乡务农。熊拐腿嘴里不停地念“就是有历史污点!”有人就说,演剧又不比当兵,那么认真干什么。我也趁机附和,心里是一种惺惺惜惺惺的状态。熊拐腿听完就把膝头儿一拍,说:“好,就听扬子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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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角色讨论完了以后,我们又对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进行晚汇报,熊拐腿带领着我们毕恭毕敬地站在最前头。熊拐腿满怀深情地说:“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现在向您老人家汇报,白天,我们投身到改造山河的伟大战斗,晚上,我们又分完了您亲自关心指导下的样板戏的角色,我们一定要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稍后,我们几个人就去工地上把王绍新叫来,把他的铺盖放在我们的地铺上。王绍新进来之后,就朝四周望了望,把铺盖往屋角的一个谷仓顶上一丢,邀人交伙,我看上面能开一个铺,就把我的铺盖也丢了上去。奇怪的是王绍新还带了个用过的炸药箱子,上面钉了个铁环,用一把小锁锁得紧紧的,用双手小心翼翼地举着,把它放在了床头。
  第二天晚上,宣传队就开始紧锣密鼓地排练起<>来。我们就在小屋门前的空坪里用油毛毡搭了个顶棚,点亮了明光灿烂的煤汽灯。雨天的晚上,大堤上进不得土,有的民工就围着我们观看。熊拐腿扮演大麻子还真神,在“打进匪窟”那场戏里,随着他一声长啸:“三爷有令,带‘溜子’!”我气宇轩昂,昂首阔步上场,他歪斜着身子,一双三角眼凶恶地瞪着我,把一支驳壳枪逼到我的眼前,狡黠地察看着我的神色,审视着我回答座山雕的黑话:
  座山雕(突然地)“天王盖地虎!”
  杨子荣“宝塔镇河妖!”
借题发挥,中篇小说。  座山雕“脸红什么?”
  杨子荣“精神焕发!”
  座山雕“怎么又黄啦?”
  (熊拐腿带着众匪持刀枪进一步逼近我)
  杨子荣(镇静地)“哈哈哈哈!防冷涂的蜡!”
  ……
  戏排到这里的时候,我听到了下面观众啧啧的赞叹声,还听到了“龟儿的,熊拐腿演大麻子不消化得装”的议论和对熊拐腿的喝采。
  麻烦就出在王绍新的身上。
  在排演“深山问苦”这场戏的时候,王绍新念台词平淡低沉,表情淡漠,情绪总是激昂不起来,“抖色”不好。当我说到“这一带叫座山雕糟蹋得够苦啦!你们爷儿俩躲进这深山老林”时,常猎户最重要的一句台词是:
  (不愿触及伤心事)“八年了,别提它了!”(摔下斧头)
  可是他音调平平,比念书都不如,摔下斧头后手就不晓得放到哪儿去,一个身子硬梆梆地站在那里,和扑上来哭诉的常宝很不合拍。我耐心地给他讲剧情,反复告诉他的动作要领,他还是进不了戏,急得熊拐腿站在旁边直摆脑壳,连声说知识分子就是呆得很!这时旁边一个女子嘻嘻哈哈笑起来,还即兴编了句歇后语:“王绍新演剧,手没有地方去。”
  我朝旁边一看,那个女子肤色黑黑的,圆圆的脸,人叫她黑妞,姿色并无几分,说话倒挺大胆。于是就有人就挑逗黑妞,要她上台试试看。黑妞显得大大方方,说:“哪个还奈不何,演戏比挑土推车总松活些,饭都少吃半钵。”旁边又有人接着笑黑妞,怕莫你是一厢情愿,你晓得宣传队要你?黑妞闪着黑亮的眼珠子问熊拐腿要不要,熊拐腿笑嘻嘻地连连说,这好比叫化子讨糯米,哪里有?!我们宣传队正缺少一个捡拾行头的。第二天,黑妞果然来了宣传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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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宣传队白天负责在水库大堤上打硪。打硪就是用大石头把民工运到大堤上的土来来回回的夯实。一付硪通常是八个人抬,把四根竹扛交叉用铁丝捆在石头上沿,每人捡一根竹扛,如果还有多的人,就插在角上帮助加力。打硪要喊号子,用力才能一致;喊号子要突出政治,尤其是在上级领导来的时候。喊号子是随口出,最精彩的是触景生情,随机应变。下面摘录一些有代表性的内容:
  各位硪友哟伙嘿,
  听我言来呀伙海,
  复修那个水库来呀么呀得喂,
  劲冲天哟嗬嗬。
  哟儿哟子海哟海罗子海,
  呀儿喂子海哟海罗子海。
  为了节省篇幅,下面我就删去一些修饰性的号子。
  毛泽东思想金光照,
  革命人民志气豪。
  上天能把星月揽,
  下海能把龙王擒。
  东风浩荡红旗飘,
  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坚决打倒走资派,
  牛鬼蛇神无处逃。
  当上级领导走了以后,我们的嗓子也喊累了,熊拐腿就喊一些提神鼓劲的号子,至今还记得下面一段。
  妹儿挑土飞上坡,
  两个奶子往外梭。
  若是哥哥追上了,
  让我好好摸一摸。
  妹儿说声好哥哥,
  水库工地人太多。
  修完水库回到家,
  敞开衣裳尽你摸。
  熊拐腿喊号子的时候,我们就放势的笑,笑得硪扛也抬不起。熊拐腿边喊号子一双三角眼就边朝黑妞睃,黑妞的嘴里就打抿笑,边笑边用一只手把额前的流海往旁边一抹,两只眼睛黑亮亮的。我偶尔也看一下王绍新,可他一点也不笑,表情淡然,好像在想什么问题,眼光想得直直的,不知天天想的一些什么。
  我们晚上排练前后休息的时候也扯些乱弹,熊拐腿除了经常重复知识分子呆得很那个故事外,还常出一些对子让我们对,以显示他的才学。有天晚上他郑重地咳了一声,这往往是他要说话前的开场白。他眼睛笑眯眯地出了这样一个上联:妹妹思晴(情)心向暖(卵),他把卵字读作(暖),我们男同胞就放声大笑,女同胞们就低着头,互相簇拥在一起,互相往对方的怀里钻,好像害怕什么。熊拐腿就故意正言厉色地说:“笑什么笑?晴天的晴,暖和的暖。”我们男同胞就一个个的偏起脑壳,做出一副想下联的样子,但等了好久还没有人想出来。熊拐腿见我们如此无能,就故作讥笑说:“还是一群知识分子,这个对子都对不出来,我来给你们对。”他又咳了咳嗓子,好像是吊我们的胃口,然后一字一板地说:“嫂嫂怕日手遮阴”。他一念完,我们大家击掌叫好,但是我们有些怀疑,这付对联究竟是不是他想出来的。这时候我用眼睛去看王绍新,他正在谷仓顶上的床头看书,一盏煤油灯搁在炸药箱子上,看得那么专注,那么认真,仿佛我们这些人都不存在似的;我又悄悄地看黑妞,她的眼睛里亮亮的,好像有一汪春水在里面荡漾。熊拐腿看有时间了,对我们大家又说:“告诉大家一件事,打鼓的师傅发煤气灯忙不赢,我们宣传队又加了一个人,那就是狗儿。”然后我们就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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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们可以大胆说绝大部分人的温饱已经不存在什么问题了,正在向小康的道路上迈进。可是在我们的那个时候,想吃饱饭还是个很困难的问题,连毛泽东思想业余文艺宣传队的队员丝毫也不例外。
  且看我们的民兵营长熊拐腿和食务员合住的那间小屋:他俩睡觉的那杆床头,摆着两个樟木制作的大平柜,外面锁着两把大铁锁,里面装的自然是宝贵的大米了。小屋的两边,一边整整齐齐地堆着一些老南瓜,一边堆着萝卜和准备作腌莱的萝卜缨子。我们每天的菜谱是一钵萝卜,一碗萝卜干儿,还有一碗萝卜缨子,全是萝卜一家人。有时的水莱也用一钵南瓜来替换萝卜。那时,每个民工由生产队每月统一交伍元钱的伙食费,补助拾伍斤大米。伙食费如有节余,就买点猪肉改善生活,每月大概有一两次机会,每次的标准是人平半斤肉,肉先用大锅煮了,用煮过的汤再煮萝卜,肉就切成很大的方它子,吃到肚子里好解馋,我们大家都盼望着改善生活的那一天。而平时就是把萝卜切成片,放在大锅里煮烂后,浇上一层浮油和辣椒沫,萝卜的汤红昂昂的,浮油子在钵里荡漾,闪发出诱人的、晶莹的红光,把每个人的饥肠都撩得痒痒的。到了开饭的时候,我们都麻利地端了饭,然后就好像解放军战士抢战山头似地冲到自己的席前,我们首先瞄准的就是那钵萝卜汤,因为营养都在汤里。倒汤是有讲究的,那就是要凭良心,油比水跑得快,先把油汤倒一点,然后再赶紧把倾斜的钵恢复原状。如果你还想倒点白汤,那要等人家一轮倒完了之后再倒,这样大家才没有意见。   

那个年头,普及“样板戏”也是政治任务。公社把各大队会唱会跳会乐器的知青抽调出来,一共十多个人,搞起一支文艺宣传队,还安排了一个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军官郭营长来当领队。

  腊月二十三日,杨子荣在威虎山上已当了十天团副。这十天来座山雕好像对他毫无戒心,看来因为献礼的功劳,杨子荣彻头彻尾地成了座山雕的红人。可是细心的杨子荣却丝毫没有因为这个而疏忽了自己的戒备。每天除了座山雕睡了觉,他总是伴在他的旁边,目的是要彻底堵绝座山雕可能有的哪怕是微小的疑心。

排练安排在公社大院。队员们上午到公社集中 ,傍晚各自回去,每天由生产队按出工记工分。社员们看到这几爷子天天吃过早饭就往公社跑,还要在队里记工分,心头不安逸,但又无可奈何;抽调到的知青当然就高兴得不得了。有个本县知青老秦,找到负责乐队的老严,拿把秦琴也“混”进来了。

  十天中杨子荣是在昨天当了一天的值日官,在这一天中,杨子荣却借着值日官的职权饱看了整个威虎山上的阵势。这个殷勤负责的值日官,山前山后,各处的地形,各个火力点,各组匪徒的地堡窝棚,像石刻的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

节目有小歌舞、样板戏选段和选场,先后还排演过《沙家滨》和《智取威虎山》的片断。

  这个老匪座山雕的阵势,确实来得厉害,他全部阵势是摆在威虎山的前怀。“威虎山,怀抱五福岭。”这是杨子荣从地图上已经看过的,又在他上山前,得知人们像神话一般流传着这样一个俗语。现在他亲眼看着,亲身住在这个神话的地方。高大的威虎山前怀,抱着B形的五个小山包,名叫五福岭。这五个山包的大小一样,外貌相同,间隔距离排列得非常均匀。四角上的山包与山包之间不过五百米,如果用中央的一座相连的话,那就只有三百米。四角的四个小山包上,每个山包修了九个地堡窝棚,九个又分成了三组,每组三个,组成交叉火力。它们修得特别结实,都是顺山坡挖下,用圆木盖顶,前面的射界特别开阔。在地堡外五十米处,有丛丛的鹿砦,地堡与地堡之间,组与组之间,山包与山包之间,有交通沟相连。这交通沟又是暗的,像都市里巨大的下水道一样。地面上盖着圆木,圆木上层披上土衣,土衣上遍生野草,现在是盖满了大雪。匪徒们把五福岭修得在外表上丝毫也看不出有什么军事设备。

队里有个女知青舞跳得好,而且最稀奇的是还会踮脚尖——就是硬底子布鞋,还不是专业芭蕾舞鞋哟。这就“物以稀为贵”了。于是就排演“白毛女”选段。只要她在公社舞台上脚尖一踮,底下的观众就都伸长颈子甚至站起来看——那时能踮脚尖实在很稀罕。

  每个地堡窝棚驻匪徒五个人,惯匪老炮手和地主恶霸、伪满官吏宪警,混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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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间的那个小山包的根下,修了一个大圆木房,这就是座山雕的大厅,名叫威虎厅。杨子荣献礼、献虎就是在这里。

节目凑成一台,能演两个小时左右,就由郭营长带队挨倒起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演过去。十几个大队,演出十几天,赶场天又在公社安排演出一场,这样,连排练带演出就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个把月的粑和工分哟!

  它的周围又修着四个地堡窝棚,内置四挺轻机枪,对准外围的四个山包之间的空隙。正堵着山凹要道。任何一面攻来,都将受到他们三面火力的夹击。

排练演出都很轻松,尤其是下大队演出,要招待一顿伙食。大队有储备粮,煮上香喷喷的白米饭——是纯白米饭,不加干菜红苕和杂粮,管吃够。菜虽然只是时令蔬菜和咸菜,没有肉,但光是净白米饭就已经称心如意得很了。

  至于那些地下沟,更来得厉害,五个山包上,都有一条地下沟道,通往五福山以外三里多路。一个地道口是通在西南方的陡沟里,顺这个口逃出去,沿沟直下,一百五十里外,便可到达匪徒的另一个巢穴牡丹峰。另一个沟口是通在西北威虎山主峰的半山腰,顺这逃出翻过威虎山主峰,可到达匪徒的又一巢穴套环山。

演出气氛很好,演员卖力,观众也看得高兴。特别是出了舞台事故的时候,台上台下更是乐成一片。这也就是在农村,要是放在城头,这些演出事故不遭整成政治问题才怪。那年月,什么“破坏、反对革命样板戏”是很严重的现行罪,为此会坐“鸡圈”的。

  再一个沟口是在东北,顺此口逃出,沿一带黄花松密林,可直达夹皮沟。这些长大的暗沟,匪徒们称为流水沟,意思是情况紧急,即可顺沟像流水一样逃窜。这些暗沟的内口,和各地堡的交通沟相连,在威虎厅座山雕的座下,就是一个内沟口。匪徒们的战术之一就是随时准备“流水”。

有一次,演“白毛女”,杨白劳遭穆仁智和狗腿子打死了,喜儿扑过去抚尸痛哭,不想手捅在了杨白劳的胛孔脚。杨白劳那个演员最怕痒,两个手臂夹得梆紧,胸脯和肚子鼓一鼓的,硬是忍倒不敢笑出来。底下看演出的倒笑起来了,七嘴八舌的说“还在‘右’(动)还在‘右’,他还没有死没有死”,一场苦大仇深的悲剧硬是遭演成了喜剧。

  无怪乎从前日本鬼子的精锐的关东军,对座山雕毫无办法,最后还是用巨款买他下山,使座山雕充当了奇坏抗日联军的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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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子荣在这一天以值日官的身分进行了仔细的侦察后,集中地思虑了怎样毁掉座山雕这座老巢。当他在西南山包下的陡沟旁时,他回忆起审问一撮毛的情景。那个一撮毛匪徒,曾经慷慨地要带路奇山,并殷勤地献出了这条陡沟的秘密路。

杨子荣上了威虎山,座山雕用“黑话”盘问他:“天王盖地虎”,杨答“宝塔镇河妖”,又问“么哈么哈”,杨说“正晌午时说话,谁也没有家”,再问“脸红什么”,答“精神焕发”,问“怎么又黄哪”,说“防冷涂的蜡”。 那天演座山雕的一恍惚,一开腔就问“脸黄什么”,杨子荣倒也机智,顺倒意思就答“防冷涂的蜡”,哪晓得座山雕又醒豁过来了,跟倒就把下句问出来,“怎么又黄哪”,这下搞得杨子荣着急,又不敢不对台词,情急智生,理直气壮地回了句“又涂了一层蜡”。那个“样板戏”广播里头一天播到黑,电影放来放去的也都是那几个戏,剧情台词哪个不熟悉嘛。听倒起“又涂了一层蜡”,台上台下笑成一片。座山雕倒还摆起个造型,稳起不笑,把个杨子荣憋得恼火,跟倒大家笑起来,他这一笑不要紧,把观众惹得收不倒场。急得郭营长在旁边喊“重来重来”。

  杨子荣边看边想:“这个匪徒真是一个坚决的反革命,死心塌地与人民为敌,若真的被他逼到这条又长又深又陡的死人沟里,小分队全体的生命,就会一个不剩地被葬送在这里。幸亏二○三首长的远谋,才没上这一当。就凭这一点,这个一撮毛匪徒也就惹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这一宝算输上了他的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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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座山雕这套阵势,杨子荣的心情十分沉重起来,一整夜一点也没睡着。可是因为和八大金刚睡在一起,又必须假装着打鼾睡。不然会因为这些小节而引起匪首们的疑心,那就会葬送一切。

莫看这十几个人的小宣传队,当时在县里也还有些名气。后来区上又以这十几个人为班底,再抽调了其他公社的文艺尖子,整了个二十多人的队伍准备到县里参加汇演。这二十多人吃住都在区上,每天排练。老严当时建议说,样板戏选场都容易排《沙家浜》的“智斗”,我们排“坚持”那场,保证没得人比得过。于是又到县川剧团去学“十八棵青松”的舞蹈表演,个多星期下来,硬还是整得像模像样的。

  他静卧着,假装酣睡着,翻着身,想着想着:

汇演是在县城,每个区一个代表队,都是排的样板戏选场。那几天县城就像是知青的节日,除了演员外,好多知青都到县城来了。

必赢手机登录网址,  “匪徒的这座阵势,真像二○三首长所说那样,既是烂泥塘,又是个螃蟹窝,如果冒冒失失地打进来,是一定会被陷进去出不来,会失败得一塌糊涂。

演出要评奖,还要从参加汇演的演员中选拔人员组成县宣传队,到湘渝铁路工地去慰问。最关键的是,抽调到县宣传队,就等于调出农村了,好令人向往的前景啊。因此各个代表队演出都很认真。我们区的班底硬,好多个队员在“文革”中都在外面参加过各种宣传队,一天到晚到处演出混吃混喝,演出水平和表演经验自是高出一筹。排的节目也是别个代表队排不出来的,并且难度也相对较大。看来一等奖是跑不脱的了,人嘛也可能会抽调到三四个吧。

  “可是怎么办呢?怎么向二○三首长报告呢?用什么办法毁灭匪徒呢?小分队的力量干得了吗?是不是需要调动大兵力来援助呢?……”

演出那天,果然效果奇好。和我们很熟的张老师,他是文化馆馆员,还有县川剧团那位很像赵丹的长得很敦笃的主演,除了借给我们全套服装道具,帮我们布景,打天幕外,等剧情发展到暴风雨来了的时候,他俩又给我们制造灯光和声响效果,伴随“十八棵青松”的且唱且舞,只见天幕上闪电穿空划过道道弧光,耳听剧场内列缺霹雳丘峦崩摧,真的是整出了专业水平。

  他想呀想呀,自己出题自己答,答一个又推翻,推翻了再答。反反复复也有千百遍的翻腾。现在他深深感到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太孤单了,自己的智慧太有限了。特别是脱离了他那年轻的剑波首长,更感到无靠之苦。这一夜的精神劳动,使他感到疲惫了。

可是,我们的“坚持”没有评上一等奖,我们也没有谁被抽调到县宣传队。因为有代表队向县里反映,说我们这些人出身不好,家庭有问题,有的家长还“挂”起的。天哪,都是知青啊,在涉及到利益时,人性的本质就显露无遗了。在那个讲政治的年代,既然知青都这样反映了,县里还会坚持吗?当然,为了维护我们的颜面,还是给我们的一个小说唱节目评了个一等奖,回去好交差。

  二十三日的早晨起来,头觉得有点昏眩,可是他的思考连一分钟也没有停止。

曲终人散,县城又清静了许多。这个结局我们也没有感到有好突兀,只是对于同为知青兄弟,却在背后杀一“腰枪”的做法,心寒齿冷。不过,这比起后来为了招工、升学的推荐名额,不择手段地对他人下“烂药”、使“黑招”、找关系,这还只能算是小菜一碟了。哈哈,说远了,这是后话。

  当他同八大金刚一起去会见座山雕时,突然他发现座山雕的目光,向自己奇异的闪了两闪。杨子荣蓦地发觉了自己的严重缺点,这缺点就是他现在还在思考。好像他自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脸的不宁静的神态,又看到座山雕眼睛吐出了一连串的审问。

当时唯一让我们愧疚的,就是感到对不起我们的区领导。他们本来是有所期望,并且认为获大奖是理所当然的,那晓得“错用”了我们这批人而遭整黄了。而他们又确实是非常质朴厚宽正派的人,对我们很关心,从来没有另眼看待过我们。从县里回到区上的那晚黑,老严无意中还听到区革委主任在电话里为我们争取县宣传队的名额。

  “不好!”杨子荣满身每个细胞好像都在惊觉耸动,“我的思考仅能在夜间进行,因为思考必然带来表情,因为这个,白天是不允许我有任何一点思考的,必须严格遵守这条纪律。”

老严第二天说给大家听,我们都很感动。但对不住了,我们也无可奈何。

  他自己这样命令着自己,可是他又一想:“现在是自己对这个老匪的目光神经过敏呢,还是这个老匪真发现了自己的可疑呢?怎样来对付这个情况呢?”这一刹那间杨子荣对自己提出了若干的问题。

  “不管怎么样,工作要从最艰苦的方面准备,必须消除侥幸心理,任何一点侥幸心理都会麻痹了自己。怎么办呢?”他内心紧张而冷静地计谋着:“将错就错,准备应变。”

  在杨子荣下达了自己的决心的同时,座山雕的奇异目光第三次回转到杨子荣的脸上,并且不是一闪即过。

  杨子荣也没有理睬,把脸转向门口,仰起了直僵僵的脖子,用鼻孔慢慢地抽了两下严冬的冷气,一个冷噤,“哈哧!

  哈哧!……”打了几个喷嚏,接着转过头来揉着他故意憋出泪的眼睛,又把脑门捏了两把,无精打采地喘了一口粗气,然后像个病人一样委靡不振地站在那里。

  “怎么?老九!”大麻子很关切地向杨子荣问道,“伤风了吧?”其余的七大金刚也一起盯向杨子荣。眼光显然是探问的神气,和大麻子的问话是一致的。只有座山雕这个老匪的神气,还是有点特别。

  “不要紧!”杨子荣嘴角上挂出一丝苦笑。“小病小灾放不倒我老九。”

  八大金刚哈哈地笑了一阵。

  杨子荣的这一着生了效,当然还要继续装一装。他暗暗地把小指头探进他裤兜里的烟包里,捏了一阵,指头上已挂上了看不见的烟粉和辣味。他一面抽着擤着鼻涕,一面用力向鼻子里抽着烟粉和辣味,喷嚏打的更响更多起来。

  在和匪首们同桌的早餐上,杨子荣也只喝了两口菜汤。这时座山雕也不知是真的解除了怀疑,还是又动什么老伎俩?喊来了伙食长,要他给杨子荣烧了两大碗姜场。杨子荣咕嘟咕嘟地喝了进去,脑袋上鼻尖上已露出茸茸的小汗珠。

  “三爷,我要回去发汗!”

  “快蒙好头回去,”座山雕眼一挤,“别再被风吹着,回去发一场大汗,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别耽误了喝辞灶酒。”

  “谢三爷的关心。”杨子荣边说边放下大皮帽扇,跑回自己的住房。

  当杨子荣一蒙上头躺在床铺上,便进入如何毁灭这座老匪巢的紧张的思索中。

  下午威虎厅摆了一桌辞灶酒。

  座山雕和八大金刚,加上杨子荣就喝起来。

  真也凑巧,杨子荣从喝了姜汤,又蒙头思考了一整上午,因为起来小便没披衣服,真的有点伤风了,说话时鼻子也有点齉齉起来。这点小病,倒是杨子荣的一喜,因为这样他再用不着负担那装病的苦恼。特别是装感冒,那是最不容易的事,匪徒只要用手摸摸你的脑瓜,用眼看看你的面容,用耳朵听听你说话声音,也就完全可以识奇。他有了这点小病,倒觉得十分方便起来。

  正在酒席当中,座山雕突然向杨子荣问道:

  “老九,听说蝴蝶迷和郑三炮不大干净,这事许旅长知道不?”

  杨子荣一听,感到这是个最大的难题,在审问俘虏时,有关军事上有用的东西,几乎一点不漏地都问到了,并且记的牢牢实实。可是许大马棒匪徒们的下流生活,却问得极少极少。座山雕所提这个问题,杨子荣是一点也不知道。从他演习当土匪开始,直到现在为止,根本没料到匪徒会问到这个问题上,这就引起他一阵激烈的思考。既不能说不知道,又不能让匪徒看出自己不知道,为了掩饰自己的思考神色,和一时又答不出来的急躁,他故意地、意味深长地、慢慢吞吞地噗哧一笑道:

  “三爷!怎么,问这个干啥?”

  “闲来没事,什么扯扯都好,扯这个有助酒兴。”

  八大金刚一听这个,这些淫棍的精神大为焕发,纷纷嚷道:

  “老九!讲讲……”

  这更使杨子荣心慌了。

  “说不知道吧,自己的身分又是胡彪。乱编一通吧,又怕说漏了。这个老匪是在考问侦察我呢,还是真的要寻个下流的开心?现在还是难推测。”

  他为了争取尽量多一点时间思考,便打了两个喷嚏,并故意装着感冒病中打喷嚏打不出来的样子,以争取延长哪怕是几秒钟的时间也好。

  这两个喷嚏虽然只有几秒钟,但就在这几秒钟内,杨子荣却想好了缓兵之策。他慢慢地揉搓了一下鼻子,站起身来,把嘴一咧笑道:“哥们愿听,咱老九就拉拉,让我先小便一下!”

  “老九快点!快点……”八大金刚有点急不可待。

  杨子荣一边两手插向裤腰带,一边笑着离开座位,“别着忙,常言道:'好饭不怕晚,趣话不嫌慢。'越慢越逗哏,越慢越有滋味。”说着他走出威虎厅。

  在往返百余步的厕所道上,杨子荣作了紧张的思考,“这个老匪显然是在考问我,不过八大金刚也许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这也证明了他们还没通气。可是在这个没有料到的难题面前怎么回答呢?这是一个应付考问的重要关键。不然他就会怀疑我是不是许大马棒的亲信,是不是胡彪?不用说座山雕的用意肯定就在这里。

  “斗争,这是匪我斗争的深入复杂化,确切一点说,这是极为艰苦细致的斗争。

  这是面临着的一场危险的斗争,它之所以危险,是这个老匪的进攻,是在我心理上完全不在意的地方,或者说麻木的地方,没有料到、更没有准备的地方。而且这场斗争又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如果这一步失败,虽不能马上引来杀身之祸,但起码是增大了这个老匪对我的警惕心,那样将要步步失败。这样一个艰苦复杂的斗争,落在我杨子荣这样一个普通的军事侦察人员身上,真是负担太过量了!”

  最后,杨子荣果断地想定了自己的对策:“我给他个借题发挥,大拉蝴蝶迷,因为蝴蝶迷的过去,从杉岚站和仙洞镇的群众调查及控诉中,了解得极为详细。再凭我这两片嘴给他个一岔十万八千里,拉到许福和郑三炮两个争参谋长的矛盾上,就这样……”

  杨子荣一进门,八大金刚就张口迎接,“老九!老九!快坐下说……”

  杨子荣不慌不忙地回到座位,哈哈一笑道:

  “提起他们的事,真是几天说不完,咱哥们有的是闲工夫,愿意听的话,我想从头来,从根起,咱叫它有根有梢,有枝有叶,怎么样?”

  “太好啦!”八大金刚一起赞成。

  座山雕把嘴耸了两耸,也只有赞同。

  杨子荣开始一字一板地从姜三膘子娶七个老婆讲起,一直讲到蝴蝶迷得名,几十个大少爷和蝴蝶迷有事,许福和蝴蝶迷乱搞,许大马棒拣洋捞,又讲到许家父子同太太……讲的八大金刚狂饮狂笑,杨子荣为了消磨时间,大为添枝加叶,渲染逗趣,为了丰富他的材料,达到拉长时间,躲过他不知道的难题的目的,便一会儿联上猪八戒,一会儿又联上武则天,并且联系得非常奇妙,一孔不漏,一绽不露。他尽量发挥他的说唠天才,讲得活龙活现。

  一直到了傍晚,话题才进到了许福和郑三炮争参谋长。这是杨子荣审问俘虏时,得知最详细的一节,甚至比他所学的匪徒们的暗语黑话更熟悉。杨子荣讲到这里,故意拿了拿劲,抖了抖精神道:

  “哥们,郑三炮和蝴蝶迷的事先留下慢点讲,好饭别一口吃完了!”

  八大金刚一阵哄笑道:

  “咱老九有说书的天才,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就得停下,来个且听下回分解,叫你的心眼里老痒痒。”

  “一点不错。”杨子荣更拿了拿劲,真的拿出说起书的架子,手向桌子一拍,口中念道:

  “书到此处,话分两头,欲知郑三炮和蝴蝶迷的勾当,还必须先晓得郑三炮和许福奶头山争参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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