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必赢手机登录网址】,第十三章

必赢手机登录网址,贵公子约翰·耶茨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新朋友。此人衣着讲究,出手大方,是一位勋爵的二儿子,有一笔可观的财产,除此之外,并没有多少可取之处。托马斯爵士若是在家的话,很可能不会欢迎把此人引到曼斯菲尔德。伯特伦先生和他是在韦茅斯结识的,两人在那里一起参加了十天的社交活动。伯特伦先生邀请他方便时到曼斯菲尔德做客,他又答应要来,他们之间的友谊——如果可以称做友谊的话——便是以确立与发展。后来他从韦茅斯赶到另一个朋友家参加一场大型娱乐活动,不想与会者突然散去,他便提前来到了曼斯菲尔德。他是扫兴而来的,满脑子全是演戏的事,因为大家是为了演戏而聚在一起的,还给他安排了角色,两天内就要登台演出了,突然间这家的一个近亲去世,打乱了原先的计划,演戏的人也都散去。眼看一场欢乐就要到来,眼看就要大出一番风头,眼看康瓦尔郡雷文肖勋爵大人埃克尔斯福德府上的这场业余演出就要见诸报端,被记者们大加吹捧,至少名噪一年!眼看就要到手的东西,一下子全泡汤了,这种事真是令人痛心,耶茨先生讲起话来总离不开这个话题,一张口便是埃克尔斯福德及其剧场,演出的安排,演员的服装,怎样预演彩排,开些什么玩笑,夸耀这已过去的事成了他惟一的安慰。 算他走运,这里的年轻人都很喜欢戏剧,都巴不得能有个演出的机会,所以尽管他说个没完,他的听众却百听不厌。从最初选派角色,到最后的收场白,样样都让他们心醉神迷,谁都巴望一试身手,扮演其中的某个角色。剧名为《山盟海誓》,耶茨先生原本要扮演卡斯尔伯爵。“一个不重要的角色,”他说,“一点也不合我的口味,今后我肯定不会再同意演这样的角色,可当时我不想让人家犯难。剧中只有两个角色值得扮演,可还没等我来到埃克尔斯福德,那两个角色就被雷文肖勋爵和公爵挑走了。虽然霍文肖勋爵提出把他的角色让给我演,可你知道,我是不能接受的。我替他感到难过,他居然自不量力,他根本不配演男爵这个角色!个子那么小,声音那么低,每次演练说不上十分钟嗓子就哑了!这出戏让他来演,肯定会大煞风景,可是我就不想让人家犯难。亨利爵士认为公爵演不好弗雷德里克,可那是因为亨利爵士自己想演这个角色,不过就他们两人而言, 这个角色由公爵来演肯定会更好一些。我万万没有想到亨利爵士的演技那么蹩脚。幸好这出戏并不靠他来撑场面。我们的阿加莎演得妙不可言,许多人认为公爵演得非常出色。总的说来,这出戏要是正式演出,一定十分精彩。” “说实话,没演成真是不幸。”“很为你感到惋惜。”听的人深表同情地说。 “这件事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不过那个可怜的老寡妇死得实在不是时候,你不由得会想,要是她去世的消息照我们的需要晚公布三天就好了。只需要三天。她不过是这家的外婆,又死在二百英里以外,我觉得把死讯压三天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据我所知,还真有人提出了这个建议。可雷文肖勋爵就是不同意,我想他是全英国最讲究规矩的一个人。” “没演成喜剧倒来了场悲剧,”伯特伦先生说。“《山盟海誓》结束了,雷文肖勋爵夫妇只能独自去演《我的外婆》。外婆的遗产或许会给勋爵带来安慰,不过我们朋友之间私下说一句,他也许因为要扮演男爵,怕演不好而丢面子,怕他的肺受不了,就想撤销原来的计划。耶茨,为了弥补你的损失,我想我们应该在曼斯菲尔德建个小戏院,由你来主管。” 这虽说是一时的意念,但并非只是说说而已。经他这么一提,大家又冒出了演戏的欲望,其中最想演的就是他本人。跟下他成了一家之主,有的是时间,几乎什么新鲜事都能让他玩个痛快,加上头脑灵活,富有喜剧素养,因而也就十分适合演戏。他的这一想法翻来覆去地总有人提出。“啊!要是能用埃克尔斯福德的戏院和布景演演戏该有多好。”他的两个妹妹也有同感。亨利·克劳福德虽然经历过种种寻欢作乐的事情,但却没有尝试过这种欢乐,因此一听到这一想法,便大为活跃起来。“我倒真以为,”他说,“我此时此刻会不知天高地厚,敢于扮演任何剧本里的任何角色,从夏洛克,理查德三世,到滑稽剧里身穿红色外衣,头戴三角帽演唱的主人公。我觉得我什么都能演,英语里的任何悲剧或喜剧,无论是慷慨激昂,发雷霆,唉声叹气还是活蹦乱跳,我似乎都行。我们选个剧目演一演吧。哪怕是半个剧——幕——场。什么能难住我们呢? 我想总不会是我们这些人长相不行吧。”说着把目光投向两位伯特伦小姐,“至于说戏院,要戏院干什么/我们只是自娱自乐。这座大宅里的哪间屋子都能够用了。” “我们得有个幕,”汤姆·伯特伦说,“买上几码绿绒布做个幕,这也许就够了。” “噢!完全够了,”耶茨嚷道,“只需要布置一两个侧景,几个房间的门,三四场布景就行了,演这么点戏再不需要什么了。只不过是自娱自乐,这就足够了。” “我认为我们还应该再简单一些,”玛丽亚说,“时间不多,还会遇到别的困难,我们还得采纳克劳福德先生的意见,我们的目标是演戏,而不是搞舞台布景。许多最优秀戏剧的许多地方都不是依靠布景。” “不,”埃德蒙听到这里感到惊讶了,便说,“我们做事可不要马虑。我们真要演戏的话,那就找个正规的戏院去演,正厅,包厢,楼座一应俱全,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演上一出戏,不管演哪出德国戏,在幕与幕之间都要有幽默滑稽的表演,有花样舞蹈,有号笛,有歌声。如果我们演得还不如埃克尔斯福德,那就索性不要演了。” “得啦,埃德蒙,不要讲泄气话啦,”朱莉娅说,“你比谁都爱看戏,为了看戏,你比别人多跑多少路都不在乎。” “不错,那是看真正的演出,看演技娴熟的真正演出。但是要让我看一群从未受过训练的少爷小姐们的蹩脚表演,即便在隔壁房间演我也不会过去看,这些人在所受教育和礼仪规矩上存在种种不利因素,演戏时势必受到束缚。” 过了不久,又谈起了这个话题,而且热情丝毫不减,个个都是越谈越想干,加之听到别人愿意,自己也就越发愿意。不过,谈来谈去什么事也没谈妥,只知道汤姆·伯特伦要演喜剧,他的两个妹妹和亨利·克劳福德要演悲剧,想找一个人人喜欢的剧本比传什么都难。尽管如此,要演戏的决心却是坚定不移的,埃德蒙为此感到十分不安。他打定主意,只要可能,就要阻止他们,然而他母亲同样听到了饭桌边的这番谈话,却丝毫没有不赞成的表示。 当天晚上,他找到一个机会,想试试他有没有能力阻止。玛丽亚,朱莉娅,亨利·克劳福德以及耶茨先生都在弹子房里。汤姆从他们那里回了客厅,这时埃德蒙正若有所思地站在炉火跟前,伯特伦夫人坐在不远的沙发上,范妮紧挨着她在料理针线活。汤姆进来的时候说:“像我们这样糟糕透顶的弹子台,我相信天底下再找不到第二个!我再也不能容忍它了,我想我可以这样说:没有什么能诱使我再来打弹子。不过,我刚刚给它想出了一个好用场。这间屋子演戏正合适,形状和长度都正好,屋那头的几扇门,只需把父亲房里的书橱挪一挪,五分钟内就能互相连通。如果我们决定演戏,这正符合我们的需要。父亲的房间做演员休息室非常好,它与弹子房相通,好像有意满足我们的需要似的。” “汤姆,你说要演戏,不会当真吧?”汤姆来到炉旁的时候,埃德蒙低声说道。 “不会当真!告诉你吧,再当真不过了。你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认为这样做很不妥当,一般说来,私人演戏容易受人指责,而考虑到我们的家庭情况,我认为我们去演戏尤其不慎重,而且还不仅仅是不慎重,父亲不在家,时时刻刻都处在危险之中,我们演戏会让人觉得我们太不把父亲放在心上。再说玛丽亚的情况也很值得我们操心,把各种因素考虑进去,让人极不放心,眼看她处于这般境况,我们再去演戏,也太欠考虑。” “你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啊!好像我们在父亲没回来之前每星期都要演三次,还要邀请全国人都来看似的。可我们不是要搞这样的演出。我们只不过是来点自娱自乐,调剂调剂生活,尝试来点新花样。我们不要观众,也不去登报。我想,应该相信我们会挑选一个无可指摘的剧目来演。我认为,我们用某个令人敬重的作用写出的优美文字对话,比用我们自己的话闲聊,不会有更多的害处和危险。我毫不担心,毫无顾虑。至于父亲还在海外,这决不应该成为反对演戏的理由,我倒认为这正是我们演戏的动机所在。母亲在此期间盼望父亲归来,心里焦灼不安,如果我们能在这几个星期里使母亲忘却忧愁,提起精神,我觉得我们的时光就会过得很有意义,而且我相信父亲也会这样想的,这是母亲最焦灼不安的一段时期。” 他说这话时,两人都朝他们的母亲望去,伯特伦夫人正靠在沙发的一角,安然入睡了,那样子既健康,又富贵,既恬静,又无忧无虑。范妮正在替她做那几件颇费工夫的针线活。 埃德蒙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啊!这可不算个理由,”汤姆嚷道,一边扑地坐到一把椅子上,纵声大笑起来。“亲爱的妈妈,我说你焦灼不安——算我说错了。” “怎么啦?”伯特伦夫人以半睡半醒的沉重语调问道。“我没有睡着呀。” “噢!是没有,妈妈——没有人怀疑你睡着了——喂,埃德蒙,”一见伯特伦夫人又打起盹来,汤姆又以原来的姿态和腔调,谈起了原来的话题,“不过我还要坚持这一点——我们演戏并没有什么害处。”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相信父亲是肯定不会同意这样做的。” “我认为恰恰相反。父亲比谁都更喜欢发挥年轻人的才干,并且提倡这样做,至于演戏,高谈阔论,背诵台词等,我想他一向是很喜欢的。我们小时候,他还真鼓励我们培养这方面的才能呢。就在这间屋子里,为了使他开心,我们多少次对朱利亚斯·恺撒的遗体表示哀悼,多少次学着哈姆雷特说‘活下去还是不活’!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圣诞节,我们每天晚上都要说‘我叫诺弗尔’。” “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你自己肯定知道不一样。我们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希望我们练练口才,但他决不会想要他已长大成人的女儿们去演戏。他是很讲规矩的。” “这我都知道,”汤姆怏怏不快地说,“我像你一样了解父亲,我会注意不让他的女儿们做什么惹他生气的事。你管住你自己好了,埃德蒙,我来关照家里的其他人。” “你若是一定要演的话,”埃德蒙坚持不懈地答道,“我希望悄悄地搞,不要大张旗鼓,我看不要布置什么剧场,父亲不在家,随便用他的房子不好。” “这类事情一概由我负责,”汤姆以果断的口气说道,“我们不会损坏他的房子。我会像你一样用心关照他的房子的。至于我刚才提出的那些小小的变动,比如挪个书橱,打开一扇门,甚至一星期不打弹子,把弹子房另做他用,如果你认为他会反对的话,那我们比他在家时在这间屋里多坐一会儿,在早餐厅里少坐一会儿,或者把妹妹的钢琴从房间的这边移到那边,你大概认为他也会表示反对吧,纯属无稽之谈!” “这样的变动即使本身不算错,但要花钱总不对吧。” “是呀,干这样的事是会花掉巨额资金呀!也许可以花掉整整二十镑。毫无疑问我们好歹需要一个剧场,但我们要尽可能从简:一幅绿幕,一点木工活——仅此而已。而那点木工活完全可以在家里让克里斯托弗·杰克逊自己去做,再说花费多,那是胡说八道。只要活是让杰克逊干的,托马斯爵士什么意见都不会有。不要以为这屋里就你一个人高明。你不喜欢演戏你自己不演就是了,可你不要以为你能管得住大家。” “我没这样以为,至于我自己演戏,”埃德蒙说,“我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 汤姆没等他说完就走出屋去,埃德蒙只好坐下来,忧心忡忡地拨动炉火。 这席谈话全让范妮听到了,她始终是赞成埃德蒙的看法的,眼下很想给他点安慰,便鼓起勇气说:“也许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剧本。你哥哥和你妹妹的趣味好像大不一样。” “我不抱这种希望,范妮。他们要是打定主意要演,总会找到剧本的——我要跟两个妹妹谈谈,劝说她俩不要演。我只能这样做。” “我想诺里斯姨妈会站在你这一边。” “ 我相信她会站在我们这一边,但她对汤姆和我妹妹都起不了什么作用。我要是说服不了他们,就只能听其自然,用不着让她去说。一家人争吵是最糟糕的事情,我们说什么也不能吵架。” 第二天早晨,埃德蒙找了个机会劝说两个妹妹,没想到她们像汤姆一样丝毫不爱听他的劝告,一点也不肯接受他的意见,一心一意地要寻欢作乐。母亲压根儿不反对他们的计划,他们也丝毫不怕父亲不赞成他们的行为。这么多体面的家庭,这么多的大家闺秀演演戏,又不让外人知道,如果认为这也不对,那简直是太谨小慎微了。朱莉娅的确有意表明玛丽亚的情况需要特别谨慎,特别稳重——但这不能要求于她——她是不受任何约束的。而玛丽亚则显然认为,正因为她订了婚,她就更加无拘无束,不用像朱莉娅那样事事需要和父母商量。埃德蒙已不抱什么希望,但仍在继续劝说。恰在这时,亨利·克劳福德刚从牧师住宅赶来,走进屋里,叫道:“我们演戏不缺人了,伯特伦小姐。也不缺演仆从的人——我妹妹求大家赏个脸,把她吸收到戏班子里来,年老的保姆,温顺的女伴,你们不愿意演的角色她都乐意演。” 玛丽亚瞥了一眼埃德蒙,意思是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玛丽·克劳福德和我们有同感,你还能说我们不对吗?”埃德蒙哑口无言,心里不得不承认演戏的魅力都会令聪明人着迷。他怀着无限演情,久久地在琢磨她那助人为乐的精神。 计划在向前推进。反对是徒劳无益的。他原以为诺里斯姨妈会表示反对,其实他估计错了。大姨妈一向奈何不了大外甥和大外甥女,她刚提出了一点异议,不到五分钟便被他们 说服了。事实上,她是非常乐意他们这样干的。根据整个安排,谁都花不了多少钱,她自己更是一个钱也不用花。办事的过程中,免不了要她张罗,显一显她的重要,一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禁乐滋滋的。另外,她还会马上沾到一点便宜:她在自己家里已经住了一个月,花的都是自己的钱,现在为了随时给他们帮忙,觉得自己不得不离开自己家,搬到他们家来住。

克劳福德小姐非常爽快地接受了分给她的角色。伯特伦小姐从牧师住宅回来后不久,拉什沃思先生就来了,因此又派定了一个角色。他可以在卡斯尔伯爵和安哈尔特之间选一个,起初他不知道演哪个好,便让伯特伦小姐给他出主意。等了解到这是两个不同类型的人物,分清了谁是谁之后,他想起曾在伦敦看过这出戏,并且记得安哈尔特是个蠢货,于是便立即决定演伯爵。伯特伦小姐赞成这一决定,因为让他背的台词越少越好。他希望伯爵和阿加莎能一起出场,对此她并不赞同。他慢吞吞地一页一页翻着书,想找到这样一幕,她在一旁等着很不耐烦。不过,她却很客气地拿过他的台词,把他要讲的话尽量缩短,此外还告诉他,他必须盛装打扮,挑选衣帽领带。拉什沃思先生一听要让他穿戴华丽的服饰,不由得十分高兴,尽管表面上假装瞧不起这些东西。他只顾想着自己盛装之下会是个什么样子,没有去想别人,也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又没有感到不快,而玛丽亚对此早有了思想准备。 埃德蒙整个上午都不在家,事情安排到了这一步,而他却一无所知。等他在饭前走进客厅时,汤姆、玛丽亚和耶茨先生还在热烈地讨论。拉什沃思先生兴高采烈地走上前来向他报告这个好消息。 “我们选定了一个剧,”他说,“是《山盟海誓》。我演卡斯尔伯爵,先是穿一身蓝衣服、披一件红缎子斗篷出场,然后再换一身盛装,作为猎装。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喜欢这身打扮。” 范妮两眼紧盯着埃德蒙,听到这番话真为他心跳。她看到了他的脸色,也看出了他的心情。 “《山盟海誓》!”他以惊骇万分的口气,只对拉什沃思先生回答了这一句。他转向他哥哥和两个妹妹,好像毫不怀疑会受到反驳似的。 “是的,”耶茨先生大声说道。“我们争论来争论去,最后发现《山盟海誓》最适合我们演,最无可非议。奇怪的是,先前居然没有想到它。我太傻了,我在埃克尔斯福德看到的有利条件,这里全都具备。有人先演过了对我们多有好处啊!我们差不多把所有角色都派好了。” “小姐们的角色是怎样安排的?”埃德蒙一本正经地说,眼睛望着玛丽亚。 玛丽亚不由得脸红起来,答道:“我演雷文肖夫人演的那个角色,克劳福德小姐演阿米丽亚。” “我认为这样的剧本,从我们这些人里是不大容易找到演员的。”埃德蒙答道。他转身走到他妈妈、姨妈和范妮就座的炉火跟前,满面怒容地坐了下来。 拉什沃思先生跟在他身后说:“我出场三次.说话四十二次。还算不错吧?不过我不大喜欢打扮得那么漂亮。我穿一身蓝衣服,披一件红缎子斗篷,会认不出自己来。” 埃德蒙无言以对。过了一会,伯特伦先生被叫出屋去,解决木匠提出的问题,耶茨先生陪他一块出去,随后不久拉什沃思先生也跟了出去。这时埃德蒙立即抓住时机说:“我当着耶茨先生的面不便讲我对这个剧的看法,不然会有损他在埃克尔斯福德的朋友们的名誉——不过,亲爱的玛丽亚,我现在必须告诉你,我认为这个剧极不适合家庭演出,希望你不要参加。我相信,你只要仔细地读一遍,就一定会放弃。你只要把第一幕读给妈妈或姨妈听,看你还会不会赞成。我相信,用不着写信请父亲裁决。” “我们对事情的看法大不相同,”玛丽亚大声说道。“我告诉你,我对这个剧非常熟悉——当然,只要把剧中很少的几个地方删去,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会发现,认为这个剧适合家庭演出的年轻女子可不止我一个。” “我为此感到遗憾,”埃德蒙答道。“不过在这件事情上,领头的应该是你。你应该树立榜样。如果别人犯了错误,你有责任帮他们改正,让他们知道怎样才算文雅端庄。在各种礼节礼仪问题上,你的行为必须对其他人起到表率作用。” 玛丽亚本来最喜欢领导别人,受到这般抬举自然会产生一定效果。于是,她的心情比刚才好多了,回答道:“我非常感谢你,埃德蒙。我知道,你完全是一片好心——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在这样一件事情上,我真是无法讲大道理把众人训斥一顿。我认为那样做最不合乎礼节规矩。” “你认为我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吗?不对——用你的行为来说服他们。你就说,你研究了这个角色,觉得自己演不了。演这个角色要下很大的工夫,要有足够的信心,而你却下不了这么大工夫,也没有足够的信心。只要说得斩钉截铁就行了。头脑清楚的人一听就会明白你的意思。这个剧就会放弃不演了,你的娴雅稳重就会理所应当地受到敬重。” “亲爱的,不要演有失体统的戏,”伯特伦夫人说。“托马斯爵士会不高兴的。范妮,摇摇铃,我要吃饭了。朱莉娅这时候肯定已经穿戴好了。” “妈妈,我相信,”埃德蒙没让范妮摇铃,说道,“托马斯爵士会不高兴的。” “喂,亲爱的,你听见埃德蒙的话了吗?” “我要是不演这个角色,”玛丽亚重又来了兴头,说道,“朱莉娅肯定会演的。” “什么!”埃德蒙嚷道,“要是知道你为什么不演了,她还会演呀!” “噢!她会觉得我们两个不一样——我们的处境不一样——她会觉得她用不着像我一样有所顾忌。我想她一定会这样说的。不行,你得原谅我,我答应的事不能反悔。这是早就说定了的事,我反悔了,大家会大失所望的。汤姆会发怒的。我们要是这样挑剔,那就永远找不到一个能演的剧本。” “我也正想这么说呢,”诺里斯太太说。“要是见到一个剧本反对一个,那就什么也演不成——白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等于白扔了那么多的钱——那肯定会丢我们大家的脸。我不了解这个剧。不过,正如玛丽亚说的那样,如果剧中有什么过于粗俗的内容(大多数剧本都有点这样的内容),随便删去就行了。我们不能过于刻板,埃德蒙。拉什沃思先生也要参加演出,这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只希望木匠们开工时,汤姆心里有个数,他们做边门可是多用了半天工呀。不过,幕布会做得很好的。女佣们干活很用心,我看可以省下几十个幕环退回去。没有必要搞得那么密。我想在防止浪费和保证物尽其用上,起点作用。这么多年轻人,总得有个老练沉稳的人在一旁监督。就在今天,我遇到了一件事,我忘了告诉汤姆。我在养鸡场里四下张望,正往外走的时候,你猜我看见了谁?我看见迪克·杰克逊手里拿着两块松木板朝仆人住处门口走去,肯定是送给他爸的。原来他妈碰巧有事打发他给他爸送个信,他爸就叫他给他弄两块板子来,说是非常需要。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这时仆人的开饭铃正在丁零当啷响。我不喜欢爱占便宜的人,杰克逊这家人还就爱占便宜,我常这么说,就是见东西就拿的那种人。你知道,这孩子已经十岁了,长了个傻大个儿,应该知道羞耻了。因此,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迪克,我把板子给你爸送去,你快点回家去吧。’我想可能是由于我的话说得很不客气的缘故,他一脸傻相,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了。我敢说,他一时不敢再来大宅里偷东西了。我恨他们这样贪心不足——你们的父亲对他们这家人这么好,整年雇用那个当家的呀!” 谁也没有接她的话。其他人很快都回来了。埃德蒙觉得,他无法制止他们了,唯一可以感到自慰的是,他已经劝说过他们了。 饭桌上的气氛非常沉闷。诺里斯太太把她战胜迪克·杰克逊的事又讲了一遍,但却没人提起剧本和准备演出的事。埃德蒙的反对甚至使他哥哥的情绪都受到了影响,尽管他哥哥不肯承认这一点。玛丽亚由于没有亨利·克劳福德在场积极支持她,便觉得还是避开这个话题为好。耶茨先生想尽力讨好朱莉娅,发现一谈到为她不能参加戏班子而感到遗憾,那比什么话题都让她郁郁不乐。而拉什沃思先生呢,虽然心里只想着自己的角色和服装,可是早把这两方面能说的话都唠叨完了。 不过,对演戏的议论只暂停了一两个小时。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晚饭喝的酒给他们增添了新的勇气,因此,汤姆、玛丽亚和耶茨先生在会客厅刚一会齐,便单独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把剧本摊开在面前,准备深入研究一番。恰在这时,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发生了:克劳福德先生和克劳福德小姐走了进来。尽管夜色已浓,天空阴暗,道路泥泞,他们还是忍不住来了,受到了欣幸不已、兴高采烈的欢迎。 寒喧过后,接着便是如下的对话:“喂,你们进行得怎么样了?”“你们解决了什么问题?”“噢!你们不在我们什么也干不成。”转眼间,亨利·克劳福德和桌子边的那三个人坐在一起,他妹妹走到伯特伦夫人身边,去讨好起她来。“剧本选好了,我真得向夫人您表示祝贺,”她说。“尽管您以堪称典范的度量容忍我们,可是我们吵吵闹闹地争来争去,肯定会让您心烦。剧本定下来了,演戏的人固然会感到高兴,可旁观的人更会感到万分庆幸。夫人,我衷心祝您快乐,还有诺里斯太太,以及所有受到干扰的人。”一边半胆怯、半狡猾地越过范妮瞥了埃德蒙一眼。 伯特伦夫人客客气气地答谢了她,但是埃德蒙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没有否认他只是一位旁观者。克劳福德小姐和炉子周围的人继续聊了一会,便回到桌子周围的那几个人那里,站在他们旁边,似乎在听他们谈论如何安排。这时,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声叫道:“诸位好友,你们在悠然自得地谈论那些农舍和酒店,里边怎么样,外边怎么样——请你们也让我了解一下我的命运吧。谁演安哈尔特?我将有幸和你们哪位先生谈情说爱呀?” 一时没人说话。接着,众人异口同声地告诉她一个可悲的事实:没有人演安哈尔特。“拉什沃思先生演卡斯尔伯爵,还没有人来演安哈尔特。” “我对角色是有选择余地的,”拉什沃思先生说。“可我觉得我还是更喜欢伯爵——虽说我不大喜欢我要穿的豪华农服。” “我认为你选择得非常明智,”克劳福德小姐笑逐颜开地答道。“安哈尔特是个挺有分量的角色。” “伯爵有四十二段台词,”拉什沃思先生回答道,“这可不轻松。” “没有人演安哈尔特,”稍顿了顿之后,克劳福德小姐说道,“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阿米丽亚也是命该如此。这么放浪的姑娘,真能把男人都吓跑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愿意演这个角色,”汤姆嚷道,“可遗憾的是,男管家和安哈尔特是同时出场的。不过,我也不愿意彻底放弃这个角色——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再看一看剧本。” “应该让你弟弟演这个角色,”耶茨低声说道。“你认为他会不肯演吗?” “我才不去求他呢。”汤姆冷漠而坚决地说。 克劳福德小姐又讲了点别的事情,过了不久,她又回到炉边的那伙人那里。“他们根本不希望我待在他们那边,”她说着,坐了下来。“我只会让他们迷惑不解,他们还不得不客客气气地应酬我。埃德蒙·伯特伦先生,你自己不参加演出,你的意见会是公正的。因此,我要向你求教。我们怎么处理安哈尔特这个角色?能不能让哪个人同时演两个角色呢?你的意见怎么样?” “我的意见是,”埃德蒙冷静地说,“你们换个剧本。” “我并不反对,”克劳福德小姐答道。“如果角色配得好——也就是说,如果一切进展顺利的话,我对演阿米丽亚并不特别反感。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意给人带来不便。不过,坐在那张桌边的人————他们是不会听你的话的——你的意见是肯定不会被采纳的。” 埃德蒙没有应声。 “如果有哪个角色能让你想演的话,我想就应该是安哈尔特,”稍顿了顿之后,克劳福德小姐调皮地说——“因为你知道,他是个牧师。” “我决不会因此而想演这个角色,”埃德蒙答道,“我不愿意因为自己演技不好而把他演成一个可笑的人物。要想把安哈尔特演好,使他不至于成为一个拘谨刻板的布道者,那肯定很不容易。一个人选择了牧师职业,也许最不愿意到台上去演牧师。” 克劳福德小姐哑口无言了。她心头泛起几分愤恨和羞耻感,将椅子使劲向茶桌那边移了移,把注意力全都转向了坐在那里张罗的诺里斯太太。 “范妮,”汤姆从另一张桌边叫道,他们还在那边热烈地开着小会,说话声一直没断,“我们需要你帮忙。” 范妮以为要叫她做什么事,立即站了起来。尽管埃德蒙一再劝告,人们还是没有改掉这样支使范妮的习惯。 “噢!我们不是要你离开座位做什么事,不是要你现在就帮忙。我们只想要你参加演出。你要当村民婆子。” “我!”范妮叫了一声,满脸惊恐地又坐下了。“你们真的不要强求我。不管怎么说,我是什么都不会演的。不行,我真的不能演。” “可你真的一定得演,我们不能免了你。你用不着吓成那个样子,这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总共才五六段台词,你说的话,即使观众连一句也没听见,都没多大关系。因此你的声音小得像耗子也行,但却一定要让你出场。” “要是五六段台词你都害怕,”拉什沃思先生嚷嚷道,“那叫你演我的角色你该怎么办?我要背四十二段台词。” “我并不是怕背台词。”范妮说。她惊愕地发现,这时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觉得几乎每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可我真的不会演。” “会的,会的,你会给我们演好的。你只要记住台词,其他的事情我们教你。你只有两场戏,村民由我演,该上场的时候我领着你上,该往哪里走听我指挥。我保证你会演得很好。” “真的不行,伯特伦先生,你一定得免了我。你是不了解。我绝对演不了。我要是真去演的话,只会让你们失望。” “得啦!得啦!别那么忸忸怩怩的。你会演得很好的。我们会充分体谅你的,并不要求你演得十全十美。你要穿一件褐色长裙,扎一条白围裙,戴一顶头巾式女帽,我们给你画几条皱纹,眼角上画一点鱼尾纹,这样一来,你就会很像一个小老太婆了。” “你们得免了我,真得免了我,”范妮大声说道。她由于过于激动,脸越来越红,苦涩地望着埃德蒙。埃德蒙亲切地看着她,但又怕哥哥生气而不愿介入,只能笑吟吟地鼓励她。范妮的恳求对汤姆丝毫不起作用,他只是把先前说过的话又说一遍。要她演戏的还不只是汤姆一人,玛丽亚、克劳福德先生和耶茨先生都支持这一要求。他们都在逼迫她,只不过稍微温和一点,稍微客气一点,可是几个人一起逼迫,范妮都快顶不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缓过气来,诺里斯太太又加上了最后一棒,她恶狠狠地以故意让人听得见的低语对她说道:“屁大的事要费这么大周折。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你竟然这样为难你表哥表姐,而他们却待你这么好,我真为你害臊啊!我求你,痛痛快快地接受下来,不要让我们再听着大家议论这件事啦。” “别逼她了,姨妈,”埃德蒙说。“这样逼她是不公平的。你看得出她不喜欢演戏。让她像我们大家一样自己拿主意。我们可以完全相信她是懂得好坏的。不要再逼她了。” “我不会逼她,”诺里斯太太厉声答道。“不过,她要是不肯做她姨妈、表哥、表姐希望她做的事,我就认为她是个非常倔强、忘恩负义的姑娘——想一想她是个什么人,就知道她真足忘恩负义到了极点。” 埃德蒙气得说不出话来。不过,克劳福德小姐以惊讶的目光看了看诺里斯太太,接着又看了看范妮,只见她两眼泪汪汪的,便立即带刺地说:“我不喜欢我这个位置。这地方太热了,我受不了。”说着把椅子搬到桌子对面靠近范妮的地方,一边坐下,一边亲切地低声对她说道:“不要在意,亲爱的普莱斯小姐——这是一个容易动气的晚上,人人都在发脾气,捉弄人——不过,咱们不要去理会他们。”并且十分关切地继续陪她说话,想使她打起精神,尽管她自己情绪低落。她向哥哥递了个眼神,不让那个戏班子再勉强范妮了。埃德蒙看到她这样一片好心,很快又恢复了对她已经失去的那点好感。 范妮并不喜欢克劳福德小姐,但克劳福德小姐眼下对她这么好,她又非常感激。克劳福德小姐先是看她的刺绣,说她也能刺这么好就好了,并向她要刺绣的花样。她还猜测说,范妮这是在为进入社交界做准备,因为表姐结婚后,她当然要开始社交活动。接着,克劳福德小姐问她当海军的哥哥最近来信没有,说她很想见见他,并且猜想他是个非常漂亮的青年。她还劝范妮,在她哥哥再次出海之前,找人给他画张像。虽说这都是恭维之词,但范妮又不得不承认,听起来却很悦耳,于是她便不由自主地听着、回答着,而且那样来劲,她真没想到。 演戏的事还在商量之中。还是汤姆·伯特伦先把克劳福德小姐的注意力从范妮身上转移开,他不胜遗憾地告诉她说:他觉得他不可能既演男管家又演安哈尔特;他曾煞费苦心地想同时演这两个角色,但是演不成,只好作罢。“不过,要补这个角色丝毫没有困难,”汤姆补充说。“只要说一声,就有的是人让我们挑选。此时此刻,我可以至少说出六个离我们不出六英里的年轻人,他们会巴不得参加我们的戏班子,其中有一两个是不会辱没我们的。我想奥利弗弟兄俩和查东斯·马多克斯三个人,随便哪个都可以放心让他去演。汤姆·奥利弗人很聪明,查尔斯·马多克斯很有绅士派头。明天一早我骑马到斯托克一趟,和他们哪个人商定。” 汤姆说这番话的时候,玛丽亚不安地回头看了看埃德蒙。她唯恐埃德蒙会反对把外边的人也拉进来——这违背了他们的初衷。可是埃德蒙没有吭声。克劳福德小姐想了想,冷静地答道:“就我来说,你们大家认为合适的事,我都不会反对。这几个年轻人中有没有我认识的?对啦,查尔斯·马多克斯有一天就曾在我姐姐家吃过饭,是吧,亨利?一个看上去挺沉稳的年轻人。我还记得他。如果你愿意,就请他吧。对我来说,总比请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要好些。” 于是就决定请查尔斯·马多克斯了。汤姆又说了一遍他第二天一早就动身。不过,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朱莉娅这时说话了。她先瞥了玛丽亚一眼,又看了埃德蒙一眼,挖苦道:“曼斯菲尔德的戏剧演出要把这整个地区搞得轰轰烈烈啦!”埃德蒙仍然一言不发,只以铁板的面孔来表明他的想法。 “我对我们的戏不抱多大希望,”克劳福德小姐思索了一番之后,低声对范妮说。“我要告诉马多克斯先生,在我们一起排演之前,我要缩短他的一些台词,并且把我的许多台词也缩短。这会很没有意思,完全不符合我原来的期望。”

埃德蒙第二天早晨的第一件事是单独面见父亲,向他诚实地谈谈整个演戏计划,在他头脑冷静的时候,只是从动机的角度出发,为自己在里边所起的作用进行辩护,同时坦率地承认由于他的让步并没有带来什么好的结果,这就使他原来的看法变得十分可疑。他为自己辩护的时候,又不想说别人的坏话。不过,这些人中只有一个人,其所作所为既不需要他辩护,也不需要他掩饰。“我们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过失,”他说,“我们个个都有,但范妮除外。只有范妮一个人始终没错,一直坚持正确意见。她可是自始至终反对演戏的。她从没忘记应该尊重你。你会发现范妮样样都让你满意。” 托马斯爵士认为这样一伙人,在这样一个时候排演这样一出戏,是完全不成体统的事情,他正像他儿子料想的那样反感至极,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他和埃德蒙握了握手,心想等房子里能勾起这般记忆的样样物品被清除,原有的秩序得到恢复后,他要尽量抹去这不愉快的印象,尽量忘掉他不在期间他们如何把他置之度外。他没有去责怪他那另外三个孩子:他情愿相信他们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而不想贸然对他们的错误刨根问底。让他们立即终止这一切,把准备演戏用的一切物品统统清理掉,对他们也是足够的惩罚了。 然而,这大宅里有一个人,他还不能让她仅仅通过他的行动来领会他的观点。他不能不用言语向诺里斯太太表明,他原指望她能出面阻止她明知不对的事情。那些年轻人制定计划时有欠考虑,他们本应自己做出恰当一点的决定。但是他们都很年轻,而且除了埃德蒙,他觉得都是不稳重的人。因此,他对年轻人要搞这样的活动、这样的娱乐固然感到惊讶,但他对做姨妈的默许他们去做这样的错事,支持他们去搞这种招惹是非的娱乐活动,自然更为惊讶。诺里斯太太有点心慌意乱,给说得几乎哑口无言。托马斯爵士分明觉得不成体统的事,她也不好意思说她看不出有什么不成体统的。她也不愿说她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她即使劝阻也没有人听。她唯一的办法是尽快撇开这个话题,把托马斯爵士的思路引向一个比较愉快的渠道。她可以举出大量的事例来表扬自己,例如处处关心他家人的利益和安乐,大冬天不在炉边烤火却天天跑出来为他们家奔忙,费尽了力气吃尽了苦头,向伯特伦夫人和埃德蒙提过许多极好的建议,叫他们提防仆人,注意节约开支,结果他们已经节省了大量的钱,查出了不止一个仆人手脚不干净的问题。不过,她的主要资本还是在索瑟顿。她的最大功劳和荣耀是帮他们跟拉什沃思家攀上了亲。她的这个功劳是抹杀不了的。她把拉什沃思先生看上玛丽亚全都记在她的功劳簿上。“要不是我积极主动,”她说,“非要去结识他母亲,然后又说服妹妹先去拜访人家,我敢百分之百地断定,就决不会有这样的结果。要知道,拉什沃思先生属于那种又和蔼又腼腆的年轻人,需要女方大加鼓励才行。我们要是不采取主动的话,有的是姑娘在打他的主意。不过,我可是不遗余力了。我是竭尽全力劝说妹妹,最后终于把她说服了。你知道去索瑟顿有多远。正是隆冬季节,路几乎都不通,不过我还真把她说服了。” “我知道伯特伦夫人及其子女非常听你的话,也该听你的,因而我更为不安,为什么你的影响没有用到——” “亲爱的托马斯爵士,你要是看到那天路上是什么样子就好啦!我当时心想,尽管我们理所当然地用上四匹马拉车,也无法把我们拉到那里。可怜的老马车夫出于一片忠心和善心,一定要给我们赶车。只不过他有关节炎,从米迦勒节①起我一直在给他治疗,他几乎都不能坐驾驶座。我最后给他治好了,可他整个冬天都犯得厉害——那天就是这样的,出发前我身不由己地到他房里去了一趟,劝他不要冒这个风险。他当时正往头上戴假发,于是我就说:‘马车夫,你最好不要去,夫人和我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你知道斯蒂芬很稳当,查尔斯近来也常骑领头马,我认为用不着担心。’可是我发现不行,他说什么也要去。我不喜欢瞎操心、多管闲事,便不再说什么了。但是,每次车子一颠,我就为他心痛。当车子走上斯托克附近坎坷不平的小路时,石头路面上又是霜又是雪,你想象不到有多糟糕,我真是心疼他呀。还有那些可怜的马哪!眼看着它们拼命往前拉呀!你知道我一向爱惜马。我们到了桑德克罗夫特山脚下的时候,你猜我怎么着啦?你准会笑话我——我下了车徒步往山上走。我真是走上去的。我这样做也许减轻不了多少负担,但总会减轻一点吧。我不忍心安然自得地坐在车上,让那些骏马吃力地往山上拉。我得了重感冒,可是我才不在乎这呢。我达到了这次走访的目的。” “我希望我们会永远认为这家人值得费这么大力气去结交。拉什沃思先生的仪态没有什么很出众的地方,不过我昨天晚上倒很欣赏他的一个观点——他明确表示宁愿一家人安安静静地聚在一起,而不愿吵吵嚷嚷地演戏。难得他能有这样的看法。”①米迦勒节:9月29日,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 “是呀,一点不错,你越了解他,就会越喜欢他。他不是个光芒四射的人物,但却有上千条的优良品质!他好敬仰你,大家为此都笑我,认为是我教他的。‘我敢担保,诺里斯太太,’格兰特太太那天说,‘即使拉什沃思先生是你的儿子,他也不可能比现在更敬仰托马斯爵士。”’ 托马斯爵士被她的绕来绕去和甜言蜜语弄迷惑了,便放弃了自己的看法,反倒觉得虽说她不该纵容她喜爱的年轻人搞这样的娱乐活动,可那是因为她对孩子太溺爱,有时候不能明辨是非。 这天上午他很忙。不管跟谁谈话,都只占去很短一点时间。他要重新开始料理曼斯菲尔德的日常事务,得去见见管家和代理人——查一查,算一算——趁办事的间隙,去看看马厩、花园以及距离最近的种植园。他是个勤快人,办事又得法,还没等到又坐在一家之主的位子上吃晚饭的时候,他不仅办完了所有这一切,还让木匠拆去了弹子房里新近搭起来的舞台,而且解雇了绘景师,早已打发走了,现在想必至少到了北安普敦。绘景师走了,他只糟蹋了一个房间的地板,毁掉了马车夫的所有海绵,带坏了五个干粗活的仆人,一个个变得又懒惰又不满意。托马斯爵士希望再有一两天,就能全部清除演戏留下的一切痕迹,甚至毁掉家中所有尚未装订的《山盟海誓》剧本,他现在是看见一本烧一本。 耶茨先生现在开始明白托马斯爵士的用心了,但依然不理解这是出于什么缘故。他和朋友背着枪出去了大半个上午,汤姆利用这个机会对他父亲的为人苛求表示了歉意,并解释了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耶茨先生的愤懑之情是可想而知的。连续两次遇到同样扫兴的事真是太不幸了。他极为恼火,若不是替朋友及其小妹妹着想,他定会攻击男爵做事荒唐,跟他理论一番,让他懂点道理。他在曼斯菲尔德树林里,以及回来的路上,一直坚定不移地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是,等到大家围着同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托马斯爵士身上有一种力量使他觉得还是不问为好,让他自行其是,自识其愚。他认识过许多令人讨厌的做父亲的人,常常为他们对儿女们横遮竖拦而吃惊,但他有生以来,还从没见过哪个人像托马斯爵士这样蛮横无理,这样暴虐无道。要不是看在他儿女们的面上,他这样的人是不能令人容忍的。耶茨先生之所以还愿在他家多住几天,还得感谢他的漂亮女儿朱莉娅。 这天晚上,表面上看来过得平平静静,但几乎人人都心烦意乱。托马斯爵士叫两个女儿弹琴,这琴声帮助掩盖了事实上的不和谐。玛丽亚很是焦躁不安。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是,克劳福德应该立即向她表露爱慕之情。哪怕是一天白白过去了,事情仍然没有进展,她也感到惶恐。她整个上午都在盼他来——整个晚上仍在盼他。拉什沃思先生带着这里的重大新闻一早就回索瑟顿了。她天真地希望克劳福德先生立即表明心迹,这样一来,拉什沃思先生也用不着再回来了。然而,就是不见牧师住宅有人来——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也听不到那里有什么消息,只收到格兰特太太写给伯特伦夫人的一封便笺,是向她表示祝贺和问候的。这是多少个星期以来,两家人第一天彻底没有来往。自8月初起,没有哪一天他们不以某种方式聚集在一起。这是令人忧心如煎的一天。第二天带来的不幸虽然有所不同,但程度上丝毫不亚于第一天:欣喜若狂了一阵之后,紧接着是几个小时的心如刀割。亨利·克劳福德又来到了大宅。他是跟格兰特博士一起来的,格兰特博士一心想来拜望托马斯爵士,早早地就给领进了早餐厅,一家人大多都在那里。转眼间,托马斯爵士出来了,玛丽亚眼见着自己的心上人被介绍给父亲,心里又高兴又激动。她的心情真是无以言表,过了一阵之后仍然如此。当时,亨利·克劳福德坐在她和汤姆之间的一把椅子上,只听他低声问汤姆,在他们的演戏计划被眼下的喜事冲断之后(说到这里颇有礼貌地瞥了托马斯爵士一眼),是否还打算继续排演。如果继续排演,不管什么时候需要他,他都会赶回曼斯菲尔德。他马上要走了,赶紧去巴斯会见他叔父。不过,如果还可能再演《山盟海誓》,他要坚定不移地参加,要摆脱任何别的事情,要跟他叔叔明明白白地谈定,什么时候需要他,他就来参加演出。这戏决不能因为他不在就半途而废。” “从巴斯、诺福克、伦敦、约克——不管我在哪儿,”他说,“我只要接到通知,一个钟头内就会动身,从英国的任何地方赶来参加你们的演出。” 好在当时要由汤姆来回话,而不是他妹妹。汤姆当即流利自如地说道:“很遗憾你要走了——至于我们的戏,那已经完了——彻底完了(意味深长地望望他父亲)。绘景师昨天给打发走了,剧场明天差不多就拆光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现在去巴斯还早,去了见不到人。” “我叔叔常在这个时候去。” “你想什么时候走?” “我也许今天能赶到班伯里。” “你在巴斯用谁的马厩?”汤姆接着问道。两人正讨论着这个问题,这时玛丽亚出于自尊,横下心来,准备比较冷静地加入他们的讨论。 不久,亨利·克劳福德朝她转过脸来,把刚才对汤姆说过的好多话又重说了一遍,只不过神态比较柔和,脸上挂着更加遗憾的表情而已。但是神态和表情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他要走了——虽然不是自愿要走,却也愿意离开这里。这里面也可能有他叔叔的意思,但他的一切约会应酬都是由他自己做主的。他嘴里尽可以说是迫不得已,但她知道他并不受制于人。把她的手压在他心口的那只手啊!那只手和那颗心现在都变僵硬了,冷冰冰了!她强打精神,但内心却十分痛苦。她一方面要忍受着听他言行不一地表白的痛苦,另一方面又要在礼仪的约束下抑制住自己翻腾着的心潮,好在这都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还要应酬在座的众人,很快便把她撇在了一边。随即,他又公开表明他是来告别的,因而这场告别式的造访很快便结束了。他走了——最后一次触了触她的手,向她行了个临别鞠躬礼,她只能从孤独中寻求安慰。亨利·克劳福德走了——走出了这座大宅,再过两个小时还要离开这个教区。他基于自私的虚荣心在玛丽亚·伯特伦和朱莉娅·伯特伦心里激起的希望,就这样统统化为了泡影。 朱莉娅为他的离去而庆幸。她已经开始讨厌见到他了。既然玛丽亚没有得到他,她现在也冷静下来了,不想再去报复玛丽亚。她不想在人家遭到遗弃之后,还要揭人家的伤疤。亨利·克劳福德走了,她甚至可怜起姐姐了。 范妮得知这一消息后,以更纯洁的心情感到高兴。她是在吃晚饭时听说的,觉得这是件好事。别人提起这事都感到遗憾,还程度不同地夸赞克劳福德先生的好处,从埃德蒙出于偏爱诚心诚意的称赞,到他妈妈漫不经心的人云亦云。诺里斯太太环顾左右,奇怪克劳福德先生和朱莉娅谈恋爱怎么没谈成。她担心是自己没尽心促成这件事。但是,她有那么多事要操心,即使她再怎么卖劲儿.哪能什么都心想事成呀? 又过了一两天,耶茨先生也走了。对于他的辞别,托马斯爵士尤感称心。他就喜欢自己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即使是一个比耶茨先生强的客人住在家里,也会让他感到厌烦。何况耶茨先生轻薄自负、好逸恶劳、挥霍无度,真是让人厌烦透顶。他本来就是个令人厌倦的人,但是作为汤姆的朋友和朱莉娅的心上人,他更让托马斯爵士反感。克劳福德先生是去是留,托马斯爵士毫不在乎——但是他把耶茨先生送到门口,祝他一路平安的时候,心里着实高兴。耶茨先生亲眼看到了曼斯菲尔德取消了演戏的一切准备工作,清除了演戏用的每一样东西,他走的时候,大宅里已经恢复了清清静静的平常面貌。托马斯爵士把他送出门的时候,希望家里清除了与演戏有关的最恶劣的一个人,也是势必使他联想到在此演过戏的最后一个家伙。 诺里斯太太把一样可能会惹他生气的东西搬走了,没让他看见。她把她大显其能张罗做得那么精致的幕布给拿回农舍了,她碰巧特别需要绿色绒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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