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年间,我和我的土匪奶奶

同治年间(中篇小说)
  
  秦 力
  
  1
  
   大清同治初年那场动乱,陕西是重灾区,动乱以后人口由八百万锐减到六百万。关中重镇监军镇当然不能幸免:仅仅监军镇南关一次战役,武举团总秦振川所率团练就阵亡了三千人。这三千精壮小伙可都是监军镇的子弟啊,兵灾过后,监军镇满目疮痍,农田荒芜。自然商业凋敝,生意难做,东市场摆豆腐脑摊摊的李万弓以前每天能卖两缸豆腐脑,现在半缸也卖不完;就连尾巴翘上天的老堡子夏志修家也由每天十缸下降到了两三缸。
   虽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李万弓还是有很大的危机感。眼看天快黑了,今天做的半缸豆腐脑还没卖完,咋办哩嘛?李万弓将垂到屁股下边的粗辫子盘到头上,担起豆腐脑挑子,又到东堡子、南堡子挨家挨户转了一圈,还是没有卖出去一碗。
   李万弓垂头丧气,只得担了豆腐脑挑子回家。他的所谓家在新堡子里边靠西的土夯城墙下边。一小片荒地中间一个小小的斜坡,斜坡顶头最大有个一丈高的立面,掐尺等寸掏了一眼五尺高的小窑,土坯封了门面,留了门窗洞却没有门窗,吊了两片缀满补丁的破布作为遮挡。
  李万弓挑起破布帘进了门洞,撑好豆腐模子,将没有卖完的豆腐脑全部倒进去,然后盖上盖板,压上石头。心里想,卖不出去就不卖了,等明天压成豆腐,再到麦地里挖一把荠荠菜,咱也打打牙祭。
   坐在炕边歇歇,从挂在窑顶的馍笼里摸出两个豆渣做的菜团子,就着两瓣生蒜,狼吞虎咽吃完菜团子。本想到窑门前抱一捆干柴把炕烧一烧,无奈何只剩了几个蒿子秆秆,只得把蒿子秆秆塞进炕洞点着烧了,又提上柴笼到崖背上扫了一笼干桐树叶叶,全部塞进炕洞,用火棍拨平拍实,把炕煨好。
   炕热还得半个时辰,李万弓量了一升黄豆,倒到簸箕,到窑门前摸黑簸了簸。回到窑里,取了火镰,划了几划,引燃火绒,点亮了炕头背墙上的铸铁清油灯。就着油灯摇曳的一点光亮,他开始捡拾黄豆里的砂砾和秕豆。还没捡几粒哩,李万弓突然合拢右手,一下扣灭了油灯。他不吹灯,如果吹灯的话,他害怕把几丝丝油花花吹到外边来了,那样不是浪费么!会过日子的李万弓此刻摸黑坐在炕边,摸黑将簸箕中的黄豆粒一一过手,摸黑挑出了半把砂砾、多半把秕豆。
   李万弓跳下炕,将秕豆放到脚地,将砂砾从破布帘的缝隙中扔了出去,习惯性地颠了颠簸箕,“哗啦”一声将黄豆倒进瓷盆,很自然地抄起马勺就要舀水泡豆。忽然,马勺停在了水瓮边边,李万弓拍拍脑袋:今天有集呢豆腐脑都没卖完,明天没集,卖给谁呀!不泡了,明天不卖了。家里也没柴烧了,睡觉睡觉,明天去东沟割柴。
   想到这,李万弓盖好水瓮和瓷盆中的黄豆。手插到被窝试试,炕热了,洗洗睡吧。他打开炕洞门,衬着湿抹布从炕洞抱出一陶罐温水,倒到陶盆里。又给陶罐添满水,盖好盖子,放到炕洞里用热灰埋好。然后坐在炕边,脱掉棉袜子,将双脚泡在脚地上的陶盆里,舒服,舒服。
  李万弓倒了洗脚水,用两个半截砖头压住门洞上的布帘子,想着拿根缝衣针缝缝布帘上的破洞,又觉得点灯费油,算了,明天缝吧。他上了炕,将棉裤镇在破棉被上,棉袄罩在头上,只露出嘴巴和鼻孔出气。尽管这样,门窗洞里透进的冷风依然厉害,李万弓只得躺一会趴一会,热了脊背冷了肚皮,冷了脊背热了肚皮,如此这般,一个晚上不知要翻腾几十回。唉!穷人嘛,只要“三饱一倒”就满足了,不管它活这一世人的质量瞎好。不对,是人都想吃饱穿暖,但是,但是,但是••••••咱没办法么,就这样活吧,但愿老天爷能睁眼看看我的苦难,保佑我的豆腐脑生意红红火火,早日买个牛,置些地,打一院八卦庄子,七个窑一个门洞;吃白面咥蒸馍,用豆渣喂猪,哈哈哈,如果那样,咱就过上老堡子夏志修家的好日子了,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了。
   心里想着美事好事,入睡自然很快。三十五岁了还是单身的李万弓,习惯了,不管它荠荠菜豆渣破门帘••••••只要饿不死冻不死,他依然勤劳着,节俭着,睡觉依然香甜着。不大功夫,李万弓的鼾声就从破棉袄的领子边一高一低、一轻一重地流了出来。
  
  2
  
   下玄月还没有升起来,暗夜里没有一丝月光,星星倒是很繁,冷风很猛、打着哨,气温很低、门外枯草叶子上的寒霜前半夜已经凝结了厚厚一层。两只大老鼠领着八只小老鼠从李万弓的水瓮后边探出头来,二十只老鼠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好大一会儿,一只小老鼠好像自告奋勇似的吱吱叫了两声,蹑手蹑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来。它的心情明显不错,它的脾气明显调皮:它一会儿绕着李万弓放在脚地的那把秕豆跳来跳去;一会儿又像匍匐前进似的接近秕豆,吃上一粒二粒,又突然跳开;一会儿又到门口、灶头、板凳、笤帚等处立起前身翘首张望似的;一会儿又张开嘴巴学习口技似的,发出或大或小、或远或近、或脆或老、或急或缓、或单声或合唱的各种老鼠的声音。
  期间李万弓翻身一次,小老鼠的独角戏中场休息了一会儿,又接着表演。其余九只大小老鼠仍然躲在水瓮后边,好像如痴如醉似的欣赏秦腔名角九岁红的表演。
   门外一股急风,从布帘子的破洞中吹进一柄麦草杆,爱表演的小老鼠凌空跳起一寸,稳稳地将麦草衔在嘴中,本想再舞蹈一会儿,无奈耳朵收到大老鼠不耐烦的吱吱声,小老鼠只得丢掉麦草,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秕豆。
  突然,突然小老鼠凄惨地叫了一声,随即四脚朝天、死不瞑目似的直挺挺躺到了秕豆旁边。其余九只大小老鼠见状,毫无章法地乱叫着争先恐后钻进了水瓮后边的老鼠洞。这只爱跳舞的小老鼠依然僵尸般地躺着一动不动。好大一会儿,水瓮后边又冒出两只小脑袋仔细打量了一会,叫了几声,又回去了。
   约莫十几分钟后,李万弓又翻了个身,鼾声既匀又细,看来进入深睡眠了。九只老鼠的小脑袋又出现在水瓮后边,那贼亮的九双眼睛,灵活的九双耳朵满负荷运转起来。等它们终于确定再无危险的时候,就有两只小老鼠慢慢地、慢慢地爬了出来,一寸、一寸地接近着同伴。
  终于到了同伴身边,它们仍然缓慢地绕着秕谷和同伴转了几圈,又直立起来向四周探望,然后一左一右叼起同伴的尾巴向水瓮后边拖去:一分、一寸••••••突然,那只爱跳舞的小老鼠一下跳了起来,吱吱叫着冲向秕豆,不管不顾大快朵颐。其它的老鼠们自然欢叫着一窝蜂似的消灭起秕豆来。
   抢着吃了几口,一只大点的小老鼠好像才反应过来,它张开大嘴追咬起那只侦察兵来。吱吱吱,吱吱吱,老鼠们的叫声无疑欢快了许多。
  而李万弓还是熟睡。窑外的风越发急促,成了干脆的快板,鼾声成了悠扬的弦乐。老鼠们吃饱了就要磨牙,灶火门下面的几根硬柴成了最佳选择:大老鼠咬国槐木,小老鼠咬泡桐木,这些声音就像低音镲,直捣肺腑深处,搅得人心烦意乱。李万弓却是习惯成自然,一副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气概,他气定神闲地按时翻身,任意打鼾,间或磨牙,有时还闭着眼睛用手搔搔脊背的痒痒。
  后半夜,下弦月慢慢升了起来,星星逐渐稀疏,冷风也慢慢变小,气温还在下降,霜越发厚重,压得干草枯枝东倒西歪。等到下弦月越过树梢,北边六十里梁方向飘来乌云,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就遮了月亮,挡了星星,天地之间刹那间漆黑一片,风停了,树枝一动不动,好像静止成了永恒。
   一会儿,雪花像满天白色的蝴蝶,像轻盈的柳絮,像一片片大大的鹅毛,像白色的梅花瓣,飘洒着、飞扬着,一朵朵,一簇簇轻轻地悄无声息地扑向麦苗、枯草和大地。把大地照得明晃晃的,在这黑夜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监军盖麦地,狐裘不暖锦衾薄。”
   天空依然黑暗,树枝、麦苗、草地,以及李万弓窑前的空地都笼罩在了洁白的视野中,他的愁苦穷困的世界似乎也随之简单,他的鼾声愈加轻盈如雪,大雪也许是怕搅碎尘世的苦难,李万弓的美梦,它静静地落下,在无风的天空中连成一片白絮,在崎岖不平的大地上铺成厚厚的棉被,银白的世界蔓延着,蔓延着,好像要和黑暗的天空形成若有若无的太极大图。
   天地之间好像挂着李万弓白色的豆腐脑过滤布,监军镇变成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东岭麟盛德任家的麦草垛成了一个个雪白的大面包,街头落光了叶子的树枝好像玉雕的一般。南庙的松树上吊满了“雪球”;街道中心水冲的胡同好像月宫嫦娥的“琼楼”;老堡子夏家的房顶积了一层厚雪,仿佛成了“冰激凌屋”;新堡子的道路上自然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一头瘸腿老狼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它慢慢走着,慢慢嗅着,慢慢搜寻者猪圈或者羊舍。在这雪夜出来觅食,而且大胆进入人类的村庄,肚子瘪瘪的瘸腿独狼,那是要拼命夺食的,不然,没有同伴依靠的它会饿死、冻死。
   可是,猪圈或者羊舍的土墙高度都是九尺开外,它跳不过去。好不容易找到村头一家猪圈有个拳头大的豁豁,它借着风声拼了老命刨啊刨啊,终于能塞进头了,加油,加油。突然,风停了,雪来了,那家的看门狗听见了,一声低沉的狗吠,老狼心惊肉跳,狼头是抽了出来,可一只前肢被狗在墙里头咬住了。老狼聪明,它迅速将狼头塞进墙上的豁豁,一口咬住了狗的鼻子。狗血、狼血几乎同时流了出来,狗吸食着,狼也吸食着,一群猪还是酣睡着,这家主人听到狗的低吼,在窑里答了声,窑门开了,狗松口了,狼也松口了。老天保佑,主人以为是群狼,他没有开头门,他没有拿着䦆头什么的家伙追赶出来。
  
  3
  
   瘸腿老狼依旧饥饿。自从新的狼王将它赶下台来,那群妻妾不再理它,它能理解;可遗传着它基因的儿孙们也搭起伙来咬它,合力将它赶出黑狼王国,它很伤心。它躲在东沟一个土洞,一周没有进食,后腿的伤好了,却瘸了,它追不上一只兔子,它只好饿着肚子进入村庄碰碰运气。
  瘸腿老狼舔舔受伤的前肢,还好,一点皮肉之伤,不碍事。它冒着大雪继续走在新堡子的雪地里。好在离一家高门楼子不远,它在雪下的粪堆边发现了一点腐败的鲤鱼内脏,连同粪土和脏雪,老狼一口吞了下去。蹲在大雪中喘口气,抖抖身上的雪花,抻抻麻木的瘸腿,老狼似乎有了一点力气,它避开高墙大院,希望能钻进柴门篱笆墙,根据往年经验,小户人家的鸡啊鸭啊防范措施不会那么严密。
   李万弓家连个篱笆墙都没有,以前挡在洞坡的几个树杈今天也不见了,老狼心中暗喜,立即夹起尾巴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到门洞口口,通过布帘子的破洞向里望去。此时,吃完秕豆正在磨牙的老鼠们突然看见窑门口射进两道黄绿色凶光,吓得屁滚尿流,一窝蜂钻进老鼠洞,一点大气都不敢出。李万弓头上蒙着棉袄,趴在热炕上睡得香甜无比,鼾声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一高一低、一急一缓,一丝一毫都没有乱了节奏。
  哈哈,美味眼看到口了,老狼窃喜,它退出洞坡,观察好撤退路线,又重新回到窑门口。咬住布帘子一点一点往上拽,镇住布帘子的两节半截砖头一点一点往里移动,眼看要拽出来了,突然,水瓮背后的老鼠们一起大声吱吱起来。坏了,老狼松开布帘,撒腿就逃。
  逃到洞坡上边,回头看看,没有人追出来,仔细听听,鼾声依旧。老狼放心了,它喘口气,看看周围,没有动静,大雪依然无声地下着,没有一丝冷风,看样子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如果就此收手,势必又要挨饿了,不行,还是要进攻。
   老狼重新回到门口,继续一点一点拽布帘子。老鼠们的报警声此起彼伏,也许李万弓太疲乏了,他丝毫没有觉察,继续酣睡。甚至一只小老鼠跳到他的脸上吱吱不停,他也只是习以为常地用手拨拨,翻个身继续睡觉。
   好不容易老狼拽出了布帘,它纵身一跃,跳到炕边,抬起前身,双脚搭在炕头,一口叼住李万弓的棉袄,扭头撒口扔到一边,然后对准李万弓的喉咙,张大红口,露出獠牙,眼看着就要咬去••••••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两只大老鼠飞身上前,齐齐咬住了老狼的尾巴尖尖,小老鼠们也争先恐后咬住了老狼的两只后脚。老狼一疼一惊,尾巴一轮,扭头便噙住了一只大老鼠,也许它太饿了,一仰头便吞了下去,而另外一只还不松口,死死咬住老狼尾巴尖尖;咬住老狼两只后脚的小老鼠们也毫不示弱,逮住了就不松口。老狼疼极了,他顾不得去咬李万弓,立即回头对付老鼠一家,又接连生吞了两只小老鼠。
   这一耽误便失去了战机。老狼叼走棉袄的一刹那,李万弓脸部一冷,鼻子闻到一股难以忍受的腥臭,他一激灵,顿时没有了一点睡意,当他翻身坐起的时候,刚好看到老狼吞吃那只大老鼠的情景,令他感动的是那只大老鼠临死都不松口,硬是撕下了狼尾巴尖尖的一点皮肉。
   李万弓到底年轻力不亏,他顺手抄起靠在炕边的拨火棍,抡起一棍向狼的后腰打去,老狼侧身一闪,一棍下去正好打在了狼的瘸腿上。看见李万弓上手了,老鼠们全都松口,逃回了水瓮后边的老鼠洞里。老狼疼得哀鸣一声,抡圆了三条腿冲出窑门洞,李万弓顾不得穿衣穿鞋,他冒着大雪,拿着火棍追了出去。

君子睐财,取之有道。
   元宝没脚,能走会跑。
   元宝走了,元宝跑了。
   气死财东,冤死长工。
   ——童谣
  
   义娃的大女儿小名叫做狼女,右耳朵边至今有个豁豁儿,脖项上也有狼的齿痕,她是1951年的一个傍晚被我爷从狼嘴里救出来的。
   苦蕖塬村位于渭北高原的丘陵地带,位置偏僻与闭塞。如苦蕖塬村里的人们在民谣里说的那样:“东沟里,西洼里,两个儿老虎咬仗哩。”苦蕖塬村东边是一侧其势如下山猛虎的山沟,西边是状如卧虎的一片洼地。东西“老虎”夹击之下,南面却有一条纵深的斜沟,叫做底窑。
   1951年,苦蕖塬上的人们便住在底窑这个地方,顺底窑的走势往下,便是蔓延几十里的谷底,长着绵延无边的菖蒲。菖蒲这东西,叶子可以用来包粽子,杆儿被唤做芋子,可以用来编席编草圈。八九月里菖蒲的种子成熟了,呈棒状,像一烛红蜡,被底窑里的人们叫做“毛蜡”,浸了煤油以后,点燃能当火把使唤。菖蒲地里有水流过,但是夏天不藏匿水蛇,因为里面闷热;冬天不隐野兔,因为鹞鹰在上空盘旋。但不管夏与冬,这里都是狼们下埋伏的好出去。那些对人类仇视、饥肠饿肚子、“铁萨铜尻子”的狼一年四季潜伏在这菖蒲丛中,等待着那些善良而贫穷的人们的出现。
   俗话说狼吃娃,狼吃娃,意即在狼吃的各阶段的人中最多的还是儿童。每逢风黑月高之夜,狼便离开菖蒲地去底窑里叼娃。狼是个精明鬼,叼娃叼脖项,小娃儿正在熟睡,猛的脖子一紧,以为是母亲来抱,便顺势抱了狼身子,狼叼起娃便跑。到了僻静无人之处,松开娃脖子,再一口下去就结果了娃的性命,这一举动便被唤做“狼换口”。底窑的人们经过长期与狼打交道,逐渐掌握了这一诀窍,但凡有狼叼了娃,大人们便边撵边喊,妇女们则在后面拿着铁锅洋瓷脸盆等乱敲,就是为了防止“狼换口”,不换口,娃在狼嘴里始终活着;一换口,那便小命呜呼。大人追的再快也来不及。但是,就算人们掌握了这个诀窍,也总是有小娃葬命于狼嘴。从历史的车轮中有了底窑以来,被狼咬死和吃掉的小孩已不下百十余,人们将咬死的小娃埋在村北面的梁上,那梁就被叫做“死娃梁”。还有一部分被狼吃了,将骸骨丢在更北面的一个土台上。人们不忍心,把小娃的骸骨掩埋了,那土台就被唤作“掩娃台”。
   1951年,狼咬死的第一个人是个山外到底窑来卖盐的货郎担儿。货郎担儿是个大个子,四十来岁年纪,早晨五六点钟用一根扁担担了八十斤盐一路走来,不知何时已经被狼盯上。待他走到底窑菖蒲地休息时,狼一下扑出来了,货郎担儿吓的一退,坐在地上,用扁担照着前面乱抡。却不想后面又窜出一只狼来,照着他的半边脸就是一口。货郎的死相很惨,狼吃了他的一只腿,头部吃光了。底窑里的人们中午看到货郎担儿的尸首,恶心的吐了几天酸水,倒是我爷找了一片烂席将货郎担儿卷了埋了。底窑有一朱姓者,名叫朱枣还,是个残疾人,双腿不利落,一里地能走好长时间。我爷埋那货郎的时候,朱枣还跟着去看热闹,人都埋完回来了,他才走到半道。谁成想,这个时候狼却到了他家,叼了他在炕上睡觉不到两岁的妹妹。朱枣还回来一看妹妹不见了,炕边里还留了一撮狼毛,于是爬在地上连哭带骂带滚。我爷见了,问他:“枣还枣还,你咋哩?”枣还哭的气都上不来了,说:“X他妈狼把我妹子叼下跑啦。”我爷踢了枣还一脚,说:“那你哭还顶个X用呢,赶紧寻去呀。”寻到枣还她妹时,已经是傍晚时节,是个全尸,只是脖子断了,已经咽了气。底窑的人都猜测,狼吃货郎吃饱了,叼个碎娃是当游戏呢。朱枣还边哭边挖了土堆将妹妹掩埋了,底窑的人们又怕狼来吃尸首,便赶天黑挖了许多荆棘将墓围了。过了漫长的一夜,天明时节,有狗在吠,枣还拄了拐杖去看妹妹的坟,这才发现,狼仍旧吃了他妹妹——原来,狼看有荆棘,便在离坟两步远的地方打了个洞,从地下钻了过去。盗了坟,吃了人。
   于是,朱枣还夜夜嚎哭,有时哭声如枭,有时哭声如牛。终于有一天,眼睛里哭出来的已经不是眼泪,而是鲜红的血。
   底窑穷归穷,人丁却兴旺。1951年,村中已有近百户人家,三百多口人。1951年是我爷王双全的而立之年,他以孔武有力著名于方圆各村。当时我爷的父亲即我老爷还在世,但是我老爷热爱赌博,为了“摇宝”常常是半月一月不归家,他在那山间有高窑或有天然的山洞处聚三五人或六七人,拿了烧酒和干粮,日夜乐于此事。所以我爷早早便承担起了一大家人生活的重担,整日劳作,家里的大事我爷说了算。时间一长,他的孝道与勤恳竟然在村中为他树立了不小的威信。义娃是底窑较有威信的另外一个人,他是地主出身,但为人机灵圆滑,平时也肯帮扶穷人,所以在相对偏远的底窑来说,1951年,他仍然得到了人们的信任。解放前,我爷在程义娃家拉过长工。所以,见了义娃总是称哥。义娃见了我爷也总是递过烟袋锅子,示意他弄上两口。
   义娃身体较廋,旧社会里吃过大烟土,后来偶尔忍不住还吃几片麻黄素。所以义娃逢出门便骑马,他家有马,是一匹乌黑乌黑的高头大马。与人类关系相好的畜生里,除了狗以外,不害怕狼的就是马了,马是能踢能咬,别看是吃草的牙,发起狠来也能把狼的头骨咬碎,所以马是义娃的护身符。我家没有马,我们整个家族只有一头青眼骡子。骡子干活行,但遇见狼会腿软。我爷出门什么行头都没有,他穿着大黑棉袄,腰里系着草绳,他不是很害怕狼,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任狼祸患底窑的人们不是个办法。
   那只“没尾巴王相”也几乎是在咬死货郎担儿这一天同时出现在底窑的,那是一只高傲的白狼,没有尾巴,腰身如锣,腿如棒槌。“王相”是渭北地区人们对那种凶残的狼的叫法,据说狼一窝下九个崽子,其中的一只咬死另外八只,喝光它们的血,这个狼便是“王相”。九个“王相”里其中有一个,在成年之后便咬掉自己的尾巴并吃掉,这就是最凶狠的狼王,也就是“没尾巴王相”。这只“没尾巴王相”是什么时候来到苦蕖塬的,没人知道。第一个见到它的人是义娃,货郎担儿死的那天义娃去他的蓖麻地,照例骑着高头大马,刚到地边,马就前蹄腾空不断嘶鸣,义娃一看蓖麻地里白白的一片,盘的如筛子般大的一条白蛇正迅速的在散开,而一只没了尾巴的白狼正咬在了白蛇的尾巴上,蛇头忽的一声转过来咬狼,那狼如铜墙铁壁般一动都不动,待蛇头靠近了,突然张口大嘴,一口将蛇头咬将下来。义娃见了,大叫一声,从马上跌落下来,矛子也被扔在了一边,他顿时万念俱空,只等一死,谁知过了半天,没有任何反应。这才起身,见白狼已经没了踪影,蓖麻地里一片狼藉,那没了头的白蛇还在地里扭动。义娃拿了根木棍去挑那白蛇头,谁知蛇头竟张了嘴死死的咬在木棍上。义娃将咬在木棍上大如拳头的白蛇头拿回去给底窑的人们看,底窑的人们都惊呼道:“多年前就听人说蓖麻地里有条白蛇,今日一见,不想已经成白蟒了。”义娃又说了那白狼,底窑的人们全部惊慌,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说“货郎担儿”必定是被“没尾巴王相”吃了的,从今格儿往后,一定要出门结伴而行。
   很快,“没尾巴王相”就和菖蒲地里的狼汇合了,理所应当的成了狼王。白天晚上的在那里游荡,狼嗥声如闷雷。我爷日日中午站在底窑的峁上观察菖蒲地里的动静,细细数来,狼群里狼的数量已经有了近二十只,我爷心中十分慌乱。
   一日,义娃来找我爷,眼睛一翻说:“双全,你说这狼患如何是好?”我爷低头捏着拳头说:“义娃哥,你不知道,单个的狼好对付,群狼根本就无从下手。”义娃嗯了一声说:“当哥的出个主意你看怎么样?”我爷喜上眉梢,答道:“义娃哥有主意,那最好不过。”义娃挥掌说:“得有狗,狗是狼他舅!”我爷说:“那怕还没养成,底窑已经被狼祸害完了。”义娃说:“不是养,是借狗去。咱二人分头行动,到四周村落去借狗,狼消灭了,四周庄户都能安宁。”我爷一琢磨说:“这样说来,看来他们都会愿意借。”义娃说:“那是肯定,谁也不愿意把命叫狼弄了去。”
   于是我爷和义娃四处借狗,我爷借来了北神沟村的“花豹”、南神狗村的“麒麟”、肖家渠里的“黑子”、义娃借来了河沟村的“灰子”等等。这些都是各个村的头狗,他们一来,四方的狗便在底窑集合了,少时十多只,多时三五十只。人给狗吃好的,吃麸子,吃煮熟的洋芋,狗也一天比一天比一天有力。一时间,底窑狗咬狗,狗咬人的事情也多了起来,一切都显得乱糟糟的。但是没有人抱怨。因为狗在,人在。狗在一天,人安全一天。
   那是刚刚夏至的那天,中午的太阳晒的男人们头皮乌青精力十足,烂棉袄里包着的全是力气。我爷手里拿一股铁叉,腰里别一个弯镰,站在我家门前的海棠树边的一个碾盘上,对着底窑的人们说:“今日儿要去打狼,狗在前面冲,人在后面打,争取全部消灭光。”有人提出意见:“要是‘没尾巴王相’也在的话怕不好弄,捡个‘没尾巴王相’不在的日子去。”义娃打断了那人的说话:“‘没尾巴王相’一天不死,咱们一天就不能安宁,今天便是要去结果‘王相’。”于是,人们大呼着“结果‘没尾巴王相’、结果‘没尾巴王相’。”人们和狗分成两组,一组跟我爷,从北面下底窑进菖蒲地。一组跟义娃,从南面走,哭出血后半瞎眼的朱枣拽着义娃黑马的尾巴还要跟着义娃去,被义娃的马踢的坐在地下。
   狗们冲在前面,多日的麸子吃的他们毛尖油亮。俗话说“狗是狼他舅”,从这话看来,老祖宗几百年前便知道“进化”二字的道理。到底狗厉害?还是狼厉害?我爷说还是狼厉害,狼从白到晚都吃肉,狗吃的却是粮食,偶尔抓一只老鼠吃吃还被指认是管了闲事。再者,狗头是直的,不会回头,狼头灵活,可以转过来咬。狗要吃狼,还得靠人帮忙,狼是“铁萨铜尻子豆腐腰”,群狗撵的孤狼无处躲藏,人上去,一棍子砸在狼腰中,狼就没了力气,只剩被群狗撕咬的粉碎了。我爷率领的一队人狗到了菖蒲地,只见夏日的菖蒲长的挺拔有力,菖蒲根上隐藏着清晨喝完水没来得及回洞穴呆在躲凉处的的蝎子、蚰蜒、蜈蚣。我爷喊狗:“烧,嗷,狗烧,烧,嗷,狼烧。”“花豹”与“黑子”在前,一头扎进菖蒲中,人们也跟着喊着冲了进去。人们看不见菖蒲中间的骚动与惊慌,“没尾巴王相”正蹲在菖蒲的最深处,一群狼围在他的身边,如同韩信开会,又如同甘罗点兵。
   义娃骑着黑马,也冲进了菖蒲中。
   又过了一会,只见一队狼,从菖蒲中奔出,冲过酸枣树丛,直朝着底窑的一面山坡上跑去。跑到一处,又汇集,分成三队——一队朝我爷后面跑去,一队去包抄义娃,一队翻过山卯,奔底窑的庄户而去。妇女儿童们都站在山梁上观看着狼与人的动静,眼尖的孩子大叫:“狼来了,狼到村里来了。”妇女们便敲起铁锅给男人们发警报,但菖蒲地里的人们一无察觉,还以为是一村老少在为他们呐喊助威。倒是老人们有办法,各家各户抱了麦秸,在窑洞门口点着。狼怕火,是狼的动物性,动物一直都生活在树林与植物茂密的地方,动物们吃过树林着火的亏,狼也吃过,所以无法不怕火。
   狗发现了狼,回过头来与狼撕咬到一处。头狗咬哪个狼,后面的狗跟着也咬那个狼。狗在数量上占优势,很快撕烂一个狼,又奔向另外一个。我爷与底窑的人们跟在后面,用铁叉在撕烂的狼上,又使劲的戳几下。义娃那边也是如此忙碌,他的马咬住狼的尾巴提到半空,义娃拿棍子就抽,马踢狼,咬狼,不亦快哉。但义娃疏忽了一点,那就是“没尾巴王相”一直在山坡上注视着他和他的马。
   狼与狗在上千年的交锋中,没吃过亏,却也没占过任何便宜。够趁人势,狼借的却是天地的胆儿。两个单独的狼与狗的战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只见菖蒲丛中一时间杀戮凶猛,狼与狗都咬红了眼。人也拿着武器乱打乱敲,有的狼跳的高,人也恰好个子低,狼便从人的头上跳了过去,许是上一泡尿没尿尽,许是故意的,跳的时候狼尿就遗了人一头。人喊一声:“贼X的狼!”拿了木棍连打带骂。
   白狼蹲在山坡上,一会嗅一嗅空气,一会爪子拨拉几下,看着菖蒲丛中的狼一个一个倒下,它突然忍耐不住了,把嘴插到湿土里,嗥了一声。便势如奔马,奔向义娃。义娃正在得意于“麒麟”和“灰子”对狼的杀戮,根本没想到白狼攻击他而来,白狼奔到距离义娃十多米处,速度放慢了下来,悄声的走到义娃的马后。没有撕咬,没有怒吼,没有硝烟。它抬起它入钩如刺的前抓,插到了黑马的屁股里,接着身子腾空一转,爪子深深的掏进了不知马身体的何处。马蹄跟着来踢它,它在空中的身体没给马这个机会,马便轰然倒下了。义娃听见咔嚓一声,腿上传来巨大的疼痛。随即,一只白狼头就到了他的眼前,他拿矛子去刺,狼闪开了,狼没理他,走到马的后身,一口咬掉马的生殖器,吞了下去。

“哎嗨嗨,山梁梁上跑白马马哩,炕台台上睡尕妹妹哩,马儿下了个骡驹子哟,尕妹妹生下个狼羔子嗷呵嗨……”“狗日的驴倌倌一大早就号丧呢,狗娃子,出去骂狗日的一顿,再嚎那骚曲曲老娘把狗日的骟了呢。”奶奶怒火中烧地指派我去制止驴倌倌吼骚曲曲干扰她的回笼觉。我从窑里出来,红晃晃的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远近的山峁像一个个硕大的麦垛,山峁之间萦绕着淡紫色缥缈的雾霭,让人感觉好像活动在虚幻的仙境,难怪大掌柜说金山银山比不上我们的狗娃山,狗娃山确实美得让人心悸。看不见驴倌倌,他那狼嚎一样的声音从山背后传了过来:“哎嗨嗨,穷人穷到肚子里,喝口凉水充饥哩,光棍光到心里头,搂着枕头当婆姨哩……”我便冲坡那头放开喉咙传话:“呜嘿嘿……狗日的驴倌倌,再嚎奶奶要把你骟了呢。”我们这里的人隔山喊话之前,都要“呜嘿嘿”地吆喝一声,其意义可能是要先引起对方的注意,也可能是为了先清清自己的喉咙,以便喊出来的声音更加嘹亮,传递得更加遥远,也可能啥也不为,就是这么个习惯。我的吆喝像铡刀的刃子,驴倌倌的歌声像铡刀下的麦草戛然而断。他知道,奶奶从来不说吓唬人玩的那种兑现不了的话。我朝驴倌倌隐藏的山峁跑过去,踢踏起了枯黄草根下厚厚的灰土,山峁上飞扬起来的尘土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匹腾云驾雾的马,腾云驾雾的幻觉让我飘飘欲仙,两条腿不像是我的,这种感觉美极了。大掌柜就有一匹黑马,跑起来一溜烟,扬起的尘土能飞一里路,远远看上去那匹黑马活像在腾云驾雾,我觉得我就是那匹黑马。我驾驭着尘土想象着自己是一匹马奔驰到山梁上,我看到了驴倌倌。他坐在崖畔上,伛偻着身子搂着那杆老套筒孤寂地朝远处波涛起伏的山峦眺望着,晨晖把他勾勒成了凄凉的灰黑色剪影,看上去活像一个拄着打狗棍歇脚的叫花子。我来到他的身后,他假装没发现我,我冲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他猛然回身,伸手想抓我的腿脚,我知道他的那一套,抓住我的腿脚猛力上掀,我便会四仰八叉,做出二娘对大掌柜做出的那种姿势,那是我偷偷捅破她跟大掌柜的窗户纸看到的,我告诉了奶奶,挨了奶奶一巴掌。我及时收回腿,避开了驴倌倌的手,他捞了一个空,身子趔趄一下,破枪从怀里掉出来朝坡下滚去,他狼狈不堪地出溜到坡下头追赶他的破枪,姿势就像如今的儿童坐滑梯,可惜驴倌倌的滑梯是由土疙瘩跟烂草根做成的,从这种滑梯上滑下去,除非屁股是钢铁做成的,否则就得连续几天趴着睡觉。他的身子上下起伏剧烈颠簸,一路哀号着怒骂着朝下面溜去,身后追随了长长一溜烟尘。这种滋味我尝过,从陡峭的坡上滑下去,一路到底,风驰电掣的感觉和紧张冒险的刺激减轻了剧烈颠簸带来的痛苦,可是随后屁股就会撕心裂肺地疼痛,整整几天屁股蛋不敢接触任何物体,晚上睡觉只能趴着,那种滋味实在太难过了,尝过一次我就不再尝试了。我朝山下望去,这道坡实在陡得可怕,几乎直上直下没有坡度,驴倌倌一直滑到坡底居然保持了屁股着地的基本姿势没有连滚带爬摔个头破血流,真是奇迹。坡下面的荒草有半人高,驴倌倌一瘸一拐地在草丛中搜索,乱蓬蓬的黑脑袋在草丛中出没,活像一只乌鸦在草丛里觅食。他找到了那杆破枪,那是一支汉阳兵工厂生产的老套筒,据说这种枪的枪管钢材太差,射击的时候往往会炸裂,兵工厂又在枪管的外面套了一层钢管,以提高枪管的强度,所以这种枪不但笨重,射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准头。驴倌倌举起枪朝我瞄准,做出了射击的姿势,我知道他不会真的朝我开枪,便也伸出手掌食指朝前把手做成一把想象中的枪朝他瞄准。这时候就听“砰”的一声震响,我吓坏了,我万万没有想到驴倌倌竟然真的开枪了,也许是他走火了?我本能地趴到了地上,过了一阵再没听到动静,才慢慢探出脑袋朝坡下面张望。驴倌倌俯卧在茅草丛中,那杆破枪扔在他的身旁,我找不到驴倌倌的脑袋了,那个乌鸦一样毛发蓬松在草丛中时隐时现的脑袋此时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已经看不出脑袋的模样,四周枯黄的草丛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斑点和白色的痕迹。我知道白色的是人的脑浆,那一回打吃人贼,吃人贼的脑浆就溅了一地。吃人贼是八十里外李家寨的财东,那一年张家堡子遭了雹灾,颗粒无收,我们的粮食都运到了张家堡子还不够,大掌柜派人传话让他出一百担麦子,他不但不出还把传话人的耳朵割了一只,大掌柜就带人去挑李家寨。那一回我也跟上去了,吃人贼躲在寨墙后面指挥庄丁跟我们对峙,大掌柜叫他出来回话,吃人贼刚刚一露头,大掌柜一枪就把他的脑壳揭了。大掌柜说那白花花的脑浆跟豆腐脑一样,用热蒸馍蘸上吃了补脑子哩,把我说得直犯恶心。奶奶告诉我,那是大掌柜胡说八道呢:“下回他要再说那话,你就让他吃,看他吃不吃。”奶奶这样教我,可是后来再没有碰上那种事儿,我也一直没有机会试验大掌柜是不是真的吃人脑子。眼前的情景把我吓蒙了,我想,肯定是驴倌倌的枪管炸了,把他的脑壳子炸开了,或者他的枪走火,自己把自己给毙了。我想下去看看,又想跑回去叫人,可是我的腿软得像二娘擀的面条,撑不起身子。我麻木了一样趴在崖畔上呆呆望着坡下面驴倌倌那没了脑袋的身子。驴倌倌趴在那里,姿势很别扭,一只胳膊伸展到脑袋上指着正前方,另一只胳膊却压在腹下,活像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怕人看见。一条腿伸得笔直,一条腿裂到了肚子旁边,像只剩下一条腿的蛤蟆。我晃晃脑袋,揉揉眼睛,希望眼前发生的事情只是幻觉,或者只是我无数个噩梦中的一个。当我把手从揉得酸痛的眼睛上拿下来,再次向驴倌倌躺卧的地方看去的时候,险些就惊叫出来,两个穿着黑灰色军服的人正把驴倌倌的身子麻包一样翻来覆去地搜查着,他们肩上步枪的刺刀把阳光像芒刺一样射到了我的眼睛里,我不得不把眼睛从那让人心悸的芒刺上转开。一转眼我才发现,枯黄的茅草丛里不知什么时候到处都散布着黑灰色的军衣,仿佛大地长了疥疮,枪刺的寒光和枪械的碰击声同时刺激着我的眼睛和耳朵。“保安团来了……”我一路叫喊着朝奶奶的窑洞狂奔,仿佛是在证实我的消息,山下面乒乒乓乓响起了枪声,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听起来好像在铁桶里头放鞭炮。我冲进窑里的时候,奶奶已经扔下大烟枪,正在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裳,衣服大襟还敞着,便已提了她的二十响:“慌啥哩,人在哪呢?”“山峁下面,保安团把驴倌倌打死了。”“狗日的,咋人不知狗不咬地就上来了。把你的枪拿上,快叫大掌柜。”奶奶吩咐完便朝外面冲去,一只饱满的xx子从敞开的衣襟里蹦出来弹动着,好像她的怀里揣了一个娃娃,而那个娃娃正在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我拿了我的枪,那是一支打不响的独橛子,掰开枪把可以从屁眼往里塞一粒子弹。我的这支因为连枪把子都掰不开,所以我从来就没打过一枪。我从窑里跑出来的时候,奶奶掉下来的一只鞋把我绊了个趔趄,手里那支残废的独橛子磕到了上马石,枪把子居然磕开了。我捡起枪,犹豫了片刻,不知道应该就地给它的屁眼儿里塞上一颗子弹,试试它能不能打响,还是继续跑去完成奶奶的命令。奶奶的命令是绝对要执行的,不然她就会用那有力的手指头狠狠地拧我的屁股蛋和大腿根,而对我悲惨的叫疼声充耳不闻。我选择了后者,我怕奶奶的手指头,她拧人太疼了,我宁可挨枪子也不愿意让她拧我,我不怕死我怕疼,我听大掌柜说过,枪子打在身上并不疼,打在脑袋上更不疼。我却从来没有弄明白,大掌柜的经验是从何处得来的,因为,他的脑袋上并没有挨过枪子儿。我随手捡起奶奶慌乱中丢掉的鞋,鞋脏兮兮的,还有一股脚臭味儿,我把它掖到了后腰上。大掌柜用不着我叫已经从二娘的窑里钻了出来,二娘披头散发地跟在他的身后,跟奶奶一样趿拉着鞋敞着衣襟,不同的是她没有枪,也没有往前面跑,一只手扶着窑门惊诧地张望着,红艳艳的嘴张得像个正在翻过来清洗的大肠头:“狗娃儿,咋哩?”我没搭理她,她从来没有拧过我,甚至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却不喜欢她,有意无意地疏远她,因为奶奶不喜欢她,所以我也不喜欢她。但是,我仍然注意了一下,她的xx子没有从衣襟里蹦出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衣襟敞开着xx子却不蹦出来。“狗日的咋就上来了?没听说狗日的要来嘛。”大掌柜边跑边嘟嘟囔囔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是对我说话还是自言自语,就主动向他报告:“驴倌倌打死了。”“你奶奶怎说哩?”“她说让我叫你哩。”“她到哪去了?”“挡去了嘛。”我们在奔跑中完成了这段对话,在对话中来到了山峁上,奶奶趴在梁上朝下面窥探,见我们来了就对大掌柜说:“狗日的人多着呢,你领上人撒腿子,叫李大个子过来帮我顶上一阵子。”大掌柜说:“把狗日的干一下再撒腿子也不迟。”奶奶瞪圆了眼睛骂他:“干你爸的锤子哩,看见没有,人家机枪都架上了,这一回是真的跟我们讨账哩,你要干人家你在这顶着,我领上人先撒腿子。”我注意到她的衣襟已经关上了,想起她的鞋,我看了看她的脚,果然,她的一只脚上只裹着沾满了尘土和草梗的包脚布,却没有鞋,便从裤腰上抽下她的鞋扔给了她,她没吭声穿上了。大掌柜回骂奶奶:“日你娘哩,我领上人撒腿子你顶着,我成了你儿子了。”两个人正在骂仗,李大个子、胡小个子带着伙计乱七八糟地跑过来了,伙计们一个个衣衫不整睡意蒙眬,各自拿着他们的武器,来了之后二话不说先朝山下噼里啪啦乱放了一阵枪。保安团也朝我们开火,机枪也响了,噼里啪啦活像过年放炮,可是没有人往上冲,可能因为坡太陡,想冲也冲不上来。李大个子说:“掌柜的,你跟奶奶先走,我在这顶一阵子。”奶奶沉吟着说:“我看这些狗日的不对劲,咋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事先咋一点风声都没有?”过去保安团也上山来找过麻烦,可是每一次山下的村子都有人事先上来报信,这一回不知道怎么搞的,村子里的人像是死绝了,竟然没有人上来报个信。看到伙计们打枪,我也试着往我那支从来没有打响过的独橛子屁眼里塞了一粒子弹,掰上枪把朝山下面黑灰色的人丛抠动了扳机……“砰”,我觉得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一颗手雷,一颗爆炸了的手雷,剧烈的震动使我握枪的虎口撕裂般疼痛,我看了看我的枪,枪口上一股青烟袅袅而出,没想到这家伙又活了。这支枪是奶奶给我的,还有十发子弹,可是却从来没能打响过,原因就是这支枪的屁股掰不开,屁股掰不开就没法往屁眼里塞子弹,没法塞子弹当然就打不响。我让接触到的所有打过枪的人都帮我拾掇过,没有一个人能治好它的毛病。我想扔了它,整天背着它简直是个累赘,还不如挎一把刀威风实用。奶奶说如果我敢把枪扔了,她就把我的脑袋揪下来当尿壶。我把握不准她会不会真的那样做,在我们伙里谁也把握不了她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包括大掌柜。所以我就一直没敢扔这支枪,我怕她真的拿我的脑袋当尿壶,让我的脑壳子装满她那黄叽叽臊乎乎的尿液,想想我都会不寒而栗,恶心作呕。更让我心烦的是,她还经常让我背着这支枪一本正经地跟在她后面冒充她的马弁,她自己觉得挺威风,我跟在她屁股后面背着那支永远打不响的样子货却非常尴尬。每当哪个伙计怂恿我打一两枪听个响儿的时候,我就像被人当众脱了裤子一样羞愧难当。“哟嗬,狗娃儿的枪响了嘛。”李大个子拍了拍我的脑袋,我踹了他一脚。我最讨厌别人拍我的脑袋,从小我就听家里人说有一种拍花子的坏人,他们有一种法术,只要拍拍小孩的脑袋,小孩就会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等走到没人的地方,他就把小孩杀了炖成红烧肉卖给不知底细的人吃。所以我从小就怕别人拍我的脑袋,不管这个人跟我是什么关系。奶奶瞪了我一眼,我也瞪了她一眼,我不怕她瞪我,我懂得人是瞪不疼的,我只怕她拧我,实践告诉我被人拧会非常疼。大掌柜把我扒拉到后面说:“?大个娃娃跑这送死哩?跟你二娘收拾东西去。”奶奶说:“狗娃儿跟上我,你们能顶了就顶,顶不住就撒腿子。李大个子,你跟上掌柜的擦沟子。胡小个子,你跟上我。”撒腿子是我们的行话,就是逃跑、转移、撤退的意思。显然奶奶接受了掌柜的意见,准备撒腿子了,让掌柜的跟李大个子给我们擦沟子。擦沟子也是我们的行话,指的是负责断后的行动。沟子就是屁股,是我们这里的方言,非常形象化地按照形状给人的臀部命名。说来好笑,李大个子的个子比我才高半个头,我刚过十三岁,他的个头可想而知,现在回想起来,他的个头不超过一米六,我们却都把他叫李大个子。相反,胡小个子比掌柜的还要高半个脑袋,我们用裁缝的尺子给他丈量过,五尺多高,换算成现在的米,就是一米八,我们大家却都把他叫小个子。我们这帮人难怪都当了土匪,我们的确跟正常人不一样,想法和说法往往跟正常人倒着来,比如个头高的叫成小个子,个头小的叫成大个子。当然,“土匪”这个名称是外面人奉送给我们的,我们自己从来不会说我们是“土匪”,我们把自己叫“伙里的”。奶奶扯着我的手开始撒腿子,像牵她的小狗,我甩开了她的手,跟在她屁股后面走。胡小个子领着他的人跟在我的后面,我们自然而然地排成了单列队形,就像一条蜿蜒前行的蜈蚣。回到了窑前,奶奶告诉我:“去,把我的烟枪膏子收拾好,再把那个骚狐狸叫上。”她说的骚狐狸就是二娘,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骚狐狸”,因为这个“骚狐狸”老勾引大掌柜到她的窑里睡觉,每到这个时候,奶奶的大烟就抽得格外凶,脾气也特别坏,我要是稍不老实她就会拧我,所以我也挺恨那个“骚狐狸”,如果没有她我肯定会少挨很多用大拇指跟食指拧肉的惩罚。我跑回窑里把奶奶的大烟枪和她那个装烟膏子的木头匣子用铺炕的单子包起来,又把奶奶每次外出的时候都要随身携带的那捆麻绳挎到肩膀上,然后来到二娘的窑前喊她:“二娘,撒腿子啦,撒腿子啦。”二娘撩开洞口的帘子探出半片脑袋问我:“啥人打过来了?”“保安团。”她的脑袋缩回去了,活像从土洞口探出脑袋发现了天敌的獾子,我知道她收拾她的东西去了。她跟奶奶不同,奶奶从来不积攒银元、首饰和那种花花绿绿的票子,奶奶只喜欢大烟和子弹,子弹是杀人的时候用的,她用得很多,因为她有两支二十响,左手一把右手一把,两支枪同时响起来很费子弹。大烟是她不杀人的时候用的,如果伙里有吃有喝不用杀人抢掠的时候,她就躺在炕上烧烟枪。二娘喜欢银元,也喜欢金银首饰,就连那种半麻包换不来一碗羊汤的票子她也攒了许多。所以,奶奶撒腿子,几乎啥也用不着拿,抬屁股就走,二娘就得收拾半会儿。“狗娃儿,干我们这个行当只有枪是真正的家当,只要手里有枪,就啥都有,离了手里的枪,就啥也没有。”奶奶经常这样谆谆教导我。我想她不准我扔那支过去残废现在恢复健康的独橛子也是这个原因,尽管打不响,它也终究是支枪。“撒腿子哩,撒腿子哩,都撒腿子哩。”胡小个子放开喉咙吆喝着,伙计们匆匆忙忙从各自居住的窑洞里钻出来,身上肩上都背着、扛着各式各样的包袱、裢褡,有的人腰里还缠着鼓鼓囊囊的裹腰子,这都是他们的家当。其实,他们这些背着抱着扛着连逃跑都舍不得扔掉的家当,狗屁都不值,都是破鞋烂袜子和一两套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如果谁能有一疙瘩烟膏子、几块被粗硬的手指摸的锃明瓦亮的银元,那他就是我们伙里的大富翁。奶奶站在窑前的场上等着大家,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发丝挂到她的眼前,她抬手捋了捋头发,又弯下腰把绑腿重新扎了一遍。她穿了一件墨绿的大袄,腰上勒了一条紫红的宽布带,布带上插着那两支跟她形影不离的二十响,身上还披了一件黑色的披风,腿上是一条黑色粗布裤子,裤脚扎着裹腿,要不是裤子的膝盖、屁股都打了补丁,她这身打扮像极了戏台上的武旦。其实她的裤子并没有破,是她专门打上补丁的,补丁是用做鞋的褙子缝上的,那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耐磨。我的裤子也同样用这样的褙子经过了加固,所以我从来用不着担心摸爬滚打的时候磨破裤子。等了一阵还不见二娘出来,奶奶不耐烦了,踢开二娘的门,骂了起来:“你咋恁贪心哩?再不走我们就把你扔下让狗日的保安团日成碎片片算了。”二娘让她骂惯了,也骂皮了,照旧不紧不慢仔细认真地收拾她的细软。奶奶也无奈,只好骂骂咧咧地等她。在奶奶的骂声中二娘总算姗姗出来,一看她那副样子我几乎笑出声来,她的身子鼓鼓囊囊变成了一头穿了衣服直立行走的大母牛。显然她是把所有的衣服尽可能的都套到了身上。肩膀上扛了一个大面袋子,里面支支棱棱地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两只手也没闲着,一手一个提了两个大包袱,也亏了她竟能够从狭窄的窑洞门挤出来。“狗娃儿,帮二娘拿上这个包袱。”她气喘吁吁地向我求援。“跑不动就扔下让保安团日成碎片片。”我知道奶奶这是不让我帮她,我就说:“贪心鬼,我才不帮你拿呢。”有奶奶在,我谁也用不着怕,包括大掌柜。奶奶经常惩罚我,用她那根本不像女人的又硬又有劲的手指头毫不留情地拧我的皮肉,我的屁股上、大腿上常常会留下她送给我的青紫伤痕。可是别人谁也不能招惹我,不管什么原因,谁要是招惹我,轻则会遭到她的詈骂,重则会被她用扁担把屁股打成烂西瓜。李大个子就尝过这个滋味,他教我抽大烟,奶奶骂了他,他又教我摸女人的奶,我就摸奶奶的奶,奶奶抽了我一巴掌,我说是李大个子让我摸的。奶奶说李大个子这?是教娃娃学坏呢,要狠狠收拾才能治他的病,就把李大个子押到窑前的场院里抽了一顿扁担,抽得李大个子杀猪一样的号叫,半个多月不敢坐,整天站着。他让我看过他的屁股,黑紫黑紫肿得像个大鼓:“都是你狗日的害的,看看我成啥了,谁让你摸奶奶的奶了?你摸二娘的也别摸奶奶的嘛,奶奶的奶哪里敢摸?傻瓜蛋。”那件事情以后奶奶专门教育我,只有两个女人的奶可以让我摸,一个是我妈的,一个是我媳妇的,除了这两个女人摸别的女人的奶就是做坏事,死了阎王爷要剁手呢。因为我既没有妈也没有媳妇,所以我不能摸任何女人的奶。其实我摸了奶奶的奶也没觉出有什么意思,软软的一团肉,跟我小时候挤羊奶的感觉没有多大区别。因为我懂得了别的女人的奶不能摸这个道理,所以我也懂得了李大个子说这话是在继续挑唆我做坏事,我就趁他还没有拉上裤子的时候在他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他哎哟哟惨叫着捂了屁股原地跳了起来,裤子滑脱到脚踝上,两条长满毛的肥腿中间吊着的坏东西活像搓掉了苞谷粒又被晒干了的苞谷芯子,随着他的跳跃摆动摇晃着,可笑极了。掌柜的也因为我挨过奶奶的惩罚。那一回吃过晚饭他让我给二娘端洗脚水。胡小个子不知道从啥地方捉了个雀儿,红嘴嘴绿尾巴,我让那只雀儿迷住了,就忘了给二娘端洗脚水的事儿。我正捧了那只雀儿神魂颠倒,大掌柜寻了来,朝我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愤愤然地骂我:“狗日的,让你端水你咋就不去呢?”说实话,他拍的那一巴掌并不疼,可是我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雀儿趁机展翅逃逸,望着那只扑进夜幕的雀儿,我哭了起来。掌柜的骂了一声:“哭?哩,谁把你咋了吗?”然后跺跺脚走了。我回了奶奶的窑洞,我跟奶奶住在一个窑洞里,如果大掌柜来跟奶奶睡觉,我就被赶到胡小个子的窑洞里,不过这种机会不多,大掌柜很少到奶奶的窑洞里来。奶奶见我哭咧咧地,就骂我:“没出息的?样子,男儿流血不流泪,?包样子。”我委屈地告诉她大掌柜让我给二娘端洗脚水,我忘了他就打我。奶奶正在炕上躺着烧烟泡儿,一听这话就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蹦起来提着枪就出了门,紧接着就听到了她的吼声:“狗日的黑骡子你给我出来,我养大的儿子是给你的婊子端洗脚水的吗?黑骡子你出不出来?不出来我就把你的门做成筛子。”黑骡子是大掌柜的绰号,他长得黑,黑到掉进煤堆里就找不着,又长得壮,活像一头健壮的骡子,再加上没有孩子,所以外面的人就把他叫黑骡子。这个绰号没人敢当他面叫,除了奶奶。大掌柜无奈地从窑里钻了出来,正要张口辩解,奶奶二话不说闪电般地冲过去一正一翻就抽了他两个耳光子。大掌柜嘿嘿笑着说:“打也打过了,气也该消了,今后我不惹你儿子就成了嘛。”奶奶用枪点着他的脑门子说:“你个狗日的黑骡子,再敢指使我儿子给那个骚狐狸做事情,我就揭开她的脑壳子给里头的豆腐脑拌油泼辣子呢。”过后,大掌柜遇见我的时候骂我:“狗日的学会告状了,再告状我一巴掌拍死你!”说着朝我扬起了他那熊掌一样的巴掌,可是当巴掌离我后脖颈子还有一寸远的时候,他及时把熊掌缩了回去,骂了一声:“狗日的惹不起。”转身走了。从那以后我便知道了一条真理,奶奶既是我的保护神,也是惩罚我的黑煞星。奶奶看到二娘指挥我帮她拿东西,立刻翻脸,抢过去兜头扇了她一巴掌,把她的包袱抢了过来扔在地上:“都啥时候了还贪财哩,再不走就把你扔下叫保安团轮着日呢。”二娘不敢吱声,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如果她敢反抗,不论是动嘴还是动手,奶奶都绝对不会客气。奶奶揪了她一把:“还等啥哩?跟上走。”说着领先朝后山爬去。我们乖乖地相跟着朝后山上爬。二娘落在后面,趁奶奶不注意又去捡扔在地上的包袱。胡小个子叹了一口气从她手里接过包袱挎到了自己的肩上,就像背上突然长出了一个罗锅。奶奶回头看见了,却没有说话。这时候,就听见坡的那边枪声响成了一片,一些流弹从我们头上呼啸着掠过。奶奶脚底下加快了步伐。我们都开始小跑起来,这样才能跟上她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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