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背后的隐情,玉兰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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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彬已经整整一天没走出他的根雕工作室了,阳光穿过百叶窗,轻轻抚过窗台绿植以及他呆滞的神情,然后又悄悄隐身而去。“天黑得好快啊!”他放下手里刻刀,起身打开室内灯,案几上的大树根顿时又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桩造型别致的树根,整体轮廓像站在风里的穿长裙女子,风吹动裙摆,女子的身体迎着风向略略前倾,头颅微颔,双手相握紧叩前胸,似乎在护住双乳别被风儿窥去,又似乎在默默地为心上人虔诚祈祷。
   如果不是一眼相中这别致造型,彬那新买的三千元手机也不至于掉进溪水里做了鬼。要说这凡事赶得巧呢——枫叶燃烧的季节,彬随佳缘婚介所发起的户外活动去景山游玩,名义上是游玩,实际上是佳缘婚介所安排的一次单身男女相亲动员会。参加活动的靓女帅男们,每人胸前佩着一个写有编号的标识牌。如果哪位看上了自己喜欢的那一位,可以先记下那一位的编号,然后对号进行其他环节。
  在路过一条小溪时,溪流里浸泡的一桩树根吸引住彬的眼球,凭他内行人的直觉,这桩树根经流水浸泡、淤泥掩埋,其质地坚硬,是根艺雕刻中首选的佳材。经过构思立意、艺术加工以及工艺处理,一定会成为一件绝美的艺术作品!有了这个想法,彬生怕别人抢先夺走似的,他飞快地来到小溪旁。
   树根在淤泥里日久生情了吧,不然,它怎么那么牢固,拔几次都没拔起呢。这时,不远处传来队员们的打趣声,“9号发现摇钱树了哈,看他摇得多带劲儿!”“9号你干嘛呢?遇上不倒翁啦?”彬抬头笑笑,继续蹲身查看树根究竟,就在这一个简单动作里,他装在裤兜里的手机蛤蟆跳水掉进溪水。待他察觉时,手机已是一命呜呼。他先是一阵心疼,三千元钱名副其实地打了“水漂”;很快又自我平衡:为了这桩树根,权当给溪水留下买路钱了。你还别说,溪水像个守信的生意人,收到“买路钱”之后,居然让树根随着彬的双手轻松而去。
  彬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那天手机没有呜呼哀哉,他完全可以将18号女子的倩影拍下来,那样的话,他也不必每天望着这桩树根去联想18号女子那俊俏模样了。这样想着似乎也不对,那位18号女子好像对自己有成见,表情冷冷的,反应木木的。记得那天走下景山时,他不经意地抬头,竟望见沟岔里高大白杨树梢挂着一个水桶般大小的人头蜂蜂巢,无以计数的大马蜂围绕着人头形状的蜂巢飞前飞后,蜂巢的鼻孔、眼睛和耳朵爬满黑压压的大马蜂。这种人头蜂蜂巢很少能看到,所以,彬用足劲儿大声呼喊:
  “快看!人头蜂!一种很厉害的蜂种,据说可以扎死人!”
   “什么?”惊呼声中,队员们纷纷顺着彬手指的方向望去,“哇!蜂巢的形状好恐怖!”
   彬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发动大家快给蜂巢拍照。队员们大都举起了手机,只有18号女子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低头望着脚下若有所思。彬急了,走到女子跟前大喊:“快拍呀!咱那里是看不到这种蜂巢的!如果我的手机没做水鬼的话,我早就拍很多啦!”女子慢吞吞地抬起头,将两道冰冷的目光直杵杵地投向彬:“一个破蜂巢,有什么可拍的?你以为蜂巢里满是甜蜜呢?”彬一愣,笑着追问女子:“你的意思是说,你喜欢吃蜂蜜咯?”18号女子冷冷地瞪了彬一眼,背过身不再作声。这时,彬忽然发现,自己梦寐以求的冷傲女子就在眼前,她的编号是18号。
  经历了那次户外活动后,彬经常赖在他的根雕工作室不想回家,他最怕回家面对爸妈的唠叨:“你心里到底有个谱没有?你都三十拐弯的年龄啦,再不娶妻生子,非把你爸妈愁死不可!”在工作室里就不一样了,关上门,室里一片安静,他可以对着树根联想翩翩,可以将树根和18号女子糅合在一起,然后再来一场心灵对话。
   那树根果然很温顺,它每天都会静静地倾听彬发至内心的述说:“知道吗?我上大学时,有一次,学校组织同学去参观根雕艺术展,我凑热闹便也跟着去了。没想到,那些被艺术家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根雕艺术品,只一眼就摄住了我的魂魄。从那开始,我大量翻阅与根雕艺术有关的各种书籍,一边学习,一边研究,那些时光里我简直到了废寝忘食、如醉如痴的地步。我学的是建筑设计专业,大学毕业后,有几家建筑公司高薪聘我,我都拒绝了,然后就开了自己的根雕工作室。知道吗?我的好几件作品在拍卖会上拍到天价了呢。父母看到我的成绩,自然也免去了好多担心。随着年龄增大,爸妈最关心我娶妻生子这一块儿。他们不了解我的择偶条件,遇到漂亮女孩就托人给我介绍,我是见一个吹一个,没一个中意的。当然啦,不是我很挑剔,那些漂亮女孩配我这不算英俊的大小伙子,完全绰绰有余。可我更喜欢冷傲型的那种女孩。好几年过去了,有人说我是完谷不化,或许是吧。直到那天在景山遇到18号女子,我的心瞬间开化了……”
  
  (二)
  
   在择偶这件事情上,彬相信缘分,哪怕期待中的缘分迟迟不出现,他也不移不易。他的老妈可不这样想,像她这个年龄的人,年轻时找对象,有几个不是靠媒人介绍的?现在时代不同了,说媒的行当也升级成婚介所了。可彬这完谷不化的孩子就不去婚介所登记信息,说什么等缘分出现……等等等,等你个头啊!每天待在根雕工作室里不出窝,会有好事掉你头上嘛?
  彬妈喜欢跳广场舞,音乐一起,跟随节奏翩翩起舞,那种一心不二用的状态,能让她全心全意地融入在舞蹈中,而暂短时间里忘记彬找对象这件事。在这些跳舞的人里,彬妈有个很说得来的“舞友”叫刘萌。这位刘萌不光广场舞跳得好,说媒牵线的那份热心同样令人拍手叫好,她和老伴双双退休后,开起了“佳缘婚介所”,专职说媒牵线。就像刘萌讲的那样,她家的婚介所信息可靠,保护个人隐私,绝对是单身男女寻找另一半的捷径新途。
   彬妈曾发动彬前去婚介所登记信息,怎奈她嘴干舌燥了才换来彬一句近似求饶的话:“妈,我都长这么大了,有些事情需要时间与缘分来解决,您别催我好吗?”彬妈听完儿子的话,只好半带严厉半带玩笑地回答:“不催了!小麻雀长尾巴,长了尾巴不听妈!”玩笑归玩笑,改动真格的还得动。于是,彬妈七拐八弯地找到佳缘婚介所,凭着她跟刘萌的“舞友”情份与信任,她自作主张地替彬填了择偶信息表格。
  佳缘婚介所有个与众不同的相亲环节,即定期搞户外互动活动。通过活动,单身男女们可以近距离接触,面对面交流,在互动中加深彼此了解,进而提高婚恋的成功率。
   彬知道老妈为自己做的这一切后,特别过意不去,老妈养自己长大成人已经很感激了,却要因为自己的终身大事煞费苦心,如果再不配合老妈,那真是不孝至极啊。户外活动那天,彬顺从地成为活动里的一员。万没想到,他在活动中遇到那个令自己开化的18号女子……
  佳缘婚介所接待室里,彬有礼貌地向刘萌打听:“刘姨您好,一直很感激您对我的关怀。今天我来……是想……”
   “你这孩子!想说什么尽管说,说话吞吞吐吐的,这要站在姑娘面前可咋行?说,你想来怎样?”刘萌说着,接了杯饮水递给彬。
   “我来……我是来打听18号女孩的,不知道她选好意中人没有?”彬终于一口气讲完自己所来的目的,就像雕刻中终于完成一个细微而重要的部位。
   “你是说敏吧?” 刘萌满面笑意,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哎呀孩子,你来迟一步,她已有三位候选人啦!”
   “已有三位?”彬一阵诧异,难道喜欢冷傲女子的人不止自己一个?“不管候选人有几位,只要她没有宣布最后结果,后来者总是有机会的。我是说,我要加入候选人行列。”
  “呵,你这孩子还挺拗脾气的哈!你见过她几次?了解她多深?你凭什么来这份自信?”刘萌打量着彬,“不过呢,我挺欣赏你这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决心。”
   “是这样的,通过您的婚介所网络平台,我查询了18号的信息。她叫敏,31岁,在市文联工作,经常出席各类文化活动;她最擅长诗词创作,已经出版过好几套诗集。是这些吗?”彬将自己了解到的全部讲了出来。
   刘萌听完,笑眯眯地说:“孩子啊,你了解的还挺多哈!这样吧,凭着我跟你老妈的姐妹关系,我先透给你一条信息:本周三上午,敏要在市图书馆举行签名售书会,你有兴趣的话尽管去捧场哈。”
   这条信息太好了!彬一阵狂喜,好奇地追问:“刘姨,您不光记录她的身份信息,还掌握她的工作动向啊?”
  刘萌一改笑眯眯,认真解答:“我是她亲二姨,她的一举一动能有我不知道的吗?啥也别问了,有志者事竟成,你还是自己去了解吧!”
  告别了刘萌,彬哼着小调向自己根雕工作室走去,路过婚纱摄影厅时,他格外新奇地朝里边望了几眼,他预感未来的一天,他和他的新娘也会在影厅里定格每一个甜美瞬间。
   周三那天,彬早早地起床,洗漱;草草地往肚里收拾了点东西。然后,便是对着镜子梳头型,打领结,前转后看地研究衣服搭配。彬妈看在眼里,一丝喜悦划过她那饱经岁月划痕的脸。她隐隐预感出儿子要去干嘛,却又不敢深信自己的预感,稍作迟疑后,直接了当问彬:“孩子啊,你这行色匆匆的样子,是去谈生意还是别的?一定带好消息回来,让你老妈老爸开心一把哈!”
  “妈,您先别问,等我有收获了再告诉您好不?”彬说完这话,感觉自己脸上在飞起红霞。但他不能告诉老妈具体,否则,万一失败,老妈比自己更难受。
   去市图书馆的人还挺多,他们中间,很多人是为参加今天的签名售书活动而来。彬走在人流中,总觉得别人在有意地看自己,好像别人都洞穿了自己此来的动机似的,不觉脸上又有些升温。他取出手机,借镜子般的机屏审视自己的面部情形。忽然,有人从侧面撞在他身上,差点让手机脱出他的手心。
   撞彬的老太也察觉自己撞着别人了,抬起头朝彬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呀年轻人,我在找我的电动车钥匙。”
  原来如此。彬将手机放回口袋,关切地问老太:“没去图书馆服务台广播吗?听到广播,谁捡到都会及时送去服务台的。”
  “服务台广播过了,没消息,我还是沿来时路再找找吧。”老太面露难色,“都怪我慌张,本来替孙子还了图书就走人的,这下好了,找不到钥匙没法骑车回家,中午可咋去学校接孙子啊!”
   “您家离得远吗?我是说,可以回家取备用钥匙。”
   “不是太远,但家里的备用钥匙早被我手迷放没了。唉,脑子不中用了……”老太一声长叹,令彬联想起很多,假如未来的某天,自己老妈为了替孙子跑腿,也在外边丢失了车钥匙,那该是多么焦慌啊?想到这里,彬忘了此番来图书馆的意图,他安慰老太莫急,然后让老太带路向电瓶车走去。
   电瓶车车轮锁着,没有钥匙寸步难行。彬只好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提着车身慢慢朝修车铺走去。老太跟在后边,边走边朝路边望去,车来车往中,看不到能运载电瓶车的那种出租车。
   待彬返回图书馆时,签名售书会已接近尾声。他以最快速度购得一本诗集,最快速度走到敏跟前。望着日思夜想的女子正伏案签名,他的感觉似梦似幻,一颗心跳得飞快。
   “18号,祝贺你签名售书会圆满成功!”彬将诗集递给敏的瞬间,突然讲了一句。
   “你是……什么18号?”敏疑惑的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向彬,“我们在哪见过吗?”
   “我是那个喊着让大家快拍人头蜂蜂巢的人,怎么,你忘记户外活动了?”彬努力唤醒敏的记忆。
   敏想起来了,眼前此人是那个令她厌恶的9号男子,当时拍什么不好,偏喊着让大家拍蜂巢?蜂巢很魅力吗?干嘛见到自己就提“蜂巢”俩字?莫名其妙!但她不能表露厌恶情绪的,毕竟这是签名售书会。想到这里,敏朝彬微微一笑:“记起来了,我不希望你重提旧事,签名之后你可以走了。”
   敏在下逐客令,彬刚想再说什么,回头看看还有人在等着敏签名,只好不情愿地回答:“得令!”
  
  (三)
  
   这些日子里,彬时而盯着那桩树根发愣,时而捧着诗集出神。诗集的扉页上是敏的人物肖像,她背靠一块天然巨石,双臂交叉搭在胸前,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她眼望处的远方会有她的他吧?或者,她希望她的他从远方飞奔而来?彬猜想着她的目光,嘴角飘起笑意。
  敏的诗集里流淌着女子特有的温情与惆怅,令彬不解的是,敏的好几首诗里都提到“秋”这个字眼,似乎在秋天里,曾发生过一场令人心痛的故事。那么美好的女子,才情且温情,曾在秋天里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故事呢?彬太好奇了,他决定去佳缘婚介所问刘阿姨,她是敏的亲姨,一定知道敏很多故事。
   在佳缘婚介所小客厅里,刘萌正笑眯眯地陪彬闲聊:“我是看着敏长大的,她经历的故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只是你问的关于秋天的故事……我不能讲给你听。好几年了,知道敏故事的人从不提起她和秋天的故事。所以,你要想跟敏套近乎,就别在她面前提及关于秋天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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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的锁孔也许是锈蚀了,钥匙旋转几次才可以打开。敏,催了两回,王师傅都说忙没来。纯生在家的时候,这些琐碎的事儿他就处理了。唉!敏翻了下手机日历,距离中秋节还有一个月。
  纯生从正月初九去南方打工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除了隔三差五的在微信上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基本没有交集了。有时候,敏望着他的头像或者那串冗长的电话号码觉得有一种陌生。陌生是拉开两个人心灵距离的钩子,女友丹妮说,留纯生在身边做个小生意,将乡下种的蔬菜,摘的水果拉回城里在小摊上卖.春季在农贸市场低价收购山野菜,盛夏批发野蘑菇,嘴甜点,腿勤点。慢慢积累人脉,不愁买卖不兴旺。
  敏不是没考虑过,纯生是自己合法丈夫,遇到风吹草动的,背后撑来伞的自然是他。
  问题是纯生是大工匠,他在铁路桥梁工地做一百多号人的调度员,月工资一万,他如果窝在家里,手艺就荒废了。
  敏在一家养老院做事,伺候老人。养老院住的基本是子女掏钱或者花费自己退休金的老人。他们就像孩子一样,需要服务员有耐心爱心服侍。
  敏负责四零三房间一对老两口的起居,养老院一日三餐有食堂,老人们按照规定的时间去进餐。每个老人的饭量,健康情况,脾气,嗜好,敏这帮工作人员必须掌握摸透了。
  养老院位置在滨城东部,靠近下街的地段,背依奔腾不息的护城河。气候宜人,适合老人们颐养天年。
  敏当初是经人推荐来的,院长何天云亲自接待了敏。他坐在意大利真皮沙发里,戴着一副近视镜,陆老师和敏推门进来的时候,何院长居然站起身过来握了敏的手,虽然是浅浅的一握,但分量不轻。
  也不知道陆老师是怎么介绍敏给他的,总之,何院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敏语重心长的说,何氏集团创建滨城连锁养老院的历程,希望能写成一部电视剧。
  陆老师是文联主席,已经退下来五年了,每年文联有活动,新人主席林芝莹都要邀请他参加,并不忘带着敏。在文联大批的作者群体中,敏是最不起眼的一棵草儿。陆老师却不嫌弃,一直在默默地栽培敏。
  有关海河疗养院的背景,素材,何天云的创业史,相关新闻媒体报道过,目前无一人执笔长篇与影视剧的领域,陆老师也是在敏身上给予了厚望。
  在陆老师眼里,敏尽管是一只沉默的小鸟,她骨子里流淌的那股子倔强,执着不认输的精神是这些城市作者群缺乏的。更令陆范毅欣赏的是,2011年本该进入省作协的敏,毅然决然拒绝做体制内的人。不是什么人都能抵抗住名利的诱惑,所以,陆范毅在能力有限的资质里,时不时的提携敏。
  加上何天云也急着把自己的何氏集团在滨城的影响力宣传出去,使企业上一个新台阶,陆范毅的力荐无疑是雪中送炭。
  那天也是快中秋了,何天云看在陆老的面子上,当时就给敏安排了写字间,配备了一台液晶电脑。房间不大,很雅致,还有一张床。窗台上养着几盆凤尾竹,敏在地上转了一圈,眸子满了惊喜和憧憬,这样的写作环境是她一个打工妹一辈子最好的选择了,不过,何天云眼里掠过的一丝鄙夷被敏捕捉到了。
  敏很冷静的告诉陆老师和何天云,想先深入生活,从最底层做起,一来可以锻炼了自己,二来搜集写作素材。陆老师给了敏一个赞叹的微笑,何天云也是打个停儿,敏对写字间的拒绝,他很意外。
  敏负责照顾的老两口不是吊歪的人,不过,人老了,那些小性子,小毛病也多。
  老太太姓吴,叫吴臻,年轻时在县文工团唱歌,嗓子好,模样也俊,即使现在古稀之年,那眉眼也耐看。吴老太太每天凌晨五点就起来,到疗养院那座公园吊嗓子,咿咿呀呀清唱几段京剧,敏就跟着起来,打来水给吴老太太洗脸梳洗,陪她在公园吊嗓子。秋天这个时候,阳光才透过云层,公园很幽静,偶尔有老头老太太散步。敏打着哈欠,站在一旁,守着吴老太太,看着她有板有眼抖着一方手帕唱京剧。
  吴老太太回房间了,老伴李大仁才起床,李大仁老人早上要打太极拳,为了打太极拳,他特意嘱咐敏去市内商城买了一套打太极拳的服装。
  李大爷有个怪癖,他漱口的杯子一定搁在床头柜上,一旦不小心挪地方了,就耍脾气,不吃饭。敏道歉也不行,就讲故事给他听,搜肠刮肚的讲她从故事会上读来的段子,李大爷噗嗤笑了,敏松了口气,累得口干舌燥。
  敏在疗养院做了快半年了,只和何天云打过两次照面,一次是敏陪着吴老太太在棋牌室下象棋,何天云来这里例行检查,见到敏点了点头,私下里问过吴老太太对敏的服务是否满意,答案是肯定的,六个月的时光,吴老太太和李大仁已经当敏是亲人了。
  他俩的一双儿女初一、十五的来探望一回,提溜着水果什么的,吴老太太夫妇都有退休金,老爷子是中学教师,孩子们也各有天地,条件不错。
  选择疗养院是吴老太太跟子女提出的,没入驻疗养院之前,两口子与儿子媳妇住对门的楼房,吴老太太做了一辈子的京剧演员,退下来后,哪天不吊嗓子就像抽去了她的脊髓,五点多钟,吴老太太在自己楼里哼唱京剧,压抑着声音也是吵了媳妇儿子,年轻人晚起床的,经不住老太太折腾,就怂恿李文去说说他妈。
  李文左右为难,一边是老婆一边是妈,惹任何一方都不好,可媳妇丁梅瞪着眼珠子骂:“你妈神经病!在早上文工团唱戏也就罢了,这都退下来了,还不着调的母狗叫春似的!扰民!你就不怕邻居去物业告她!”
  “你!嘴巴放干净点,说的是人话吗?我妈怎么也是长辈,换位思考,我这么说你妈,你会如何反映?”
  丁梅:“我妈死好几年了,你赶紧去说,不说我就搬到单位办公室住,不回来了!”
  李文去找吴老太太的时候,两口子听到了他们的争吵声,李文没等张嘴,吴老太太就摔了杯子,玻璃碴子满地开花。
  “妈——你也是,一大早儿的呜呜呀呀,丁梅在服装厂三班倒,够累的。想多休息会儿,你整恁大声……”
  吴老太太从文工团退下来心情就郁闷,儿子媳妇这一找上门更觉得烦躁。
  媳妇在楼道口碰到她低着头就过去了,孙子读大一寒暑假回来偶尔来这问候下,坐会儿就走。
  吴老太太不理解儿子媳妇,自己和老伴没吃他们没穿他们,不就是早晨唱几段京剧,就苦大仇深似的,孙子孙子也不冷不热的。后来,吴老太太在小区和老伴跳广场舞的黄昏,好几个老头老太太就提到了疗养院,说起各自的晚景,都一致意见,去养老院,既不拖累儿女,也与一帮老年人走在了一起,不孤单。
  这事总得同孩子们商量,电话召回来女儿女婿一家,还有丁梅和李文。那天吴老太太下午两点就上菜市场,买了一只土鸡,两斤大闸蟹,小龙虾,这三样都是媳妇丁梅爱吃的,儿子女儿的皮冻,熘猪肝,南瓜饼,糖醋鲤鱼,红烧排骨……
  吴老太太开始煎炒烹炸,老伴给打下手,这菜啊饭啊都置办好了,李大仁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红酒,几罐青岛啤酒。女儿淑芬开车回来了,“妈,不过年不过节的你弄这么多好吃的干嘛?”淑芬伸手抓了一只大虾,吴老太太拍了她的手一下:“洗洗手再吃,关河呢?”
  淑芬说:“出差了,估计一个星期后能回来”
  吴老太太心咚的被撞疼了,女儿女婿不十万分火急拽他们回来,就一直没影儿,一年之中回家探望老两口的次数,两只手就数过来了,为这事李文丁梅没少埋怨。虽然住在同一座城,父母也有退休金,但孝顺父母不是用金钱维系和衡量的。
  “淑芬呐,一会儿你弟弟和弟媳妇来了,你别乱说话。”
  淑芬把大虾剥了皮,放在嘴里美美地嚼,“到底什么事?一惊一乍的。”
  门轻轻被推开,丁梅拎着一串香蕉进来了,身后是袖着手的李文,淑芬见弟媳妇拎着东西,自己啥也没拿,脸腾地红了。
  “下班了?丁梅。”
  “嗯……”鼻音很重,客厅茶几上只有大姑姐的白色鳄鱼皮坤包,手机。丁梅最瞧不起大姐条件那么好,每次回来空着手,走的时候大包小裹的拎着。
  吴老太太说:“开饭吧。”
  李文吸了吸鼻子,“我姐夫……没来?”
  “噢,你姐夫出差了,我全权代表他了,呵呵。”
  丁梅帮婆婆端菜,拿来杯子倒酒,吴老太太白了淑芬一眼,淑芬这才挪腾过来拾掇饭菜上桌。
  各揣心腹事,不过,淑芬吧唧吧唧吃得最欢实,埋头对付螃蟹,大虾。丁梅皱了皱眉头,“姐,早秋了,这海货属大凉,仔细吃坏了肚子。”
  淑芬正咔嚓一只最大个的螃蟹,弟媳妇一抢白,啪放在桌上,“妈,你花钱买来的,不就是给大伙吃的?说,有什么事,没事我可忙着呢!”
  丁梅把筷子伸进茄饼盘子里,扒拉一枚造型好看的夹到碗里,“哎!我说大姐就你忙,谁闲着?你比国家干部还忙吗?”
  桌子底,李文用脚尖踩了丁梅一下,丁梅没管那套,“喂!你踩我做什么?我说的不是实话?爸妈生病输液,哪一次大姐姐夫在跟前?就养活你这么个蹦种!”
  “行了,丁梅,你们都消消气,不要吵吵把火了,今儿召集大伙在一起吃饭,就是要和你们商量,我同你爸去养老院的事儿!”
  李大仁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红酒,“爸,你吃菜就酒,不然胃受不了。”李文叮嘱父亲。
  李大仁沉着声说:“我和你妈的意思很明朗,胳膊腿越来越老化了,机器零件也有锈蚀的时候,考虑到你们平时工作也忙,我俩就不给小的添堵了……”
  淑芬停止了咀嚼的嘴巴,“爸,妈,我和关河两个人的工资虽然不少,可,俺们才换了大房子,每个月还要还房贷,小丽上大学花销也大……”
  吴老太太差点被闺女的话噎死,缓了老半天一字一顿的说:“今儿找来你们,商量去养老院,就是怕你们觉得丢脸,没面子,都是脸上贴金的人,唯恐别人说儿女不孝,把话说出来,大家都心知肚明就好了。”
  吴老太太说这些话似乎把一生的力气都耗尽了。
  丁梅撂了筷子,桌底下狠狠踢了李文一脚,李文滋拉着嘴,“爸,妈。这事大姐姐夫没意见,我和丁梅也不能强扭着,我这两年妈最知根知底,你孙子读大学,读完大学这分配的单位不好,不动动手脚能成吗?还有孩子大了,也得考虑给他准备一套房子,现在娶媳妇没个几十万行不通啊!”李文哭丧着脸说。
  “当!”李大仁忽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桌子上,“就知道这个结果!我和你妈去养老院不用你们掏一分钱!有心你们就去看看,没空就免了!”李大仁转身扯门出去了。
  淑芬一听不必自己掏腰包,脸色也好了,“妈,啧啧,也是啊,你和爸的退休金一个月加一块上万元,吃不了用不完的,俺和关河结婚后没花你们一分钱呢,别人花没花俺就不知道了。”
  丁梅慢吞吞的说:“大姐啊,说话可不能卷着舌头说,谁花老人钱了?你让妈自己说说,俺花没花她钱?”
  吴老太太没想到一场家宴被闹的乌烟瘴气,一口痰没上来憋昏过去,吓得儿子媳妇闺女七手八脚给她送进了医院。
  康复后第一件事,吴老太太就和老伴李大仁去了养老院,房子租出去了。
  何天云院长第二次和敏照面是在走廊里,敏抱着吴老太太的床被出去晾晒,何天云看到敏停下了脚步,笑吟吟的说:“敏,过一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敏戳在走廊处有点蒙,不知何院长找她有什么事?来养老院一晃半年了,春天来的时候,一楼空地上的那株白玉兰刚刚绽放,敏没事就坐在玉兰树底看会儿书,闻着那股子淡淡地清香,想着远方。
  何院长的办公室在养老院旁边的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里,楼前建了几个花坛,有一棵丁香花,此刻的季节居然开出惊艳的紫色花瓣。敏读过有关丁香花的资料,紫色丁香花很少,属于稀有的花卉,何院长大概是深爱花花草草的男人吧。
  敏这么想着心事就敲了何院长二楼办公室的门。“请进。”何院长的声音充满磁性,敏不由浑身暖了一下。
  “呦呵,敏来了,嗯,很准时。来来来,坐坐。”何天云起身给敏倒茶。
  敏坐在何院长对面的沙发上,这个位置也是敏上次坐过的地方。一眨眼快一年了,“敏啊,最近陆老师没和你联系?”
  何院长递来一杯热茶,敏抿了一口,“谢谢院长,偶尔打个电话问候来着。”敏谨慎地说。
  何天云转身拿出一摞档案,“敏,空了看一看,这是何氏集团在滨城地区创建连锁养老院的整个资料记载,你文笔很棒,来养老院也有一个年头了。”
  “何院长,我没明白您的意思?”敏翻了几页整理的很规矩明晰的档案,大眼睛盯着何院长问。
  “是这样,陆老师昨晚给我亲自打电话,想让我给你一个走向成功的机会。呐,就是将何氏集团创立滨城第一家大型连锁养老院,塑造成一部有故事有情节的电视剧的事。”何天云抿了口茶,阳光直直地射进来,耀着他那张棱角分明好看的国字脸。
  敏活动了一下身子,坐得有些麻木了,气氛没有了刚进屋时的僵硬,茶水在腹中滋润着,口舌生津。
  “敏,写字间就是上次安排好的那个小雅间。另外,你写作需要的费用我出,你看还有什么顾虑不妨说说。”何天云用一根手指顶着下颚全神贯注的看着敏。

1

小翠妈来看闺女,只吃了一顿中午饭,婆婆米老太就觉得亲家不是善茬。

米饭太硬了,胃不好。

芹菜炒老了,牙口不好。

咬了一口排骨,妈呀,这是把卖盐的砸死了吗?齁咸,高血压都犯了。

食客对菜品的差评,等于打脸厨子。

米老太心想,要是亲家在这住下去,两家非得打成黄河。所幸,小翠妈的意思,就来闺女家住一晚,明天就土豆子搬家:滚蛋。

午饭没把亲家招待好,米老太问儿媳小翠,晚饭亲家母喜欢吃什么,早点准备。

小翠一天到晚抱着手机,给淘宝刷单,一单好评能返五块钱。米老太不知儿媳在淘宝事业中赚了多少钱,反正因了这个事,除了当个不合格的奶牛,晚上睡觉孩子勉强嘬两口,小翠成了甩手掌柜。

小翠说:冰箱里不是还有八爪鱼吗,剁吧剁吧,晚上包饺子。胆汁别扔了,用来和面,饭店里都这么吃。

八爪鱼,章鱼也。秋天是他们这个海滨小城大量上市的季节,小翠妈爱吃。

米老太一辈子怕蛇,对所有软体动物有难以克服的心理障碍,吃过几次都是儿子米强收拾。包饺子是个大工程,等儿子回来这晚饭也太晚了。

米老太只好把孙子放在客厅的垫子上,那里有块彩色的儿童活动区域,就在小翠妈的眼皮子底下。小翠妈一下午霸着遥控器,一会儿听唱戏的一会儿看古装片。她说闺女家的电视大,看着过瘾。米老太都不好意思吩咐亲家帮忙看孩子。

厨房里,一场老太太和软体海洋动物的战斗无声打响。

忽然,传来孙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米老太甩着两只被章鱼先生弄乌黑的手,跑到客厅。

快一岁的孙子从儿童活动中心出走,扶着茶几边沿走路,不小心摔倒,撞到茶几角上了。额头一个大包。

小翠扔了手机,一手抱孩子一手把茶几拍的啪啪响:打它打它!

孩子不买账,还哭。

小翠妈这会儿也过来哄孩子,也把茶几拍的啪啪响。

米老太又疼孙子又生气,忍不住说:俩大人眼皮子底下让孩子磕着,这要是伤了眼睛,还了得。

说着就来摸孙子的头,小翠一闪,米老太满是墨汁的手到了小翠胳膊上,小翠穿了件米色毛衣,印上了五爪黑印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关键时候,小翠把黑黢黢的乳房头放到孩子嘴里。在乳房这强大武器面前,孩子马上不哭了。

潮涌潮退,小翠妈继续回到古装片频道上。米老太继续在厨房和章鱼大战。

米老太正在梆梆剁馅,厨房门一拉,知道是儿媳妇进来,正想问问孙子咋样了,有没有睡着。

必赢手机登录网址,刚扭过头来,一盆凉水劈头盖脸浇过来,米老太瞬间感觉透心凉。

门口,儿媳小翠一张变形的脸,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蹦出很多豆子。

那些豆子代表着小翠的愤怒:婆婆良心坏掉了,她妈不过来待个一天半载,就给她颜色看,中午蒸米饭嘱咐多放水,偏偏弄成小石子。孩子不小心摔了,说她有责任也罢,凭什么把妈妈也扯进去一起训。更难容忍的是,在自己亲妈面前施行暴力,魔爪伸向淘宝刷单赚回来的新毛衣...

米老太一声不吭体验了一把落汤鸡的感觉。然后,她提着刀,径直往客厅里走。

沙发上,小翠妈听见了动静,还在吃着瓜子喝着大茶看着电视。

米老太站在小翠妈身边,无比悲壮地说:看你闺女干的好事。

小翠妈眼睛还是盯着电视,嘴里磕着瓜子。

你闺女干的好事。米老太又说。

小翠妈还是稳坐钓鱼台。

深秋季节,集体供暖日还不到,天气像泼妇的脸,没点热乎气。米老太周身滴滴答答下着雨,头顶像贴了狗皮膏药。

小翠看见婆婆手里的菜刀闪闪放光,害怕起来。米老太平时话不多,婆媳相处时,小翠耍个小性子她也不吭气,这次,怕是肚子里有牙。

小翠想拿气势镇住婆婆,大声说:你想干嘛,还想砍我妈?

一句话提醒了米老太,只见她把刀空中一晃,寒光一闪。

小翠眼里闪过惊恐的云彩。

然后,米老太把刀垂下来,继续站着,站成一棵悲伤的树。

2

米强下班回家。一看丈母娘来了,茶几上堆着瓜子皮的小山,猜想老娘和丈母娘相谈甚欢,瓜子皮和残茶水都是和谐社会的有力证据。

不见老婆和孩子,就到卧室一看,小翠这个点搂着孩子睡觉。

也不见老妈,于是去老妈常在的厨房阵地看看。灶台上,一场关于海洋软体动物的谋杀证据确凿,八爪鱼已成肉泥。刽子手不见踪影。

米强心里生奇,通常他下班的点,晚餐的热汤热菜已上桌。今天丈母娘来了,家里三个婆娘,还冷锅冷灶,真应了农村那句俚语:鸡多了不下蛋,老婆多了晚了饭。

米强对丈母娘说:晚饭咱们出去吃。天怪冷的,小区附近有家重庆火锅,妈你要是不能吃辣,就选个鸳鸯锅。

又问:我妈呢?

一项伶牙俐齿的丈母娘忽然不爱吭气,米强就推开了米老太的卧室。

米老太一言不发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米强走过去,母亲是一座湿漉漉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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