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土匪奶奶,黄土高坡上的三个古村落

  遗址位于,我国大西北黄土高原上的“宁州”境内(宁州——即如今的甘肃省宁县,古时称宁州)玉村(玉村——即宁县辖区的一个自然村村名,延续至今亦称此处地域为——玉村)。邻界与陕西省长武县。与其只隔一条河曰:“泾河”(即,西游记里所斩泾河龙王之水府)。此地域地势北高南低,海拔885米—2082米之间,是以山川沟峁梁和平原构成的且多变的地形地貌为特征的区域,居于华夏第一的黄土高原上。长年气候温和,光照充足,年均三十度至零下十五度之间,日照2250小时—2600时,无霜期140天—180天,降雨量480毫米—660毫米。
  相传,我的始祖于清末民初,为避兵祸匪乱,携家带口四处流串。于一天日暮时分,来到此地(即宁州玉村)一处破败荒凉的土坝上,遇一废弃的窑洞内将家人安置休息好后。来到一高坎上放眼望去,入眸处,沟壑纵横,茆梁起浮不平,杂树虬枝盘错林立。荒草齐腰,方圆几十里荒无人烟,更别说有什么人种地耕作的痕迹了,失望之余,转身入洞休息。
  始祖于似睡非睡之际,作了一个很奇妙的梦。梦见自己亲手在他白天站的土坝上,种植了一颗不知名的小树,就在小树入土之际,霎时抽枝发叶地向着天空疯窜着生长而起,直至荫蔽方圆数十里。上结各色让人垂涎欲滴的果实,还有百鸟鸣唱其上且筑巢生息繁衍。就在我的始祖似醒非醒神情恍惚之时,有一好似天外传来的声音说:“扎根吧,扎根吧,福址遭尘掩,有缘方可掘,五谷暖肺腹,恩泽万万代。”始祖于梦中惊醒,此时也已天光放亮。思索之余,始祖又去四处重新将这一地貌审视了一遍。
  只见此地是南北走向的一道梁,东西宽约二百多米,所站之处地势平坦,北来雨水汇流到此,且此地若遇下雨,不论有多大,雨水是绝对流不出去的,是几倾保墒的好地。离此不到七八十米处有一沟壑,此沟深约二十来米,沟内有一清泉泊泊流淌向南而去。再放眼望去,四处虽有杂草树木林立,但都不及此处葱郁旺盛,是可以耕作种植生息的好地方。思罢,始祖就跟家人扎根此地劳作生息了。
  许是天佑,或是时运,自我始祖扎根此地,白手起家,内无病忧,外无匪患,年年五谷丰登,牛羊添崽。然,古语云:居安须思危!虽说我始祖一家住的是自己钻挖的几孔窑洞,但内藏很大的玄机。这几孔窑洞相互都通往一处地道,就在地道的中途还设有一十多米深的一个坑,宽约六米,上有一木头搭的桥,若是过桥之人抽掉木头,在这黑咕隆咚的地道里,保准后来不知情的人会一头扎入深坑,跌个腿折腰断不得全愈。而顺着地道向着沟坎外的一条羊肠小道走到尽头,有一处乱石悬空,荒草齐腰且四面绝壁的一个去处。你道此地是何处,原是我始祖存粮之地。掀开遮掩洞口的荒枝乱草,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且甚是宽敞,能容纳数十多人的两个窑洞。
  只因我始祖当时逃避祸乱之际,走的是“官道”(官道即大路,也就是如今所说的公路)。所以,后来落脚扎根的这个地方(玉村)也是“官道”旁约二十来米的一处茆梁。皆因当时此地无有人烟,甚是荒凉,再加上当时除了兵祸匪患,还时不时有狼群出没。所以,我始祖就不得不在家人的安全上狠下功夫了。
  又曰:“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哪兵荒马乱的年代,生存是头等大事。然而,要生存,就离不开“粮食”,不论粗粮细粮,只要能裹腹就好!所以,那时代的人们把粮食看的等同生命一样重要!为了能有的吃,就不牺一切代价的谋取。
  就我始祖挖掘的这个暗道,却于一日救了一家大小数十人的性命,也避免了一场散兵游勇带来的浩劫。
  话说一日上午时分,我始祖总觉得心慌慌意乱乱地不得宁静,干什么都觉得气血翻涌神思恍惚,干脆就躺炕上休息会,那想刚迷迷糊糊中就听见似乎有人趴在耳朵旁急急地叫着:“躲,躲,赶紧躲。”我始祖就赶紧起身,吩咐家人,将自家养的猪狗牛羊一股脑地顺着地道赶进存粮处,剩余外面平时存放够一家人吃半月的粮食也搬进了地道,就在我始祖刚抽掉了搭桥的木头时,就听见外面乱遭遭地好多人在叫嚷着,还时不时地听见放枪的声音以及叫骂声。
  狗日地,老子昨天还看见这里有人,怎么今天一个人都没有了!完了只听见一阵阵打砸器皿和家具的声音!过了一会,只听一个人又大叫着说:班长,这里有半瓮土豆,总算搜到一点吃的了。这时只听见一个拖着官腔的人说:你,你们两个去找点柴禾,把这些土豆炖了。其他人继续搜!这里有个暗道,这里也有个暗道!只听两个瘦猴般的士兵,在扯着公鸭嗓子兴奋地叫着。过了会就听见那个拖着官腔的人又说:你,你,你们两个去里面看看。走在前面的是个楞头青,二话没说就往里钻,后面的那个士兵说里面黑咕隆咚地,张罗着要点火把。这时,那个拖着官腔的又说:笨蛋,点火把不把自己放明处让人当靶子打啊?就这样摸着进去看看。说完一脚将那个士兵踹进了地道。
  前面进去的那个楞头青,在进入地道之前,就将枪上了膛,一手端着枪。一手摸索着向里面走去。走了没十来步,就来到了我始祖挖的深坑边,一脚踩空掉了下去。就在掉到底未到之际,心里一紧张,手一哆嗦,拉响了枪栓,只听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传来因受伤和惊吓而撕心裂肺的嚎叫,吓的后面进来的那个士兵失魂落魄地撒丫子往外趴去。在往外趴的半道儿中,那不争气的二弟不争气地一泡臊尿浸湿了裤裆。出来之后,也不顾羞丑,仰着因惊吓过度而煞白煞白的脸,对着那个拖着官腔的人磕磕叭叭地喘着粗气说:里……里……有……有……人,好……好……多,枪……枪!
  事实上,这十几号人只是一路临时凑起的散兵游勇,只是为了人多和手中的枪掏口饭吃而已,大部分没受过什么正规训练,况且好多连枪都不会打,那见过如此阵仗。自听见地道里面那一声枪响,早都腿肚子发软欲逃了。而那个拖着官腔的人一看手下人的士气如此不堪,再加上不熟悉里面的情况,况且自己离目的地还有很远的路程,还想着这一路靠着这十几个人给自己撑腰作保镖,所以也思索再三后也顾不上去救那个掉入坑里面的士兵,让士兵们抬着那半瓮土豆撒丫子跑路了。
  那个掉入坑里面的士兵,因疼痛过度而昏死过去,直至第二天天光放亮才再一次从疼痛中幽幽醒来!在哪钻心的疼痛中,又再一次哀嚎了起来,让不知情的人听着真的会毛骨悚然头皮发麻而渗的慌。
  第二天,我始祖从存粮处的暗道,趴上了茆梁,回到了离家不远的地方,在确认无人的情况下。回到了家里,看着被打砸的残破一地的盆盆罐罐及家具,无奈的长叹一声,也顾不上去收拾整理,因地道里还有一鬼哭狼嚎的主等着他去救呢!
  我始祖顺着地道而进,让里面的家人放下了搭桥的木板,放下梯子,把那个受伤的楞头青背了上来。原来这楞头青掉入坑内,将一只脚踝骨摔折了,只因不明情况,掉入坑内也将五脏六腑摔的有点错位。幸好有始祖也稍懂歧黄之术,施之药石,经半年的调理也基本痊愈,只是那条腿就算华佗在世也无力挽回,所以,落了个终生走路一跛一踮地!
  后来得知,这楞头青也是一逃避祸乱的农家子弟,名曰:王二嘎。家有高堂二老年六十又五,内有新婚燕尔一娇妻,一家四口待弄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倒也和和美美!
  一日,王二嘎因农资须求,于一大早就去了离家二十多里地的集镇,那想这一去便是和家人的永别。
  皆因王二嘎所处的村里有一乡绅李六子,此人奸诈刁钻,横行村里而无所顾忌,欺弱霸女恣意妄为。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堪称此地一恶霸!
  村里的乡亲们对其是敢怒不敢言,对其只能躲了又躲,避之又避,就怕惹着此人祸害一家!此人有一儿子,在此镇府衙当差,也是一个头号恶棍,让镇上的人们深受其害而无法可治。一日因府衙近期无事,就带领他的爪牙回家去玩,他早就听说王二嘎家的媳妇是方圆几十里地的绝色美人,这回回家也顺便看看王二嘎新娶的媳妇,若真是漂亮就给她撸了去快活几天再说。再捎带着把王二嘎家那几亩地弄到手,也解决了他父亲多年的心头所念。
  原是王二嘎家的那块田地所处的位置极佳,呈南北走向,且在田地的北边有一水塘,长年蓄水满满,若遇天旱浇地是用之不完取之不尽地。南边有一深五米宽约七米的沟壑,偶有涝灾可排尽田地里的蓄水,真可称之为一块旱涝保收的风水宝地。因这块地的地理位置绝佳,让村里不少人为之羡慕动容。其中也不乏李六子了。李六子为了把这块田地弄到手,可算是费尽了心思,但是不论你怎么耍花花肠子,总是从情理上说不过去,所以一直未如愿。
  这一日,李六子的儿子领着他的爪牙们回家路过王二嘎家的地头时,正好碰见王二嘎的父母和媳妇在地里劳作(也正是王二嘎去集镇的那一日)。一伙人有说有笑的走着,而李六子儿子瞪着他那一双绿豆眼,远远就看见王二嘎家媳妇那婀娜多姿的身材两眼放绿光。等走近再看时,只觉周身气血翻涌,身体僵硬骨节爆响,两眼赤红发直,有一股烧心烫肺的热流直冲鼻孔脑门。不由得从鼻腔内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底吼:好……好……美人啊!说完不由分说就上前去抱住王二嘎家的媳妇,将猪喙般的嘴巴啃上了王二嘎媳妇的脸颊。这一边的二老一看此景,就连忙前来求饶说好话,哪想李六子家的儿子已叫色欲迷了心窍,此时除了女人,其余看见谁都来气,狠不得先除之而后快。
  王二嘎的父亲在解救儿媳的撕扯中,被李六子家的儿子飞起一脚踢中了胸膛而倒地无了鼻息。而王二嘎的母亲也在撕扯中被那些爪牙一把推倒在地,头磕在田埂边一块石头上也没了声息。而平时本就被女色掏空了身子的李飞,那能经的起如此地折腾,等他气喘吁吁的停手一看,地头躺着两具毫无生命气息的尸体,哪还有心思去做那些男欢女爱的事。随即对爪牙们说:他奶奶滴!真秽气!走回家,把这美人带回家去好好受用。说完,就和爪牙们又大摇大摆地向着家走去。
  回家后,李飞叫爪牙们将王二嘎的媳妇送入他的房间,给其松了绑,留了两个爪牙在门外看着,然后和其他的爪牙们去见了他的父母。在客厅里与父母及爪牙们胡吃海喝直至日暮天黑,才想起来自己房间里还有一美人等着他去消受。
  李飞打着酒嗝,醉醺醺地迈着虚脱漂浮的步子,恍恍悠悠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刚一抬头,就“啊”的一声连趴带滚地向外退着,就在惊慌失措中,一不小心被门槛绊倒,头磕在了门框上。不知是受了惊吓的原故还是把脑袋磕坏了,只见其两只手向着房内乱舞着,嘴张的很大,就是发不出声音。受其惊动的人们打着灯笼进里面一看,不知何时那王二嘎的媳妇悬梁自尽了。死体房梁上来回的晃悠着,伴着房梁因承重的晃动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时有煞白煞白的月光正好从窗户透进,照着在房梁咯吱咯吱的声音和来回晃动的尸体,着实让人看到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渗的慌。
  后脚赶来的李六子一看这架势,也被唬的腿肚子发软,让家人将李飞护送着躺在了他的房内,然后让伙计将王二嘎媳妇的尸体放下来,连夜抬出去找个地扔了。当伙计的手似触未触到尸体之际,从窗户外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猫叫,吓的伙计双腿一哆嗦就跪下了。过了会,这伙计将双手合十,祈祷了几句,才哆嗦着双手,将尸体放了下来。然后给整理整理了一下死者的衣服,用独轮车将尸体推出了李六子家的大门,向着寂静的夜幕中走去。
  这个伙计原是本村的一农户,因家中遭遇变故,只留其光棍一条,无家可归,就去了李六子家当了打杂的伙计。平时总是尽己本份的作事,从不仗势欺弱地去做那些丧天良的事。他推着王二嘎媳妇的尸体边走到一山坳深沟处,思索再三,还是觉得应该把死者送回王二嘎家,总归是乡里乡亲地,况且古语曰:事有先后,死者为大,若是把死者这样扔在荒野深沟,与己之心不忍。这伙计一边思索着一边蹲在避风的沟坎下抽着旱烟,直等到天蒙蒙发亮的时候,才将王二嘎媳妇的死体推着放在了王二嘎家的大门外,又悄莫声地转头推着独轮车往回到了李六子家。
  当伙计推开李六子家那制作精细,且厚重的大门往里一瞧,哇!好热闹!里面是人来人往,哭天抢地的,叫人骂娘的,应声跑着的,抹鼻子掉泪乱跑的,乱遭遭的成了一锅粥!伙计将独轮推车放到了后院,进自己的房子躺床上,心里念叨着说:活该,报应!就该让那畜牲一命呜乎!就在伙计迷迷糊糊之际,和他同房的另一位伙计凑过来悄悄对他说:李飞少爷不能发声说话了,并且身体僵硬口歪眼直不能动了。说完,朝地上淬了口唾沫并小声骂了句:狗日滴活该,老天终于睁眼了。伙计也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句:是的,狗日滴活该,老天爷怎么没让狗日滴去死啊?骂完后沉沉的睡去了。
  话说王二嘎那天去集镇购生产物资,因途中偶遇一日久未见好友,就耽搁了一天,直至第二天早上才回到了家。就在王二嘎进村之际,远远就看见他家门口人头攒动,都在交头接耳且神色凝重地似乎在谈论着什么。等他走到自家大门口时,人们都散开了去,只留下隔壁的麻叔一人,半哭丧着脸半神色凝重地将王二嘎拉到了一边说:二嘎,我有事对你说,但是你必须挺住不要冲动。王二嘎听麻叔如此言说,不由得重新盯着麻叔那好似强忍着什么事而不停扭曲的脸说:好!不论什么事我都听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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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嗨嗨,山梁梁上跑白马马哩,炕台台上睡尕妹妹哩,马儿下了个骡驹子哟,尕妹妹生下个狼羔子嗷呵嗨……”“狗日的驴倌倌一大早就号丧呢,狗娃子,出去骂狗日的一顿,再嚎那骚曲曲老娘把狗日的骟了呢。”奶奶怒火中烧地指派我去制止驴倌倌吼骚曲曲干扰她的回笼觉。我从窑里出来,红晃晃的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远近的山峁像一个个硕大的麦垛,山峁之间萦绕着淡紫色缥缈的雾霭,让人感觉好像活动在虚幻的仙境,难怪大掌柜说金山银山比不上我们的狗娃山,狗娃山确实美得让人心悸。看不见驴倌倌,他那狼嚎一样的声音从山背后传了过来:“哎嗨嗨,穷人穷到肚子里,喝口凉水充饥哩,光棍光到心里头,搂着枕头当婆姨哩……”我便冲坡那头放开喉咙传话:“呜嘿嘿……狗日的驴倌倌,再嚎奶奶要把你骟了呢。”我们这里的人隔山喊话之前,都要“呜嘿嘿”地吆喝一声,其意义可能是要先引起对方的注意,也可能是为了先清清自己的喉咙,以便喊出来的声音更加嘹亮,传递得更加遥远,也可能啥也不为,就是这么个习惯。我的吆喝像铡刀的刃子,驴倌倌的歌声像铡刀下的麦草戛然而断。他知道,奶奶从来不说吓唬人玩的那种兑现不了的话。我朝驴倌倌隐藏的山峁跑过去,踢踏起了枯黄草根下厚厚的灰土,山峁上飞扬起来的尘土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匹腾云驾雾的马,腾云驾雾的幻觉让我飘飘欲仙,两条腿不像是我的,这种感觉美极了。大掌柜就有一匹黑马,跑起来一溜烟,扬起的尘土能飞一里路,远远看上去那匹黑马活像在腾云驾雾,我觉得我就是那匹黑马。我驾驭着尘土想象着自己是一匹马奔驰到山梁上,我看到了驴倌倌。他坐在崖畔上,伛偻着身子搂着那杆老套筒孤寂地朝远处波涛起伏的山峦眺望着,晨晖把他勾勒成了凄凉的灰黑色剪影,看上去活像一个拄着打狗棍歇脚的叫花子。我来到他的身后,他假装没发现我,我冲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他猛然回身,伸手想抓我的腿脚,我知道他的那一套,抓住我的腿脚猛力上掀,我便会四仰八叉,做出二娘对大掌柜做出的那种姿势,那是我偷偷捅破她跟大掌柜的窗户纸看到的,我告诉了奶奶,挨了奶奶一巴掌。我及时收回腿,避开了驴倌倌的手,他捞了一个空,身子趔趄一下,破枪从怀里掉出来朝坡下滚去,他狼狈不堪地出溜到坡下头追赶他的破枪,姿势就像如今的儿童坐滑梯,可惜驴倌倌的滑梯是由土疙瘩跟烂草根做成的,从这种滑梯上滑下去,除非屁股是钢铁做成的,否则就得连续几天趴着睡觉。他的身子上下起伏剧烈颠簸,一路哀号着怒骂着朝下面溜去,身后追随了长长一溜烟尘。这种滋味我尝过,从陡峭的坡上滑下去,一路到底,风驰电掣的感觉和紧张冒险的刺激减轻了剧烈颠簸带来的痛苦,可是随后屁股就会撕心裂肺地疼痛,整整几天屁股蛋不敢接触任何物体,晚上睡觉只能趴着,那种滋味实在太难过了,尝过一次我就不再尝试了。我朝山下望去,这道坡实在陡得可怕,几乎直上直下没有坡度,驴倌倌一直滑到坡底居然保持了屁股着地的基本姿势没有连滚带爬摔个头破血流,真是奇迹。坡下面的荒草有半人高,驴倌倌一瘸一拐地在草丛中搜索,乱蓬蓬的黑脑袋在草丛中出没,活像一只乌鸦在草丛里觅食。他找到了那杆破枪,那是一支汉阳兵工厂生产的老套筒,据说这种枪的枪管钢材太差,射击的时候往往会炸裂,兵工厂又在枪管的外面套了一层钢管,以提高枪管的强度,所以这种枪不但笨重,射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准头。驴倌倌举起枪朝我瞄准,做出了射击的姿势,我知道他不会真的朝我开枪,便也伸出手掌食指朝前把手做成一把想象中的枪朝他瞄准。这时候就听“砰”的一声震响,我吓坏了,我万万没有想到驴倌倌竟然真的开枪了,也许是他走火了?我本能地趴到了地上,过了一阵再没听到动静,才慢慢探出脑袋朝坡下面张望。驴倌倌俯卧在茅草丛中,那杆破枪扔在他的身旁,我找不到驴倌倌的脑袋了,那个乌鸦一样毛发蓬松在草丛中时隐时现的脑袋此时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已经看不出脑袋的模样,四周枯黄的草丛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斑点和白色的痕迹。我知道白色的是人的脑浆,那一回打吃人贼,吃人贼的脑浆就溅了一地。吃人贼是八十里外李家寨的财东,那一年张家堡子遭了雹灾,颗粒无收,我们的粮食都运到了张家堡子还不够,大掌柜派人传话让他出一百担麦子,他不但不出还把传话人的耳朵割了一只,大掌柜就带人去挑李家寨。那一回我也跟上去了,吃人贼躲在寨墙后面指挥庄丁跟我们对峙,大掌柜叫他出来回话,吃人贼刚刚一露头,大掌柜一枪就把他的脑壳揭了。大掌柜说那白花花的脑浆跟豆腐脑一样,用热蒸馍蘸上吃了补脑子哩,把我说得直犯恶心。奶奶告诉我,那是大掌柜胡说八道呢:“下回他要再说那话,你就让他吃,看他吃不吃。”奶奶这样教我,可是后来再没有碰上那种事儿,我也一直没有机会试验大掌柜是不是真的吃人脑子。眼前的情景把我吓蒙了,我想,肯定是驴倌倌的枪管炸了,把他的脑壳子炸开了,或者他的枪走火,自己把自己给毙了。我想下去看看,又想跑回去叫人,可是我的腿软得像二娘擀的面条,撑不起身子。我麻木了一样趴在崖畔上呆呆望着坡下面驴倌倌那没了脑袋的身子。驴倌倌趴在那里,姿势很别扭,一只胳膊伸展到脑袋上指着正前方,另一只胳膊却压在腹下,活像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怕人看见。一条腿伸得笔直,一条腿裂到了肚子旁边,像只剩下一条腿的蛤蟆。我晃晃脑袋,揉揉眼睛,希望眼前发生的事情只是幻觉,或者只是我无数个噩梦中的一个。当我把手从揉得酸痛的眼睛上拿下来,再次向驴倌倌躺卧的地方看去的时候,险些就惊叫出来,两个穿着黑灰色军服的人正把驴倌倌的身子麻包一样翻来覆去地搜查着,他们肩上步枪的刺刀把阳光像芒刺一样射到了我的眼睛里,我不得不把眼睛从那让人心悸的芒刺上转开。一转眼我才发现,枯黄的茅草丛里不知什么时候到处都散布着黑灰色的军衣,仿佛大地长了疥疮,枪刺的寒光和枪械的碰击声同时刺激着我的眼睛和耳朵。“保安团来了……”我一路叫喊着朝奶奶的窑洞狂奔,仿佛是在证实我的消息,山下面乒乒乓乓响起了枪声,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听起来好像在铁桶里头放鞭炮。我冲进窑里的时候,奶奶已经扔下大烟枪,正在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裳,衣服大襟还敞着,便已提了她的二十响:“慌啥哩,人在哪呢?”“山峁下面,保安团把驴倌倌打死了。”“狗日的,咋人不知狗不咬地就上来了。把你的枪拿上,快叫大掌柜。”奶奶吩咐完便朝外面冲去,一只饱满的xx子从敞开的衣襟里蹦出来弹动着,好像她的怀里揣了一个娃娃,而那个娃娃正在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我拿了我的枪,那是一支打不响的独橛子,掰开枪把可以从屁眼往里塞一粒子弹。我的这支因为连枪把子都掰不开,所以我从来就没打过一枪。我从窑里跑出来的时候,奶奶掉下来的一只鞋把我绊了个趔趄,手里那支残废的独橛子磕到了上马石,枪把子居然磕开了。我捡起枪,犹豫了片刻,不知道应该就地给它的屁眼儿里塞上一颗子弹,试试它能不能打响,还是继续跑去完成奶奶的命令。奶奶的命令是绝对要执行的,不然她就会用那有力的手指头狠狠地拧我的屁股蛋和大腿根,而对我悲惨的叫疼声充耳不闻。我选择了后者,我怕奶奶的手指头,她拧人太疼了,我宁可挨枪子也不愿意让她拧我,我不怕死我怕疼,我听大掌柜说过,枪子打在身上并不疼,打在脑袋上更不疼。我却从来没有弄明白,大掌柜的经验是从何处得来的,因为,他的脑袋上并没有挨过枪子儿。我随手捡起奶奶慌乱中丢掉的鞋,鞋脏兮兮的,还有一股脚臭味儿,我把它掖到了后腰上。大掌柜用不着我叫已经从二娘的窑里钻了出来,二娘披头散发地跟在他的身后,跟奶奶一样趿拉着鞋敞着衣襟,不同的是她没有枪,也没有往前面跑,一只手扶着窑门惊诧地张望着,红艳艳的嘴张得像个正在翻过来清洗的大肠头:“狗娃儿,咋哩?”我没搭理她,她从来没有拧过我,甚至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却不喜欢她,有意无意地疏远她,因为奶奶不喜欢她,所以我也不喜欢她。但是,我仍然注意了一下,她的xx子没有从衣襟里蹦出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衣襟敞开着xx子却不蹦出来。“狗日的咋就上来了?没听说狗日的要来嘛。”大掌柜边跑边嘟嘟囔囔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是对我说话还是自言自语,就主动向他报告:“驴倌倌打死了。”“你奶奶怎说哩?”“她说让我叫你哩。”“她到哪去了?”“挡去了嘛。”我们在奔跑中完成了这段对话,在对话中来到了山峁上,奶奶趴在梁上朝下面窥探,见我们来了就对大掌柜说:“狗日的人多着呢,你领上人撒腿子,叫李大个子过来帮我顶上一阵子。”大掌柜说:“把狗日的干一下再撒腿子也不迟。”奶奶瞪圆了眼睛骂他:“干你爸的锤子哩,看见没有,人家机枪都架上了,这一回是真的跟我们讨账哩,你要干人家你在这顶着,我领上人先撒腿子。”我注意到她的衣襟已经关上了,想起她的鞋,我看了看她的脚,果然,她的一只脚上只裹着沾满了尘土和草梗的包脚布,却没有鞋,便从裤腰上抽下她的鞋扔给了她,她没吭声穿上了。大掌柜回骂奶奶:“日你娘哩,我领上人撒腿子你顶着,我成了你儿子了。”两个人正在骂仗,李大个子、胡小个子带着伙计乱七八糟地跑过来了,伙计们一个个衣衫不整睡意蒙眬,各自拿着他们的武器,来了之后二话不说先朝山下噼里啪啦乱放了一阵枪。保安团也朝我们开火,机枪也响了,噼里啪啦活像过年放炮,可是没有人往上冲,可能因为坡太陡,想冲也冲不上来。李大个子说:“掌柜的,你跟奶奶先走,我在这顶一阵子。”奶奶沉吟着说:“我看这些狗日的不对劲,咋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事先咋一点风声都没有?”过去保安团也上山来找过麻烦,可是每一次山下的村子都有人事先上来报信,这一回不知道怎么搞的,村子里的人像是死绝了,竟然没有人上来报个信。看到伙计们打枪,我也试着往我那支从来没有打响过的独橛子屁眼里塞了一粒子弹,掰上枪把朝山下面黑灰色的人丛抠动了扳机……“砰”,我觉得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一颗手雷,一颗爆炸了的手雷,剧烈的震动使我握枪的虎口撕裂般疼痛,我看了看我的枪,枪口上一股青烟袅袅而出,没想到这家伙又活了。这支枪是奶奶给我的,还有十发子弹,可是却从来没能打响过,原因就是这支枪的屁股掰不开,屁股掰不开就没法往屁眼里塞子弹,没法塞子弹当然就打不响。我让接触到的所有打过枪的人都帮我拾掇过,没有一个人能治好它的毛病。我想扔了它,整天背着它简直是个累赘,还不如挎一把刀威风实用。奶奶说如果我敢把枪扔了,她就把我的脑袋揪下来当尿壶。我把握不准她会不会真的那样做,在我们伙里谁也把握不了她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包括大掌柜。所以我就一直没敢扔这支枪,我怕她真的拿我的脑袋当尿壶,让我的脑壳子装满她那黄叽叽臊乎乎的尿液,想想我都会不寒而栗,恶心作呕。更让我心烦的是,她还经常让我背着这支枪一本正经地跟在她后面冒充她的马弁,她自己觉得挺威风,我跟在她屁股后面背着那支永远打不响的样子货却非常尴尬。每当哪个伙计怂恿我打一两枪听个响儿的时候,我就像被人当众脱了裤子一样羞愧难当。“哟嗬,狗娃儿的枪响了嘛。”李大个子拍了拍我的脑袋,我踹了他一脚。我最讨厌别人拍我的脑袋,从小我就听家里人说有一种拍花子的坏人,他们有一种法术,只要拍拍小孩的脑袋,小孩就会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等走到没人的地方,他就把小孩杀了炖成红烧肉卖给不知底细的人吃。所以我从小就怕别人拍我的脑袋,不管这个人跟我是什么关系。奶奶瞪了我一眼,我也瞪了她一眼,我不怕她瞪我,我懂得人是瞪不疼的,我只怕她拧我,实践告诉我被人拧会非常疼。大掌柜把我扒拉到后面说:“?大个娃娃跑这送死哩?跟你二娘收拾东西去。”奶奶说:“狗娃儿跟上我,你们能顶了就顶,顶不住就撒腿子。李大个子,你跟上掌柜的擦沟子。胡小个子,你跟上我。”撒腿子是我们的行话,就是逃跑、转移、撤退的意思。显然奶奶接受了掌柜的意见,准备撒腿子了,让掌柜的跟李大个子给我们擦沟子。擦沟子也是我们的行话,指的是负责断后的行动。沟子就是屁股,是我们这里的方言,非常形象化地按照形状给人的臀部命名。说来好笑,李大个子的个子比我才高半个头,我刚过十三岁,他的个头可想而知,现在回想起来,他的个头不超过一米六,我们却都把他叫李大个子。相反,胡小个子比掌柜的还要高半个脑袋,我们用裁缝的尺子给他丈量过,五尺多高,换算成现在的米,就是一米八,我们大家却都把他叫小个子。我们这帮人难怪都当了土匪,我们的确跟正常人不一样,想法和说法往往跟正常人倒着来,比如个头高的叫成小个子,个头小的叫成大个子。当然,“土匪”这个名称是外面人奉送给我们的,我们自己从来不会说我们是“土匪”,我们把自己叫“伙里的”。奶奶扯着我的手开始撒腿子,像牵她的小狗,我甩开了她的手,跟在她屁股后面走。胡小个子领着他的人跟在我的后面,我们自然而然地排成了单列队形,就像一条蜿蜒前行的蜈蚣。回到了窑前,奶奶告诉我:“去,把我的烟枪膏子收拾好,再把那个骚狐狸叫上。”她说的骚狐狸就是二娘,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骚狐狸”,因为这个“骚狐狸”老勾引大掌柜到她的窑里睡觉,每到这个时候,奶奶的大烟就抽得格外凶,脾气也特别坏,我要是稍不老实她就会拧我,所以我也挺恨那个“骚狐狸”,如果没有她我肯定会少挨很多用大拇指跟食指拧肉的惩罚。我跑回窑里把奶奶的大烟枪和她那个装烟膏子的木头匣子用铺炕的单子包起来,又把奶奶每次外出的时候都要随身携带的那捆麻绳挎到肩膀上,然后来到二娘的窑前喊她:“二娘,撒腿子啦,撒腿子啦。”二娘撩开洞口的帘子探出半片脑袋问我:“啥人打过来了?”“保安团。”她的脑袋缩回去了,活像从土洞口探出脑袋发现了天敌的獾子,我知道她收拾她的东西去了。她跟奶奶不同,奶奶从来不积攒银元、首饰和那种花花绿绿的票子,奶奶只喜欢大烟和子弹,子弹是杀人的时候用的,她用得很多,因为她有两支二十响,左手一把右手一把,两支枪同时响起来很费子弹。大烟是她不杀人的时候用的,如果伙里有吃有喝不用杀人抢掠的时候,她就躺在炕上烧烟枪。二娘喜欢银元,也喜欢金银首饰,就连那种半麻包换不来一碗羊汤的票子她也攒了许多。所以,奶奶撒腿子,几乎啥也用不着拿,抬屁股就走,二娘就得收拾半会儿。“狗娃儿,干我们这个行当只有枪是真正的家当,只要手里有枪,就啥都有,离了手里的枪,就啥也没有。”奶奶经常这样谆谆教导我。我想她不准我扔那支过去残废现在恢复健康的独橛子也是这个原因,尽管打不响,它也终究是支枪。“撒腿子哩,撒腿子哩,都撒腿子哩。”胡小个子放开喉咙吆喝着,伙计们匆匆忙忙从各自居住的窑洞里钻出来,身上肩上都背着、扛着各式各样的包袱、裢褡,有的人腰里还缠着鼓鼓囊囊的裹腰子,这都是他们的家当。其实,他们这些背着抱着扛着连逃跑都舍不得扔掉的家当,狗屁都不值,都是破鞋烂袜子和一两套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如果谁能有一疙瘩烟膏子、几块被粗硬的手指摸的锃明瓦亮的银元,那他就是我们伙里的大富翁。奶奶站在窑前的场上等着大家,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发丝挂到她的眼前,她抬手捋了捋头发,又弯下腰把绑腿重新扎了一遍。她穿了一件墨绿的大袄,腰上勒了一条紫红的宽布带,布带上插着那两支跟她形影不离的二十响,身上还披了一件黑色的披风,腿上是一条黑色粗布裤子,裤脚扎着裹腿,要不是裤子的膝盖、屁股都打了补丁,她这身打扮像极了戏台上的武旦。其实她的裤子并没有破,是她专门打上补丁的,补丁是用做鞋的褙子缝上的,那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耐磨。我的裤子也同样用这样的褙子经过了加固,所以我从来用不着担心摸爬滚打的时候磨破裤子。等了一阵还不见二娘出来,奶奶不耐烦了,踢开二娘的门,骂了起来:“你咋恁贪心哩?再不走我们就把你扔下让狗日的保安团日成碎片片算了。”二娘让她骂惯了,也骂皮了,照旧不紧不慢仔细认真地收拾她的细软。奶奶也无奈,只好骂骂咧咧地等她。在奶奶的骂声中二娘总算姗姗出来,一看她那副样子我几乎笑出声来,她的身子鼓鼓囊囊变成了一头穿了衣服直立行走的大母牛。显然她是把所有的衣服尽可能的都套到了身上。肩膀上扛了一个大面袋子,里面支支棱棱地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两只手也没闲着,一手一个提了两个大包袱,也亏了她竟能够从狭窄的窑洞门挤出来。“狗娃儿,帮二娘拿上这个包袱。”她气喘吁吁地向我求援。“跑不动就扔下让保安团日成碎片片。”我知道奶奶这是不让我帮她,我就说:“贪心鬼,我才不帮你拿呢。”有奶奶在,我谁也用不着怕,包括大掌柜。奶奶经常惩罚我,用她那根本不像女人的又硬又有劲的手指头毫不留情地拧我的皮肉,我的屁股上、大腿上常常会留下她送给我的青紫伤痕。可是别人谁也不能招惹我,不管什么原因,谁要是招惹我,轻则会遭到她的詈骂,重则会被她用扁担把屁股打成烂西瓜。李大个子就尝过这个滋味,他教我抽大烟,奶奶骂了他,他又教我摸女人的奶,我就摸奶奶的奶,奶奶抽了我一巴掌,我说是李大个子让我摸的。奶奶说李大个子这?是教娃娃学坏呢,要狠狠收拾才能治他的病,就把李大个子押到窑前的场院里抽了一顿扁担,抽得李大个子杀猪一样的号叫,半个多月不敢坐,整天站着。他让我看过他的屁股,黑紫黑紫肿得像个大鼓:“都是你狗日的害的,看看我成啥了,谁让你摸奶奶的奶了?你摸二娘的也别摸奶奶的嘛,奶奶的奶哪里敢摸?傻瓜蛋。”那件事情以后奶奶专门教育我,只有两个女人的奶可以让我摸,一个是我妈的,一个是我媳妇的,除了这两个女人摸别的女人的奶就是做坏事,死了阎王爷要剁手呢。因为我既没有妈也没有媳妇,所以我不能摸任何女人的奶。其实我摸了奶奶的奶也没觉出有什么意思,软软的一团肉,跟我小时候挤羊奶的感觉没有多大区别。因为我懂得了别的女人的奶不能摸这个道理,所以我也懂得了李大个子说这话是在继续挑唆我做坏事,我就趁他还没有拉上裤子的时候在他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他哎哟哟惨叫着捂了屁股原地跳了起来,裤子滑脱到脚踝上,两条长满毛的肥腿中间吊着的坏东西活像搓掉了苞谷粒又被晒干了的苞谷芯子,随着他的跳跃摆动摇晃着,可笑极了。掌柜的也因为我挨过奶奶的惩罚。那一回吃过晚饭他让我给二娘端洗脚水。胡小个子不知道从啥地方捉了个雀儿,红嘴嘴绿尾巴,我让那只雀儿迷住了,就忘了给二娘端洗脚水的事儿。我正捧了那只雀儿神魂颠倒,大掌柜寻了来,朝我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愤愤然地骂我:“狗日的,让你端水你咋就不去呢?”说实话,他拍的那一巴掌并不疼,可是我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雀儿趁机展翅逃逸,望着那只扑进夜幕的雀儿,我哭了起来。掌柜的骂了一声:“哭?哩,谁把你咋了吗?”然后跺跺脚走了。我回了奶奶的窑洞,我跟奶奶住在一个窑洞里,如果大掌柜来跟奶奶睡觉,我就被赶到胡小个子的窑洞里,不过这种机会不多,大掌柜很少到奶奶的窑洞里来。奶奶见我哭咧咧地,就骂我:“没出息的?样子,男儿流血不流泪,?包样子。”我委屈地告诉她大掌柜让我给二娘端洗脚水,我忘了他就打我。奶奶正在炕上躺着烧烟泡儿,一听这话就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蹦起来提着枪就出了门,紧接着就听到了她的吼声:“狗日的黑骡子你给我出来,我养大的儿子是给你的婊子端洗脚水的吗?黑骡子你出不出来?不出来我就把你的门做成筛子。”黑骡子是大掌柜的绰号,他长得黑,黑到掉进煤堆里就找不着,又长得壮,活像一头健壮的骡子,再加上没有孩子,所以外面的人就把他叫黑骡子。这个绰号没人敢当他面叫,除了奶奶。大掌柜无奈地从窑里钻了出来,正要张口辩解,奶奶二话不说闪电般地冲过去一正一翻就抽了他两个耳光子。大掌柜嘿嘿笑着说:“打也打过了,气也该消了,今后我不惹你儿子就成了嘛。”奶奶用枪点着他的脑门子说:“你个狗日的黑骡子,再敢指使我儿子给那个骚狐狸做事情,我就揭开她的脑壳子给里头的豆腐脑拌油泼辣子呢。”过后,大掌柜遇见我的时候骂我:“狗日的学会告状了,再告状我一巴掌拍死你!”说着朝我扬起了他那熊掌一样的巴掌,可是当巴掌离我后脖颈子还有一寸远的时候,他及时把熊掌缩了回去,骂了一声:“狗日的惹不起。”转身走了。从那以后我便知道了一条真理,奶奶既是我的保护神,也是惩罚我的黑煞星。奶奶看到二娘指挥我帮她拿东西,立刻翻脸,抢过去兜头扇了她一巴掌,把她的包袱抢了过来扔在地上:“都啥时候了还贪财哩,再不走就把你扔下叫保安团轮着日呢。”二娘不敢吱声,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如果她敢反抗,不论是动嘴还是动手,奶奶都绝对不会客气。奶奶揪了她一把:“还等啥哩?跟上走。”说着领先朝后山爬去。我们乖乖地相跟着朝后山上爬。二娘落在后面,趁奶奶不注意又去捡扔在地上的包袱。胡小个子叹了一口气从她手里接过包袱挎到了自己的肩上,就像背上突然长出了一个罗锅。奶奶回头看见了,却没有说话。这时候,就听见坡的那边枪声响成了一片,一些流弹从我们头上呼啸着掠过。奶奶脚底下加快了步伐。我们都开始小跑起来,这样才能跟上她的步子。

人去窑空,黄土高坡上的三个古村落

图/文:TIM生命过客

“在古代,我们不发短息,不网聊,不被堵在路上,如果我想你了,就翻两座山,五里路,穿过几座村庄,去见你。 ”

黄土高原上的沟沟壑壑,散落着一些掘洞而居的村子,人们隔着山梁喊话,唱信天游,放羊,种地,跨过山,爬过坎,娶回婆姨生一堆娃,这就是黄土人家的生活。在山西临县的李家山、西湾村,介休的张壁村,我们感受了黄土高原的雄浑、古朴和厚重。只可惜,这些村落的人们大多已经搬离,没能遇见更多的人文气息。

【李家山村,黄土高原上的孤独村庄】

从陡峭的黄土路爬上南山,转过一片枣树林,眼前出现黄土峡谷的两侧山茆,便是李家山,那些依山而筑的窑洞小院,凝神观望,人影稀少,貌似已成空村了。

带路的司机大叔说,这个村子,在明代就有了,当年碛口古镇因为黄河古渡水陆货运发达,很多船工在大热天时,为了干活方便,衣不蔽体或者干脆不穿衣服,许多富商为避免家眷不雅观瞻,就将家眷安置在南山上的李家山村,筑起高墙院落,兼具防匪防盗。

大叔的话无法考证,但是至今李家山仍存厚重西城墙大门,门上刻有“凝爽”、“聚秀”字样。黄土坡上的窑洞形状各异,有一门一窗的土窑洞,仿佛穴居人一般,这是穷人的家,被称做“一柱香”;有砖拱顶明柱厦檐四合院,依山坐楼,砖木雕石刻精美,几进院子几层高墙,这是财主富商的家。

村里高高低低的石块路,因年代久远,磨的凹凸不平车辙深陷,走在上面,特别有岁月沧桑的感触,就像走在一段久远的历史中一样。

李家山村历经了朝代更替,战争洗礼。曾经村里400多孔窑洞,200多户人家,现如今村里已见不到几个人,层层叠叠的窑洞早已人去窑空,残墙破窗,满山遍野的酸枣树,在冬天的阳光下,几颗零落的红枣在风中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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