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作家

眼前漆黑漆黑,一丝光也没有。
  蓝花想翻个身,却动弹不了,梦里常有这种情景。蓝花在大腿上掐一把,很疼。
  蓝花醒过神来,想起了地震,知道自己被压在废墟下了。
  蓝花是天麻亮是出来的。蓝花在乱石成堆的河沟里,东扭西拐,左蹦右跳,走了两个多钟头,才从米家庄赶到黄楝树店。米家庄不通车,买了自行车、摩托车,全存放在这里的亲朋家,出山时好骑。男人死后,蓝花把摩托车卖了。没了摩托车,蓝花还要再走十几里,才能到有班车通过的唐家山口。蓝花赶到县法院时,满屯正躺在审判桌前的木地板上午睡,呼噜一个接一个,香着呢。蓝花抬眼看看墙上的电子钟,不到两点,离开庭还有一个多钟头,便在门口的位子坐下来。因起得早,赶得急,走得累,蓝花也很快迷糊了。
  剧烈的晃动,把蓝花摇醒。睁开眼,墙上的电子钟、镜框、匾额,哗哗啦啦正往下掉。地震了!蓝花一跃而起,蹿出门外,几乎同时,又折回身,去拉熟睡中的满屯,刚弯下腰,“轰隆”一声巨响,楼塌了!不知什么东西,轻轻一碰,蓝花便失去了知觉。
  蓝花不知道自己已昏睡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这会儿,是白天,还是夜晚。
  蓝花伸手摸摸四周,头顶还有空间,慢慢地把压得发木的腿,向外拨了拨,往前爬了爬,翻过身来,让自己躺舒服点。
  干吗要回去拉满屯呢?蓝花想。
  满屯是仇家,今儿个,是来对薄公堂的,那可是你死我活针锋相对的殊死争斗。
  蓝花想不明白自己,自然也想不出所以然,索性不再去想。
  地又开始晃动,许多细碎的东西流下来,打在身上,生生的疼。
  
  眼前漆黑漆黑,一丝亮光也没有。
  满屯不知发生了啥子事。满屯想坐起身,一抬头,碰在了硬梆梆的东西上,伸手摸摸,象是石板,斜斜地棚在上面。满屯翻转身,向前爬爬,被挡住,向后退退,又被抵住。满屯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满屯骑摩托赶到法院时,刚好正午,在门口的小饭馆里要了两碗米,一碟泡菜,狼吞虎咽之后,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凉开水,到了审判厅,见早着,便在审判桌前的地板上躺下来。
  秀秀无罪释放,被敲锣打鼓送回了米家坪,村长站在村口那棵古老苍劲的大槐树下,向着黑压压的村民宣布秀秀是英雄,是见义勇为的大英雄。不知是谁家的娃,欢天喜地跑上前,给秀秀披了红,戴了花,一条红飘带长长地拖在地上。满屯上去拉住秀秀,撒开脚丫子往回跑,进了门,满屋的红光,窗上贴满了红红的喜字。满屯猴急,刚要把秀秀拥上床,梦没了。
  满屯不是睡着了,是震昏了。现在满屯梦没了,满屯就醒了。
  四周漆黑漆黑,满屯被漆黑漆黑的黑色裹得严严实实。满屯觉着自己掉在了黑色里,就象掉进了大江大海,陷在了粘稠沾稠的黑泥浆里。漆黑漆黑的四周,让满屯想到了装殓父亲的棺材,四壁也是漆黑漆黑的。亡故的父亲被漆黑漆黑的黑色裹着,躺在漆黑漆黑的地下,现在自己也被漆黑漆黑的黑色裹着,躺在漆黑漆黑的地下。黑色给父亲的兴许是安祥与静谧,可给满屯的,却是挥之不去的孤独与恐惧。
  噢,嗬,噢嗬,噢噢嗬嗬……平日里走夜路,山里人常这么吆喝。吆喝是夜行者的壮行曲,既可以赶走潜伏在路边的凶禽猛兽,又能驱散脚步声一样跟在身后的恐惧。
  满屯不住地吆喝,恐惧却象夏夜的蚊子,吆喝一声,被轰走,马上,“嗡”的一声,又围上来,包裹着,叮咬着。蚊子叮咬,是皮肉的痛痒,恐惧叮咬,却是意志的丧失。
  满屯的吆喝,没驱散恐惧,却招来了绝望,就象夜行者的吆喝,招来了狼群。
  满屯在黑色里恐惧着,在恐惧里绝望着。
  
  蓝花的四周依然漆黑漆黑,漆黑漆黑的黑色,却没让蓝花恐惧。蓝花心里有爱的烈焰和知识的光芒。
  蓝花是米家庄小学的一名教师,村里人都叫她蓝花老师。米家庄小学原来有五个年级,七个老师。因为娃少,四五年级合到了黄楝村店,现在只剩三个年级,两个老师。蓝花老师教一二年级,是复式班,就是一个教室,左边是一年级的娃儿,右边是二年级的娃儿。蓝花给一年级的娃儿讲课,二年级的娃儿就按照布置写字默读。蓝花给二年级的娃儿讲课,一年级娃就默读写字。蓝花就这样,每课重复着每课,每天重复着每天,每年重复着每年,把大好的生活重复得单调又乏味。这种乏味,蓝花没有感到,蓝花的丈夫却感到了。
  感到乏味的丈夫,背着蓝花,在外面找女人,找刺激,结果把命给找没了。
  那天,蓝花老师正给娃们上课,村长气喘喘嘘嘘地跑来,大老远就“蓝花老师,蓝花老师”地喊。蓝花不管发生了啥子事,不慌不忙地给娃们布置好作业,才走出教室。“蓝花老师,快跟俺走,山娃子出事了。”山娃子是蓝花老师丈夫的小名,大名叫米大山。“山娃子出啥子事了嘛。”蓝花急急地问。“问个啥子嘛,跟着走就是了。”
  蓝花心急火燎地跟着村长,在乱石成堆的河沟里,东拐拐,西走走,左蹦蹦,右跳跳,走了小半晌,才赶到黄楝树店。米家庄的两个棒小伙儿,早等在村口,见他们走拢,发动摩托,载着两人就走。
  赶到县城时,已过中午,几个人没顾着吃饭,便去了山娃子的住处。这是一家独院,租住着四个象山娃子一样的外来人。这会儿,院子里围满了人,几个穿制服的公安正在忙活。山娃子躺在院子里,被一条白得刺眼的白布盖着。
  蓝花掀开白布看了,一口痰憋上来,卡在嗓眼里,人便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蓝花躺在县医院的病房里,村长正抱着头坐在一边。“蓝花老师,吓死俺了,你睡了两天了,公安那边正催问咱咋安置山娃子哩。”其实村长早有打算,单等蓝花发话。谁都知道,从县城往米家庄送个死人,不说庄里人不答应,单车拉人抬的费用,也得一两千块,这可是米家庄庄户人一年的收成,要不得的。
  山娃子没了,日子还得过,蓝花就同意了村长的意见,把山娃子火化了。火化的第二天,蓝花抱着黑黑的骨灰盒,跟着村长回了米家庄。没了丈夫,蓝花更专心地爱自己的学生娃儿和儿子米强。每天除了教书,还是教书。遇上双休日,便跑二三十里,去看儿子。
  现在,地震了,娃们是个啥子样了,伤了没?不会象自己一样被埋着吧?米强呢?可别有个三长两短。
  蓝花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娃们,想着米强,蓝花便有了担忧。
  
  有人吗?快来人啊!满屯大声吆喝着。四周便死寂地静。满屯害怕这种静。满屯企望有声音打破这死寂的静,哪怕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嗥,或让人生厌的蚊子哼哼。没有,啥子也没有,四周只有死寂的静,它们都在灾难来临前本能地逃走了。
  秀秀被带走的那晚,满屯搂着小女儿米那,想想哭哭,哭哭想想,流了一夜的泪,洇湿了半个枕头。
  满屯打死也不信,秀秀会杀山娃子。平日在家,别说杀鸡,就是翻地,切断一只蚯蚓,都会心疼老半天。到了县城才几天,咋就杀了人呢?
  满屯带着疑问,去了公安局,才知道了真相。
  秀秀到县城,在一家洗浴中心做保洁员,就是干些绰绰扫扫抹抹擦擦的活儿。现在的洗浴中心,大多都有坐台小姐,米家庄叫野鸡。这些年,山娃子跑生意,就是把米家庄出产的野磨菇、山核桃之类的山货收起来,带到县城去卖,再把一些日常用品从县城弄回米家庄卖,赚个来回脚。那天带去的山货,卖了个好价钱,山娃子便邀了几个酒肉朋友小酌。喝了酒,山娃子去洗浴中心找小姐,碰到了正在大厅前做保洁的秀秀。秀秀想劝住山娃子,留个好名声,也算是做一件对得住蓝花老师的事,便把山娃子劝到自己的住室。谁知山娃子趁着酒劲,把秀秀给祸害了。对米家庄的女人来说,贞节比命更重要。秀秀怕人知晓,把苦水往肚里咽,山娃子以为秀秀软,多次来找,秀秀不从,便扬言要回米家庄说秀秀在洗浴中心做野鸡。秀秀没了法子,去山娃子住处。两人话不投机,便撕扯上,从屋里撕扯到阳台,不知咋回子事,山娃子就掉了下去。按说从二楼掉下去,不会有啥子事,可山娃子短命,偏偏把脑壳叩在了石尖尖上。
  山娃子该死,满屯对公安说。
  这龟儿子不死,俺早晚也得剁他。满屯接着说。
  从公安局出来,满屯去看秀秀,把门的没让进,满屯无奈,悻悻地回了米家庄。
  几天前,村长对满屯说,秀秀的案子又要开庭,要他按时去。满屯怕误事,也想早点见到秀秀,一大早便从米家庄出来,紧赶慢赶到了法院。
  这倒好,庭还没开,却被活埋了,象囚在黑屋里。米家庄人管监狱叫黑屋,满屯觉着自己跟秀秀一样,成了住黑屋的人。
  这是咋回子事呢?
  满屯想不来,便不去想。不想,恐惧又蚊子样“嗡”的一声围上来,包裹着,叮咬着。满屯就继续噢噢嗬嗬不停地叫唤。
  
  蓝花听到了吆喝,这是赶夜路人的吆喝。蓝花揉揉耳朵,半撑起身子,隔了不一会,又听到一次,再揉揉耳朵,终于听清,是满屯。满屯还活着!蓝花有些兴奋,急急地叫:“满屯,满屯。”见没反应,顿了顿,再叫,终于听到满屯同样急急的应声。
  “俺是蓝花,满屯。”
  “蓝花老师,俺是满屯,这是咋回子事嘛”。
  “地震了。”
  “地震?”
  “嗯,地震。”
  “咱被活埋了。”
  “是困住了。”
  “一毬样子。”
  “会有人来救咱的。”
  “都埋住了,谁来?”
  “外面人多着哩,你没看汶川大地震吗?解放军都去了,这回一定也会来。”
  “来了,又咋知咱埋在这儿?”
  “满屯,你没看电视上,搜救队用的生命探测仪,跟电影里的探雷器一样准,只要咱活着,就能被探出来。”
  “蓝花老师,你有学问,俺信你。”
  “满屯,咱得换着喊,让外面的人知道这儿压着咱俩,好救咱,呆会儿,俺先喊,隔会儿,你再喊。”
  地又动了一下。
  “没得啥子事吧?”蓝花问了一声,几乎同时,满屯也问了一声。
  “没得。”蓝花应了一声,几乎同时,满屯也应了一声。
  蓝花的四周依然漆黑漆黑。
  满屯的四周依然漆黑漆黑。
  满屯却没了恐惧与绝望。
  人有人相伴,便没有恐惧;生命有生命相随,就不会绝望。
  
  秀秀杀了山娃子!
  这是米家庄有史以来的第一桩命案,无异于一个重磅炸弹,炸翻了米家庄;更像一场大地震,震塌了两个家庭。一个失去丈夫和父亲,一个缺失去妻子与母爱。两个家庭,象两个带电的物体,时而斥之,时而聚之。斥则,你死我活,聚则,迸然爆炸。
  那天,一同在外读初中的米强和米弥,过大礼拜回米家庄。在学校里没法发作的米强,半道上等到米弥,一个伏击,打得米弥头破血流。
  满屯见女儿满脸血污,问了,直扑蓝花家。米强见势不对头,正要躲闪,便被一记重拳击倒在地。蓝花闻声,丢下活路跑了出来,伏身护住儿子。满屯满腹的愤恨,尽数暴发。拳脚之下,可怜蓝花母子,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双双落得鼻清脸肿。幸亏村长及时赶到,喝住了牴红眼的牛牯子一样的满屯。
  这么一折腾,本想不再追究的蓝花,不但要求法院重判秀秀,还递交了民事赔偿诉请,发誓向米满屯一家讨回一个公道,要回一份赔偿。
  上次开庭,刑事案有了眉目,民事赔偿调解无果。今儿个,再次开庭,早早来了,不想,就地震了,双双被埋在了废墟里。
  人祸尚未了结,又来了天灾。已经残缺的家庭,该咋着个过日子哟。
  蓝花在这边的黑色里,想着这个问题。
  满屯在那边的黑色里,想着这个问题。
  
  地又晃动起来。一些碎的东西流下来,满屯看不见,但想得到,那是些砖头头、水泥块和细灰沙。同时掉下一根细长细长的针,银亮银亮的,扎在满屯眼里,生疼生疼。满屯揉揉右眼,又揉揉左眼,还是生疼生疼,闭上,睁开,睁开,闭上。渐渐地,不那么生疼了,才看清,那是从一针小孔里漏下的一丝太阳光。
  “蓝花嫂子,蓝花老师,俺看见太阳了,刚晃的这下,晃出了一个小洞眼,俺这儿有光了。”满屯高兴得象个孩子,声音颤颤的。
  “满屯,快掏掏,兴许会掏个大洞洞,那咱能就出去了。”
  满屯半撑起身,向漏光处抠,抠一下,掉一些,再抠,再掉,眼见抠得出洞洞了,轰隆一下,塌下来一块大东西,把光遮没了。伸手摸摸,是一块筛子大的水泥板。满屯想把它推开,却用不上力。满屯从水泥板圆圈抠,抠下一块,上边垒下一块,不停地抠,不停地垒,仍然严严地堵着。抠了一阵儿,身边和身上堆满了砖头头、水泥块和灰沙,只好停下来,把它们清到一边。清理完,满屯继续撑起身子去抠,终于又漏下来几丝光,可水泥板还是依然纹丝不动,卡得紧,堵得死。
  “满屯,弄成啥样子了”。
  “弄不动,一块水泥板挡住了,有人帮把手就好了。”
  “慢慢来,俺正在向你那边掏,掏通了,咱一起弄。”
  蓝花的话,提醒了满屯。满屯转向蓝花这边掏起来。
  两人其实很近,都在审判桌前,只被一堆砖头头和水泥块隔着。但要掏开,却难,刚掏开点,上边的又垒下。掏了一个多钟头,手指抠出了血,也只掏出一个小洞。这,已足以让两人欣喜若狂。黑暗中,两只津冒血珠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血,津溶在了一起。


  吃过早饭,秀秀打上那把褪了色的旧布伞去找村长。秋天的雨就是多,一连下了四天雨,坡里滑的连脚也搭不住,秀秀左手撑着伞,右手拽着坡壁的蒲草一步一步往上挪。屋漏偏逢连阴雨!自打从山里迁到塬上,秀秀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刚上来时没地方住,锁娃差点打了退堂鼓。秀秀跑遍全村,求爷爷告奶奶,终于打动坡头李大妈,答应出租窑洞给他们。两只几年没住过人的破窑洞李大妈要了二百块钱年租,经过坡头王拴贵家的说合,秀秀以一百八十元钱的租金租了下来。当然,那怕是别人的屋檐底下,只要有个栖身之所,俩个儿子就可以转到塬上的小学念书了——她上塬就是为了给儿子找一所像样点的学校呀。
  为了儿子,她有啥苦不能吃的?一想到儿子,秀秀心里热呼呼,大儿子在山里学校排名第一。老师说,这娃是念书的料,只是山里学校条件太差,山里老师能力有限,怕贻误了娃娃。秀秀吃怕了没念下书的苦,她不想让儿子将来再步她和锁娃的后尘,就铁下心来要上塬。这些年来,两口子很少红过面皮。可这一次为了上塬的事,秀秀跟锁娃吵过两架。塬上的户口一个人需要三千六百块钱,他们东凑西借,只凑了一万一千元,为锁娃和儿子买来了塬上户口。现在,儿子终于可以和塬上的娃娃一同去上学了,秀秀悬了多日的心才算落了地。
  谁知,上了塬的困难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们租住的窑洞院墙早已倒塌,前面的沟壑一直响着呜呜的风声。山里出来的人,不怕豹子不怕狼。但是,有一样东西让秀秀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一到夜晚,她家的窑门总是响个不停。那种如同风吹又不像风吹,好像兽吼又不是兽吼的声音,让她心惊胆颤。每到夜里,她总是屏住呼吸,生怕这响声惊动了梦乡中的孩子。必须有个自己的窝,有一栋自己亲手搭建的屋子,住着才气长。想到这,秀秀就顾不上天雨路滑,加快脚步去找村长。
  天仍然阴沉着脸,没有放晴的意思。路上的坑坑洼洼里蓄满了水,稍不留神,水就会钻进鞋子里去。路边的树木被雨洗得葱绿发亮,雨水滴滴嗒嗒地顺着叶子下滑。塬上的地真肥!庄稼也比山里长势好。这样想着,秀秀脚下打了个趔趄,水立刻灌了两鞋窝。定了定神,秀秀抬头向村部望去,绿树丛中露出村部办公大楼银灰色的墙壁。去年春天,村上还在平房里办公。今年前季,村里收了十几个从山里迁来的户口,收入了一笔钱,半年里就建成了一幢漂亮的办公大楼。
  村长应该在村上吧!大雨天,他不会上哪儿去吧?这么想着,秀秀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棵大枣树底下,秀秀站住歇了一会儿。这棵大枣树在她刚上塬那会儿还没发芽,如今,枣子早已谢落,只剩下零落的叶子和盘曲的黑色的树身。见了村长咋说?措辞要老早想好。批庄基吗,村庄附近没有自家地,往哪儿盖?让村长想办法,总比她强些。她犹豫了一下,又一步两个泥窝向前走去。
  终于来到了村部的铁栅栏跟前,办公大楼的白瓷砖砌成的墙壁被雨水洗得发亮。秀秀抬起脚轻轻地踩下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可这带着泥水的鞋子在触地的时候总少不了“啪吱——啪吱”地呻吟。
  一扇红漆铁门虚掩着,秀秀轻轻推开门,伸进头去问:“有人吗?”没有人回答。于是她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再次小心翼翼地问:“有人吗?”
  “啥事?”套间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粗厉的声音。
  “村长在吗?”秀秀怯生生地问道。
  “不在。”里面的人始终没有出来。
  回吧。过几天再来。秀秀刚要转身离去,又忍不住加了一句:“村长上哪去了?”
  里面探出一个中年男人狭长的瘦脸,仿佛被门缝夹扁了似的。他看了裤管沾满泥巴的秀秀一眼,瓮声瓮气地说:“村长去哪儿了,是你问的吗?”
  秀秀想回敬一句,但一想着自己有求于人家,就没敢吱声。
  
  二
  站在村部的院子里,秀秀向四周望去,远处灰色的天幕与淡蓝色的烟雾连成一片,天底下到处水汪汪的;近处嫩绿的麦苗上闪着亮晶晶的露水,绿盈盈的麦子惹人怜爱。庄稼人看见长势很好的麦子就如同老黄牛望见了绿草一样,喜悦是掩饰不住的。塬上的地真肥啊!秀秀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麦田的中央一排排红瓦房互相簇拥着,房子周围的树木挑着红绿相间的叶子静静地默立着,不远处有一棵大槐树,树上架着一个喜鹊窝——喜鹊也比自己强,竟然能在塬上搭起窝。秀秀想。
  村部门前,有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一直通向不可知的远方。路面被雨水洗得油光可鉴,即使在大雨中,路上也不时会飞驰过一辆汽车。山里一年四季也见不着几辆汽车。秀秀想,村部就在公路边上,砖砌的院墙已经换成了黑漆铁栅栏,栅栏后面有两个用砖头围成的花园,红泥土张着大嘴吮吸着雨水。花院旁边停着两辆汽车,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一辆老式的吉普车。雨水顺着楼壁的白管子滴滴嗒嗒地响着,秀秀不由得抬起头向楼上望去。二楼的玻璃窗子后挂着一条条浅桔色窗帘。村部像县城的宾馆一样漂亮!秀秀想。如今村上总共只有三个人,要这么多房间干啥用?秀秀没敢往深里想,她一个山里出来的女人能想多远。
  秀秀已经走到了栅栏边上,突然听到楼上传出一声吆喝:“糊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粗声粗气的吵嚷声,但立即又听不清了。村长一定也在楼上,秀秀又折身往门里走。她的前脚刚踏进村办公楼的门,旁边套间就传出厉声的训斥:“你这个女人拿啥听话哩?村长不在就不在,回去!天晴了再来。”秀秀又默默地退出来。往回走吧,孩子们也该放学回家了。
  秀秀刚走到租住的窑洞坡口,就听见孩子的啼哭声。她扶着坡旁的土墙,踩着挖出来的土台阶往下走。雨帘中两个孩子瘦小的身影模糊一片。大儿子搀着小儿子站在窑门口,孩子们的胶鞋被黄泥裹了,裤子上沾满了泥巴,脸上泪水和着雨水往下流,成了两只落汤鸡。
  秀秀也满脸是水,她已经无暇分辨那是泪水还是雨水。她顾不上擦脸上的水,赶紧掏钥匙开门。窑门打开了,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这雨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刚刚上了塬,烧的柴火也是从山里拉出来的,雨下了一周多,柴全湿了,烧饭烧炕只见白烟不见火苗,孩子们咳嗽个不停。秀秀已经三天没烧炕了,平常在家里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味,今天出去了半天,一回来就越发感到这不是自个的家。望望已经黑骨隆咚的窑洞,看看两个哭鼻子抹泪的儿子,秀秀咽下流进嘴里的水,心里想,一定要有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三
  转眼就到了冬天,秋天下了很多雨,冬天气候反而干燥起来。年前没有下过一场雪,风却隔三差五地刮着。黄土高原上缺的是树木花草,沙尘暴就更加肆无忌惮。刮上一夜的风,第二天早上,秀秀租住的院子里落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袋,都是塬上人随便倒在路边的垃圾。孩子们走了学校后,秀秀开始打扫院子里的卫生。秀秀是个爱干净的女人,况且,又到了塬上。每日里,崖顶的大路上人来人往的,好奇心驱使着人们爱向这个山里出来的人家张望。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总是干净整洁的院落。有时,院子里晾着洗干净的衣服;有时,秀秀坐在窑门前纳鞋底。
  渐渐地,塬上人对这个山里女人生出好意来,塬上女人们有事没事已经爱找秀秀拉家常了。一来二去就熟悉了,秀秀向她们谈起自己找村长碰钉子的事,大伙儿帮着秀秀出主意。
  “你男人把钱寄回来,你拿二百元现钱去找村长,看他还见不见你。”
  “你让秀秀往狼口送食里。秀秀这模样,还不会被他给吃了?”
  “都老女人了,怕什么?男人和女人不就那么回事么!只要能把庄基批下来,吃这点亏算得了啥!”
  “瞧你说得轻松,原来村上给你批低保户,就是你拿那东西换来的。”
  “你胡说啥?小心我撕了你那张烂嘴。”
  ……
  说归说,批庄基的事却一直没个眉目。碰了钉子,秀秀再上村部就有点胆怯。
  元旦前一天上午,太阳暖暖地照着,秀秀坐在窑门口给娃娃们洗衣服。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张锁娃家的,你男人寄钱回来了。”
  秀秀抬起头,见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窑顶上,偏分的头发下一张狭长的脸被阳光一照,如同狐狸的脸一样。这张脸在哪儿见过呢?秀秀一时记不起来。她边想边往坡口上走。
  走近了,秀秀才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她去村上找村长时,从村部套间里伸出来的正是这张脸。四目相对的瞬间,这个人似乎也记起了秀秀。秀秀从他的手里接了汇款单和信,低头去看汇款单,锁娃给家里寄回二千元钱,她的心头一下子涌起一股热浪,咽了一口唾沫。秀秀抬头对送信的人说:“麻烦你了。”这人正怔怔地望着秀秀。那天秀秀刚洗过头,黑发披在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花罩衣上,下身配着牛仔裤,人挺精神的。本来,秀秀人长得不错,才三十出头,收拾紧凑些,就称得上是农村里的俊媳妇了。
  “你找过村长?”秀秀转身要走了,送信的人说。
  听到这话,秀秀又转回身来,直截了当地说:“是啊,你不让我见村长。”
  “不是我不让见。”不知为什么,今天这人有点急了,似乎是他有事要求秀秀,“你不知道情况,我是不能说的。找村长有啥事?能跟我说吗?”
  听他这么说,秀秀已经明白了,他是村上的文书。他也是村上的人,说说吧,也许能起点作用。
  “你也看见了,我从山里上来,一直没个地方,租了人家的窑洞,院墙都塌光了,住着也不安全。我找村长想批庄基。”秀秀说
  “批庄基,我当是啥事哩。这点事你找我就行了。”狐狸脸笑容可掬。
  秀秀一听批庄基的事有指望了,立即露出了笑容。“真的,那我可把你寻定了。”秀秀一笑,她的脸更生动了些,眼睛弯弯的象两个月牙,嘴角上翘着,撑起两个酒窝。
  狐狸脸狡黠地一笑,“世上哪有白给人办事的,你今后晌把长面擀上。我这就给你想办法。”
  “真的?”秀秀问。
  “我说话哪能有假的!”狐狸脸拍了拍皮甲克的衣襟,转身走了。
  虽说如今人们的生活改善了,但庄户人家招待客人,逢年过节,红白大事谢客等,都要擀长面的。
  那天下午,秀秀和好了面,心里犹豫着,这长面该不该擀?她出门望望坡口,心哩发怔。要是锁娃在就好了!为了上塬,欠的一万多元的外债要还,娃娃们上学要花钱,每年给地里上化肥种庄稼都要花钱……锁娃哪能停止打工呢!
  还是擀长面吧,不就多了一道程序,他要是不来,我们娘母子也该吃饭了。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了,还不见文书的影子,娃娃们嚷着要吃饭。秀秀为孩子们下好了面。一看是长面,娃娃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完了饭,秀秀洗刷了锅碗,出去倒污水时,见坡里走下来一个人,极像狐狸脸。秀秀提着锅站在院子里,不知如何是好。来人径直走了进来,还没等秀秀搭腔,他倒先说话了:“吃了?”
  “吃了。”来的正是狐狸脸。
  “你说要吃长面,怎么说话不算数,我擀好了面等老半天也不见你人影儿。这会儿人家连污水都倒了,你才来了。”
  “酒席都吃不完,谁还稀罕长面。”
  “那你现在跑来干啥?”
  “了解了解情况。”
  他们边说边走进窑里,炕沿上点了一盏煤油灯,娃娃们正爬在炕上做作业。见有客人来,大孩子从炕上爬起来。“虎娃,往进一点,让你叔坐下。”窑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来人一抬屁股坐到了炕沿上。
  这大半年来,除了娃娃们的姑夫舅舅,很少有别的男人走进过这个窑洞。狐狸脸抬头在窑洞里环视了一周,墙壁用旧报纸糊过了,炕对面的桌子虽然已经脱了漆皮,但被抹得干净,不由得赞叹:“没看出来,山里人还挺讲卫生的。”
  “你把山里人想成傻瓜了?”秀秀反问。
  “不不不,其实我小时候也住在窑洞里。我家是八二年搬上来的。”狐狸脸语气很坦诚,和秀秀絮絮叨叨地唠家常,不知不觉就说到中学时代的事。原来,他们竟然是同一所中学的校友呢。那时,狐狸脸比秀秀高一级,秀秀读到初二时,家里太穷就辍学了。狐狸脸念完初中,也回家务农了。
  “我以前怎么不认识你,要是早认识你,就找你做媳妇。”狐狸脸说。秀秀觉得一股热气直喷到脸上,既尔又钻进了她的心里,心里仿佛烧着了一把火,脸上热辣辣的。再看狐狸脸,只是人瘦了些,眼睛深陷,鼻子笔挺,并不怎么难看。于是秀秀就从心里把狐狸脸改叫“文书”或者“老同学”了。
  不知不觉间,夜已经很深了。两个娃娃先后睡着了,文书还没有走的意思,两人仍然闲聊着,只是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
  “夜深了,你走吧。”秀秀说。
  “要是我不走呢。”文书眯着眼睛瞪着秀秀。
  “你不怕你媳妇找来?我还怕呢。”秀秀说。
  “她要是找来才好呢。我要让她知道……”狐狸脸咽一下唾沫又说,“算了吧,她是不会找来的。我走时告诉她,我要上乡上开会,不回来了。”文书继续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桌上的小闹钟滴嗒滴嗒地响着,文书的呼吸有些急促。秀秀担心起来,她转头看天窗外面,漆黑一片,那夜没有月亮。等她转回头来,文书已经站到了她的跟前。她本能地想站起来,手刚扶住桌子沿,却被文书抓住了。他一只手攥紧了秀秀的手,一只手在秀秀的头发上抚摸着,鼻子里喘着粗气,一股烟味直刺秀秀的鼻腔。锁娃打工走后,她有大半年没闻过这带着男人气息的烟味了。她一边挣扎着,一边小声说:“不要这样,娃娃们还在炕上睡着哩。”文书不回答,脸却贴到秀秀脸上了。秀秀躲避着,刚移了一点,文书的脸立即紧凑上来。他一只手抱紧了秀秀的身体,一只手伸向秀秀的怀里。秀秀怀里像揣了一只小鹿,胡乱地踢踏着,她的心狂跳不已。
  “秀秀,秀秀……”文书喃喃着。
  河头冲下来了,一个漩涡几乎要将她淹没。秀秀想张开嘴来喊“救命。”但河流奔涌而来。秀秀想起前年夏天,一天中午,她正在山里放牛,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一会儿大雨倾盆。山下有一条河,平时河面很窄,河水也很浅,人踩着河里的石头过河对面放牧。但一遇到夏天河水暴涨,河头下来,则汹涌澎湃,人畜只能望洋兴叹。她担心河头下来把他们隔到河对岸。那样,她就得好几天甚至半个月回不了家。她赶紧赶着五头黄牛往回跑。风急雨猛,她赶着牛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对面冲。她和四只牛几乎刚刚渡过河,河头就滚滚而来,一只老母牛还走在河中央,任凭她和小牛怎么呼唤,它一只脚深陷在淤泥里却怎么也拔不出来。很快,它连同悲凄的嘶鸣声就被河头淹没了。
  现在,她就是那头瘦弱的老母牛,挣扎是没有作用的。
  河水渐渐缓慢下来,秀秀的浑身都湿透了。她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睁开眼睛,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文书仍然扶着桌子喘粗气,他一边抚摸秀秀的头发,一边小声地说着让秀秀莫明其妙的粗话,“你这个婊子,你把我放倒了。女人为啥要作婊子?”
  “怎么了,你?”委屈的泪水一下子汹涌而来,秀秀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前年我从天津打工回来,坐了两天两夜的车,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十点钟了。我敲了半天门。门开了,村长竟然跟在我媳妇的后面。我当时真想宰了那狗日的,却被他一番狗屁话给蒙过去了。”文书说着,竟然也流下泪来。
  这时,秀秀反而冷静下来,“后来你就当上了文书?”
  文书穿好衣服要走了,秀秀坐着没有动。他伸手去开门,秀秀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说:“我批庄基的事,不会有啥问题吧?”文书转回身来拥抱了秀秀一下,这一回秀秀没有再拒绝。他说:“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能不操心这事吗!”
  文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秀秀仍然呆呆地站在窑门口。
  第二天,秀秀和了肥皂水,把家里的那把椅子洗了又洗。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间,胡秀秀长到十二岁了。这小姑娘天生就聪明伶俐,模样也秀气,尤其是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打眼看上去,就好像有无数的智慧在跃动。刘二光两口子更视秀秀为掌上明珠,捧在手上,含在嘴里,装在心上。除了到外面出马,整天不错眼珠的盯着孩子。只人女儿有什么愿望,两口子都一定想方设法去满足。

然面秀秀却是天生的犟脾气。说话做事并不像她的父母。尤其是实在看不惯父母不分白天黑夜装神弄鬼,乌烟瘴气的生活习惯,在上初中的时候,坚决离开了柴旺屯,到县城里一家封闭学校上学,逃离了那个充满恐怖和死气沉沉的家。

80年代的县城环境不比想象的有多好,除了三横三纵几条马路和邻街几排低矮的办公楼和商场,抬眼望上去,到处是散落的密密麻麻的平房。开始的时候,有在官场上通晓机密信息的人,掌握了城区几处大规模的开发时间表和路线图,便以每平方米10几元的价格四处抢购郊区农民的土地,连夜之间建起了几千栋简易大棚。可是大棚竟不扣塑料布,里边也没有种植什么绿色蔬菜,仍然种植普通玉米,这是好样的,有一些干脆什么也不种,十几年了,一直抛荒。所有的人都心里明白,就是等着政府征收,先征收的几块地皮,价格平均在每平米200元以上,2000年后,陆续增长到400元,有的甚至高达800元。于是城区里出现了这样的现象:随便沿着一条马路走,偶尔几条宽敞的马路,两边高低起伏挂了红黄灰白想刷什么颜色就刷什么颜色的楼房,偶尔是一片低矮破旧的平房,高高的院墙,幽暗逼仄的小窗口,窜着比大拇手指还要粗的钢筋,漆黑的大铁门,讨厌的中学生一边走,一边侧腿踹两脚铁门上厚重的铁板,练练铁腿功,门里面一般会传来汪汪的狗叫,于是一家挨着一家,半条街的狗连着片的乱吠。等到走得再远一些,便是一片片露天的大棚,大棚的四周,圈上一片空旷的场地,里面堆满了钢筋水泥,横七树八的矗立着几个塔吊,还有未完工的楼房。

一个退休的财政局长开设的私立学校,就在这片大棚里,学校还没有完全建成,就急急火火的招生开班了。秀秀跟着同村的一个单亲的孩子就转到了这所私立学校。学校管理很严,从早晨5点起床上早课,6点30分吃饭,一直到晚上9点30分学生回到宿舍,洗洗涮涮,10点钟睡觉,都有老师严密监管,犹如一所监狱。

然而,对许多孩子来说,这里的环境并不比自己家差,因为来到这寄宿的,将近三分之二是父母离异,要么是跟了妈、要么是跟了爸,或都是跟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准单亲家庭的儿童。和这些孩子比,秀秀的境况还不是最坏的,但是即使这样,学校也比自家环境要好许多。

在同年级里,秀秀是上等生,以私立学校超过85%的中考升学率来看,秀秀初中毕业后要考入重点高中,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在学习态度上,似乎秀秀还有着特殊的兴趣。几次考试,都排在前五名。

私立学校老板是爱心公益的人,投资办学上,颇肯投入,并非钻到钱眼里,只想赚钱。每次期末考试都设立了奖学金,而且奖励标准十足的高,排在班级前五名的同学,可以享受半学期免交生活费待遇,秀秀连续得了4次奖励。

严格地监控和单调枯燥的作业,并不能阻止孩子正常的生长和活泼好动的天性。反而让这些青春期快速发育的孩子对无拘无束和异性的交往产生了强烈的渴求。私立学校里,这群因为严重缺失爱的孩子,青春期早恋成了无法遏制的洪水猛兽,在学校里泛滥。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校方和班主任都对这一现象竟都视而不见,置若罔闻。除非发生了意外事件,影响了学校的声誉。

和许多青春美少女一样,青春期发育旺盛的秀秀也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同时也是有梦的姑娘。因为发育旺盛,15岁的秀秀,成为学校男生围猎的目标,教室里、操场上、食堂,走到哪似乎都有无数贪婪的眼睛盯着她。而一向缺少家庭父母关爱的孤单女孩,此时也十分享受这种前呼后拥似的关注。就在上初中三年级这年,就喜欢上了比她大三岁的高中小伙子孟正东。两个人不顾一切的投入爱河,情深深、雨蒙蒙,多少次在校园的听雨楼前,共同面向风雨背诵“山无陵,江水维绝,冬雷阵阵夏雨雪。”

开始,他们还比较收敛,只是在课间,相约见个面,传递个眼。然而,随着胆子的膨胀,学校周边的大棚、未完工的建筑,便成了少数学生们逃课后藏身的场所。

班主任有几次发现了秀秀逃课情况,抓到过,通报过,也通知过家长。然而,秀秀妈妈和爸爸,忙于跳大神,在人间治病,并没有引起太多的重视。

直到那年冬天,当大部分学生都回家过新年的时候,秀秀和孟正东二个尚都对什么是爱情还十分蒙懂的孩子,他们悄悄的留在学校的宿舍里,做了不该做的事。

稚嫩的百荷花毕竟是脆弱的,青涩的禁果,一但被摘,所留下的伤痕必然注定了终身无法修复。元旦过后,期末考试前的两天,秀秀与孟正东违反学校纪律的事,被贴到了学校的公告栏内,两个人被双双开除学籍。秀秀爸爸妈妈知道后,这才吵着嚷着到校长室闹。闹够了之后,他们找到男孩子家长,向其索要了5000元精神补偿费,才算息事宁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位神仙的面子被秀秀彻底“丢尽”了!据说,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秀秀妈妈在烧完纸后,突然来了神,坐在堂子上,发起了神威,挥舞手中利旗,怒斥附在女儿身上的“邪鬼”,然而,“附在女儿身上的邪鬼”似乎并不惧怕“莽神”的淫威,“以牙还牙”。结果更加不可想像的事情发生了,半夜里,在女儿终于十分疲倦着的时候,当母亲和父亲的两位神仙,硬是在半夜里,把女儿双手双脚捆绑起来,对女儿施了法。

经历了除夕之夜的恶梦之后,秀秀的“邪念”从此神奇般的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青春灿烂的笑脸,以及尚存在血液

里的一点点亲情。

在寄宿学校里,同学小燕的母亲在菊香庵出家。正月十五早晨,秀秀没有给家里留下一句话,一个字条,远远的离开了家。数天之后,找到了2000公里外的菊香庵。小燕的母亲精心地安置了这个不幸的女孩。帮着她疗去伤痕,疗却心火。在菊香庵里,秀秀要出家,小燕母亲每天晚上说给秀秀讲不完的故事。直到半年后,民政部门派人来菊香庵里接走了秀秀,小燕母亲告诉她,人生之路每一步都是缘,这个地方你来是缘,走

也是缘,人生漫漫,结缘去吧!

秀秀失踪之后,两位神仙在家里祭起了神台,二神刘二光天天“搬干子”,大神曹亚琴开天烧香,然而请了一个多月,二神也没有把大神身上的“莽神”搬来。到底秀秀去了哪里,没有一个神仙愿意来给指点迷津。直到三月三前一天夜里,大神二神把柜上的堂子烧得通红,仍然没有搬来蟒蛇二仙。“大神”大骂“二神”道行浅,不尽力,二神指责大神难侍候,结果一碗60度泼到堂子上,火苗烧了整个堂子,直烧得房子落了架。二个月之后,二神刘二光两脚一蹬死了!

刘二光是在书屋子失火后,为了掩护大神曹亚琴受了伤,加之失去女儿的心火烧死的,死时才56岁。

当镇民政和派出所的干部把秀秀送回家的时候,正好“二神”烧百天。

在父亲的坟前,秀秀没有哭,她哭不出来。后来秀秀说,如果里面躺着的是她的爸爸,秀秀可能哭,但是里面躺着的是二神,她哭不出来。但是秀秀的高中不能念了,她的大神妈妈病倒在床上,可能是蟒蛇二仙不再庇护她了,收了她的堂子。

女儿失踪,房子失火,失去丈夫,这三起不幸事件,让“大神”曹亚琴的骗术彻底失灵了。在政府的帮扶下,曹亚琴家里的房子重新维修。这样秀秀遇到了一个年轻木匠——姜守成。而这种最不幸的遇见,使秀秀从那一刻开始,她的命运,就埋下了更加不幸的因果。

姜守成的二叔是木匠,手艺不错,在远近十里八村的颇有些名气,时常联合几个人,在农村上包点木匠活。姜守成有个姐姐,姜守成父亲死的早,是母亲从小把他们二个带大,姐姐18岁就嫁人了。这些年家里在外面的事全仗着这个二叔照应着。生活比较拮据,初中没毕业就辍学跟着二叔学手艺。正巧这年秋天,姜守成跟着二叔来给秀秀家修房子。秀秀帮助曹亚琴给木工做饭,漂亮的秀秀让英俊的姜守成着了迷。

姜守成岁数不大,人确有很是有心计,虽然学习不怎么样,但从小却颇喜欢读书。小学5年级时候,就喜欢读《水浒传》,仰慕里边的绿林好汉 。

曹亚琴一家经历也让姜守成心生怜悯,在修完房子结账那天,姜守成商量二叔,自己那400元工钱不要了,就算给她们家帮工了。400元钱,是姜守成8天的工钱,不算少。二叔知道守成是怎么想的,毕竟守成也已经快20岁了,还没个对象。秀秀这闺女不错,人长的漂亮,就是不爱说话,见人也不笑,但眼神也够机灵,把这个姑娘娶回家去,当二叔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只是这姑娘还小,才16岁,看来自己这傻小子想媳妇太着急了点。转过两个寒暑,姜守成拒绝了所有上门提亲的人。这却急坏了他的母亲,找到守成的二叔,二叔说我知道他心里惦记的是谁。只是那姑娘岁数还小点,不过,先处个对像,把亲事定下来,也未必不是件两全其美的事。

二叔托人保媒,自从丈夫刘二光死了以后,“大神”曹亚琴一直惦记着再找个爷们儿,只是碍着秀秀,才一直在家熬着。身上那堂“莽神”没了,但是半夜里睡不着觉想着男人那颗躁动的心神,越来越活跃了。她后悔孩子上学时那件“丑事”被她装神弄鬼地张扬出去,不但害了丈夫的命,还让秀秀再没人愿意来上门提亲。姜木匠托人上门介绍对像,这可是巴不得的事情。看来,那个心眼不坏的姜守成,不知道秀秀的底细,这事可得赶紧头应下才好,甚至马上就把秀秀娶家去,那才是最理想的结果。她有心直接答应下来,媒人说,你先不用着急应下来,孩子的事,还是要征求一下孩子的意见。

秀秀自从那件事后,从心里已经决定再不能和她的孟正东在一起了,在菊香庵那里,她已经醒悟了,孟正东不是她的,她的命是曹亚琴带来的,她的命运也是曹亚琴设计好了的。当母亲跟女儿说,前年那个叫姜守成的小木匠托人来提亲了,秀秀表情暗淡,跟母亲说,如果你看好了,就定下吧。

曹亚琴没想到女儿答应得这么爽快,什么也没问,同意了婚事。秀秀依然是那样忧郁,心如一池死水,有时多少天也不说一句话,自从菊香庵回来后,她好像真的遁入空门,生活在真空中,对一切都不理不看,不闻不问。尤其是在这个家中,每一天她所过的就是墙壁上的时钟,她仿佛看到,自己就是那时钟上运转最慢那根针,她甚至害怕,自己的心跳能否承受住秒针那样的狂躁。有时她也想离开这个家,但是除了菊香庵,她不知道哪里可以投身。当母亲爽快地答应了姜家的婚事后,秀秀没有反对,似乎这件事情跟自己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的话,可能到了姜家之后,换一块石英钟,看不到三根针,只有数字。而数字代表什么,她可以不去想。还有,她希望看不到大神。听不到骗人的鬼话。

1990年,虚岁20的胡秀秀嫁给了24岁的姜守成,轰鸣礼炮声中,新郎牵着新娘冰冷的手向在天地之灵叩了第一个头,新郎激动地告慰远在天堂里久眠的父亲,新娘听着一个公鸭嗓子发生的声音,机械地模仿着身边这个人的动作,弯腰低头,她心里害怕,这个时候,母亲那堂莽蛇两位仙家,会不会在她揭去红盖头的刹那间,出现在她的脚前。公鸭嗓喊第二声叩头的时候,新郎的头几乎触到母亲的辛劳半辈子的双腿双脚,新娘这个时候,迟疑了半个节拍,蒙着盖头,她不知道菊香庵在哪个方向,小燕的母亲——她唯一的亲人,能不能感悟到她正向她的身边走去。秀秀没有听到公鸭嗓喊第三声,也许她的心已经远离婚礼现场,飘到了满目荒芜,横竖搭建大棚,到处半拉茬子的钢筋水泥建筑,还有那像监狱一样死气沉沉的围墙里。

所有的仪式都结束了,新房里的墙壁上果然挂着的是没有三根针的石英钟,只有数字,这让秀秀的心稍稍一亮。再也不用盯着那讨厌的忙针焦虑。

新婚之夜,新郎比新娘还小心翼翼,似乎和新娘说出每一句话来,都带着颤音,至于自己说了什么,好像都不知道要表达什么。在双双泪水中,两个人度过了那一夜。早晨起来,令新郎不解的是,新媳妇居然送给了他一片盛开的玫瑰。秀秀是怎样被学校开除的,秀秀是怎样离家出走的,秀秀爹又是因为什么死的,从给秀秀家修房子开始,对姑娘一见钟情后,经过两年多的“考察”,有关秀秀的传闻,包括在学校的“丑事”, 姜守成是知道的,不过他不相信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真的会做出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切传闻都在新婚之夜化为灰烬了。

接下来的新婚蜜月里,姜守成火碳一样的热情,并没有让秀秀体味到新婚蜜月究竟甜在哪里。她能给丈夫的除了新婚之夜的那份礼物,给他灯下冰雪一样的美人,再没有更多的内容。在姜守成的眼睛里,这个媳妇有点像是周芷若,威严冷艳,不可抗拒。蜜月度过之后,姜守成跟着二叔进程上工地盖楼去了。这个新家,就剩下婆婆在她的身前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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