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效应之夜半铃声,沧浪之水

  多少年以来,我一直怀疑自己的更年期即将到来或者已经到来,不然为什么别人眼里蔚蓝的天空在我眼里总是灰色,别人挨骂时依然心平气和面带微笑而我即使站在领奖台上也惶恐不安如被人盯梢多年。遇上堵车心里比大街更堵,红绿灯开始倒计时如改革新政即将出台。每个人每辆车都因为充满期待而兴奋,终于可以松一脚刹车松一下紧张的脑门,终于可以旁若无人地向左向右让烟灰扑满衣裤让自己与路边挖下水道的工人混为一潭,终于可以掩耳盗铃摇头摆尾顾头不顾尾小隐于世摆脱纠缠即使只有短暂的三天也心满意足如挣脱链子的宠物。心里还是堵。每一双眼睛都虎视眈眈,除了退役端公老父亲,谁还会坚定地坐在门槛上寸步不离地握着一根打狗棍般的烟杆等着为我指点迷津掐算吉凶祸福。刹车松了油门还来不及踩,前面的车只做了一个起步的姿势,屁股眨了两下眼吐了一口白烟,绿灯又换了红灯新政成了新常态。
蝴蝶效应之夜半铃声,沧浪之水。  喇叭声传递着焦躁电话铃声充满着妖冶,交警说开车不能打电话,我他妈总可以接电话。何况这车可以不开,电话不能不接。电话是我的身家性命是我的梦想寄存点是随时必须回应的敲门声是男上司女下属挂在我脖子上的铃铛。解铃还须系铃人,能不能解开可不是我说了算。我想放过我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却不肯放过我。女下属说出来混总得要还的,欠了债欠了情欠了拥抱欠了烛光晚餐欠了烧烤串串麻辣烫都得要还,男上司说即使别人吃肉你喝汤你也不能端着碗喝汤放下碗骂娘天下没有这个道理何况望着这碗的人还多呢。世界还是堵成一团。凭什么你冲过去成了既得利益者我还在原地踏步!不揪住你的小辫子抓住你露出来的狐狸尾巴我这些年不是被组织白培养了。
  电话铃声如半夜回家的老狗,你不开门它就不让你安宁吵得不让你入睡。除了女下属阿艳谁还会这样执着这样锲而不舍。今天陪我出去逛逛,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预见力,如果不是溜得快,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被缠住了。我休假回老家了。你回老家?你什么时候也有老家了!我看你是有意想躲着我吧。我怎么会躲着你,我现在真的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不信你听外面的车流声。那你把我带上!我回家看老父亲,你不能跟着去。你是带着黄脸婆和宝贝儿子不方便还是又找小四了?你!你能不能别骂人!我没有骂人啊,我骂流氓嫖客强奸犯不行吗?红绿灯再次转换。你,求求你饶了我吧!我饶了你可以,你先得饶了我。你口口声声说没有特殊关系就没有特权,我和你有特殊关系吗?可以有特权吗?我不得不承认我曾在一个小型内部会议上说过,如果你和领导没有特殊关系就不可能在领导面前享有任何特权。特权来自特殊关系,现在我在领导面前还没有特权,阿艳却在我面前有了特权,这不是咒语念给自己听了吗?都是下半身惹的祸,我早已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也不想跳进黄河去呛浑水去沾泥沙何况这大冷的冬天黄河早已结冰了,我即使愿意也只能在冰上蹦几下。
  我终于吱吱唔唔暴露了自己贪生怕死的本性,连声向阿艳求情说好话,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谈谈行吗。阿艳声色俱厉,想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能逃到毛里求斯逃到冥王星上去吗!你,你,你何必一条道走到黑。我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要逼得你走投无路。我这正开车呢被交警逮着要被扣分罚款的,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呢!等空了我专门带你一起出差出国陪你七天七夜。阿艳通过话筒传递过来一串发自内心的冷笑,朱侯你给我记住,我要的不是七天七夜,不是七十天七十夜七百天七百夜我要的是七十年使用权除非你把我掐死了!
  电话挂了。天没有垮红灯依旧高高在上,过街天桥上女人展示着无知与性感,无知是女人第一大特征,性感是第一大优势,无知得让人放心,性感得让人揪心。只有阿艳这个女人无知得让人不放心。我知道我不可能再活七十岁也不可能将谁掐死,我只是一直没有搞明白,阿艳什么时候从女下属变成了似是而非的朋友,半真半假的关系暧昧者,若即若离的地下情人。以身相赠后,无知与性感的女下属居然做起了鸠占鹊巢的白日梦。做梦也罢,居然还想将梦变为现实。为了登堂入室,将无知女人通常所使的手段都使了出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比上司还可恶比马蜂还让人避之不及。从床上爬起来,衣服还没有穿上,阿艳吐出了第一句话,你到底什么时候和黄脸婆离婚?我什么时候离婚?我什么时候打算离婚了?阿艳裸身展示着女人的骄傲,胸部挺着两朵鲜艳的桃花结着两只大白水蜜桃。你不离婚怎么和我结婚?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结婚了?你和我上了床不和我结婚难道你想耍流氓?结婚不就是为了上床吗?我们已经上过床了,还用结什么婚。你不和我结婚,就是诱奸强奸至少是通奸,反正不是买春不是酒后失足,我要举报你!我要你拿了我的给我的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睡了我的给我补回来!父亲的烟杆指着我的下巴,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在父亲的诅咒下终于中了招。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嫖娼却摊上了小秘。无知让每一个女人都成了不省油的灯,而这盏灯耗油量太大让我这个曾经快乐的花痴成了不在场的老英雄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面对两只水蜜桃我只好装聋作哑装王八装孙子,装自己更年期综合症发作夺路而逃。
  绿灯终于再次亮起。绿灯是逃亡的通行证。我逃逃逃。惹不起躲得起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我逃进地狱阎王的背后。电话又来了。看了一眼号码我的额头就开始冒汗,因为打电话的是男上司副厅长。对于我这样一个小处长来说,副厅长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跨不过去的高门槛越不过去的天堑,就是我的八代祖宗我的心肝宝贝,就是比正厅长还正的厅长。我早已习惯按下接听键前先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厅长,我、我准备利用元旦小长假这几天回老家去看父亲,现在已在出城的路上。省领导准备下基层调研,调研方案?这――,没问题,我马上安排准备,好,收假后报给您!好!好!好!电话挂断,厅长的和蔼亲切皮笑肉不笑的深藏不露如余音绕梁。厅长是高人不是小人,高人比小人更小,更不显山露水,口里喷血喷大小便依然笑不露齿倾国倾城迷倒半条街按摩房小姐竞相献身。
  厅长主动递烟,小朱这几年工作很不错,厅领导班子对你反应很好,都说你政治思想素质过硬,准备好好培养你。我知道厄运即将降临头,麻烦即将接踵而至。我接烟时手开始颤抖如老年痴呆症患者等着厅长磨好的刀落在我头上。我将厅长的烟握在手里如握着一颗裹着糖衣的炮弹,等待着它在我手中爆炸。厅长落下的却是刀背,省纪委检查组发现我厅在省重点项目资金安排上有一些不合规之处,你是计划处长,要主动承担责任去作说明作解释。我背上开始冒汗,背上这口黑锅我就成了只能在地上爬行的王八。可是,可是资金安排都是领导在决定,牛不是我卖的,我只是一个跑腿的一个放牛娃,牛是领导卖了的。厅长说这世上哪有可是,你是处长,当然是主要责任人,你不能把责任往领导身上推。要牢记宗旨、不忘初心、敢于担当,才有培养前途。可是,可是,要是领导舍卒保车舍车保帅,把我卖了咋办?要相信制度、相信组织,你相信组织组织才能相信你。我还想说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说什么,我再说什么就显得太不讲政治太不懂规矩太没有培养价值了。我相信组织相信领导水平都很高都是出卖高手,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下了地狱下面陪我的全是领导。
  我不想去地狱再给领导当跑腿匠当马前卒,我只想回到山里去找金盆洗手的老父亲。父亲会用烟杆将我赶出家门,喷着烟雾骂我也骂他自己的祖宗八代,但不会卖我。我一出生就将哥哥从父亲的膝盖前挤走我刚满七岁就夺过了哥肩上的书包,然而自从我大学毕业进了机关当了一官半职,父亲就将我当成了仇敌当成了恶鬼的化身。当官的没一个是好东西没一个有好下场,我可不想因为你这个逆子而背一辈子骂名。当初你爷爷只当了一个保长,就被拉到官山上敲了砂灌就让咱朱家几十年抬不起头,我一个吃百家饭的手艺人也都被拉去游街挂牌子,现在你还想到省上去当官!难道你想让咱家的祖坟今后也被人挖了!是狗则看家是牛则拉犁是屎壳郎则钻粪,这就是命。你要是当了官就别再进这个家门,就别再姓朱。反正我有你哥一个儿子养老送终就够了!被父亲公开点名表扬的哥哥一脸严肃又不敢随声附和。我说,不是我想当官,是领导让我当的官。我不想当官但我想挣钱养老婆供孩子上学,我只想不用锄头就能混口饭吃,我不贪污不受贿不吸毒不上青楼,你不能说我也不是好东西。我的姓是你给的名也是你取的,我不姓朱,难道还能姓牛姓羊!父亲举起烟杆,你不要以为你喝了几天墨水戴了一副眼镜就人模狗样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不要吃了亏再想着回来。我活着你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就算我进了土堆里,也不要你来看我!
  终于在黄灯亮起的最后一秒过了线,太阳照在过斑马线的行人脸上反射着来来往往的光斑如一群失去光环的被交换的战俘。交警在二环的立交桥下专注地吹着口哨,逆行的宝马车英勇地将路边的栏杆撞倒,抢我道超我车的路虎车司机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你顶个大盖帽只吹口哨不打手势我是走还是停还是走走停停可走可停?
  交警从口里扒出口哨如梦初醒般侧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似乎怀疑我这车是偷来的或者怀疑我准备闯红灯准备打牌作弊偷情车震或者即将通过招拍挂违规取得城市中心某块土地永久使用权用于红灯区建设造成红灯过密而交通拥堵正式交警都得走上街头执勤而领不到外勤补助。我做贼心虚没做贼也心虚,只好猛踩油门赶着黄灯冲上三环爬上高架进入匝道将四环五环将男上司女下属小车班长门卫保安食堂大师傅的饭勺统统抛在脑后。
  省领导的调研方案收假后必须交票,副厅长也就是厅长想把我卖给检查组如继父将儿子卖给走街串巷的人贩子,我再不表现好一点不正好给了他卖我的借口。我是处长大小也算是个正处级干部部门一把手,怎么可能我自己动笔写方案,阿艳才是专门负责总结讲话汇报方案起草的主任科员,可是阿艳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女下属。她要是不服从我的安排让我碰一鼻子灰,即使我啃她两口也不解决问题反而会产生新的问题。我不能吃了鱼将腥臭带进办公室让两位副处长一位调研员一位主任科员看我的笑话,心里左右为难牙打掉了往肚里吞还是吐进抽水马桶?
  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如一片树叶飘落在我的前方。冷汗从背上涌出,车在黑影前停下。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眼镜男子趴在地上如战场上负伤的英雄,抬起头眼里射出仇恨的火焰。不远处躺着一辆飞鸽自行车一部白色苹果手机。我双手痉挛双腿发酸如刚从床上下来。终于摊上事儿了。我伸手将车门打开一条缝冷风便轻车熟路地往我衣领里钻,车前面已经站了一群人有的蹲下去拉眼镜男有的过来敲我的车门,你的车撞人了还不快下来看看!我撞人了?我什么时候撞人了,这人明明是自己摔倒的你看他不是距我的车还有这么远嘛。我们都看见是你撞的你还想抵赖,公了还是私了由你选。私了赔钱公了等交警来了先扣车收本本再送伤者上医院照片子打B超心电图验血挂号交押金办住院手续最后还是赔钱你自己决定吧。我操,我居然有了决定权!路上的人越围越多后面的车已经堵成了见首不见尾的神龙,喇叭声叫骂声小孩哭声将我的辩解淹没,好狗不挡道我也成了挡道的劣狗。一个模样和善的中年男子扶着眼镜过来靠在我的引擎盖上,这是我刚从老家带出来的一个小兄弟,好不容易才找了一个送快递的工作这一大早正赶着去上班就遇上车祸你说冤不冤,他老婆跟人跑了但家里八十岁老母正准备上学的儿子没地方跑,他要是伤了筋动了骨这事是不是大哥你得担着?我看你开这么洋气的车子肯定不是老板就是当官的,要是等警察来了肯定判你的全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不如给点钱了事。我如犯人问法官准备判多少年一样开了口,要赔多少钱?中年男子说,你看人伤了这自行车还有这苹果手机也摔坏了,再怎么也得一万块。我算了一下这群人一共五个,每人可以分两千块,我一个实职正处级干部辛辛苦苦一个月才领五六千,这生意也他妈太来钱了。可不给钱看起来是走不掉了,便掏出手机做出准备报警的样子,你这口张得太大了还是等警察来了再说吧。中年男子说,现在物价这么高一万块还算什么钱那你说给多少?我说我也是打工的我这车是按揭贷款买的我一天才挣一百多块还得养老婆供孩子上学凭什么你们不到一小时就想挣这么多!中年男子说,那就给你打个对折五千块再也不能少了,我们这可是高风险行业说不定哪一天真的被撞上命都挂了。我说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这年头谁他妈都不容易,我只有这些钱你拿去几兄弟分吧薄利多销多干几笔就回来了别忘了给兄弟们买一份意外保险。
  终于上了高速公路,按下玻璃窗冷风灌进衣领。在冬天依然能开花的树与不冬眠的人类一样外泄着欲望,广告牌如贞节牌坊凝心聚力谋发展全力以赴保稳定招商电话虚席以待后浪将前浪推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总感觉心慌心烦想骂谁的娘,也许更年期如暗访组已经真的来了。炊烟传播熏腊肉的香味,狼烟和炊烟的分别到底何在。烽火戏诸侯,难道我姓朱名侯,就成了天生被戏弄的对象。宝马X5发现者4法拉利敞篷而不敞,有钱人多的是没钱人也多的是到底谁怕谁。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在的问题是大家都只想摸石头而忘记了过河,水太深了石头摸不着了,这河到底是过还是不过?情为民所系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谋为什么坐到主席台上一个个都变得人模狗样?收音机里说着低级笑话的主持人与故作高深的嘉宾在看不见的演播室是否穿着得体?既想讨好观众又想教育观众愚弄观众将全国的成年人老年人都当成了学龄前儿童的脱口秀让我胃里不停地发着干呕。关上车窗卖萌的女主播依旧努力地推销着各地美食与壮阳药,电话抢购倒计时永远只剩最后五分钟过期不侯送货到家,货到付款货到必须付款,不付现也可用支付宝微信转帐。如果阿艳坚持要我离婚并且和她结婚,不依不饶鱼死网破上纪检组长那儿控告我上法院起诉我占用了她多少个晚上的时间睡了多少次她那洒过香水的床怎么办?如果副厅长死不承认重点项目资金分配方案经过了他审查厅务会研究而将责任全推在我身上怎么办?如果检查组不听我解释无事生非小题大作上纲上线怎么办?我这个处长继续当还是不当?儿子还要不要出国上大学,老婆还要不要买过冬的大衣,买菜交物管费水电费宽带费车位费?胃里的呕动加剧。要不要靠边停车将肚子里恶心的东西吐出来?

75、口口声声我准备趁春节去朱秘书家拜个年,看能不能摸到一点风声。如果大势去了,我还得到孙之华家去拜个年。门难进,那也不得不进,至少我还没跟他撕开脸吧。门再难进也得进啊,只要他不把我拒之门外,看一看脸色也是应该的,不然我就真的撞跌停板了,玩完了。玩完了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想都不敢想。到了正月初二正准备去孙之华家,钟天佑打电话来说,明天同乡聚会,要我在随园宾馆门口等。我忙问:“小朱去不去?”他说:“有空他就来了。”我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到了随园宾馆,口袋里装了四千块钱,准备抢着买单,不一会钟处长开车来了,招呼我上车,谁知旁边还有两个人也是上他的车的,上了车我说:“不在随园?”钟处长说:“找个安静的地方。”又说:“文副省长今天可能会来。”到了城郊的丘山酒家下了车,已经来了几辆车。我说:“我还不知道这里有一家家乡的酒楼。”就上了二楼。朱秘书果然在,我想,这是天要助我啊!老板来了,对着我们几个抱拳打拱,说:“今天大家看得起我一个做生意的人,让我作了这个东,这是给我脸啊!我特地请了做国宴的厨师来了。”中午就我们两桌,其它人一概不接待。大家相互认识了,大都是厅长一级的人物,只有我最不起眼。我的名片有上拿和下拿两种拿法,我把一叠名片拿出来,从下面抽出来,是博士导师,跟大家交换了。大家说着话,等文副省长来。我凑到小朱身边说:“卫生厅最近有一点小风波,你们在上面知道不?”他说:“也知道一点。”我说:“不知道风到底哪边吹?你不知道我们办事的人有好难,踩一步都是地雷,今天不爆明天也是要爆的。”他说:“省里还没讨论。”我说:“有那么一点点意向也是好的。”他指了钟处长说:“那你要问他。”钟处长说:“还没讨论。我们到时候提了方案,等上面批了,还要考虑人大会议能不能通过。”我说:“钟处长透一口气给我们办事的人,我们也好做人一点。”钟处长说:“真没有什么气可透的。”小朱说:“池处长你按组织原则办事,今天谁当家你就听谁的。”我觉得这句话倒有了一点意味。人家做干部工作的,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有这么一点意思,就算一个信息了。我也不再追问,反正是不去孙之华家了。等到一点钟文副省长还没来,大家都很有耐心,没有人催饭。崔老板不时地过来斟茶递烟,很知趣地不坐下来说话,他明白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到一点半钟文副省长来了,大家都拥到门边,文副省长说:“来迟了,好不容易才从梦泽园脱身出来,来看看大家,酒是不能再喝了。”又抱拳说:“这就给各位老乡拜年了,也代表梅书记给各位拜年了。”我想着既然梅书记的秘书能到这里来,文副省长跟梅书记关系肯定非同一般。上来的第一个菜是烂炖牛鞭,接下来是红烧鸡冠,油卷兔耳,卤牛鼻,法国蜗牛,清炖山鸡等,都是没见过的菜,酒是XO。崔老板亲自布菜,却不上桌,也没人喊他入坐。我想着自己带四千块钱,真要我付钱,连酒钱都不够。喝着酒气氛就亲热了,议论起省委省政府的事情,毫无顾忌,说到自己还想进步的愿望,也毫不掩饰。在这里大家想什么说什么,倒也不失一份真诚。平日里这些人将自己最大的愿望缄口不提,口口声声要有服务意识公仆意识,老百姓虽不傻,却也习惯了这些表白,不去认真,谁敢?我看着这些人微醺的神态,竭力想象过了春节又坐在台上慷慨陈辞该是一副怎么样的模样?财政厅牟副厅长提起自己几年没动,说:“钟处长你是处长管厅长,你把我当作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了。”钟处长说:“找我不管用,要找他。”指指另一桌的文副省长。大家过去跟文副省长敬酒,文副省长望了我说:“你就是小池吧,钟天佑跟我说起过。”我几乎感动得要掉泪,自己的名字居然从文副省长的口里说出来了!我鼓起勇气把名片呈上去一张,趁势鞠了个躬。回去的时候我把车门边的纸袋向钟处长示意了一下悄声说:“别人送我的,我也不抽,你拿两条给小朱。”纸袋里是四条大中华烟,我一早买来的。钟处长说:“那就……”春节过后厅里的局面就明朗了,孙副厅长跟马厅长摊了牌,万事不合作。我没想到孙之华做马厅长的副手十来年,竟会闹到这种地步。人们私下里传说孙副厅长跟马厅长摊牌的经过。孙之华说:“你五十八九了,你就是这几个月半年不到的事了,我五十才出头呢。”传说无法证实,但在厅办公会上,马厅长点了孙副厅长的名,指出他春节动用公车回家乡的事实,应该出一百一十七元油钱。孙之华马上反驳说:“我往家里跑一趟该出油钱是不错,但有人十多年来用公车往家里跑几千趟,那该出多少钱.也请同志们算一算。”空气一时紧张得能够点燃,有两个人装着上厕所出去,走到门边夸张地解着皮带示意着,躲开了。我想起钟处长“今天谁当家就听谁的”那句话,也顾不得孙之华当年是帮过我的,咬牙撕开脸皮说:“这倒不是一回事,平时用车是上下班。”袁震海马上说:“一样是公车,一样是回家,一样烧油,哪点不是一回事?”我捏了捏拳,奋不顾身似地说:“省里的领导上下班谁不是公车接送,你的意思是还要给省里的领导提意见?”袁震海马上说:“那省里的领导出去度假是开自己的车烧自己的油?”会议不欢而散。我痛切地感到世界上的道理真是个讲不清的东西,话语权在谁手中,道理就是谁的。人不抓住印把子可不行啊,没有这个东西,人不可能有自尊,也不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那么人还是人吗?历史上有那么多人豁出命来拼这个东西,以前想着不理解不值得,今天看来是太理解也太值得了。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退路,后面是万丈深渊。人除非不走上这条路,走上这条路心态就变了,感觉世界的方式也变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什么叫做你死我活?想一想人都是可以理解的。马厅长他不谋求连任,五十八岁要他回家养老?孙之华五十二岁了,他已经等了很多年,再等一届就过气了,他不跳出来殊死一搏?连袁震海也是可以理解的,马厅长把机会给了我,他忍得下这口气?人嘛。接着厅机关和省直卫生系统流传着一封信,署名是部分群众。信上除了列举马厅长的五大错误,还说出了两个事实,一是马垂章在某年某月在省人民医院安了心脏起博器,二是据十年前省内出版的一本叫《厅长访谈录》的书上记载,马垂章的出生年分是1937年,而不是现在大家认为的1938年,他今年已经五十九了。信上号召大家大胆站出来,向上级反映自己的意见。在厅机关的中层干部中有一个地下表态运动,你在这场冲突立场如何?表了态的人就有义务向省里反映自己的意见。丁小槐在第一时间就出示了父亲病危的电报,要请假回家乡去。而我明知他在逃避,但电报拿在手中白纸黑字,也只好让他去了。这时工会组织全厅干部去大叶山春游,内容之一是登山比赛,分老中青三个组,连马厅长都报了名。我为马厅长捏一把汗,连夜打电话给沈姨,沈姨在电话中就哭了,说:“这不是要把我家老马往死里整吗?谁料得到他身边还盘着几条毒蛇?”马厅长执意要参加比赛,我只好安慰沈姨说:“我和工会陆主席会作好安排的。”就在登山比赛前对老年组作了安排,比赛结果,五十岁以上的老年组十三个人参赛,马厅长是第二名。想起三十年前毛主席几次横渡长江,那种意义不可低估。春游回来之后,厅里的风向果然有了一点变化。省委组织部钟处长带人来厅里搞干部考察,问到那封信,孙之华坚决否认与信有任何关系,那是群众意见,自己并没有看到过。钟处长找很多人谈了话,就回去了。过了不久章副部长又带人来了,开了两个小型的座谈会,又把全厅干部召集起来,口口声声说要听取群众意见,每人发了一张表进行民意测验,就回去了,测验的结果后来也没有公布。好在大家也习惯了,知道自己的意见是不管用的,并没有谁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也没有谁真把自己的意见当一回事,去追问测验的结果。我在旁边想着,中国的人民群众真好啊!厅里一时风平浪静,能往上用力的拼命往上用力。钟处长告诉我,马厅长找了省人大祝副主任等人在做工作,我心中感到一种安慰,却又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多少年来我都把马厅长看得非常神秘,他本人就是无所不能的力量之源。现在这种神秘感消失了。一个人没有了权力,他不过就是他妻子的丈夫罢了。马厅长他也有求人拜码头的时候!圈子里的事,说一千道一万,赢了才是真的。在这里只讲结果不讲过程,正如人生只讲过程不讲结果。到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那么一说。我们用不上力的,就竖了耳朵打探一点风声。在极度的焦虑中等了两个月,终于传来了好消息,马厅继任一届,孙之华调到省计生委当副主任。我松了一口气,这一大战役是赢了!我本能地感到马厅长的胜利与去年抗洪时与梅书记见的那一面是有关系的。碰到了袁震海,他的脸都成铁灰色了,好像刚从地狱中回来。我喊一声“袁处长”,他竟不理我,看来他打算破罐破摔了。他不理我,我倒把心放了下来,我根本不必有那么一种负疚之感。总有人要下地狱,他不下地狱,难道让我下地狱?过了不久在一次会议上碰见了朱秘书,说起了这件事,他说:“那封信是谁写的?脑膜炎啊,要不就是脑髓给狗吃了。”又悄声说:“梅书记也安了起博器呢,安了起博器就该退休?”回想起来,我真的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机遇常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到来,当你在门前苦苦守候时,她却从窗子里溜了进来。本文蝴蝶效应案例,实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特此声明。 G君,90年代初期某重点大学毕业生。托包分配的福,加上G君上大学时喜欢舞文弄墨写点文章发表,被临江省A厅相中,分配到厅机关人事处成了一名公务员 。不过G君是农家子弟,没有什么关系和人脉,初来乍到有不明官场潜规则,等到明白过来的时候才发觉领导的身边里三层外三层都挤满了人,有关系的论关系, 有钱的送钱,没钱没关系的就送人格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一句话,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又是外地人,跟厅领导处领导没有乡党关系,作为一个大学毕业生, 这腰也像装了钢板似的,有几分弯不下去,所以一直都没有提拔重用。在人事处干了八年,苦活累活都是他干,表彰提拔升级都是别人的,没他的份。十年后, 同时进来的都提了处长、副处长,领导们实在过意不去了,给小G提拔到一个冷门的机关党委、公会、督查室之类的部门人副处长。 同是处长,也分三六九等。一等处室,是管项目管资金的业务处室,上百亿资金在手,审批权在握,有钱有权,炙手可热;二等处室,是综合处室,像办公室、财务处、人事处,跟领导近有人事权财权,自己用钱方便,也算不赖三等处室就是小G呆的冷门处室,什么机关党委、老干部离退休处之类的部门,整天门可 罗雀。 小G闲来无事的时候也想了想自己的前程。中国官场的台阶,从副科起步,到正部也不过是八级,再往上是副国、正国,那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层级,普通人仰望的阶层,略过不提。八级根据规定至少每2-3年一级得话,最快只需要20余年即可官至正部级,进入高级干部行列。不过这些是给有门路有后台有能力的主航道 快车道的干部准备的,普通的干部的升迁,就像春运时候火车站的检票口一样山路十八弯,蜿蜒曲折。在县上副科到正处,可以让你一辈子转不完。 以小G没有关系熬资历的升迁流程为例:他升副处已经30出头,他所在冷门部门的正处职位他也没没可能直接升迁,他还得调回到人事处或者一线处级任副处长,做上三五年后才有机会提拔为三线处室的处长,要提副厅就更加不用想,首先要轮岗到二线处室、然后到一线处室,才有希望提过副巡视员,再是副厅实职 ,最后才是党组成员、副厅长,小G估计这一辈子是到处长打止了官到处级止,运气好看有没有可能给个副巡视员的安慰奖,退休的时候工资待遇高上一级。 小G的前途一眼可以望到底,暗淡无光。无聊之余,他迷上了打牌。在机关中,打牌跟喝酒一样,是一项必修的社交课。小G刚开始的时候是个菜鸟,老是输钱,每个月的工资大半进了同事领导的荷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小G开始用心钻研牌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在小G来到冷门处室后,工作轻松、天 天就在琢磨其中的道理。小G开始卡下家,防对家,盯下家,观颜察色、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声东击西、抛砖引玉三十六计各种手段尽出,杀得同事们丢盔 弃甲,工资多半进了小G的口袋,在小G成为高手后,渐渐地同事们开始不跟他玩了,高手寂寞、英雄无用武之地啊!于是小G 开始跟外面的老板玩牌。A厅是个项 目资金多的大厅,来来往往的老板如过江之鲫。小G有时候凑脚也认识了不少老板做牌友。像那些大老板和领导们的牌局他也不去参加没钱搞不起,他之跟小 老板打点小牌他们也不在乎这几个小钱,在说老板们业务牌打惯了,事情又忙,领导一个电话就得起身,心思不在牌上,小G跟小老板们打牌10次有九次是赢 的,一年下来轻轻松松至少赢个3-5万,也算是个小外快。 在小G的牌友中,有一个姓汪的老板,是小G的家乡人,他的事业也是不咸不淡,没有过硬的关系,有时候包到几个项目就忙得一连几个月见不到人,多数时候还是没有项目可做,天天找G来打牌。小G也是白天没卵事,晚上卵没事,随叫随到。有人送钱上门哪有不拿的道理?汪老板的牌风甚好,输的多也不发脾气, 总是笑眯眯的,最多说一句:下次再也不跟小G打了!可是过不了两天,电话又打来了。好牌友难得,小G也很喜欢跟汪老板在一起耍。 这天晚上,三更半夜,小G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了这还是小G在人事处落下的习惯不关手机,那帮孙子常常深夜打电话来要求小G加班赶材料底层的公 务员没人权啊!小G有些恼怒地一看,是汪老板打来的,这家伙半夜三更打电话来做什么?莫非是嫖娼被抓了要小G去捞人? 一接电话,是借钱的,也不说什么事情,只是说江湖救急,急需现金,明天一早就还钱那时候网上转账也没有现在普遍,老板们都是要出纳拿支票取钱 、转账,小G虽然碍于颜面答应了,心下却有点忐忑。也不知道汪老板是破产了被人追债跑路了还是碰到了什么难题,如果是,这借的钱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了。 坐在汪老板的车子上小G还是有点想回掉他算了,其实小G有个习惯跟老鼠搭窝一样把打牌的私房钱分开放在5-6张卡上,免得给媳妇一锅端了,牌友都知道; 这样回掉如果汪老板真的有急事那以后朋友就没得做了,思前想后小G牙一咬,想想这些年反正也赢了汪老板8-10万块钱,就当送他跑路钱好了。一张银行卡最多 只能取2万,小G跟着汪老板跑了5-6台取款机,取了10万元现金出来交给了汪老板。 第二天小G都是在不安中度过的,直到快下班的时刻,汪老板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过来,小G才松了一口气,一数,还多了2万,汪老板说还是小G狗义气,昨天他筹钱差一点,给几个称兄道弟的朋友打电话,都以为他要跑路,没一个答应爽快的,这钱就给小G做利息。小G推辞一下收下后,好奇心上来了,非要问汪老 板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汪老板先是不肯说,实在缠不过了,悄悄地告诉了小G来龙去脉。 原来汪老板跟B厅一位实权副厅长搭上了线,三不三在其手中包个工程项目,不过找B副厅长的老板也多,汪老板也没有挤进核心圈子里,偶尔喝点汤,肉是吃不上的。B副厅长不近女色,只是有一个爱好,打牌。这天他在底下视察回来,牌瘾又犯了,就叫一个走得近的张老板组织牌局,也是合该有事情,平常他们常 常在一起打牌的牌友不是再工地上就是再出差,于是张老板就叫了2个平时在一起打过几次牌不太熟悉的老板一起来玩牌,不想这2个人是职业赌徒,带笼子的, 一来二去,张老板带的30万现金全部输掉,张老板觉得不对劲,想要起身走人,不料B副厅长输红了眼,他平时都是老板打业务牌,一场牌输个几万送钱给他,他 还真把自己当赌神了,不肯起身,又从赢家手中借钱来赌,结果越输越多,又欠了50多万。这时候傻子都知道不对劲了,B副厅长跳起来说对方出千,张老板也打 电话准备叫人,结果人家早有准备,进来一群烂仔,把张老板打的鼻青脸肿,手机都打掉了,汪老板说到这里压抑不住的兴奋说什么黑白两道都买他的帐,结 果给揍成猪头他跟张老板有竞争,狠不得他倒霉;带笼子的把B副厅长扣着,叫他打电话拿60万来赎人还好这群带笼子的也不知道B副厅长的身份,只把他当 做普通的好赌老板,不然这个数了不得难B副厅长清醒下来唯恐也长梦多,这个钱他倒也拿得出,不过都在卡里,于是把电话打到汪老板这里,叫他速筹60万 现金来救急。汪老板回去翻箱倒柜开公司保险柜也只凑了50万,还差10万这年头钱都在银行里,谁没事放这么多现金在家中?无奈之下只得四处求救,又不 能明说。兄弟,这次可多亏你了!汪老板无比感激地说道不过这件事你可千万不得外传啊!你放一万个心好了,我可是干人事的出身,第一条就 是嘴要严,不得乱说话。 经过此事后,汪老板就成为了B副厅长的死党,年后B副厅长接任B厅厅长,去掉了副字,汪处长也跟着春风得意,接连在B厅接了几个千万以上的大项目,忙得渐渐没时间跟G副处长打牌了,他的座驾也换成了宝马七系,小G打趣道,一看就是一个暴发户相。不过汪老板还是没有忘记小G,有什么吃喝娱乐活动都带上G 副处,甚至有些满不过来的工程都让小G转包,让小G当二道贩子赚点小钱。不过小G还是感到迷茫,自己一个省府处长,都快成为汪老板的帮闲了。汪老板迎来了 他的关键转折点,而自己的转折点有在哪里呢? 转折点的到来令小G意料不及。一年后,A厅厅长退休,经过众多人员竞争,最后B厅厅长转任A厅厅长,A厅常务副厅长任B厅厅长。靠着汪老板的引见和他本人的努力,新厅长初来乍到也需要人手,小G成为了新厅长的心腹,小G处长第一年接本处室退二线处长的职位,第二年转任有A厅第一处之称的资金项目管理处 处长,小G冷板凳坐久了也珍惜机会,这些年他也悟到了许多,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和一个舞台,在处长任上将方方面面关系都协调得很好,工作、宣传都干得 十分漂亮,三年后,在厅长的力推之下,升为副厅长、党组成员。 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人的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五年后,A厅厅长转任市委书记,厅里面的几个资历深的副厅长争得不亦乐乎,最后却被鸭子划水不露声色搭上了新来的省委主要负责人线的G副厅长拔得头筹,顺利转正。这是又一个关键节点竞争的故事,这中间有许多曲折,按下不表。 当小G厅长坐在宽敞的厅长办公室内,想起这几年的际遇,简直如梦如幻。目前他是省里最年轻的正厅实职干部之一,刚刚四十岁。如果过2年下去接任市委书记,他还有希望冲击45岁以下的省委常委。中国的官场,自毛之后没有直升机干部,必须一个台阶接一个台阶升迁。但是也有快车道。中央规定,选拨35岁以 下的县委常委、40岁以下的市委常委、45岁以下的省委常委,50岁左右的中央常委?那是作为太子和未来首相培养的,这条不见文件是猜的。条件是任下一级 别实职。而这些年轻干部进班子不是来打酱油的,而是作为未来的主要负责人培养的。所以,官场上说年龄是个宝,你快一步,就步步快,就像在河流中进入了 主航道,迅速超过同僚。 小G厅长就进入了主航道中,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成为一方诸侯、封疆大吏甚至化为小龙的可能性都存在。社会上渐渐有传言说他是某某中央领导的亲戚、某位党国大佬的私生子、某某元帅的孙女婿,小G也不去辩解这蝴蝶效应,只有他自己才真正的明白,这一切的开端,只是他接了一个半夜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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