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次分歧,永不泄密

率先次分歧,永不泄密。我把所有可能推测到的事,都联系了起来之后,心情变得十分轻松,伸了一个懒腰,暂且不把我想到的事说出来,只是问:“你们之间这一次分裂的情形怎么样?做为首领,你已无法控制了,是不是?不能再令所有人在这里隐居下去了?” 李规范睁大了眼睛:“卫先生,你错了,要结束这种隐居生活的一面,以我为首!“ 我愣了一愣:“原来是这样,那就分裂好了,谁愿意在这里继续生活,我看也不必勉强!” 李规范叹了一口气:“问题不那么简单,从去年开始,当地政府、驻军,已开始留意我们,我们的生活力式太奇特,再想和外界不发生任何联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当地政府┅┅并不是十分贤能,我们也没有必要受他们的鸟气!” 我点头:“所以,早一刻离开就好一刻。” 李规范默然片刻。缓缓点头:“有些人舍不得这建筑物,其实是舍不得┅┅舍不得┅┅” 我有点冷冷地:“舍不得祖上的基业!” 李规范又点了点头,我陡然跳起来,打开门,看到外面两边的走廊上影影绰绰,像是有不少人,我又想起胡明说,这建筑物相当怪,只要在门口说话,几乎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可以听得到。 所以,我跳到了门口之后,提高了声音叫著:“你们全听著:不论你们祖先的名字在历史上占甚么地位,你们的祖先都未曾有甚么基业,要是有的话,何必逃到这里来。“ 又道:“我不管你们的祖先是甚么人,只知道他们全是失败者,自己失败了还不够,还要祸延下代,把下代全都关在这种只有昆虫才适宜住的屋子里。” 李规范来到我的身前,脸色苍白,神情激动,他并没有阻止我说下去,可能是由于我所说的话,是他心中早想说而不敢说的。 我又“嘿嘿嘿”三下冷笑:“你们只管去恪守永不泄密的祖训,事实上,根本不会有甚么人对你们祖上的秘密有兴趣。你们关在这里练武功,当地驻军如果派一连人来进攻,你们个个都得躺在血泊里。我提议你们离开这里,外面世界多么广阔,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在外面活得很好,而我,也愿意尽力帮助你们。” 我一口气讲完,通道中还传来一阵嗡嗡的回音,然后,我听到了牛一山的声音:”愿去者去,愿留者留。” 李规范朗声答应:“说得是,这本来就是我萌生去意之后的初衷。” 牛一山的长叹声,幽幽传来,他人在甚么地方,也无法确定,但是他的叹息声像是自四面八方传来一样,这种叹息声,令人感到心情沉重,那是真正的感叹,感叹一种曾经辉煌存在过的现象的逝去。 我定了定神,这才宣布:“我也知道,早一百年离去的陈姓一族的下落,别说你们只有一百多人,就算再多十倍,也绝无生活上的问题——” 李规范道:“生活上绝无问题我们也知道,当年我们祖先带来的一些东西,全都价值不菲,我们需要帮助的是,怕离开之后。不适应现代社会的生活,所以希望在必要时,可以有人┅┅帮助我们——” 我“哈哈”笑了起来:“放心,你们之中不论甚么人有事要找人帮忙,找我好了。“ 牛一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谁愿意留下的,请报出名来,我们不违祖先遗训,才是响当当的好男儿。” 接著他的叫声的,是一片沉寂。 牛一山又叫了一遍,这一遍,他的叫声听来已十分凄厉。 可见,“不违祖先遗训”和“响当当的男儿”,显然及不上可以离开这里,融进广阔的天地中去生活吸引人,黑暗之中,整幢建筑物中仍然是一片静寂。 牛一山的声音更是尖厉,他又叫了一遍。然后,他纵笑了好一会,笑声才戛然而止。 在笑声停止之前,他的笑声听起来已经像是号哭一样,难听之极。 当时,谁都没有想到后来事情会有那么意外的变化,李规范一声长啸:“既然如此,那就一切全听我安排了。” 建筑物之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然答应之声,和牛一山连问三遍,无人理睬的情形,形成了强烈无比的一种对比。 这种怪异的隐居生活,看来从此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之中,发生的一切事,都是在一种狂热的情绪下进行的,我无法一一记述,只能拣主要的提一下,因为千头万绪,实在十分混乱,而且,要了解这多久经自我禁闭的人的心态,也不是容易的事,他们有些言行,我全然无法理解。 而更重要的,自然是他们仍然紧守著“永不泄密”的祖训,和他们讲话不是很能畅所欲言,这又和我性格不合,所以我也尽量少和他们接触。 当时,在建筑物中轰然响起了响应李规范的声音之后不久,就是杂沓的脚步声、各种杂乱的语声,情形就像是一个大蜂巢突然被人自中间劈开来了一样。 我和胡明相顾骇然,齐声问李规范:“怎么了?你能控制局面?” 李规范哈哈一笑,双手一摊,一副不负责任的样子:“为甚么还要我控制?从此之后,除了牛一山一个人之外,人人都自由了,从身体上,到心灵上,都自由了。你听听,所有的人,甚至都急不及待地奔出屋子,奔到空地上去。” 胡明大喜过望,一伸手,抓住了李规范的手臂:“那么┅┅是不是自此之后┅┅你们的一些戒条┅┅也不必遵守了?” 李规范道:“戒条太多了,你是指——” 胡明吞了一下口水,转头向我望来,我示意他不妨直言,胡明的神情仍是十分紧张:“我是说,有人从你们这里逃出去┅┅不必再┅┅自杀了?” 李规范大笑了起来,甚至笑得前仰后合,一面笑,一面道:“当然不必,如果还要被逼自尽,那我们所有人全都该死了。” 他说著,用力一挥手,斩钉断铁地道:“从现在起,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和祖先的关系就和普通人一样。” 我盯著他:“不要说得嘴硬,你祖先是甚么人,你就不肯说。” 李规范听得我这样说,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道:“不是不说,而是我真正认为不值一提,说来干甚么?” 我还想问甚么,胡明重重推了我一下,李规范道:“两位请随便,我要去看看外面的情形,请卫先生等一会也出来一下。” 李规范不等我再说甚么,他就走了开去,我埋怨胡明:“你撞我干甚么?我再问他几句,他就会把祖先是甚么人说出来了。” 胡明笑了一下:“你这人怎么了?他的祖先是甚么人,还用他说,你还料不到么?“ 我略想了一想:“我是可以料得到的,但总不如听他自己说了来得好。” 胡明仍笑著:“你太执著了,他都认为自己的祖先是谁不值一提了,管他是谁,和他以后的生活关系不会太多,几百年来在这些人身上的恶梦,现在已经结束了。” 我耸了耸肩,就在这时,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望而知是双胞胎,穿著鲜红的衣服,看来十分惹眼,一起嘻笑著走过来,也一起向胡明挥手,大声叫著:“胡博士,好。” 胡明一面回答著,一面神情充满疑惑:“你们是——” 那两个少女十分俏皮地一笑,慧黠可人之极,又齐声道:“田校长好?” 胡明几乎直跳了起来,指著她们,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那两个少女神情十分高兴,跳跳蹦蹦走了开去,在她们的动作之中,我可以看出她们的武术根基极好,她们在我身边经过时,向我作了一个鬼脸,齐声道:“对不起。” 我愣了一愣:“甚么对不起?” 那两个少女笑得更是欢畅,她们的动作也是一致的,各自用手按住了心口,简直笑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看她们笑得那么有趣,虽然给她们的话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有法子不随著她们笑。 笑了好一会,两个中的一个才道:“那小鬼——”另一个道:“又坏又胆小——”一个立时接上去:“没把他吓死——”另一个道:“也吓了个大半死——”然后两个人一起总结:“真对不起。” 她们这种讲话的方式,每一个人讲半句,可以毫无困难地联结下去,倒是双生子之间经常见到的情形,不算是甚么怪异。奇的是她们说的话,我却全然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看她们这样一面笑一面说的情形,我也不禁笑著,忙问:“你们说话,怎么无头无脑的,你们是在说甚么啊?”那两个少女仍然不断咭咭咯咯笑著,就算再性急想知道究竟,也无法发她们的脾气,两人笑著又向我道:“对不起,真对不起。” 说著,她们已向后退开去,我踏前一步,伸手去抓她们,一面喝:“慢走。”可是我出手虽然快,她们的反应更快,我手才伸出,两人已笑著飘开去,齐声叫:“别问,你自然会知道的。” 她们去势快绝,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飘飘忽忽,人竟不知已飘开多远了。 胡明神情骇然,向我望来:“这两个小女孩┅┅怎么知道┅┅田校长?” 他连声音都在发抖,可知他所受震动之甚,但随即想到,这多人的戒律已经不再执行,他才十分舒坦地大大松了一口气,但神情仍然疑惑不已。 我心中也十分疑惑,因为照胡明所说,他和田青丝相识,还是不久之前的事,这两个红衣少女,如果是一直在此隐居的话,怎可能知道有“田校长”其人呢? 而且,就算她们经常离开这里,若不是有意追寻田青丝的下落,只怕也不容易知道田青丝现在是在甚么地方。 我只想了一想,就压低了声音:“他们一直在追寻田青丝的下落,而且早就找到她了。” 胡明仍不免有些受了过度惊悸之后的脸青唇白:“是,我想是┅┅而且,你看看┅┅他们,一声说走,好像立刻就可以融入现代生活之中一样┅┅只怕他们的隐居┅┅也早已名存实亡,他们一定早已和现代生活发生过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吸了一口气,胡明的判断自然大有根据:“到外面去看看,李规范刚才曾邀我出去,不知有甚么事。” 胡明直到这时,才算完全恢复了过来,和我一起,一前一后,在狭窄的通道中向外走著。在通道中迎面而来的人相当多,几乎毫无例外,一发现我们,迎面而来的人就像一阵风一样,掠身而起,在我们的头顶跃过去,真像是会飞的一样。 三五次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不等对面来的人先掠起,我就提气拔身,跃掠向前,对面的人也就不再掠起,有几个在我飞身掠过之际,还声音响亮地叫:“好!” 通道十分曲折,很花了一些时间,才出了建筑物,到了外面的空地,整个山顶的空地上,热闹之极,人来人往,有的在引吭高歌,歌声听来十分激昂粗豪,有的在跳一种步伐大而节奏强烈的舞,而那两个红衣少女的笑声更是不断传来,只是她们身形飘忽,不容易找到她们在哪里。 她们的笑声忽东忽西,闻之在前,忽焉在后,好不容易在人丛中见到了她们,想钉住她们,却一下子又失了踪影,身形灵活巧妙之极,简直有点神出鬼没的味道,我也说不上来这是哪一门派的独步轻功,看来在这多人之中,也不是人人都会的。 每一个人见了我和胡明,神态都相当友善恭敬,可是又都使人感到有一定的距离。还有许多人搬抬著很多箱子出来,那些箱子看来都很笨重,式样质地我并不陌生,因为曾在陈长青的屋子中见到过。 看他们的情形,竟像是有不少人准备连夜下山的样子,由此可知,他们之间酝酿下山,已是很久的事了。牛一山本来可能还有点支持者,但现在已经证明,只有他一个人才愿意继续做那种莫名其妙的孤臣孽子了。 李规范在人丛中走来走去,和每个人交谈著,看来正在向各人告诫甚么,我向他走去,他拉住了我的手,把我拉上了一块大石,朗声道:“我介绍各位认识卫斯理先生,他答应,我们如果有困难,去找他的话,他会照顾我们。” 众人都向我望来,发出欢呼声,我正想客气几句时,忽然听得那一双红衣少女的清脆笑声传了出来,在笑声中,是她们动听的语声:“卫先生有时会自身难保,不知怎么帮助照顾我们?” 这种话,若是出自别人的口中,那实在是一种明显的挑战了。可是出自那一双红衣少女之口,却是叫人觉得有趣,一点也不会生气,我循声望去,看见她们两人,正挤眉弄眼,在向我作鬼脸,我笑道:“对了,外面世界广阔,人心险诈,风大浪大,谁都难免有闪失的时候,我自身难保时,自然要找朋友照顾帮助,在场各位,就都是我的朋友。” 我这一番话,说得十分真挚,在我讲完之后,足足静了十来秒,才爆发出一阵采声来,立时有不少人跃上石来,向我拱手行礼,我要和他们握手,他们有的在开始时不是很习惯,但是他们显然都知道有这样的礼节,也都能在一呆之后,就和我握手。 那些人三五成群地向山下走去,我在李规范身边沉声道:“你们是早有准备的了。“ 李规范抿著嘴,点了点头,我沉声道:“长期来,策划离开这里的人,是一个天才的领导人。” 李规范扬了扬眉:“卫先生,你太夸奖我了,有钱好办事,我们一点也不缺钱。” 我知道李规范是这多人的首领,但是我在想,他的年纪轻,领导地位自然是由于他上代的关系世袭来的,却料不到他真有实际的领导才能。这倒很叫我感到意外,他又笑了一下:“我筹划了三年,老实说,通过胡博士请你来,通过田校长请胡博士来,都是我的计画,田校长毕竟在这里住过很久,有一半是这里的人,知道我们有意结束这种可笑的生活,她十分高兴。” 我“啊”地一声:“为甚么选中我?” 李规范道:“第一,我们认为你真的能在危急时帮助我们;第二,由于你的一个朋友,他是——” 我失声叫了起来:“陈长青,你们早知道┅┅陈长青是陈氏一族的传人。” 李规范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我们不能不倾全力去查,因为我们先人的遗体,全由陈姓族长带走的,他并没有违背当年的誓言,也没有泄漏秘密,我们并没有和陈长青联络,他就失踪了。” 我道:“他不是失踪——” 我把陈长青的情形,约略和他说了一下:“他把那屋子交给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少年人——” 我想起温宝裕,自然而然地拿他和李规范比较了一下,两人都差不多年龄,别说一个俊一个丑,外形截然不同,内在更是完全相反。我停了一停:“如果你愿意,我相信你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李规范笑了一下:“陈长青有权处置他的屋子,可是我们祖先的遗骸——” 我忙道:“都在极好的保管状态之中,而且,一定可以继续下去。”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想起温宝裕曾起过要打开那些灵柩来看看的念头,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而就在这时,忽然又听得那两个少女的声音就在我身后响起,一个道:“那小鬼,最不是东西。”另一个道:“是啊,坏得很。” 我疾转过身去,她们就在我身后,我竟未觉察到她们是甚么时候接近来的,由此可知她们的行动是何等的轻巧灵便。 虽然这时天色十分阴暗,可是她们的一身红衣还是十分耀目,我心中陡然一动,脱口道:“啊,昔年你们两人的祖上——” 那一双红衣少女不等我说出,连忙各自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我别说出甚么人的名字来,我也立时住了口,缓一口气之后才道:“独门轻功,看来传女不传男,全教你们学去了。” 两个少女咭咭笑著,一起躬身:“请指教我们两个。”一个道:“我叫良辰。”另一个道:“我叫美景。” 我不禁笑了起来:“好有趣的名字。” 良辰道:“我们妈妈生我们的时候,昏了过去,接生的婆婆老眼昏花,分不清谁先出世,谁后出世。”美景道:“所以我们竟不知道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胡明也被她们逗得笑了起来,道:“良辰总在美景之前,应该是姐姐。” 美景一嘟嘴:“美景良辰,还不是一样?” 我哈哈大笑:“不管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有甚么关系?严格上来说,她们根本是一个人。” 两人眨著大眼睛,望著我,忽然又笑了起来,手拉著手,一溜烟奔了开去。 李规范咕哝了一句:“很没规矩。” 我道:“真有趣,她们准备——” 李规范道:“她们已申请到了瑞士一家女子学校的学位了——凡是二十岁以下,连我自己在内,下山之后,都尽量就学。” 我神情也严肃起来:“啊,若干年之后,人类之中,必然多了一批精英份子。” 李规范很有当仁不让的气概:“我们会散居在世界各地,但是每年会有一次聚会,卫先生、胡博士,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参加。” 我客气了几句:“一定,一定。”一面心中在想,我要是真去,只怕不受欢迎,因为这毕竟是他们这一多人自己人之间的事。 李规范又道:“我第一件要卫先生帮忙的事是,允许我把祖先的遗体自陈家屋子中搬出来,我已找到了十分好的、隐密的安葬地点。” 我皱了皱眉:“不必多此一举了吧。” 李规范的神情却十分坚决,反正祖先是他的祖先,我自然不必再坚持,也就做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 @@空地上的人已变得稀稀落落,还有几个也正在向山下走去。 李规范转过身来,向著建筑物的大门,先吸了一口气,然后叫道:“牛大哥。” 在建筑物之中,传出了牛一山的怒吼声,李规范叫著:“牛大哥,你一个人如何过日子?不如——” 牛一山的怒吼声传出来:“谁说我还打算活下去?你这不肖子孙,忘了祖宗遗训,我无力阻止,只有以身殉道,看你死后有何面目见祖宗于九泉之下。” 牛一山的声音,越来越是凄厉,我“啊”地一声:“不好,他要自尽,快把他拉出来。” 李规范却摇头:“来不及了。” 他说著,向前一指,就在那几句话之间,整幢极大的建筑物,几乎无处不在冒烟出来,冒出来的烟,又劲又直,在大门口,更是蓬蓬勃勃,浓烟像是无数妖魔鬼怪一样,像外狼奔豕突而出。 这时,东方已现出了鱼肚白来,转眼之间,冒出来的浓烟之中已夹著火苗,我看到有不少已下了山的人,纷纷奔上来伫立著观看,他们的神情之中,虽然有点可惜,但是也不见得有甚么哀伤,显然他们对这建筑物,都没有甚么留恋了。 火势越来越旺,发出惊人的轰轰发发的声响,映得站在山顶上的人,个个满身通红,朝阳恰好又在这时升起,漫天红霞,在火苗和浓烟之中,看起来更是奇怪之至。 李规范在我身边道:“这屋子造成这样,本来就是为了一放火,在顷刻之间,火势就会蔓延得不可收拾而设计的。” 胡明闷哼了一声:“哪有人造房子,是为了容易放火而造的?” 李规范的声音十分平静:“我们的祖先就是那样,他们的遭遇太┅┅”他忽然笑了起来:“过去了,噩梦做了那么多年,也该过去了。” 在他的感叹声中,轰然巨响连续不断,整幢建筑物从六处地上塌陷了下来,六根火柱,冲天而起,火势更加猛烈,李规范也在这时转过身去,再不回头看一眼,就挥著手,和在山顶上的人一起下山去了。 反倒是我和胡明,在山顶上多耽了相当长的时间,一直到火全熄灭,建筑物变成了一堆在枭枭冒烟的、发黑的废墟。牛一山的尸体当然再也找不到,这一大堆废墟在山顶上,只怕以后也不会有甚么人特地上来凭吊一番。

这两帮人,一帮以牛一山为首,另一帮以胡隆为首,一进来就争吵,吵得极其激烈,而且其中已经有几个人,不但口角,而且动了手。 但这时,那句“永不泄密”的叫喊,好像是甚么魔咒一样,在他们两人口中一叫出来之后,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停止了出声,大厅中立时静了下来,而且,所有的人,都向我盯了过来。 油灯的光芒仍然暗得可以,那些人站著不动,可是他们的影子却在摇晃,一时之间,分不清何者是主,何者是副;也不知何者是静,何者是动。这种情景,本来就已经够怪异的了。再加上那些人的目光,个个都闪耀著一股异样的、诡谲的神采,一望而知不怀善意,那更令我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想说些甚么,好让这些异样的眼光所造成的压力变得轻松一些,可是却不知说甚么才好。 这样僵持著,时间其实极短,可是却像是过了不知多久一样。 我身子先略微动了一下,占据了一个一转身就可以掠出大厅去的位置,因为我感到,在大厅中的每一个人都像是绷紧了的弓弦一样,随时可以发作,这种压迫感甚至形成了一股无形的杀气,虽然看不见、摸不著,但是却可以清清楚楚感觉得到。 在这样的情形下,势必不能一个人对付那么多人,所以早一点打定走为上著的主意,是聪明的做法。 我身形才一动,牛一山和胡隆两人,身形也陡然闪动,一前一后,已然将我的去路封住。胡隆这个人可能是比较胸无城府,也有可能是他的心中实在太焦急了,他竟然向我厉声问:“刚才,刚才我们说了些甚么?” 若不是我隐隐感到了情形十分不妙,一听到这样的问话,实在会忍不住哈哈大笑的。这时,我只是略笑了一下:“你们说了一些甚么,我怎么知道?” 牛一山向我逼近了一步:“你刚才问了甚么?” 我沉住了气,向他一指:“刚才,我在你口中听到你提及了『老皇爷』,我不知道『老皇爷』是甚么人,所以问了一句。” 我这样一说,立时有不少带著指责意味的眼光向牛一山射去,牛一山的神情一直十分深沉,显示他是一个能干的人,可是这时,他也不禁现出慌张的神色来。 这一切,全是在我预期之中的。 因为形势的突然变化,是在我问出了那句话开始的。我问了一句“老皇爷是谁”,这群人就像走中了邪一样叫著“永不泄密”,如大难临头。由此可以推测到,“老皇爷是谁”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极度的秘密。 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严重的誓约:“永不泄密”。所以,即使教人对这个问题起了思疑,也是不应该的,而我两次听到“老皇爷”,首先出自牛一山之口,所以我故意这样说,来打击他。 果然,那令他十分狼狈,双手乱摇著,忽然一指胡隆,企图转移各人责备的眼光,道:“他也说了。” 胡隆的脾气比较火爆,立时叫道:“我说了又怎样?他可不知道老皇爷是谁!”他一面叫著,一面向我大踏步走过来,来到了我的面前,伸手指著我,喝:“你说,你知道老皇爷是谁?” 本来,在牛一山和胡隆之间,我宁愿多喜欢胡隆一些,可是这时他的态度实在太粗鲁了,令人反感,所以我冷笑一声:“本来不知道,教你一再嚷嚷,自然知道了。” 胡隆急得双眼发直,大喝一声:“你放屁!” 他一面喝,一面张开五指,向我肩头抓了下来。 胡隆本来就是伸手指向我的,这时手的动作陡然变化,可是手臂和手腕,绝对没有伸缩的过程,别看他人粗得可以,这一出手还真不含糊! 我身子略侧,他手腕一翻,仍然是那一抓,却在刹那之间变了方向。 这时,若果只是一对一,或是对方人数不那么多,我大可以还手,可是对方却有将近二十人,而且看他们的神情,都又惊又急,像是有甚么巨大的祸事快要临头一样,我要是和胡隆动手,不论是占上风或是落下风,一激起那么多人的情绪,只怕都讨不了好去。 所以,我身形略矮,并不还手,又避开了胡隆的这一抓。胡隆两下落空,却一点也没有收手之意,发出了一声怒吼,双手一起,直上直下,直抓了下来。 一看到他这种架式,我也不禁一愣,因为地出手看来十分笨拙,可是扬手之际,劲风飒飒,不但力道颇强,而且这种架式,看来像湖南西部一带的排教武功,又有点像辰洲的殡尸拳,看起来十分邪门,而且若是再避开去,这浑人一定不会收手,会继续夹缠不清,倒不如一上来就速战速决的好! 我一想到这一点,这一次就不再躲避,眼看他双手直抓下来,我才一缩肩,肩头自然而下,卸下了少许,手肘一出,手却在肩头下缩的同时向上扬起,中指弹出,“啪啪”两下响,弹在他的手腕之上。 那一弹,足以使得他手臂力道在刹那间一起消失,双臂下垂。 胡隆又惊又怒,大声叫著,双眼突出,看来是动了真怒,我刚想不等他再有气力发动攻击,先将他制伏再作打算时,门外一声责叱传了过来:“胡隆,住手!” 随著责斥声,一条人影一跃而至,来势十分威猛,落地一站却又势子稳健,正是带我上山来的那个丑少年李规范。 李规范这一出现,刹那之间,我心中“啊”地一声,已明白了一些疑问。看他的气势,看胡隆的立时后退,看众人对他的恭敬神态,看牛一山那帮人个个都大是惊惶的神情,我立时可以感到,李规范年纪虽小,但是在这多神秘人物之中,却反倒有著相当高的地位。 他何以会有相当高地位我自然还不知道,但那应该是毫无疑间之事了。 他一下子就喝退了胡隆,冷冷地向各人望了一眼。在望向胡隆那一干人的时候,眼光之中大有嘉许之色,在望向牛一山那干人的时候,眼光却十分冷峻严厉。最后,目光停留在牛一山身上,还发出了一下冷笑声,使得牛一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我看了这种情形,心中不禁喝了一声采,心想看不出李规范小小年纪,却大有大将的风范,俨然领导者的气度,单在眼色之中已有慑服群豪的气概。 我正想扬手和他打招呼,他已转过身向我望来,立时开口:“卫先生,请你暂时离开一下,我们之间有些事要处理。” 他神情肃穆,和带我上山来时那极少年人的神态,大不相同。而且话说得虽然客气,但是又隐隐有一种叫人不得不从的气势在内。 我当然不肯就此离去,一挥手,道:“我们一上山来就向我们偷袭的人,看来就在这里。” 李规范沉声道:“我知道,我会处理。” 我“哈哈”一笑:“那次偷袭,令我几乎命丧断崖,我没有摔死,自然会自己处理自己的事。” 李规范可能也看穿了我的心意,是想留在大厅上不肯走,若是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自然说话比较容易,而这时当著许多人,他又显然要在这许多人面前,维持他一定的尊严,所以事情就变得有点僵,他不知如何对付才好,我也乐得看看他处事的方法。 他只呆了极短的时间,两道浓眉一扬:“卫先生,我们的事,绝不会给任何别人知道的。” 我笑了一下:“所谓任何别人,是甚么意思?” 胡隆在这时叫了起来:“就是外人。” 我一副不在乎的神气:“那多半不包括我在内,我已经知道很多了。” 李规范的神色变了一变,牛一山大有幸灾乐祸之色。这使我感到,牛一山和李规范是处在敌对地位的,若是我继续和李规范为难下去,那等于是帮助了牛一山。一想到这一点,我忙道:“当然,我甚么也不知道,只是说笑而已。而且,对旁人的秘密,我也不是那么有兴趣。” 李规范现出十分感激的神情来,我乘机收篷:“胡博士在哪里?能带我去见见他?“ 李规范忙道:“当然可以,苗英,带卫先生去见胡博士。” 随著他的叫唤,一个身型十分挺拔的青年人越众而出,来到了我的身前,我向李规范一挥手:“小心,有一次偷袭,就会有第二次。” 李规范咧著阔嘴,笑了一下:“我会提防的。” 那唤作苗英的年轻人带著我走了出去,大厅的石门,在我的身后发出轧轧的声音关上。 石门关上之后,在大厅之中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我自然无法知道了。 在前面是狭窄的通道,左曲右折,看来密如蛛网。 那年轻人手中拿著一支火棒,火光闪耀,在前面带路。转了七、八个弯之后,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这算是甚么屋子,与其说是屋子,还不如说是一座大坟墓。” 想不到我这句话却使得苗英大有同感,那一定是这句话直说进了他的心坎之中,不然他绝不会那么快就有如此强烈的反应的。 他立时道:“根本就是坟墓,住在里面的人,全是活死人。” 我把步子跨大些,离他近了一点,挑逗地道:“那为甚么还要住在这里,外面的天地,不知多么广阔。” 他紧抿著嘴,一声不出,只是向前走著,我在他身后急急地道:“你们的祖上,属于一个甚么团体,还是甚么门派?当年立过甚么誓言?时间难道在你们身上没发生作用?你们到现在,还生活在一个不知道甚么样的残梦之中,太可笑了。”苗英的嘴越抿越紧,一声不出。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胡明的声音传了过来:“卫斯理,你在一个带路的青年人身上说这种话,太卑鄙了。他们自有主意,岂是你三言两语能够煽动的。” 我被胡明的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刚才我确然想在苗英的口中探听出一些甚么秘密来的。 这时我也不知胡明在甚么地方,他的声音也听不出是从甚么地方传来的。我提高了声音。叫:“你在甚么地方?” 胡明的笑声传过来:“还远著,你不必大声叫,这建筑物造成那么奇特的原因之一,是声波可以在狭窄的走廊之中,作不变形的延长,只要在通道中,几乎在任何角落有人讲一句话,整幢建筑物的每一处,都可以清晰地听得到。” 我心中啧啧称奇,不再问下去,随著苗英又转了十七、八个弯,经过了许多紧闭著的房门,才看到其中有一扇门是打开的,个子矮小、精神奕奕的胡明正站在门口,见到了我,老远就又挥手又蹦跳,看起来,这个出色的考古学家犹如一头猿猴。 苗英站定了身子,等我越过了他,他转身离去。在胡明的房间中,有灯光射出来,我来到了胡明面前,他和我握著手,我向门内打量了一眼,失声道:“你一直住在这样的房间中?” 胡明摊了摊手,把我拉进了房间,关上了门:“有甚么选择?这里应该是每一间房间都同样大小、同样形状的。” 房间是六边形的,每边长约一公尺,整个房间的面积自然不大,但却又相当高,所以看起来像是一个六角形的柱体。 房间之中,甚么也没有,在平面的顶上,有一些小约六角形的孔,可能是用来作透气之用的。在一角,有一盏半明不暗的油灯,人一进了这样的“房间”之中,就跟变成了一苹黄蜂差不多。 我不知有多少问题要向胡明发问,可是胡明一面关上门,一面已经先开口:“你看过我寄给你的那个故事了?故事里的那个小女孩,在她妈妈死了之后,被一个婆婆背上山来,就住进了这幢建筑物之中,她对这幢建筑物、这样的房间,有相当生动的描述。“ 他的样子忽然十分沮丧,缓缓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在这里的所有人,看来都下定了决心,绝不会透露半句秘密的。” 我也不禁“嗖”地吸了一口气:“永不泄密。” 胡明道:“是,永不泄密。” 我静了片刻,胡明又道:“这┅┅永不泄密的教育,怕是这里每一个人从小就要接受的,变成了生活之中、生命之中,至高无上的戒条。如果他们这群人在这里神秘的隐居,已超过了十代以上的话,我怀疑保守秘密,只怕已成了他们身体内细胞中遗传因子的密码的一部份。” 我闷哼了一声:“要那么多人一起保守一个秘密,是相当困难的事,我怀疑他们可能根本已经不知道自己上代的秘密了。” 胡明在小小的空间中来回踱著步,摇著头:“不,他们是知道的,这个秘密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使他们世世代代能在这里住下去。虽然曾有争执,有的人想离开,可是看来还是有更多的人愿意留下来。”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你对那多人究竟知道多少?他们人人都会武功,中国武术,我看至少是三、四百年前来自中国北方的。” 胡明点头:“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的话,至今还带有黄河上游省分的口音,你自然听得出来。” 我一面点头,一面压低声音:“我听见他们在争执中,提到『老皇爷』这个名词。“ 胡明又点头:“是,他们的祖上出过一位显赫的人物。在这幢建筑物之中,小型的社会┅┅或者说团体的结构,也相当奇特,最高统领是一个少年人,不过十五、六岁,样子很丑——” 我失声道:“李规范。” 胡明道:“是,照你分析,这说明了甚么?” 我也来回踱起步来,房间的面积十分小,我和胡明两人都来回踱著,如果有第三者在一旁看,一定会有十分滑稽的感觉。 我想了片刻,才道:“这说明领导地位是世袭的,一代代传下来。我至少知道这些人中,有的姓李,有的姓牛,还有姓胡、姓苗的,他们才到这里的时候,首领一定姓李。” 胡明扬了扬眉:“历史上姓李的皇帝——” 我笑著:“他们提及过老皇爷,并不一定表示老皇爷是他们中间的一份子,他们可能全是老皇爷的手下,所以一直要遵守老皇爷的遗训。” 胡明苦笑了一下:“也有可能,总之,这群人神秘之极,而且——” 他说到这里,现出一副紧张的神情来:“而且我可以知道,这群人之中,至少会有一个逃离群体过。” 我不知胡明何所据而云然,所以望定了他。胡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有点古怪,忽然话题一转:“我┅┅你再也想不到,我┅┅我┅┅会忽然谈起恋变来了。”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转变话题,固然突兀之至,而他居然会谈恋爱,这更是出人意料之外。他是一个考古的狂热者,若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和一具木乃伊由他选择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具木乃伊,而弃美女于不顾。 这样的人,也会坠入情网? 我在呆了一呆之后,才道:“这┅┅说明世上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 胡明有点忸怩:“别笑我,我是认真的。” 我摊了摊手:“没有人说你在玩弄女性,但是我看不出那和我们正在讨论的话题有甚么关连。” 胡明踱到了一个角落——六边形的房间,就有六个角落——蹲了下来,伸手掠了一下头发,道:“大有关连。她┅┅她就是故事中的那个小女孩。” 我吃了一惊,伸手指著他,他的神情更怪,把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里,只有你和我才知道。”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如果给这里的人知道了,那么,那小女孩┅┅她现在当然不小了,会┅┅” 胡明道:“她现在是法国一家女子学校的校长,如果给这里的人知道了,那么,结果就像故事中她的母亲一样。” 胡明说到这里,声音不禁也有点发颤,我再也未曾料到事情突然之间会有这样的变化。故事中那个母亲,显然是被逼自杀的,那么,胡明的爱人,那个女校长,是不是也面临著同样的危险?这里的人,难道会派出杀手去,万里迢迢追杀一个逃亡者? 胡明看到我紧张,他更是手足无措地望定了我。我道:“慢慢来,那位女校长——“ 胡明道:“她的名字是田青丝,她有一半当地人的血统,她母亲当年曾叛离过,和一个当地人私奔,你在故事中看到过的。” 我点了点头。 这时,那个支离破碎的故事的来源已绝不再是甚么谜团了。那故事自然是田青丝写的。 田青丝既然和胡明在谈恋爱,胡明一看到了那个“故事”,当然关心,所以立即来到这里,想探索一下究竟。他来到这里之后,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我还不知道,看他能把我叫来,又能令李规范下山来接我,关系好像并不坏。至于李规范一上山就遭到了偷袭,那又是另一个意料之外的变化。 胡明吸了一口气:“故事是她写下来的,有一次她对我说,她的遭遇十分怪,她一直把她的遭遇当恶梦一样,一点一滴地写下来,我要向她拿来看,她不肯,我知道她平时把日记之类放在甚么地方——那时正在她的住所,冬天,我就打开抽屉,取出了一大叠文稿来,她来抢,一抢到就向火炉里塞,我也抢,抢了就向怀里塞,所以,故事变得不是很完整。” 我听他说著,不禁好笑,我和白素曾设想过故事何以支离破碎的原因,可是却再也想不到其中有一对超龄恋人的打情骂俏、旖旎风光在内。 我呆了一会,才道:“田青丝从小女孩到离开,在这里住了多久?” 胡明沉声道:“大约十五年。” 我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在这十五年之中,她对于这些人的来历竟一无所知?十五年的共同生活,就没有人把她当自己人?” 胡明伸手托住了头,所以他摇头的样子,看起来相当古怪:“没有,甚至根本没有人对她说过话,没有人把她当自己人,只有她的婆婆在照顾她,教她一种奇异的呼吸方法,利用这种呼吸方法,可以一坐就是大半天。她婆婆也教了她不少事,可是就是绝口不提他们的来历。” 我苦笑了一下:“永不泄密。” 胡明点头:“对,永不泄密,这是他们这多人的最高生活原则,已成了他们生命中的一部份,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生理上的,他们若是泄漏了秘密,可能会立时死去。” 胡明这样说,自然大有愤然的情形在内,我没有表示甚么意见,只是道:“后来——”胡明叹了一声:“后来,她婆婆在临死时对她说,反正没有人把她当自己人,她如果逃出去,她也不反对,只不过千万要小心,若是在逃亡的过程中叫人发现了,那必死无疑。” 我喃喃地道:“像她母亲一样?可是她却是甚么秘密也不知道的!” 胡明压低了声音:“他们根本就不愿意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说了之后,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实在禁不住自己的一些怪念头,我甚至想过,这群人是不是根本是死人?根本是不知道从地狱的哪一个角落处逃出来的幽灵?不然,怎么会那么神秘?” 我叹了一声:“他们当然是人,只不过由于他们的上代一定遭受了极大的伤痛,才逃到海外隐居下来的。怎么会是幽灵?” 胡明现出一副不明白的神情来:“上代的哀痛,难道会一代代传下来?你曾和他们接触过,你看他们有哪一点像现代人?他们完全是活在过去的幽灵!” 我来回走了几步:“那也难怪,他们一直过著禁闭式的生活,几乎和外界隔绝,而且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武术,他们的小社会中,一定有数不清的清规戒律要遵守,这正是一般武林门派的规矩,他们一定要严厉,严厉到了那么多代下来都没有人敢反对的程度!” 胡明眨著眼:“也不见得没有人敢反对,青丝的妈妈就跟人私奔了!” 我没有说甚么,盯著胡明看了一会,才道:“你也太多事了,就算你知道田青丝来自一个十分神秘的团体,你也没有必要来探索的,她好不容易逃了出去,你来调查,不是容易暴露她的行踪吗?” 胡明听了我的话之后,急速地来回走动著。在那个小空间中,我给他走得头昏脑胀,一伸手拉住了他,他才停了下来,道:“其中还有一层原因,我┅┅认识田青丝,是在┅┅一次演讲会之后的讨论会中┅┅”

胡明现出悠然神往的神情来,显然回想和田青丝相识的经过使他感到十分甜蜜,可是他却没有多说甚么,只是道:“是她要我来做调查的,因为她觉得这多人神秘至极,甚至不类似地球人,她自然想弄清楚他们的来龙去脉,因为她有一半血统是和他们联结在一起的。” 我不禁失笑:“他们当然不是外星人,我看,多半是孤臣孽子的孑遗,他们一定有十分悲壮的故事,而且,一定有一种力量可以使他们团结起来,产生无比坚强的遁世的决心,使几个不同姓氏的族人,完全像是一个人一样!” 胡明不住点著头,同意我的见解,我又道:“你比我早到,又能把我找了来,已经有了甚么发现?” 胡明缓缓摇头:“我好不容易上了山顶,被人带了进来,到第二天才见到那丑少年——” 我道:“李规范。”胡明点头:“他倒很客气,而且,他对外面世界的情形也知道得不少,是一个极好学又聪明,对于吸收知识充满了狂热的少年人,懂得极多——” 我补充了一句:“他还有十分高超的中国武术造诣。” 胡明顿了一顿:“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田青丝说这里的人,都会“飞来飞去”,那自然是武功好的缘故,可是她自己并没有学会甚么,只是学会了那种奇怪的缓慢呼吸方法。” 我笑了起来:“那是气功,只怕也是她婆婆冒了大不韪教她的,那足以令她受用不尽了。” 胡明是考古学家,对武术一窍不通,而且也没有多大兴趣,所以他立时转了话题:“我看出李规范对外面的世界极有兴趣,我向他提及了你,问他我是不是可以请你到这里来。” 我瞪了他一眼,道:“真好介绍。” 胡明反瞪了我一眼:“也不坏啊,至少,在此之前,随便你想像力怎么丰富,只怕你再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的一群人在。” 胡明的话自然无可反驳,我道:“现在,随便我想像力多丰富,也难以想像他们的来历。” 胡明沉默了片刻,才道:“要弄明白他们的来历,其实并不困难。” 我缓缓点头,胡明说得对,线索很多,放在那里,而且必然越来越多线索。“永不泄密”,世上哪里有真正可以永不泄漏的秘密? 我和胡明在静了片刻之后,异口同声地道:“弄明白他们的来历,并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胡明作了一个手势,请我先说,我道:“重要的是这群人,难道一直照这样的方式生活下去?” 胡明还没有回答,门外就有人朗声应道:“对,这才是一个关键问题。” 随著语声,门打开,李规范大踏步走了进来。我们正在背后不断议论他,他突然出现,这多少使我们感到有点不自在。 但是李规范的态度却十分自然,而且神情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他进来之后,把门关上,空间本来就小,又多了一个人,显得更是挤迫,我们也更容易感染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兴奋感。 他贴著一边墙站著,但是又在不断地抬腿、踢脚、扬手、换臂,动作的幅度不大,可是快捷伶俐,看来乾净俐落之极。 这种小幅度而又极强劲有力的动作,倒有点像广东武功中的“咏春”,可是又多少有点不同。 李规范向我望过来:“房间小,六个人要在黑暗之中各自施展而不碰到别人,也不很容易吧。” 他有向我炫耀的意思,我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若是从小就练惯了的,也没有甚么难处。而且,关起门来在小空间中练功夫,练得再精纯,也无法和外面广阔的天地相比的。” 我的话说得十分直接,已经不能算是借练功夫在暗喻甚么,而是十分明白的了。 胡明还怕我会得罪人,不住向我使眼色,李规范一听,静了下来,望了我一会,才道:“卫先生说得是,外面的天地┅┅太大了,我们┅┅等于是生活在一个┅┅茧中间一样。” 我摊了摊手,并不表示甚么特别的意见,他打横走出了两步,来到角落处,双臂张开,手掌抵在墙上,道:“胡博士、卫先生,我有话要对你们说,说的话,已是我所能说的极限,我希望你们别向我提任何问题,提了,我也不会回答的┅┅徒然伤了和气。“ 他年纪虽轻,可是处事分明已十分老练。我早就觉得他有点不平凡,在知道了他竟然是这帮神秘人物的首脑之后,自然更不敢小觑他,没敢再把他当做是一个少年人。 这时,他“言明在先”,那一番话倒也不亢不卑,难以反驳。我为了保留一些发问的权利,所以笑了一下:“请你讲了才说。” 他笑了一下:“我对两位是非常尊敬,才会对两位说这些话的。” 我也笑了一下:“我们对你也是非常恭敬,才会来听你说那番话的。” 李规范现出十分有兴趣的神情来:“卫先生,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我“哈哈”大笑:“你结论下得太早了,我被人用各种形容词形容过,但似乎还没有甚么人说我是一个有趣的人过。” 他仍是十分有兴趣地打量著我,过了一会,才又变得神情严肃,抿著嘴,侧著头想著。这时,他看来有一种相当的稳重之感,和他的年龄不是很相配。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们这一群人是在若干年之前,在中国某地,由于某种原因才来到这里的。” 他讲得极其正经,可是实在抱歉得很,我在听了之后,却忍不住纵声笑了起来。他被我笑得十分狼狈,又有点怒意,盯住了我。 我仍然笑著:“好啊,一开始就有三个未知数,那算是甚么?是一个三元三次方程式?” 李规范沉声道:“我已在事先声明过了。” 我道:“那也无法使我不发笑。” 李规范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是在遏制心中的激动——他还要生气?我最讨厌人家讲话吞吞吐吐,用许多代号在关键上打马虎眼,所以我变成了冷笑:“如果在永不泄密的原则下,你不方便讲你们的来历的话,完全可以不说。” 李规范苦笑:“可以不说,我当然不说了,问题是我非说不可。” 我不禁大是讶异:这不是太矛盾了吗?一方面又是“永不泄密”,但一方面又是非说不可。 李规范有点不好意思,揭开了谜底:“因为我需要帮助,尤其需要卫先生的帮助。“ 他说得十分诚恳,而且一副用心望著我的神情,使我无法再取笑他,我只好做了一个请他说下去的手势。他又侧头想了一会,像是在如何方可以尽量把话说得明白一些,把叙述中的“未知数”减少一些,可是一说出来,仍然令人啼笑皆非。 他道:“我们一共是七姓,由于逼不得已的原因,决定远避海外,约定子子孙孙再不在人间露面,尤其,绝不再履足中原——” 他讲到这里,神情有点苦涩:“当时以为中原就是全世界了,以为来到这里,就真的可以与世隔绝了。” 我点了点头:“是,几百年之前,即使是十分有见识的中国人的世界观,也是十分狭窄的。” 李规范叹了一声——叹息击中充满了忧患,不像是一个少年人发出来的:“当然,伤心人都有不再出世的理由,但是随著时间的过去,下一代的感情必然和上一代不同。再下一代,又大不相同,在上代看来,严重到了可以断头,可以亡命,可以灭族,悲壮激烈得无以复加,彷佛天崩地裂的大事,在后代看来,可能只是哈哈一笑,只觉得莫名其妙。” 李规范的这一番话,听得我和胡明两人,虽然不至于耸然动容,倒也连连点头。 李规范略顿了一顿:“于是,若干年之后,在我们七姓之间就有了第一次分裂。” 他说到这里,神情更是肃穆,大有不想再说下去的意思,胡明忙不迭向他讨好:”你放心,我们都不会向任何人说起你们的事。” 我立时道:“我不保证这一点,因为我的经历,我大都会记述出来,不但说,而且化成文字,让许多许多人知道。”李规范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我既然说了,就不怕你们转述,反正事情听来十分怪诞,真照实说了,也不会有甚么人相信的。” 胡明连连向我使眼色,我假装看不到,李规范又道:“人的姓氏,代表了这个人的血缘关系┅┅血缘关系还真有点┅┅向心作用,在分裂大行动中,所有姓陈的都选择了离开。” 我用心听著,把他的话整理了一下,本来是七个姓氏,去了姓陈的一族,还有六个姓氏,他姓李,年纪十分轻就居于首脑地位,推测他的地位之来,走由于世袭的、家传的,那么,七个姓氏之中,是应该以姓李的为主的。 我装著不经意地插了一句口:“不是应该全听姓李的吗?姓陈的一家要走,怎么可以?” 李规范陡然震动了一下,盯著我看了片刻,神色阴晴不定,片刻才恢复了正常:”如果是第一代、第二代,自然不可能有这种情形,但第一次分裂,距离第一代已经很久了,我们七姓之中,只有陈姓善武术,所有人的武术全由陈姓传授,所以无形之中,陈姓的地位十分高,他们一致要走,力量也就十分大。” 我点了点头:“姓陈的一族,比其他六族聪明得多,早早就从恶梦中醒来了。” 李规范丑脸略红:“我们七族歃血结义,情同手足,虽然陈姓一族要走,曾经过激烈的争吵,但结果却好来好去,好聚好散,绝未曾伤了和气。” 我笑了一下,摇著头:“只怕未必┅┅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们这一多神秘莫测,不知有多少戒条,走了一个小姑娘,尚且要逼她自杀,整族人离开,还不当作叛变来个大诛杀吗?当年的腥风血雨,只怕你没有赶上吧。” 我这番话一点不留馀地,连珠也似讲了出来,直听得李规范一张丑脸之上,一丝血色也无。他张大了口,过了好一会,才道:“你┅┅你┅┅对我们,究竟知道多少?” 我对他们,其实所知不多,只不过是从“故事”中看到的那一些而已,但我却故作神秘地耸了耸肩:“不少,田家走了一个小姑娘,后来被她母亲逼死了,是不是?” 常言道“言多必失”,有点道理,我这样一说,他反倒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对,田家那女孩在外面生了一个孩子,曾在这里住了十多年,后来也逃走了,由于她并不知道我们的秘密,所以我们也就由得她去,卫先生,你以为我们是嗜杀成性的邪魔外道吗?” 我多少有点狼狈:“手上常戴著有剧毒的戒指,总不免叫人联想到一些邪派魔教上去。” 我一面说,一面盯著他手上看,他的手上戴著一只看来相当巨大、黑黝黝的指环,看不出是甚么质地的。 李规范一挺胸:“我们的祖先由于处境十分恶劣,无时无刻不准备牺牲性命,所以才有了这种指环,用意是保守秘密。” 我心中暗暗吃惊,倒也不敢再和他开过分的玩笑,因为七个家族,如果不是真的关系重大,是断然不会人人都随时准备自尽的。 房间中沉默了片刻,李规范又道:“当年分手真是十分和平,陈姓人口不多——事实上,我们人口一直不多,在我们的意识之中,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剧观念,我们和普通人不同,只要血脉不绝,可以一代代传下去,绝不追求人丁兴旺。” 我一句话在喉间打了一个转,没有说出来,我想说的是:“人多了也不行,只怕这个蜂巢一样的建筑物,会容纳不下。” 我没有说出来的原因,是这句话太轻浮了,我既然知道他们上代的遁世归隐,有著十分悲壮的原因,自然不应该再说轻浮的话了。 李规范叹了一声:“陈姓的一个家长,是十分有见地的人,那时,大约距今一百年左右,他已经看穿了外面世界的变化,知道我们的武功虽然可以称雄江湖,但必然没有甚么大用,而且,越来越没有用——” 我挥了一下手:“等一等,有一个问题我非问不可,一定要问。” 李规范停了下来,我道:“你们遁世隐居,可是看来又一直注意著外面世界上发生的事,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你的知识比起欧洲一流大学的学生来,一点也不差,这,好像有点矛盾吧?” 李规范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祖上在避世之时,就已经立下决心,天下是我们的天下,所以天下事不论大小,我们不论身在何处,明的管不了,暗中必须了如指掌,所以我们不断有人派出去、回来,把在外面世界发生的事带回来,也负责要使下一代知道。” 听到他这种说法,我和胡明两人互望了一眼,都不禁有点发愣。 这个丑少年的口气好大,或者说,他祖上的口气好大。 甚么叫“天下是我们的天下”?我一想到这一点,想起刚才联想到的一些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更有点可以肯定,这七家,尤其是姓李的,只怕在历史上,曾有过十分辉煌的往昔,不然,怎会有那么大的口气,又会有“老皇爷”这样的称呼? 自然,后来他们失败了,这才远离中原的。 胡明的口唇掀动了几下,没有说甚么,由于这是人家要用性命来保守的秘密,所以我也一声不出。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我没有问题了。李规范道:“所以,陈姓族长说,他们离去之后,绝不再言武事,而且也必定子孙相传,仍然永不泄密。” 李规范续道:“他还说,留下的六姓,暂时不走,也必难永远在这里住下去。他可以先到外面去,为我们打下根基,他只要求把他一族该得的财宝带走,但是却又要求把各姓的先人遗体一起带走。” 我和胡明听到这里,都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来,把先人的遗骸,从隐居的海岛带回繁华世界去,这种行动的目的何在,是相当难以了解的。 李规范看出了我们心中的疑惑,低下了头,叹了一声:“那陈姓族长是十分深谋远虑的人,他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隐居,虽然不和外界接触,而且凭我们的武功,可以使当地人把我们当作鬼神一样敬而远之,但是这种情形,必然不能长久维持下去的。” 我插了一句口:“能够维持到今时今日,已经算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李规范苦笑著:“是,所以他的结论是,到时候,活著的人可以离开,死人却无法挪移,不如早作打算来得妥当。当时┅┅他的提议曾引起极其激烈的争论,因为┅┅因为┅┅” 他讲到这里,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词才好,想了一想,才道:“因为我们祖先之中,颇有非同小可、轰轰烈烈的大英雄大豪杰在内,人虽已逝,浩气长存,做为后人,自然要尽一切可能,保存先人的遗体。” 任何人提及自己的祖先之际,总不免会有点自豪感的。所以当我听到李规范用这样的词句形容他的祖先之际,我也并不以为意。可是当我向他望去,接触到了他那种异乎寻常的虔敬的神情之际,我不禁心中陡然一动,刹那之间,一桩本来应该是毫无关连的事,闪进了我的思绪,令我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 我站了起来,用力挥了一下手:“结果,陈姓族长成功了,带走了不少遗体。” 李规范道:“是,连最主要的也带走了——” 他说了一半,用十分讶异的神情向我望来:“卫先生,你怎么知道结果的?” 不但是他,连胡明也用讶异的神情望向我。 我的思绪相当乱,一时之间还难以向他们解释,只是无意识地做了几个手势:“我是猜测,陈姓族长当然用了叶落归根,人死了总要归葬故土这种理由,来说服了别人的。” 李规范的神情依然有点疑惑,望了我一会,又不像少年人那样地长叹了一声。 这时候,我思绪仍然十分乱,心念转得十分快,而且,把两件看来并不相关,或根本不知道有甚么关连的事,正迅速地联结起来。 由于我在思索著,所以李规范接下来所说的话,我也没有怎么用心听,反正他的叙述,也到了尾声。他道:“陈姓族长走了,听说,特意打造了好几艘大船,才把一切东西载走,这是我们七姓的第一次分裂┅┅怪在自此之后,我们再也没有陈姓一族的消息了。” 胡明道:“他们离开之后,没有主动和你们联络?” 李规范摇头:“没有,我们曾派人出去找,可是普天下姓陈的人何止亿万,上哪儿去找去?有的推测说在海上遭了意外,也有的说陈姓诸人早就不怀好意,总之,就此音讯全无,这事距离┅┅现在,也将近有一百年了。”我闷哼了一声,继续想自己想的事。 李规范又叹了一声:“陈家走了之后,听说人心很是浮动,但由于离开了的全无下落音讯,所以反倒使也想走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这种隐居的日子才又维持了下来,不过已经是极其勉强——”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提高了声音:“而到现在,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我和胡明向他望过去。在这多人中,正在酝酿著分裂,这是我一上山来,遭到了突袭之际就可以肯定的事了,看来,现代社会中,绝不能容许有人作这样形式的隐居,那是严酷的事实,不论昔日的誓言多么神圣庄严,不管往年的决心多么悲壮激烈,不理传统的武术多么出神入化,也就算所选择的地方是多么隐蔽,这种形式的隐居生活,也无可避免地受到现代变迁的冲击。 这种冲击,看来是无形的,但是力量之大,却也无可抗拒。 这一次,他们的分裂,一定比第一次还要激烈。 而这时,我也已经把我想到的事,整理出一个头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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