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部,第十一部

我和胡明下山之后,在山脚下的镇市中,再也见不到那多人的踪迹,只是有人在议论山顶的“山火”,但也没有人敢去看一看。 胡明一直在咕哝:“我真不明白,他们要下山就下山好了,何必要把我牵进去?青丝也是┅┅她写的故事,原来是专写给我看的,若说可以由我牵出你来,我也不明白有甚么作用。” 我笑了一下:“我看为来为去,就是为了那几十具灵柩,如果不让我知道来龙去脉,你想,我会让他们把屋子中的灵柩搬出去吗?” 胡明一面摇著头,但又显然同意了我的说法。他心急到法国去见他的恋爱对象,我也没有在海岛上久留,就迳自回去,在机场,通知了一下白素。 一下机,温宝裕就向我飞奔过来,神态神秘之极,一面吞著口水,一面道:“那屋子┅┅真是有鬼。” 我瞪了他一眼,他发了急:“真的,真的,那些东西,为甚么会那样乾净,是有人在打扫┅┅不,是有鬼在打扫的。” 我再瞪了他一眼,他更加指天发誓,一面还顿著脚:“真的,我还见到了几次,有几次,差点没叫恶鬼┅┅勾了魂去┅┅那恶鬼┅┅一共有两个,一身红,看来像是女鬼,会笑,笑起来的声音倒并不可怕┅┅” 听到这里,我完全明白了。 良辰美景! 我明白了良辰美景何以向我说“对不起”,何以说“这小鬼又坏又胆小”,当然就是她们,用她们的绝顶轻功在屋子中出入,扮鬼吓温宝裕。把对她们祖先遗体多少有点不恭敬行动的温宝裕,吓得如今在光天化日的情形之下,也面青唇白。 我不住地笑著,温宝裕一直在翻著眼,直到我笑得呛不过气来,他才恶狠狠道:”报应。” 白素在一旁道:“小宝不是胡说,看起来,真有一点怪异之处——” 我忙向白素使了一个眼色,白素立即会意,不再说下去,温宝裕叹著气:“那两个女鬼太厉害,我不怕鬼,可是,好男不和女斗,好人不和鬼斗,何况是女鬼,真不知如何才好。” 我拍著他的肩头:“很容易,把地窖的那些灵柩全搬出去,就会没有事了。” 温宝裕眨著大眼睛,一副不明白的神气,望定了我,我心想,良辰美景两个小鬼头,多半对温宝裕这个美少年很有好感,出自少年人心情的嬉戏,就是有感情的根苗。不知她们出了甚么顽皮花样,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温宝裕也要收敛几分。 后来,我把山顶怪屋子,李规范那多人的事说给白素听,又提到了慧黠可爱的良辰美景,白素也笑得瑞不过气来,很赞成良辰美景多多出现。可是,在几天之后,李规范出现,连夜把所有的灵柩都运走之后,就再也未曾有他们的信息,他们那一多人,已经十分成功地融进了现代社会之中,而且必然会成为十分出色的现代人。 我破例,过了好久才对温宝裕提起整件事来,温宝裕听得如痴如醉,失声道:“那┅┅大头丑少年┅┅姓李的,叫李规范,是不是?如果他祖上事业成功,他┅┅的身分是皇帝?” 我耸了耸肩:“对啊,不过,皇帝也是废墟中的东西了。”温宝裕又骇绝:“你说那一对爱穿红衣的女鬼叫甚么名字?良辰美景?名字倒真有趣。” 温宝裕更感兴趣的是:“他们人人都会武功!唉,我这年纪,若是再去拜师学艺,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我大喝一声:“来不及了。” 温宝裕搓著手,一副不相信的神色,我不再理他,他又唉声叹气了好一会,才胀红了脸问我:“要和良辰美景联络,有甚么法子?” 我想取笑他几句,可是被白素的一个眼色止住了。

看了这样的“故事”之后,只怕我和白素的反应是属于标准反应,因为实在不可能对这样的“故事”发表甚么实在的意见。 我在呆了半晌之后,才道:“这算甚么啊,小说不像小说,剧本不像剧本,乱七八糟,简直有点不知所云,胡明怎么一看就知道那是在甚么地方发生的事?真是莫名其妙之至。” 白素态度比较冷静:“故事的本身,倒不算没有吸引力,也很容易看得懂。” 我摊了摊手:“试释其详。” 白素叹了一声:“其实你也懂的,不需要我特别做一番解释。” 我十分认真地道:“不,我真的不懂,如果这个故事是一篇甚么文学作品,我自然懂,但如果是记述著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那我不懂的地方太多了。” 白素低头想了一会:“好,我们从头开始,不照故事所叙的次序,把故事整理一下。” 我点头表示同意。 白素道:“在一个海岛的最高的山峰上,住著一多人,这多人有著十分特异的本领。又不和岛上的居民来往,所以,久而久之,他们成了传说中的妖魔。” 我想了一想,白素把“故事”的中心抽了出来,作为开始,重新组织过,自然听起来有条理得多了。白素又道:“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这多人中,有一个少女背叛了这多人生活所遵奉的信条,离开了这群人,参与了岛上居民的生活,原因多半是为了男女之情,少女后来生了一个女儿,丈夫大抵已离去或死亡,那少女就是故事中的妈妈,女儿就是那硬心肠的小女孩。” 我叹了一声:“这些我全知道,故事也可能就是小女孩写的,老婆婆是妈妈的妈妈,可是我不明白的是:真有那么一多人聚居在山顶,在那个岛上?哪里来的。目的是甚么?是来自甚么星球,回不去了,流落地球?”我说到这里,用力一挥手:“这类事我听得太多了,实在不想再听了。”白素依然维持著冷静:“那一多人,看来不像是外星人,倒像是武林高手。” 我愣了一愣,回想“故事”中的某些片段,不禁发出了“啊啊”的声音来,那男人的手臂断折,他手中的短刀在剌出时被人捏住了刀尖,刀身又被轻而易举折断┅┅健步如飞的老婆婆┅┅ 一切在“故事”中的叙述,在看的时候觉得相当模糊,现在一回想,可不就是武侠小说中武林高手的行径?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们上当了,所谓故事,只不过是一篇新派武侠小说的习作。” 白素道:“如果没有那幅平面图,我也会以为是。”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事情是有点怪,不能将之简单化。最主要的关键自然是那幅平面图——那是“小女孩”到了山顶之后,和一多人一起居住的所在。 单是这一点,自然一点也不怪。 怪是怪在这平面图和陈长青那怪屋子中,只有图样而实际不存在的那一层建筑一模一样。这不是太不可思议了吗? 难道陈长青屋子的一层,会到了菲律宾的一个岛的山顶之上? 如果是这样,那么,陈长青和山顶上的那多妖魔,又有甚么牵连? 实在是无法设想下去,我用力摇著头,叹了一声:“我仍然不明白胡明为甚么会被这样的一个故事所吸引。” 白素笑了起来:“看来,胡明对你十分了解,不是卖了这个关子,你不会肯接受他的邀请。” 我笑了起来:“他错了,我仍然不会接受他的邀请,他所说的奇异发现,大不了是发现了那六角形建筑物,那该叫温宝裕去。” 白素一扬眉:“恰好胡说是他的侄子,问问他们的意见如何?” 我拿起电话来,找温宝裕,居然没找到;找胡说,要他一和小宝有了联络,就到我这里来,有要事相告。 温宝裕是在傍晚时分和胡说两人气急败坏赶来的,一进门就叫:“甚么事?甚么事?”胡说看来和温宝裕差不多高,而且还不如温宝裕粗壮,他相当文静,略见瘦削,不是那么喜欢说话,大多数的时候,行动和言语恰如其分,但是在适当的场合下,也会有一定程度的夸张。 他实在是一个相当含蓄而且很有深度的年轻人,本来我和他相识未久,印象虽然好,可是却没有甚么亲切感,但这时知道他是胡明的侄子,自然大不相同。所以,一见了他们。我先向温宝裕作了一个“闭嘴”的手势,问胡说:“你从来没有说起过你是胡明的侄子。” 胡说笑了一下:“胡明博士是我的堂叔,算起来相当疏,而且,你也没有问我。” 我点头:“他要我转告你,他现在在菲律宾。” 胡说淡然置之:“在那里考古?”我笑了起来:“看来,他像是发现了陈长青那幢屋子消失了的那一层。”温宝裕和胡说两人都一愣,显然,这些日子来,他们是一起在研究陈长青的屋子的,所以听到我这样说才会同时感到吃惊。 温宝裕叫了起来:“在菲律宾?” 我道:“看来是,或者是,在菲律宾有一个建筑物,形状隔间,和消失了的那一层一样。怎么,你们研究陈长青的屋子,有甚么新发现?”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互望了一眼,忽然一起现出十分忸怩的神情来。这不但令我大是诧异,连在一旁的白素也道:“哼,小宝一定闯了甚么祸了。” 温宝裕忙道:“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把那具小型X光仪,搬了一个位置而已。” 我疾声问:“从原来的位置搬到了甚么地方?”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已然肯定温宝裕一定玩了甚么惊人的花样,他是个小滑头,他要是用刀刺伤了人,也会说“不过是把刀从刀鞘之中换了一个位置——换到了一个人的大腿肌肉之中。” 温宝裕向胡说望去,眼神中大有求助之色,胡说叹了一声:“好,是我提议的。其实也不算甚么,我认为屋子的两翼,最值得研究的部份,是放满了棺材的那个地窖——“ 我呻吟了一声:“你们弄开了棺木?” 温宝裕高兴起来:“当然不,要是弄开了,还搬X光仪干甚么?” 我愣了一愣,他们两人一搭一唱,倒把我弄得混淆不清了,原来他们是利用了小型X光仪,去透视那些棺木的内部。 这一点我也十分有知道结果的兴趣,忙道:“结果怎么样?” 温宝裕笑:“门门不落空,每一具棺木之中,都有一具尸体在。” 这一个发现,反倒相当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曾粗略地检查过一下这些棺木,棺盖全是用一种十分传统的方法密封的。本来,棺材只是用来安放尸体的,可是由于那么多棺木之外并没有牌位来说明,所以我考虑那可能是陈家上代要来储放甚么重要东西的一种掩人耳目的方法。 所以,如今听说每具棺木中都有尸体,反倒有点意外。 我自然知道陈长青的那具X光仪,那是若干年前为了透视一块内中有一个人的灵魂的木炭而设置的,设备相当先进,可以拍摄X光照片,温宝裕用的,自然就是那一具了。 X光仪在使用时,需要消耗大量的电能,那自然是那幢屋子中到处都有电源了,温宝裕办事,倒是十分快疾的。 我正转著念,温宝裕解释著:“你只吩咐不可打开来,我想,用X光照照,不算是不恭敬,要是不弄清楚,心中一直犯嘀咕。” 我吸了一口气:“拍下来的照片呢,拿来看看。” 温宝裕和胡说互望了一眼,各自作了一个鬼脸。 温贤裕将一只大牛皮纸袋恭敬奉上:“一共是八十一具,那些尸体看来都异常高大,身形最高的一个,竟然有两百十四公分,要是活在现在,一定是篮球名将。美国雷克斯队的渣巴,也不过是这个高度。” 我不理会温宝裕噜噜苏苏的介绍,接过牛皮纸袋,打开,取出了一叠照片,向白素望了一下,两个人一起看。照片的效果相当好,厚厚的棺木中的情形,在X光照射之下,暴露无遗,那情形和一般机场上用来照看检查行李的效果差不多。 可以看得出,尸体外都裹著一重又一重的寿衣或是被衾等物,许多金属的陪葬品在照片上形成各极深浅不同的阴影,根据形状,隐约可以分辨出那是甚么东西来,我看了几张,便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失声道:“陪葬的物品中有兵器,大多数是剑。” 白素点头:“而且是十分长大粗笨的剑,这种剑,都是在战场上用的。” 我苦笑:“真有点匪夷所思,陈长青的上代难道是武将?”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本来显然未曾发现这一点,这时一起凑过来看,一看之下,也都啧啧称奇。因为在照片上可以清楚看出,和尸体一起在棺材中的武器,不单是剑、刀、斧、戟、间,甚么都有,而且看来都相当长大,显然全是战场上用的。 我一张又一张地看著,八十一具棺木之中的尸体,看起来全是男性,这是从骨骼的形状来判断的。温宝裕吐了吐舌头:“好家伙,这八十一个人,生前全是征战沙场的大将?” 我摇头:“怎么会?这屋子造的时候虽然早,可是那时,也早已没有甚么挥著长戈大矛上战场的武将了。” 胡说沉声道:“或许,棺木的历史比屋子早?早得多?”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思绪十分乱,陈长青的屋子已够怪异的了,还发现了一批棺木,棺木没有标业挂舶樟耍偏偏其中殉葬品又那么怪。我一面想著,一面盯著温宝裕所说的个子最高大的那具尸体的照片看著。 我曾注意过那具棺木,在所有的棺木之中,以这具为最大,被其他棺木拱围在中心。这时在照片中可以看到,棺木中的殉葬品也最多,有一柄大刀比尸体还长,还有一面直径约五十公分的盾牌——相形之下,盾牌看来就显得小了。 但如果棺木中的尸体是一员猛将的话,倒也合情合理;猛将上阵,甚至赤膊,自然是攻击性的武器长大,防御性的武器比较小,若是拿了一面大盾牌,一味挡击对方的攻势,哪里还算是猛将? 还有一个形状相当奇特的金属阴影,乍看不能知道是甚么,仔细推测,可能是一顶式样怪异的头盔。 还有两个圆形的阴影,我几乎立时可以指出,那是古时战甲上的前后护心镜。 毫无疑问,这具尸体在下葬时,是穿著一件相当奇特的战袍的。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一直皱著眉,温宝裕和胡说在低声交谈,我大声喝:“说话大声一点,好让别人也听到,最鬼头鬼脑的事,莫过于在别人面前小声交谈。” 胡说脸上略红了一下:“我有一个十分大胆的设想,可是必须打开棺木来看。” 我先不说甚么,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胡说道:“单凭X光透视照片,实在是很难下甚么判断的,若是打开棺木来,就可以一下子判断这个尸体属于甚么年代,棺内或者还有文物,有文字记载,那就更容易肯定了。” 我笑了一下:“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可是如今我们的目的是甚么:是找出那失去了的一层屋子呢?还是弄清楚棺木中死者的身分?” 温宝裕大著胆子道:“两者都要。” 我向他望了过去,他作势缩了缩头,其实,这小子才不会怕我,我道:“小宝,陈长青相信你,是你的朋友,就算这些灵柩中的尸体不是陈长青的先人,也必然和他大有渊源,可以不惊动,还是不惊动的好——” 我看到温宝裕低下头,不出声,又道:“真要和整件事有关连,自然地说不得了,你以为我是忍得住好奇心的人么?” 胡说和温宝裕都笑了起来。 我把胡明的信,和那篇“故事”给他们两人看,两人飞快地看完,不约而同,一起眨著眼,胡说道:“这┅┅算是一个甚么故事?” 温宾裕道:“武侠小说,新派的。” 白素忽然说了一句:“假设故事中所说的一切全是事实。” 温宝裕抢著道:“那么,那个高妈妈是武学高手,老婆婆也是,至少轻功了得。那小女孩后来一定也学会了武功,因为老婆婆一直叫她长时期坐著不动,一定是在教她练内功。” 小宝看的武侠小说极多,是以立时可以回答得出来,胡说在一旁笑而不言,大有同意之感。我不由自主地挥了一下手,却不料白素又问:“住在山顶的一多人,是甚么身分?” 这次胡说不让小宝专美,疾声道:“是一个秘密的帮会,或者是一个甚么教派。” 小宝还是抢了一句:“五毒教。” 胡说道:“何以见得?” 温宝裕笑:“只有这种邪魔外道,行事才如此诡秘,那个子高的女人脱下戒指放在口中一咬就满身青紫,可知是中毒而死,那戒指中一定含有剧毒。” 我哼了一声:“孔雀胆?鹤顶红?三笑追魂散?一品夺命丹?” 温宝裕白了我一眼,大有“你懂甚么”之势,我忍无可忍,正想说甚么,白素道:“他们没说错,他们是在我假设的前提下做出的推测,前提是:故事中所写的一切全是真的。” 我不禁说不出甚么来,在这个前提下,似乎只有武学高手的行事,才会如此奇诡。 白素沉著声:“假设是武林中的一个门派,隐居在这个岛的山顶上,行事诡秘,其中的一个,若是违背了戒条,那当然是要处死的。” 温宝裕扬著手:“对,所以在故事中,那个高个子妈妈就得按帮规或是教规自尽,那小女孩却至少有一半是自己人,所以老婆婆把她带进了总坛。” 温宝裕竟然运用了“总坛”这样的字眼,那使我不得不叹了一声:“你们对这个故事的诠释,运用了超级想像力。” 温宾裕望著我,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态,我叱道:“小鬼头,想说甚么只管说。” 温宝裕直了直身子,像是朗诵一样,先大大吸了一口气,才道:“——在没有更好的解释之际,再离奇古怪的解释,就是唯一的解释。” 胡说立时鼓掌:“说得真好,这是那一个哲人的语录?” 温宝裕向我一鞠躬:“这是卫斯理先生常常说的话。” 那的确是我常说的话,事实上,我也并不否认那多在故事中出现的“妖魔”可能是武林高手,但是我却不认为故事中为的全是事实。 换句话说,我根本不承认“故事”是真的。 我把我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温宝裕首先大表抗议:“那平面图不可能是凭空设想的,一定是有那样的建筑物,而且也不是巧合,这帮武林怪客和陈长青家一定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小宝提出来的这一点,我和白素也曾想到过,可是由于其中的联系只是那幅平面图,没有进一步的证据,所以才未曾进一步设想下去。 如今给小宝一下提了出来,我迅速思索著,还未曾说甚么,小宝又嘟囔著道:“陈长青真好,祖上可能全是猛将,又和武林中不知道甚么门派有关连,真神气!哪像我,家里开间中药铺,提都无法提。” 温宝裕说著,我和白素已不约而同向他望了过去,这次,居然是白素先开口:“小宝,一个人若是先看不起自己的家庭,人家怎么会看得起他?” 白素平日说话很少这样疾言厉色,而我想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白素的话已令温宝裕低下头去,胀红了脸,我自然不必再说甚么了。 为了不使温宝裕太尴尬,我道:“武侠小说之中,很多神医一类的角色,小宝大有希望。” 温宝裕笑了一下,向白素道:“是,我知道了。” 小宝的性格十分可爱,一说了之后,立即又活泼了起来:“单是陈长青的家世,就可以编出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来了。” 我高举双手:“我们都受了那个『故事』的影响。请注意,我们现在不是在编故事,而是有实实在在的事等我们去解决。问题是,何以在菲律宾中南部的一个小岛上,会有这样的建筑,建筑的平面图又恰好和陈长青屋子消失的那一层一样。” 白素笑嘻嘻地望定了我:“你这样说,就是也接受了那故事所说全是事实的前提了。” 我呆了一呆,白素那种说法,只是在玩逻辑上的把戏,她捉住了我话中的意思,想我也接受那“故事”是真事的说法。我立时也笑了一下:“好,算我说错了,而且,胡明博士语焉不详,也根本不知他在闹甚么鬼,谁对那消失了的一层屋子有兴趣,大可以自己去。” 我说到这里,用力一挥手,用来表示事情虽然相当不平凡,但我决定不直接参与——近年来,颇多人批评我对事情直接参与的积极性大不如前,这种说法似是而非,若是真有需要亲自出马的大事我自然参加,小事,当然可免则免了。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互望了一眼,温宝裕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气,可是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我是走不开的┅┅况且,那怪屋子也够我玩的了。” 胡说皱著眉:“本来,趁这机会去看看明叔也好,又恰好有假期,可是┅┅可是┅┅” 他说到这里,望向温宝裕,欲语又止,温宝裕道:“不要紧,你只管去好了。” 胡说长长吸了一口气:“老实说,这屋子太怪了,处处透著莫可名状的怪异,要不是有你陪著,我一个人,连白天也不是很敢在里面。” 温宝裕脱口道:“胆——” 看他的神情,本来像是想骂胡说“胆小鬼”的,可是只说了一个字就住了口,而且不由自主地缩了缩颈,想来是他心中也有点害怕,所以也就不敢说别人了。 那屋子的确相当古怪,但是也不至于古怪到了一个人不敢停留的程度,我瞪了胡说一眼:“你想去只管去,小宝不至于那么胆小。真有甚么妖魔窜出来,教训他一下也挺好事。” 温宝裕的神情十分异样,像是我说的话并不是虚言恫吓一样,这种神情,令我陡然之间心生疑惑。立时问:“你们这几天是不是在那屋子中发现了甚么新的怪异现象?” 胡说和温宝裕两人一起摇头:“新发现每天都有,可是没有甚么怪异——”胡说又补充说:“譬如说,棺木中有兵器陪葬,是相当怪异的事,可是┅┅不是那种怪异┅┅“ 他的话,大有“此地无银二百两”之意,使我肯定,这两个家伙一定有甚么事瞒著我,不过我想了一想,觉得不会有甚么大不了的事,所以也没有再追究下去,我伸直了身子:“没有人去,那我就设法回绝胡明博士了?” 胡说和温宝裕又互望了一眼——他们的这种动作使我确定,他们之间一定有著甚么秘密的协定,或是正在进行著一件甚么事,看起来必须他们互相合作。 那当然是和陈长青怪屋子有关的事。 我淡淡地道:“如果你们正在研究那屋子,屋子消失的一层是最神秘的一环,如今有了万里之外来的线索,居然不能吸引你们,这实在不可思议。” 温宝裕忙道:“实在是┅┅屋子要研究的东西太多了,而且┅┅”他用力眨著眼:“谁能说服我母亲,让我独自到菲律宾南部去?” 我“哼”地一声:“别乱用挡箭牌,你想去的话,南极也偷了去。” 温宝裕叹一口气,望向胡说:“人不能做错事,做了,有事没事就会被人挂在口上。” 胡说有点心神不属地笑著。我们在争论,白素却在行动,她取出了建筑图样来,摊开,又把“故事”的“插图”放在图样之旁。 “插图”只是随手画出来的,当然没有图样那样精确,可是显而易见,两者是相同的,画“插图”的人,心思且十分缜密,连那些六边形的房间的数字,都是相同的,一共是二百一十六间。 当我注意到白素在对比著图样时,我道:“六角形的房间一共是二百一十六间,小宝,这个数字有甚么特别?” 温宝裕道:“六的三次方,也是六边形空间最容易排列的一种图形,蜂巢就是这样建造的。” 白素在这时,低声说了一句:“这种建筑形式,不是很适合人居住,可是,那个小女孩,又曾在那里居住过——”她说到这里,抬起了头来:“我认为胡明博士在那岛上,不但已发现了这奇异的屋子,而且,也可能联络上了住在这屋子中的人。” 我吃了一惊:“他可没有那么说,只说发现了一些奇异的事。” 白素道:“他认为不明说会引起你的兴趣,不知道反倒引不起你的兴趣。” 我想了一想,根据那个“故事”,若是胡明真的已经发现了那多“妖魔”,那真是十分有趣的事。 根据推测,那群“妖魔”除了是一群身怀异能的奇人之外,不可能有别的解释。 (我不用“武林高手”这个词,宁愿称之为“奇才异能之士”,是因为那山是在菲律宾的一个岛上,而不是在中国的华山之巅。而“武林高手”这样的称谓,是百分之一百中国化的,菲律宾人不能享用。) 这实在是十分有趣的事,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先伸了一个懒腰,才道:“也罢,反正好久没有和胡明见面了。”

我把所有可能推测到的事,都联系了起来之后,心情变得十分轻松,伸了一个懒腰,暂且不把我想到的事说出来,只是问:“你们之间这一次分裂的情形怎么样?做为首领,你已无法控制了,是不是?不能再令所有人在这里隐居下去了?” 李规范睁大了眼睛:“卫先生,你错了,要结束这种隐居生活的一面,以我为首!“ 我愣了一愣:“原来是这样,那就分裂好了,谁愿意在这里继续生活,我看也不必勉强!” 李规范叹了一口气:“问题不那么简单,从去年开始,当地政府、驻军,已开始留意我们,我们的生活力式太奇特,再想和外界不发生任何联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当地政府┅┅并不是十分贤能,我们也没有必要受他们的鸟气!” 我点头:“所以,早一刻离开就好一刻。” 李规范默然片刻。缓缓点头:“有些人舍不得这建筑物,其实是舍不得┅┅舍不得┅┅” 我有点冷冷地:“舍不得祖上的基业!” 李规范又点了点头,我陡然跳起来,打开门,看到外面两边的走廊上影影绰绰,像是有不少人,我又想起胡明说,这建筑物相当怪,只要在门口说话,几乎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可以听得到。 所以,我跳到了门口之后,提高了声音叫著:“你们全听著:不论你们祖先的名字在历史上占甚么地位,你们的祖先都未曾有甚么基业,要是有的话,何必逃到这里来。“ 又道:“我不管你们的祖先是甚么人,只知道他们全是失败者,自己失败了还不够,还要祸延下代,把下代全都关在这种只有昆虫才适宜住的屋子里。” 李规范来到我的身前,脸色苍白,神情激动,他并没有阻止我说下去,可能是由于我所说的话,是他心中早想说而不敢说的。 我又“嘿嘿嘿”三下冷笑:“你们只管去恪守永不泄密的祖训,事实上,根本不会有甚么人对你们祖上的秘密有兴趣。你们关在这里练武功,当地驻军如果派一连人来进攻,你们个个都得躺在血泊里。我提议你们离开这里,外面世界多么广阔,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在外面活得很好,而我,也愿意尽力帮助你们。” 我一口气讲完,通道中还传来一阵嗡嗡的回音,然后,我听到了牛一山的声音:”愿去者去,愿留者留。” 李规范朗声答应:“说得是,这本来就是我萌生去意之后的初衷。” 牛一山的长叹声,幽幽传来,他人在甚么地方,也无法确定,但是他的叹息声像是自四面八方传来一样,这种叹息声,令人感到心情沉重,那是真正的感叹,感叹一种曾经辉煌存在过的现象的逝去。 我定了定神,这才宣布:“我也知道,早一百年离去的陈姓一族的下落,别说你们只有一百多人,就算再多十倍,也绝无生活上的问题——” 李规范道:“生活上绝无问题我们也知道,当年我们祖先带来的一些东西,全都价值不菲,我们需要帮助的是,怕离开之后。不适应现代社会的生活,所以希望在必要时,可以有人┅┅帮助我们——” 我“哈哈”笑了起来:“放心,你们之中不论甚么人有事要找人帮忙,找我好了。“ 牛一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谁愿意留下的,请报出名来,我们不违祖先遗训,才是响当当的好男儿。” 接著他的叫声的,是一片沉寂。 牛一山又叫了一遍,这一遍,他的叫声听来已十分凄厉。 可见,“不违祖先遗训”和“响当当的男儿”,显然及不上可以离开这里,融进广阔的天地中去生活吸引人,黑暗之中,整幢建筑物中仍然是一片静寂。 牛一山的声音更是尖厉,他又叫了一遍。然后,他纵笑了好一会,笑声才戛然而止。 在笑声停止之前,他的笑声听起来已经像是号哭一样,难听之极。 当时,谁都没有想到后来事情会有那么意外的变化,李规范一声长啸:“既然如此,那就一切全听我安排了。” 建筑物之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然答应之声,和牛一山连问三遍,无人理睬的情形,形成了强烈无比的一种对比。 这种怪异的隐居生活,看来从此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之中,发生的一切事,都是在一种狂热的情绪下进行的,我无法一一记述,只能拣主要的提一下,因为千头万绪,实在十分混乱,而且,要了解这多久经自我禁闭的人的心态,也不是容易的事,他们有些言行,我全然无法理解。 而更重要的,自然是他们仍然紧守著“永不泄密”的祖训,和他们讲话不是很能畅所欲言,这又和我性格不合,所以我也尽量少和他们接触。 当时,在建筑物中轰然响起了响应李规范的声音之后不久,就是杂沓的脚步声、各种杂乱的语声,情形就像是一个大蜂巢突然被人自中间劈开来了一样。 我和胡明相顾骇然,齐声问李规范:“怎么了?你能控制局面?” 李规范哈哈一笑,双手一摊,一副不负责任的样子:“为甚么还要我控制?从此之后,除了牛一山一个人之外,人人都自由了,从身体上,到心灵上,都自由了。你听听,所有的人,甚至都急不及待地奔出屋子,奔到空地上去。” 胡明大喜过望,一伸手,抓住了李规范的手臂:“那么┅┅是不是自此之后┅┅你们的一些戒条┅┅也不必遵守了?” 李规范道:“戒条太多了,你是指——” 胡明吞了一下口水,转头向我望来,我示意他不妨直言,胡明的神情仍是十分紧张:“我是说,有人从你们这里逃出去┅┅不必再┅┅自杀了?” 李规范大笑了起来,甚至笑得前仰后合,一面笑,一面道:“当然不必,如果还要被逼自尽,那我们所有人全都该死了。” 他说著,用力一挥手,斩钉断铁地道:“从现在起,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和祖先的关系就和普通人一样。” 我盯著他:“不要说得嘴硬,你祖先是甚么人,你就不肯说。” 李规范听得我这样说,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道:“不是不说,而是我真正认为不值一提,说来干甚么?” 我还想问甚么,胡明重重推了我一下,李规范道:“两位请随便,我要去看看外面的情形,请卫先生等一会也出来一下。” 李规范不等我再说甚么,他就走了开去,我埋怨胡明:“你撞我干甚么?我再问他几句,他就会把祖先是甚么人说出来了。” 胡明笑了一下:“你这人怎么了?他的祖先是甚么人,还用他说,你还料不到么?“ 我略想了一想:“我是可以料得到的,但总不如听他自己说了来得好。” 胡明仍笑著:“你太执著了,他都认为自己的祖先是谁不值一提了,管他是谁,和他以后的生活关系不会太多,几百年来在这些人身上的恶梦,现在已经结束了。” 我耸了耸肩,就在这时,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望而知是双胞胎,穿著鲜红的衣服,看来十分惹眼,一起嘻笑著走过来,也一起向胡明挥手,大声叫著:“胡博士,好。” 胡明一面回答著,一面神情充满疑惑:“你们是——” 那两个少女十分俏皮地一笑,慧黠可人之极,又齐声道:“田校长好?” 胡明几乎直跳了起来,指著她们,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那两个少女神情十分高兴,跳跳蹦蹦走了开去,在她们的动作之中,我可以看出她们的武术根基极好,她们在我身边经过时,向我作了一个鬼脸,齐声道:“对不起。” 我愣了一愣:“甚么对不起?” 那两个少女笑得更是欢畅,她们的动作也是一致的,各自用手按住了心口,简直笑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看她们笑得那么有趣,虽然给她们的话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有法子不随著她们笑。 笑了好一会,两个中的一个才道:“那小鬼——”另一个道:“又坏又胆小——”一个立时接上去:“没把他吓死——”另一个道:“也吓了个大半死——”然后两个人一起总结:“真对不起。” 她们这种讲话的方式,每一个人讲半句,可以毫无困难地联结下去,倒是双生子之间经常见到的情形,不算是甚么怪异。奇的是她们说的话,我却全然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看她们这样一面笑一面说的情形,我也不禁笑著,忙问:“你们说话,怎么无头无脑的,你们是在说甚么啊?”那两个少女仍然不断咭咭咯咯笑著,就算再性急想知道究竟,也无法发她们的脾气,两人笑著又向我道:“对不起,真对不起。” 说著,她们已向后退开去,我踏前一步,伸手去抓她们,一面喝:“慢走。”可是我出手虽然快,她们的反应更快,我手才伸出,两人已笑著飘开去,齐声叫:“别问,你自然会知道的。” 她们去势快绝,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飘飘忽忽,人竟不知已飘开多远了。 胡明神情骇然,向我望来:“这两个小女孩┅┅怎么知道┅┅田校长?” 他连声音都在发抖,可知他所受震动之甚,但随即想到,这多人的戒律已经不再执行,他才十分舒坦地大大松了一口气,但神情仍然疑惑不已。 我心中也十分疑惑,因为照胡明所说,他和田青丝相识,还是不久之前的事,这两个红衣少女,如果是一直在此隐居的话,怎可能知道有“田校长”其人呢? 而且,就算她们经常离开这里,若不是有意追寻田青丝的下落,只怕也不容易知道田青丝现在是在甚么地方。 我只想了一想,就压低了声音:“他们一直在追寻田青丝的下落,而且早就找到她了。” 胡明仍不免有些受了过度惊悸之后的脸青唇白:“是,我想是┅┅而且,你看看┅┅他们,一声说走,好像立刻就可以融入现代生活之中一样┅┅只怕他们的隐居┅┅也早已名存实亡,他们一定早已和现代生活发生过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吸了一口气,胡明的判断自然大有根据:“到外面去看看,李规范刚才曾邀我出去,不知有甚么事。” 胡明直到这时,才算完全恢复了过来,和我一起,一前一后,在狭窄的通道中向外走著。在通道中迎面而来的人相当多,几乎毫无例外,一发现我们,迎面而来的人就像一阵风一样,掠身而起,在我们的头顶跃过去,真像是会飞的一样。 三五次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不等对面来的人先掠起,我就提气拔身,跃掠向前,对面的人也就不再掠起,有几个在我飞身掠过之际,还声音响亮地叫:“好!” 通道十分曲折,很花了一些时间,才出了建筑物,到了外面的空地,整个山顶的空地上,热闹之极,人来人往,有的在引吭高歌,歌声听来十分激昂粗豪,有的在跳一种步伐大而节奏强烈的舞,而那两个红衣少女的笑声更是不断传来,只是她们身形飘忽,不容易找到她们在哪里。 她们的笑声忽东忽西,闻之在前,忽焉在后,好不容易在人丛中见到了她们,想钉住她们,却一下子又失了踪影,身形灵活巧妙之极,简直有点神出鬼没的味道,我也说不上来这是哪一门派的独步轻功,看来在这多人之中,也不是人人都会的。 每一个人见了我和胡明,神态都相当友善恭敬,可是又都使人感到有一定的距离。还有许多人搬抬著很多箱子出来,那些箱子看来都很笨重,式样质地我并不陌生,因为曾在陈长青的屋子中见到过。 看他们的情形,竟像是有不少人准备连夜下山的样子,由此可知,他们之间酝酿下山,已是很久的事了。牛一山本来可能还有点支持者,但现在已经证明,只有他一个人才愿意继续做那种莫名其妙的孤臣孽子了。 李规范在人丛中走来走去,和每个人交谈著,看来正在向各人告诫甚么,我向他走去,他拉住了我的手,把我拉上了一块大石,朗声道:“我介绍各位认识卫斯理先生,他答应,我们如果有困难,去找他的话,他会照顾我们。” 众人都向我望来,发出欢呼声,我正想客气几句时,忽然听得那一双红衣少女的清脆笑声传了出来,在笑声中,是她们动听的语声:“卫先生有时会自身难保,不知怎么帮助照顾我们?” 这种话,若是出自别人的口中,那实在是一种明显的挑战了。可是出自那一双红衣少女之口,却是叫人觉得有趣,一点也不会生气,我循声望去,看见她们两人,正挤眉弄眼,在向我作鬼脸,我笑道:“对了,外面世界广阔,人心险诈,风大浪大,谁都难免有闪失的时候,我自身难保时,自然要找朋友照顾帮助,在场各位,就都是我的朋友。” 我这一番话,说得十分真挚,在我讲完之后,足足静了十来秒,才爆发出一阵采声来,立时有不少人跃上石来,向我拱手行礼,我要和他们握手,他们有的在开始时不是很习惯,但是他们显然都知道有这样的礼节,也都能在一呆之后,就和我握手。 那些人三五成群地向山下走去,我在李规范身边沉声道:“你们是早有准备的了。“ 李规范抿著嘴,点了点头,我沉声道:“长期来,策划离开这里的人,是一个天才的领导人。” 李规范扬了扬眉:“卫先生,你太夸奖我了,有钱好办事,我们一点也不缺钱。” 我知道李规范是这多人的首领,但是我在想,他的年纪轻,领导地位自然是由于他上代的关系世袭来的,却料不到他真有实际的领导才能。这倒很叫我感到意外,他又笑了一下:“我筹划了三年,老实说,通过胡博士请你来,通过田校长请胡博士来,都是我的计画,田校长毕竟在这里住过很久,有一半是这里的人,知道我们有意结束这种可笑的生活,她十分高兴。” 我“啊”地一声:“为甚么选中我?” 李规范道:“第一,我们认为你真的能在危急时帮助我们;第二,由于你的一个朋友,他是——” 我失声叫了起来:“陈长青,你们早知道┅┅陈长青是陈氏一族的传人。” 李规范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我们不能不倾全力去查,因为我们先人的遗体,全由陈姓族长带走的,他并没有违背当年的誓言,也没有泄漏秘密,我们并没有和陈长青联络,他就失踪了。” 我道:“他不是失踪——” 我把陈长青的情形,约略和他说了一下:“他把那屋子交给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少年人——” 我想起温宝裕,自然而然地拿他和李规范比较了一下,两人都差不多年龄,别说一个俊一个丑,外形截然不同,内在更是完全相反。我停了一停:“如果你愿意,我相信你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李规范笑了一下:“陈长青有权处置他的屋子,可是我们祖先的遗骸——” 我忙道:“都在极好的保管状态之中,而且,一定可以继续下去。”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想起温宝裕曾起过要打开那些灵柩来看看的念头,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而就在这时,忽然又听得那两个少女的声音就在我身后响起,一个道:“那小鬼,最不是东西。”另一个道:“是啊,坏得很。” 我疾转过身去,她们就在我身后,我竟未觉察到她们是甚么时候接近来的,由此可知她们的行动是何等的轻巧灵便。 虽然这时天色十分阴暗,可是她们的一身红衣还是十分耀目,我心中陡然一动,脱口道:“啊,昔年你们两人的祖上——” 那一双红衣少女不等我说出,连忙各自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我别说出甚么人的名字来,我也立时住了口,缓一口气之后才道:“独门轻功,看来传女不传男,全教你们学去了。” 两个少女咭咭笑著,一起躬身:“请指教我们两个。”一个道:“我叫良辰。”另一个道:“我叫美景。” 我不禁笑了起来:“好有趣的名字。” 良辰道:“我们妈妈生我们的时候,昏了过去,接生的婆婆老眼昏花,分不清谁先出世,谁后出世。”美景道:“所以我们竟不知道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胡明也被她们逗得笑了起来,道:“良辰总在美景之前,应该是姐姐。” 美景一嘟嘴:“美景良辰,还不是一样?” 我哈哈大笑:“不管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有甚么关系?严格上来说,她们根本是一个人。” 两人眨著大眼睛,望著我,忽然又笑了起来,手拉著手,一溜烟奔了开去。 李规范咕哝了一句:“很没规矩。” 我道:“真有趣,她们准备——” 李规范道:“她们已申请到了瑞士一家女子学校的学位了——凡是二十岁以下,连我自己在内,下山之后,都尽量就学。” 我神情也严肃起来:“啊,若干年之后,人类之中,必然多了一批精英份子。” 李规范很有当仁不让的气概:“我们会散居在世界各地,但是每年会有一次聚会,卫先生、胡博士,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参加。” 我客气了几句:“一定,一定。”一面心中在想,我要是真去,只怕不受欢迎,因为这毕竟是他们这一多人自己人之间的事。 李规范又道:“我第一件要卫先生帮忙的事是,允许我把祖先的遗体自陈家屋子中搬出来,我已找到了十分好的、隐密的安葬地点。” 我皱了皱眉:“不必多此一举了吧。” 李规范的神情却十分坚决,反正祖先是他的祖先,我自然不必再坚持,也就做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 @@空地上的人已变得稀稀落落,还有几个也正在向山下走去。 李规范转过身来,向著建筑物的大门,先吸了一口气,然后叫道:“牛大哥。” 在建筑物之中,传出了牛一山的怒吼声,李规范叫著:“牛大哥,你一个人如何过日子?不如——” 牛一山的怒吼声传出来:“谁说我还打算活下去?你这不肖子孙,忘了祖宗遗训,我无力阻止,只有以身殉道,看你死后有何面目见祖宗于九泉之下。” 牛一山的声音,越来越是凄厉,我“啊”地一声:“不好,他要自尽,快把他拉出来。” 李规范却摇头:“来不及了。” 他说著,向前一指,就在那几句话之间,整幢极大的建筑物,几乎无处不在冒烟出来,冒出来的烟,又劲又直,在大门口,更是蓬蓬勃勃,浓烟像是无数妖魔鬼怪一样,像外狼奔豕突而出。 这时,东方已现出了鱼肚白来,转眼之间,冒出来的浓烟之中已夹著火苗,我看到有不少已下了山的人,纷纷奔上来伫立著观看,他们的神情之中,虽然有点可惜,但是也不见得有甚么哀伤,显然他们对这建筑物,都没有甚么留恋了。 火势越来越旺,发出惊人的轰轰发发的声响,映得站在山顶上的人,个个满身通红,朝阳恰好又在这时升起,漫天红霞,在火苗和浓烟之中,看起来更是奇怪之至。 李规范在我身边道:“这屋子造成这样,本来就是为了一放火,在顷刻之间,火势就会蔓延得不可收拾而设计的。” 胡明闷哼了一声:“哪有人造房子,是为了容易放火而造的?” 李规范的声音十分平静:“我们的祖先就是那样,他们的遭遇太┅┅”他忽然笑了起来:“过去了,噩梦做了那么多年,也该过去了。” 在他的感叹声中,轰然巨响连续不断,整幢建筑物从六处地上塌陷了下来,六根火柱,冲天而起,火势更加猛烈,李规范也在这时转过身去,再不回头看一眼,就挥著手,和在山顶上的人一起下山去了。 反倒是我和胡明,在山顶上多耽了相当长的时间,一直到火全熄灭,建筑物变成了一堆在枭枭冒烟的、发黑的废墟。牛一山的尸体当然再也找不到,这一大堆废墟在山顶上,只怕以后也不会有甚么人特地上来凭吊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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