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独白下的传统,独白下的传统

也几乎记不起多少种姿势、也几乎算不清多少次次数、更几乎数不清每次塞进又拔出、塞进又拔出、塞进又拔出了多少下,逍遥在一起、徜徉在一起、缠绵在一起、飘在一起,我们不穿衣服的时间,几乎多于穿衣服的;脱了再穿、穿了又脱的时间,几乎连衣服都要抗议了。但是,我们不是荒淫也不是纵欲,我们是过正常生活,我们也讨论中国、也关怀世界,只是常常在半裸赤裸之间,从容讨论与关怀而已。恰像那远征前夜的罗马战士,他们是在醇酒美人之中讨论军国大事的。虽然,小葇和我的天地并不罗马、也不那么遥远辽阔,但是信手拈来,也自成佳趣,尤其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候。 有一次小葇翻查"大英百科全书",她说:"你这套大英百科全书是海盗版的,前一阵子看报说美国向我们交涉,要求政府查禁这种版本,认为侵害到他们美国人的着作权,你注意到了没有?" 我说:"人类开始写书的时候,只是写书就开心了,压根儿没想到什么著作权,这种念头,是近代财产权观念精益求精以后的事,也就是说,这是近代先进繁荣社会的产物。以英国论,英国形成先进繁荣社会,为时很早,当她形成这种社会以后,她的一切,都要有板有眼的来,一切都要制度化、习惯化。英国祖先虽是北欧海盗出身,可是一旦沐猴而冠起来,也不得不装成人样——至少自己人对自己人,要装成人样。换句话说,自己人对自己人可不能再海盗了,要海盗,要朝外海盗,不能在家里海盗。就这样的,英国慢慢形成了保护财产权的法律,著作权就是其中之一著作权的定义就是:老子编印的书,是老子的,你小子除了乖乖去买以外,休生歹念,不可盗印!书价也是老子定的,老子高兴定多少,就多少,你买不起,活该!穷人还想读书吗?屁快看独白下的传统,独白下的传统。!不幸的是,正在英国趾高气扬的时候,有一些不信邪的先锋性人物出来,脱离了老子,自己去当老子了,这,就是美国的独立革命。美国在独立革命前后,在北美洲东海岸,已经云集了大量的牛鬼蛇神,他们是自由热爱者、是上帝代言人、是走私专家、是革命党、是心怀不平的平民、是亡命徒、是新生代……他们在海外创建了新天地,成立了新国家。他们的手法是笨拙的,可是很有冲力、很有叛逆性,他们的基础很单薄,要建国、要称霸,必须有赖于先进繁荣的母国——英国——的技术指导,可是英国当时气都气死了,那里还肯帮他们。于是,老美们只好来个拳击的技术击倒开始智胜了。方法之一是:在十三州的文化沙漠中,盗印英国书,以袭取英国的速成方法,迎头赶上。试看他们海盗书店出版的《袖珍爱默生集》,翻翻1837年9月13号爱默生写给英国文豪卡莱尔的信,信里说他告诉盗印商:卡莱尔的书暂时不能盗印,总该先给人家一点输入英国原版的时间。他又向卡莱尔抱歉说:我觉得很难为情,你教育我们的青年人,而我们却盗印你的书。有朝一日,我们会有比较完善的法律,也许你们会采用我们的法律。但是,有比较完善的法律来保护著作权,老美可没那么痛快。老美清楚知道:她的母国英国,为了迎头赶上,曾大量盗印过欧洲大陆的书,大哥有前科如此,岂不大哥莫话小弟?岂止前科,并且正是现行犯、现行惯犯,在爱默生写信的当时,便是如此。据我所知,英国盗印欧洲大陆的书,"直拖到1886年才停止;美国盗印英国和德国、法国、俄国的书,直到1891年才停止。最妙的是,今天警告中国人不要盗印大英百科全书的大阔佬老美,当年穷小子的时候,就公然盗印过大英百科全书。那时候大英百科全书在英国出版,英国人警告老美,但老美的政府可不媚外,睬也不睬英国,照样由小民盗印不误。直到最后,老美自己慢慢站起来了,要加入国际版权同盟了,参众两院的议员们,还保护小民不遗余力,死不肯立下比较完善的法律,而大打太极拳。前后拖了五十年,才兑现了爱默生的有朝一日,那时候,美国已饱受盗印之利,已经变为世界一等强国了。今天美国的国会议员,忘了他们有过盗印大英百科全书的老祖宗了,居然施展压力,以政治方法,干涉起中国人盗印大英百科全书来。国民党政府的大官人,居然也俯允所请,大加查扣——非法的查扣,闹得天翻地覆。其实,盗印在中国是根本不犯法的。" "若不是经你这么一分析,我还一直以为美国是公义的、友好的对中国。"小葇叹了一口气。"毕竟你厉害,你拆穿美国人,从爱默生的信拆起,一路靠真凭实据,绝不是空口指责他们是美帝。" "你说得对。每个人都会骂人王八蛋,可是我却有本领证明他是王八蛋。对王八蛋如此,对美国人也如此。" "不过,从另一个观点看,你有一个大缺点。"小葇说。"你好像犯了学问过多症,或者叫学问臃肿症,或者叫学问肥大症,或者叫万氏学问肿,像是基督教圣经里的保罗一样,学问太大,发疯了似的。你像一座大水库,存货大多,必须经常泄洪,泄出来的也不管农田需不需要、也不管淹不淹农田,你反正一泻千里,千军万马,扑人而来,用学问把人弄得湿淋淋的,怪讨厌的,人为什么要知道得这么多?人有没有必要要知道得这么多?你的学问肿,叫人怀疑是不是知道得少一点才更自在?有时你会不会觉得,你那么渊博、那么引经据典、那么喜欢掉书袋,多累啊?多累赘啊?为什么不简单一点?知道得少一点,岂不也好?" "你的意思颇有哲学家老子绝学弃智的味道。绝学弃智当然也好。不过只是觉得,古今中外,那么多古人死去了,但他们偶尔留下些吉光片羽、鸿爪遗痕,或惊人之举、或神来之笔,足可以丰富我们的生命,吸收他们,更可补充我们生命的多姿多采。——我们的一生,在许多点上,表现得未必超迈古人,现在把古人先得我心之处吸收到自己生命里,予以欣赏、享用,该多么值得。且照罗马喜剧家德伦西的说法,天底下没有未曾被人先说过的话,我们以为话由自己说出,事实上是掉别人的,只是不知掉谁的删已。《南唐书》里记彭利用对家人、对小孩、对奴隶讲话,老是引用古书,以代常谈,被人叫做掉书袋,做为笑话。做作的卖弄渊博,未尝不好笑。不过,我怀疑这种人真够得上是渊博。真正的渊博是上下古今学贯中西,这不是容易的事,古人那做得到?所以古人的所谓渊博,只是搬弄几本线装书而己。至于真正渊博了,该不该卖弄卖弄,这要看情况。我觉得,有些你的观念、你的想法、你的奇思、你的佳句,你以为是你的,但是渊博之下,发现古人或世人早已先得你心,或某种程度的已经有所发明。在那种情况下,你有两种反应,第一种像宋朝苏束坡式的,他抱怨很多好句子已被以前的人先写出来了,心有未甘,因为这些好句子明明我苏东坡也可以写出来,现在我写,人家就说我是抄袭了。为免背抄袭之名,只好引经据典了。另一种反应就是我这种,认为既然古人已先得我心,我就不妨触类旁通,把同类的别人心得,掉它一下,以助谈资。这可能就是我讲话的一个毛病。——我觉得一般人讲话,内容大贫乏;而我讲话,内容大丰富,丰富得像是一个撑破了的万宝囊。结果毛病老是轻话重说、短话长说,好处是不让古人的灵光白白闪过,要把他们的精华给欣赏过来、享用过来,有时予以批评,倒也不算枉博学了一场。不过,你的水库泄洪比喻,把人弄得湿淋淋的,在我看来,倒不像我的学问,而像我身体上的某一部分呢!" 小葇会心的瞪我一眼,我把"大英百科全书"接过来一丢,把她楼在怀里。 ※※※※※※※※※※ 小葇想喝一点咖啡。倒咖啡的时候,我用了两个咖啡杯,可是只给小葇咖啡,我自己是白开水。 "怎么?"小葇问。"你不喝咖啡?在信陵吃晚餐时,就看到你只点果汁、不点咖啡。" 我笑着。"我不喝咖啡,已经戒了好多年了。我有好多好多的不不不。我不吸烟、不喝酒、不喝茶、不喝咖啡、不嫖、不赌、不做好多事。我其实比清教徒还清教徒。——我自律甚严。" "在信陵吃晚餐时,知道你戒了烟酒是为了抗议烟酒公卖。戒咖啡又抗议什么?" "戒咖啡不是抗议,是比赛。当我知道民族救星、那独夫蒋介石只喝白开水的时候,我想我该也有意志去做到这一点。不过,咖啡究竟是咖啡,不是酒,你这日一定要喝,不要陪我不喝。好不好?" 小葇笑起来。我把咖啡杯在她面前轻推了一下,她点点头。 我又把一盘小甜点在她面前轻推了一下,她拿起一片。"这个,"她问。"不在你好多好多的不不不之列吧?" 我笑着。"这个不在《不下不》之列,如果你喂我的话。" 小葇把这片拿到我眼前,.我点点头,她喂过来,我趁机咬上她的小手,她叫起来。我左手握住她的小手,给她揉着。"你为什么咬它?它对你这么好。"小葇因情生怨。 "我咬它,为了它使你不暴露。它帮你穿上了衣服,是不是?是不是它?" "还有它。"小葇伸出左手。我立刻咬上去,她叫着躲开了。 "其实你穿了衣服,我反而看到你的裸体。" "这是什么逻辑?这话怎么说?" "我先讲一个故事。你知道,庙里和尚看来四大皆空、看破一切,其实是很势利眼的。有一个穷书生,到庙里去,庙里老和尚看他穷,对他很冷落。一会来了一个大官,老和尚立刻上去巴结,大加招待。大官走后,穷书生就质问老和尚,说你怎么这么势利服,招待大官却冷落我?老和尚大概是哲学博士,会辩证法,他回答说:我们出家人,不招待就是招待、招待就是不招待。穷书生一听,一个耳光就打在老和尚脸上,理由是:我们读书人,不打就是打、打就是不打。现在,亲爱的小葇,明白了吧,衣服不穿就是穿、穿就是不穿。所以,你穿了,等于没穿,我还是看到你漂亮的肉体。" "你胡说,你的精神太不纯洁了。"小葇冲到我身上,用四指包住拇指的小拳头,轻打着我。我抱她在怀里。 "你想救我,救我于精神不纯洁之中?" "不是,我想救我自己,救回我被你脱光的肉体,拿回衣服。否则——" "否则什么?"我笑着问。 "否则死了都难为情。"她笑着说。 "请注意,你可不能死,——死反倒真没衣服穿了。" "什么?" "你死了变成女鬼,但你有没有注意,女鬼是不穿衣服的,逻辑上,并且是不能穿衣服的。" "证据何在?" "汉朝的王充提到一个论证,他说鬼是死人之精神,"形体虽朽,精神尚在。"所以鬼出现了。但衣服却不一样,衣服没有精神,所以衣服不能同鬼一起出现。因此,有理由出现裸体的鬼,但没理由出现穿衣服的鬼。到了晋朝的阮修,更进一步否定人死者有鬼,的说法。他的论证是:今见鬼者云着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邪?所以,你死了,要全身裸体给我看到才算数。你活着,在我面前还有半脱半穿若隐若现的机会,你死了,就永远裸体在我眼前了。" "你好坏,人家死了都不放过。你老是用一大堆学问来宣传你的色情一言论,使人难以消受,却又无法驳倒。你真不好。照你和你的汉朝晋朝一大票人这样说,我和我的衣服死后就完全分开了?" "死后当然完全分开,这也就是汉朝高明人士要求死后要光着屁股裸葬的原因。不过,有一个好消息,就是莎士比亚带来的。莎士比亚《皆大欢喜》(A11sWellThatEndsWell)剧本有灵魂就是一套衣服的比喻,可见衣服也有精神,可以与鬼相伴。不过,那是指男人说的,女人嘛,还是照旧光着。现在,结论出来了,就是衣服穿就是不穿,你活的时候,穿比不穿还严重;你死的时候,穿了反证你不是女鬼,是冒充的。所以,不论生死,你必须脱下来,光着漂亮的肉体给我看,当然,有时候不止于看。" 听了我的话,小葇充满了无奈与愁容。最后,她屈服了,说:"好吧,我可以脱掉一分钟做为实验,但是有就是无、色即是空,你要保证你没有没有看到。" "我可以保证我没有没有看到。但我要先讲一个文法的故事。有个小男孩对老师说:"我没有没有铅笔。"老师纠正他说,否定只能用一次,不能连用两次。你应说:"我没有铅笔。你们没有铅笔。我们没有铅笔。他们没有铅笔。"这下子小男孩糊涂了,他问老师:"那铅笔都到哪里去了呢?"现在你说要我保证没有没有看到,那我要问,漂亮的肉体哪里去了呢?" 小葇哈哈笑了起来。"你要视而不见、你要目中无色、你要完全漠视它们、你要修改文法学上的否定式,没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干脆把我当做隐形人好不好?" "可以,我高兴你这么说,反正对我最有利,以后当我模你、亲你的时候,你不要怪我,因为你不能怪我接触没有没有的东西。" "那怎么可以。我要修正一下。你视而不见"是因为你根本看不见。这样修正好了,我变成隐形人了,你不可能看见隐形人的肉体。0K,你不可能看到。" "隐形人的肉体固然看不到,还是可以模到、亲到呀!"我抗议。 "那——"小葇想了一下。"那要你抓到隐形人才算。抓不到,我的理论就成立了。" "好的,就这么办。现在你要脱掉衣服了,来,我帮你脱。""不,我自己会脱。" "可是,脱漂亮女生上衣和裤子是一种荣誉,请给我这一荣誉,好不好?你说好嘛。" 小葇为难的笑了一下。我拉住她的手,带她走进卧室,她任我脱光她,并看着时钟计时一分钟。可是一分钟过去了,十个二十个一分钟过去了,她隐形人没做成,反倒被有形人按在床上,又不可避免的强她做了一次。当我从她肉体上起来,我补了一句:"我们有形人,有形就是隐形、做了就是没做。所以,我现在虽然赤身露体在你面前,其实你什么都没看见,不是吗?"说着,我跪着向前,直把那雄伟的对准她,贴上她的脸。"不是吗?你若看到我,请问你看到的是什么?" 小葇脸红了。她急着说:"快移开它!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你说对了,快移开它。" 我坐起来,拉她进了浴室,我们一起洗了淋浴,我特别要她洗着她看不见的。小葇说:"你是一个可怕的清教徒,最可怕的清教徒,你虽有好多的不下不的戒律,可是,一项更该不的戒律,你却毫不实行,害得别人要一次又一次服侍你,你说你多不对。" "我没有不对,"我抗议。"不对的是你正在为它洗的。我发现你特别疼它,我全身所有的器官,其实你最疼它,对不对?" 正两手洗着它的小葇一手放开它,一手搂住我脖子,淋浴的水从头流下,她凑到我耳边,小声的说:"我承认一件事,我只特别疼它,可是别让它听到,不然它要得更多、索求无度得更多了。我发现我上山以来,把它给惯坏了,可是,只要它不太坏,我甘愿惯坏它,人会溺爱任何即将远离他的,不是吗?啊,我真的疼它。"她边说边洗着,我好高兴听她说了真话。可是,当我追问她的时候,她忽然翻了翻眼,对我否认了一切。"记着,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你的手在洗——" "什么都没洗,别忘了我是隐形人。我没有我自己,我也没有它。"突然她抱住我。"我只有你,我的万劫先生。有了你,我不但有了有了它,也有了有了我自己,我们真的三位一体,我们不正这样在洗淋浴吗?" "说得真好,小葇。"我紧紧抱住她。"我真的疼了你!" ※※※※※※※※※※ 小葇坐在沙发上,我又做了一个我喜欢的动作,躺下来,枕在她大腿上。 小葇摸着我的耳朵。"你的耳朵不算大。他们说耳朵大的有福气。" "兔子耳朵最大,狼耳朵小,可是免于碰到狼,福气在那儿?驴耳朵大,人耳朵小,可是驴碰到人,福气在那儿?" 小葇笑着,改摸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睛不算大。他们说眼睛大的聪明。" "牛眼睛最大,我也没看到它聪明到那里去。" "我说大人是与小人相比,你怎么老是跟动物相比?" "只要动物不抗议,一比何伤?" "如果动物抗议呢?" "我会道歉,并且书面道歉。" "书面7动物认识字?" "至少有人这样认为。唐朝的韩愈到潮州,看到鲜鱼为患,他居然写了一篇《祭鳄鱼文》,给鲜鱼一只羊一只猪,要鳄鱼搬家,其率尔丑类,南徙于海!如果冥顽不灵,人类就要把你们杀光,你们不要后悔啊!据说鲜鱼看了他的文章,就都搬走了。这真是千古妙文!" "怎么有韩愈这种妙人?" "其实韩愈这样干,是有中国文化做背景的。古代中国人有时候会发伟大的奇想,这种伟大的奇想,想入非非,使人怎么也想不透人为什么要这样想、能这样想,这样想又何苦来。中国人怎样想什么,七想八想,其中妙的很多。最妙的一则是,中国人相信人事感天,相信自然现象有时是受了人的感动而生,感动到火候十足的时候,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可以天雨栗,乌白头,天上下雨下的是米粒,乌鸦会生出白头发,可以天地含悲,风云动色。并且,人事感天的所谓天,要从广义解释,上自老天爷,下至一条猪、一条鱼,都无一不可以感动,最早的感动文献是易经。易经里有一封说:脉鱼吉。,意思是说,人类的诚信所及,那伯像猪那样蠢的、像鱼那样冷血的,都可以一一感化,这种感化,有专门成语,叫信及脉鱼。既然猪也可以、鱼也可以,理论上,什么动物都应有同感。于是,感动的范围就扩大到无所不包。自然包括韩愈的鲜鱼在内,于是,就出来鼎鼎大名的祭鳄鱼文"。" "这样看来,了解中国还真麻烦,韩愈的想法是这么源远流长的,你不这样分析,我们还以为是韩愈的个人行为、个人发神经。" "这就是我的功德之一。我这么多年来写文章,就是帮助中国人了解中国,帮助非中国人,包括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别再误解中国。中国人不了解中国。为什么?中国太难了解了。中国是一个庞然大物,在世界古国中,它是唯一香火不断的金身。巴比伦古国、埃及古国,早就亡于波斯;印度古国,早就亡于回回。只有中国寿比南山,没有间断。没有间断,就有累积。有累积,就愈累积愈多,就愈难了解。从地下挖出的《北京人》起算,已远在五十万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山顶洞人》起算,已远在两万五千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彩陶文化起算,已远在四千五百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黑陶文化起算,已远在三千五百年以前。这时候,已经跟地下挖出的商朝文化接龙,史实开始明确;从纪元前八四一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年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从纪元前七二二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月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中国人有排排坐的文字历史,已长达两千八百多年。在长达两千一百多年的时候,宋朝亡国远相文天样被带到元朝巫相博罗面前,他告诉博罗:自古有兴有废,帝王将相,挨杀的多了,请你早点杀我算了。博罗说:你说有兴有废,请问从盘古开天辟地到今天,有几帝几王?我弄不清楚,你给我说说看。文天样说: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三百多年过去了,十七史变成二十一史,明未清初的大思想家黄宗羲回忆说:我十九、二十岁的时候看二十一史,每天清早看一本,看了两年。可是我很笨,常常一篇还没看完,已经搞不清那些人名了。三百多年又过去了,二十一史变成了二十五史。书更多了,人更忙了,历史更长了,一部二十五史,从何处说起?何况,中国历史又不只二十五史。二十五史只是史部书中的正史。正史以外,还有其他十四类历史书。最有名的《资治通鉴》,就是一个例子。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参考正史以外,还参考了三百二十二种其他的历史书,写成二百九十四卷,前后花了十九年。大功告成以后,他回忆,只有他一个朋友王胜之看了一遍,别的人看了一页,就爱困了。为什么别人爱困了?因为太多了,太多了。何况,古书不只什么二十五史,它们只不过占二十五种。古书远超过这些,超过十倍一百倍一千倍,也超过两千倍,而是三千倍,古书有——十万种!吓人吧?这还是客气的。本来有二十五万种呢!幸亏历代战乱,把五分之三的古书给弄丢了,不然的话,更给中国人好看!又何况,还不止于古书呢!还有古物和古迹,有书本以外的大量考古出土……要了解中国,更难上加难了。又何况,一个人想一辈子献身从事这种自首穷经的工作,也不见得有好成绩。多少学究花一辈子时间在古书里打滚,写出来的,不过是断烂朝报;了解的,不过是瞎子摸象。中国太难了解了。古人实在不能了解中国,因为他们缺乏方法训练,笨头笨脑的。明末清初第一流的大学者顾炎武,他翻破了古书,找了一百六十二条证据来证明衣服的服字古音念逼迫人的逼字,但他空忙了一场,他始终没弄清逼字到底怎么念,也不知道问问吃狗肉的老广怎么念。顾炎武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又如清朝第一流的大学者俞正燮,他研究了中国文化好多年,竟下结论中国人肺有六叶,洋鬼子四叶,中国人,心有七窍;洋鬼子四窍;中国人肝在心左边,洋鬼子肝在右边;中国人睾丸有两个,洋鬼子睾丸有四个……并且,中国人信天主教的,是他内脏数目不全的缘故!俞正勰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二十世纪以后,中国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在了解中国方面,有没有新的进度与境界呢?有。他们的方法比较讲究了,头脑比较新派了,他们从象鼻子、象腿、象尾巴开始朝上模了。最后写出来的成绩如何呢?很糟。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他们只是一群新学究。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其实天知道他们通了多少西学,天知道他们看了多少中学。他们是群居动物,很会垄断学术,专卖学术,和拙劣宣传他们定义下中央研究院式的学术。于是,在他们多年的乌烟瘴气下,中国的真面目,还是土脸与灰头。中国这个庞然大物,还在雾里。至于中国人以外,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他们就更别提了。所谓中国通、所谓汉学家,他们基本上是一群斜眼派……"我说着,把眼睛一斜,从左斜做到右斜。 "什么斜眼派……"小葇笑着好奇。 "洋鬼子研究中国,因为理解中文的困难,又没有早期瑞典汉学家高本汉下的那种硬功夫,所以闹出很多笑话的结论。例如一个汉学家断言陶渊明在生理上是斜眼,证据是陶渊明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既然在东边的篱笆下来菊花时眼睛能同时向南山看,足证只有斜眼才办得到。这种洋鬼子,自以为了解中国,我把他们定为斜眼派,当然,斜眼也表示是偏见。总之,要了解中国,斜眼看是不行的,要正视它才成,正视要从它长远的历史开始。美国人向法国人开玩笑,说你们法国人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就数不下去了,为什么?法国人私生子大多,一溯源,就找不到老爸爸了;法国人也回敬美国人,说你们美国人也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也数不下去了,为什么?美国人历史大短,一溯源,也找不到老爸爸了。这个笑话,说明了解历史大短的国家,直接了解,就可一览无余。了解只有两百年历史的美国,固然要·了解英国;但了解英国,只要精通北欧海盗史,就可以大体完工,绝不像了解中国这么麻烦。总之,要·了解中国,一要硬功夫,二要好头脑,我有这些条件,所以没人比我写得更好。大体上的结论是:中国人谈不上全面的·了解中国,而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更不了解中国。我绝不护短,我也论断中国,但看到别人胡乱论断中国时,我就忍不住要纠正,尤其对有偏见的所谓中国通与汉学家。" "你不觉得你也有偏见吗?" "你骂我斜眼吗?"我假装生气。 "我没骂你,"小葇赶忙解释。"我只是好奇你不以为自己有点偏激吗?" "当然有,偏激使我不能笔直的走向主要方向,有一点误差。但误差不会荒腔走板,大方向上是正确的;但那些看来不偏激的,其实在大方向上就南辕北辙了,他们大方向根本错了,不偏激又怎样?还不是照错?" "听你讲话真有趣,长篇大论,黄河之水天上来,,一讲就是上天下地,我只不过谈到你的耳朵不算大、眼睛不算大,就惹来你的嘴巴大。你大嘴巴说你要对鳄鱼,不,对动物道歉,书面道歉。然后就说你最了解中国。别人,尤其是外国人,不了解中国。最后,你眼睛斜了……" "你胡说,"我笑着。"你乱下结论,我要掐死你。"我作势要掐她,她吓得尖叫,我扑过去,轻轻掐住她,把她掐到床边,把她压在床上。随着,我撑起上身,侧过头去,用斜眼盯着她,她笑起来了。 "陶渊明先生,"她打趣。"请别用斜眼看我,可不可以?你看错人了,我不是南山。" "我知道你不是南山,可是不论你是什么,我都要斜眼看你。" "那不公平,如果你再这样看下去,我也要以斜眼回敬了。"小葇一边说着,一边笑得好欢。 "好,"我坐起来,面对着她。一你就用斜眼回敬我吧。好,立刻开始,一、二、三。" 小葇突然把头朝我侧头相反方向侧过去,也斜了眼,笑着。 "你这样斜,我看不到。"我笑说。"我是朝南斜,你是朝北斜。这样子目光没有交集。" "目不斜视才有交集,目有斜视就表示不看也罢。" "不可以不看。我要你斜眼看我。"我帮她把头扭向同我一边,两人面面相对却斜眼相向,滑稽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好了,"我说。"我们以斜对斜,扯平了,谁都不许有偏见了。" "可是,有人宁愿斜眼,也就是说,宁愿有偏见。因为这样才可以不正视现实。不肯正视现实,其实对他们自己并不坏。" "为什么?" "以靠幻想维生的人,正视现实对他们并不健康。对他们而苦口,现实是要逃避的,要逃避都来不及,怎么还正视?因为逃避现实对他们最愉快,所以你逃避我逃避,大家都把现实丢到脑袋后面去。在这时候,如果还有人肯扭过头来斜眼斜视一下现实,依我看,他们还算是有良知的,你该鼓励他们,不要骂跑他们。" "照你这么说,我要对肯斜视现实的人称赞称赞才成?" "正是如此。" "那照你说来,长得嘴歪眼斜的才最可取。" "至少看比萨斜塔时可取。"小葇理屈了,开始胡扯。 "你真破坏了我这种相信眼睛的人的信念。我生平的习惯是信眼睛,不信耳朵。眼睛和耳朵两种器官,其实代表着两种人生态度,眼睛只相信自己,耳朵却相信别人。也就是说,相信自己耳朵就是相信别人的眼睛。但这有一个例外,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说到这里,我停下不说了。 "什么例外?"小葇感觉我有一个陷阱,她小心的问。 "天机不可泄漏,我要在床上,蒙着薄被告诉你。来,我们到卧室去。"我站起来,拉她的手。一听到床字,她好像全无反抗意见了。 我先把薄被披在我背后,然后要她趴在床上,我压在她身上,在耳边说:"眼睛看的、耳朵听的,都令我相信,尤其、尤其、尤其、尤其当那种时候,我眼睛看到你的挣扎、耳朵听到你的叫声和哀求,它们带给我有点轻微虐待狂的享受、满足和快乐,绝对是人生最高境界的、无与伦比的、身心合一的。只有那时候,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都是协同的,协同做一件伟大的事。当我知道我不可以做的时候,仿佛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除了它以外,都协力约束它不可以做;当我知道我可以做的时候,也就是说,当我知道你会答应它并且慰劳它的时候,仿佛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都协力配合它去做。整体的观察起来,做与不做之间,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仿佛都为它而活似的,至少被它闹得团团转,多有趣,它变成中心、变成主轴。对我如此,对你,我的小情人,又何尝能置身事外呢?又何尝能置身它以外呢?它不是同样的使你因它含笑、因它皱眉吗?你明明知道它多么坏、多么残忍的一次一次又一次强暴你,可是你还是不怪它、原谅它、疼它、服侍它、满足它。对我说来,它做为中心和主轴是抽象的,但对你说来,当它蹂躏你的时候,那中心那主轴,都是具体的了、活生生、硬邦邦的了。"说着,我朝她小屁股顶着。 "你看你,好讨厌,谈什么事最后都扯到这种事上面。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的习惯是信眼睛,我的习惯是怕你看我的眼睛。你想来想去,想什么,都从你眼睛中泄漏出来。我觉得,每次你做的时候,绝不是做的时候那一次,你早在眼神中做了一次两次三次。所以,每次和你在一起,总觉得好紧张,总觉得被你一做再做的做了好多好多次。" "这样说来,你怕我做的理由,倒不是因为事实上做了那么多,而是因为你想像中被做了那么多。对不对?" "大概是吧?" "你还说你真的有点怕我想呢!我倒真的有点怕你想了!你这样胡思乱想,对我太不公平了。你说说看,公平吗?" "谁让你眼睛盯着人家乱想,你乱想,自然也得配合你。不配合行吗?" "啊,你配合了,你在想中,接纳了我的想了,我们在想中交会、在想中合在一起了。我们在想中做了最美的合作。是不是?" "未必是吧?法律上的想像竞合怎么说?我不懂法律,这是我乱用的名词。你可别忘了,可能做的,不是最美的合作,而是最可怕的犯罪呀!" "说说看,你小小的叶葇小姐,能够跟我犯什么罪?" "比如说,犯一起打家劫舍的罪,做雌雄大盗。" "雌雄大盗中的女主角是最令人佩服的。女人为了爱情,会跟她的男人浪迹天涯海角、万死不辞。爱情是女人的全部,由此可见。" "是男人的一部?" "对我这种男人确是一部,不是全部。"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约你打家劫舍,做雌雄大盗,你不会跟我一起?你还说你爱我呢!你的爱情好像一点都不盲目。" "对了,睁着眼睛的男人才配谈恋爱!能睁一小时眼睛就可谈一小时恋爱,能睁二十四小时眼睛就可谈二十四小时恋爱。同样的,不能睁开眼睛的人就不配谈恋爱。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其实盲目的人是不配谈恋爱的,因为他们不会谈恋爱。盲目的人根本不懂爱情,他们只是迷信爱情。迷信爱情的人才会陪女人做强盗,那是卡门中的混男人,我是不干的。" "你干什么?" "我干警察,把你抓起来。" "然后呢,我坐了牢。" "我爱你,我会帮你越狱,然后亡命天没。" "两个通缉犯,在天涯怎么生活呀?" "做强盗呀!"我笑着。 小葇大笑起来。"原来还是雌雄大盗,何必让我多坐一次牢?" "坐牢是小事,甚至不失为一段好的人生经历。" "那你为什么这么神经,又抓我又陪我亡命?" "想想《孟子》书里的一个讨论吧,孟子被人间说,虞舜的父亲杀了人,虞舜的处境该怎么样?依孟子的说法,虞舜本人,一方面应该尊重法律,由司法人员去抓他父亲;一方面又该重视亲情,偷偷地把老子背跑,潜逃到海边去,皇帝也不做,天下也不管,陪老子玩一辈子。" "两人去做强盗?" "强盗要一雌一雄做,两个雄的做起来太没意思。何况,虞舜的爸爸太老了。" "那怎么生活?" "虞老爸年纪够大,可以做台湾国民党的民意代表,领干薪领到死。" "不谈虞舜他们两个了,还是谈我和你。我们亡命天涯,怎么生活,难道真做强盗?" "我不忍心你这么可爱的人做强盗,我愿自我牺牲救你。" "怎么牺牲法?" "美国文学家休伍德,写那个穷苦文人斯魁尔,甘愿请强盗杀死他,为了死后可领五千保险金,送给他心爱的女人,帮她离开沙漠,去过好日子。当我们亡命天涯的时候,我就找个强盗把我干掉,你就领了保险金,远走高飞。" "你真好。"小叶红了眼圈。"虽然难以置信,不过听起来还是动人。" "可是不能碰到斜眼的强盗。斜眼的瞄准我开枪,事实上可能打到你。那时候,对不起,领保险金远走高飞的,就是我了。" "说的也是。所以你对强盗要仔细看清楚,如果你爱我的话。" "要看清强盗,必须先培养好的视力,好的视力培养方法,只有不断的养眼。养眼方法,只有看裸体的小情人。所以,现在就让我开始养眼吧。"说着,我快速撑起上身,骑着她,开始脱她衣服。小葇笑着叫起来,连说不要,可是我坚定而坚硬,她也半推半就的让我脱光了。当我也脱自己衣服的时候,从她茫然的眼神里,我看到惧怕、无奈与任凭。我从她背后"强暴"着她,除了享受肉体的接触与厮磨,骑在她身上,我尽情的前后看遍她的背影:她翘起来的小屁股、她紧夹在一起的大腿、她修长细嫩的小腿、她用脚趾抵住床的双脚。最后,我俯下身来,扳住她的头,侧面向上,把她性感的嘴唇朝向我,我再亲吻上去。她全身被我压住,又被迫向右扭着脖子,近乎窒息的被紧紧吻住,只能发出惹人怜爱的喉音。更可怜的是,她身体的另一部分,不但要翘起小屁股来迎接、来服侍,还得以娇嫩的、紧紧的、滑润的"性服务",一任那令她陌生的、疼痛的粗长硬大躁踊不已。直熬到从接吻中,突然传来了巨大颤动与喘息,她才被放开。这时候,她已经瘫痪了。

写这本书的目的,是帮助中国人了解中国,帮助非中国人棗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棗别再误解中国。

写这本书的目的,是帮助中国人了解中国,帮助非中国人棗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棗别再误解中国。 中国人不了解中国。为什么?中国太难了解了。中国是一个庞然大物,在世界古国中,它是唯一香火不断的金身。巴比伦古国、埃及古国,早就亡于波斯;印度古国,早就亡于回回。只有中国寿比南山,没有间断。没有间断,就有累积。有累积,就愈累积愈多,就愈难了解。 从地下挖出的“北京人”起算,已远在五十万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山顶洞人”起算,已远在两万五千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彩陶文化起算,已远在四千五百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黑陶文化起算,已远在三千五百年以前。这时候,已经跟地下挖出的商朝文化接龙,史实开始明确;从纪元前八四一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年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从纪元前七二二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月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中国人有排排坐的文字历史,已长达两千八百多年。在长达两千一百多年的时候,一位殉道者文天祥,被带到抓殉道者的元朝博罗丞相面前,他告诉博罗:“自古有兴有废,帝王将相,挨杀的多了,请你早点杀我算了。”博罗说:“你说有兴有废,请问从盘古开天辟地到今天,有几帝儿王?我弄不清楚,你给我说说看。”文天祥说:“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三百多年过去了,十七史变成了二十一史,一位不同黑暗统治者合作的大思想家黄宗羲,回忆说:“我十九、二十岁的时候看二十一史,每天清早看一本,看了两年。可是我很策,常常一篇还没看完,已经搞不清那些人名了。” 三百多年又过去了,二十一史变成了二十五史。书更多了,人更忙了,历史更长了。一部二十五史,从何处说起? 何况,中国历史又不只二十五史。二十五史只是史部书中的正史。正史以外,还有其他十四类历史书。最有名的,就是一个例子。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参考正史以外,参考了三百二十二种其他的历史书,写成两百九十四卷,前后花了十九年。大功告成以后,他回忆,只有他一个朋友王胜之看了一遍,别的人看了一页,就爱困了。一部中国史,从何处说起? 何况,中国书又不只历史书,历史书只是经史子集四库分类中的一部分,清朝的史学家主张“六经皆史”,这下子经书又变成了历史书。其实凡书皆史才对,中国人面对的,已不是历史书的问题,而是古书的问题。 古书有多少呢? 古书多得吓人。 古书不只什么《古文观止》、,它们只不过占两种;古书不只什么四书五经,它们只不过占九种;古书不只什么二十五史,它们只不过占二十五种。古书远超过这些,超过十倍一百倍一千倍,也超过两千倍,而是三千倍,古书有棗十万种!吓人吧? 这还是客气的。本来有二十五万种呢!幸亏历代战乱,把五分之三的古书给弄丢了,不然的话,更给中国人好看! 又何况,还不止于古书呢!还有古物和古迹,有书本以外的大量残碑断简、大量手泽宗卷、大量玉器石鼓、大量故垒孤坟,和陆续不断的大量考古出土……要了解中国,更难上加难了。 又何况,一个人想一辈子献身从事这种“白首穷经”的工作,也不见得有好成绩。多少学究花一辈子时间去在古书里打滚,写出来的,不过是“断烂朝报”;了解的,不过是“瞎子摸象”。中国太难了解了。古人实在不能了解中国,因为他们缺乏方法认D练,笨头笨脑的。明未清初第一流的大学者顾炎武,他翻破了古书,找了一百六十二条证据来证明“服”字古音念“逼”,但他空忙了一场,他始终没弄清“逼”字到底怎么念,也不知道问问吃狗肉的老广怎么念。顾炎武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又如清朝第一流的大学者俞正燮,他研究了中国文化好多年竟下结论中国人肺有六叶,洋鬼子四叶;中国人心有七窍,洋鬼子四奔;中国人肝在心左边,洋鬼子肝在右边;中国人睾九有两个,洋鬼子睾九有四个……并且,中国人信天主教的,是他内脏数目不全的缘故!俞正燮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 二十世纪以后,中国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在了解中国方面,有没有新的进度与境界呢?有。他们的方法比较讲究了。头脑比较新派了,他们从象鼻子、象腿、象尾巴开始朝上摸了。最后写出来的成绩如何呢?很糟。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他们只是一群新学究。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其实天知道他们通了多少西学,天知道他们看了多少中学。他们是群居动物,很会垄断学术、专卖学术和拙劣宣传他们定义下的学术。于是,在他们多年的乌烟瘴气下,中国的真面目,还是土脸与灰头。 中国这个庞然大物,还在雾里。 作为一个中国人,要想了解中国,简直没有合适的书看。古代的知识分子没有留下合适的,现代的知识分子不能写出合适的。中国人要想了解中国,只有标准本教科书,只有《薛仁责征东》、《薛丁山征西》、《呼延庆征南》、《罗通扫北》,只有大戏考中的《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四进士》、《五人义》、《六月雪》、《七擒孟获》、《八大槌》、《九江口》、《十老安刘》……这太可悲了。 中国的真相不在这里,中国的真相不是这样的,中国的真相既没有这样简单,也没有这样《春秋配》。 中国没能被了解棗全盘的了解。中国被误解了。中国是庞然大物,中国被瞎子摸象。 就说被摸的象吧。中国人一直以为象是“南越大兽”,以为是南方泰国、缅甸、印度的产物。中国人喜欢这个和气的大家伙,酒杯上用它,叫“象尊”;御车上用它,叫“象辇”;游戏里用它,叫“象棋”;最有缘的,在文字里用它,代表了六书中的第一种棗“象形”。象形就是根据象而画出来的形,人一看到就知道是象,又大又好画,大家都喜欢画它,愈画愈像,所以这个“像”的字,就从这个动物演变出来。现在我们写“为者常成”的“为”字,古字中象形写法见上图:左边的象形是手,右边的象形是象,“为”字的原始意思就是“用手牵象”。牵象干什么?打仗、做工,都是最起码的。中国人在用牛用马以前,早就用到了象。象不是外国货,最早在黄河流域,就有这种庞然大物。后来,黄河流域气温变凉了,象开始南下,出国了。在古人写古书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它了。所以《韩非子》里说: 人希见生系也,而得死象之骨,按其图以想其生也。 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当象再回国的时候,中国人不认识它了,以为它是外国货,把它当成“南越大兽”了,象以珍禽异兽姿态出现,让中国人瞎摸了。 中国人不了解中国。不了解中国有什么。 中国人对中国无知,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失败。中国人“希见生象”,又不能“得死象之骨,按其图以想其生”,所以只是瞎摸、瞎摸。瞎摸到生象,还算是“摸象”;瞎摸到死象,就完全是“摸骨”了。中国人对中国的了解,实在还是龙海山人关西摸骨的水准,中国人真可怜! 问题出在中国知识分子。 中国知识分子是中国最可耻的一个阶级。这个阶级夹在统治者和老百姓之间,上下其手。他们之中不是没有特立独行的好货,可是只占干万分之一,其他都是“小人儒”。庸德之行,庸言之谨,读书不化,守旧而顽固。中国知识分子坚守他们在统治者和老百姓中间的夹层地位,误尽苍生。当特立独行的王安石搞变法,想直接受惠于老百姓的时候,文彦博站出来向皇帝说话了,他说:“陛下是同士大夫治天下,不是同老百姓治天下。”王安石想越过这批拦路虎,可是他碰到了绊脚石。 中国知识分子失败了。有两大方面的失败:一方面是品格上的,一方面是思想上的。思想上失败的特色是:他们很混、很糊涂、很笨。他们以知识为专业,结果却头脑不清,文章不行。这种特色不但使他们品格诺善莫做,并且扶同为恶而不自知;在思想上,也不能深入群众,影响普遍的中国人。他们写的东西,只能自我陶醉,或者给互相捧场的同流货色一起陶醉,实际上,实在不成东西。对绝大部分中国知识分子的作品,我看来看去,只是可怜的“小脚作品”。它们的集体悲剧,乃是在不论它们的呈现方式是什么,它们所遭遇的共同命运,都是“被层层桂桔”的命运。不论它们的呈现方式是“散文”。“骄文”、“时文”、“八股文”、“语体文”,是“论辨”、“序跋”、“志传”、“奏议”、“哀祭”、“书牍”、“诏令”、“论文”,是“诗”、“词”。“歌”、“赋”、“颂赞”、“箴铭”、“弹词”、“小说”,是“气”、“骨”。“神”、“势”、“实”、“虚”、“韵”、“逸”、“用典”、“白描”,是“简洁”、“蔓衍”、“谈理”、“抒情”、“刚健”、“优柔”、‘呼朴”、“绚丽”,或是“革新”、“守旧”、“创新”、“追摹”、“独造”……不论从哪一路的进退冲守,都是“小脚如来”的“掌心行者”,都不能逃开共同被传统“桂格”、“修理”的命运。在这共同命运之下,“文体”的争论也好、“诗体”的争论也罢,乃至什么“雅”“俗”之分、“刚”“柔”之异、“古”“今”之别、“朝”“派”之变、“文”“白”之争……从如来掌心以外来看,它们所能表示的,至多只是被“修理”的轻重深浅而已。换句话说,它们统统都多少被传统的水平观念缠住、被传统的社会背景缠住、被传统的意识形态缠住、被传统的粗糙肤浅缠住……这样的一缠再缠,中国的作品便一直在“裹脚布”中行走,不论十个脚趾如何伸缩动静,都无助于它在一出世后就被扭折了的骨头。 这样子的悲剧命运,使千年的庞大文字遗产,只表露了庞大的繁琐与悲哀。中国千年的文字障中,没有大气魄的诗、没有大气魄的剧、没有大气魄的小说,也没有大气魄的作品。没有好的表达法、没有像样的结构、没有不贫乏的新境界,也没有震撼世界的文艺思潮。表达的方式,至多只在一首小诗、一阙小词、一段小令、一篇小品、一个小故事里打滚,足以自豪的任何作品,在新世界的文学尺度下,都要打回票。中国知识分子的表达力,至多只是表达一点粗浅的浮情,忧国也好、非战也好、田园也好、香直也好、铁板高唱也好、儿女私情也好……除了在最低浅的层面上,吟咏低唱一阵或乘兴挥毫一笔外,便不能再深入,或因深入而浅出。中国知识分子是集体失败的,集体铸造了历史的纵线失败。我常常想:一部《儒林外史》的部分好题材,在任何二流三流的西方文人手里,都不曾有吴敬样那样糟糕的处理、那样可怕的结构,而吴敬棒已算得上是我们中国文学史上的特级文豪。中国摇笔杆的真失败!在这种纵线的失败中,中国人了解中国,已经很难从知识分子的文字障中得到满足,知识分子败北之日,就是愚夫愚妇“罗通扫北”之时。当愚夫愚妇装了满脑袋的孟姜女、包龙图。木兰从军、三娘教子、游龙戏凤、九命奇冤的时候,他们对中国的了解,也就真够瞧的了! 中国知识分子文章不行的背景是他们读书不化、头脑不清。在知识分子中很难找到明白人。偶尔也有清光一闪,留下一句,可是你刚要鼓掌,下面一句就冒出混话,立刻把你的兴致扫光。因为读书不化头脑不清,常常发现他们争不该争的,又不争该争的。以宋朝的一场闹剧为例。八百年前,宋朝六宗没有儿子,绝了后,新皇帝宋英宗做了皇上。英宗是仁宗堂兄淮王的儿子,他接了仁宗的香火,对他亲生爸爸该怎么叫,竟引起天下大乱。首先,骑墙派知识分子王连不敢发表意见,右派知识分子司马光表示,根据传统文化,该叫亲生爸爸做伯父,原因是,英宗由宗法制度的老二一支,入继老大一支,必须不叫亲生爸爸做爸爸,而该叫法定爸爸即仁宗做爸爸。这种见解,左派知识分子欧阳修反对,他也根据传统文化,认为没有消灭父母之名的道理,所以,六宗不是爸爸,而准王才是爸爸。于是展开混战,从皇帝妈妈以下,全部引用传统文化,大打起来。严重到司马光派的知识分子贾黯留下遗嘱,要求皇上一定得叫原来的爸爸做伯父,不然他死不瞑目。另一个知识分子蔡伉,也向皇上大声疾呼,声泪俱下的表示,天下兴亡,就在这~叫。后来司马光派请求皇上杀欧阳修派,皇上不肯杀,并且违反了司马光派的传统文化,仍叫原来的爸爸做爸爸。司马光派吵着,并且宣布“理难并立”、“家居待罪”。最后闹得双方都赌气要求皇上贬自己,满朝乌烟瘴气。第一流的知识分子不把精神用来解决小人、解救小民、解放小脚,却用来争所不该争的,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混、糊涂。笨。 别以为上面举的叫爸爸例子,只是一时一地的现象,才不呢!明朝世宗时候的“大礼议”、神宗时候的“挺击案”、光宗时候的“红九案”、贵宗时候的“移宫案”,以至汉学宋学之争、今文古文之争、孔庙配享之争、保教尊孔之争……没有一件不是认错目标浪费口舌的小题大做,没有一件不是暴殇文字的丧心病狂。 在这些无聊的纠缠以外,中国知识分子把多余的精神用来逃避现实,他们美其名曰研究学术,其实只是另一种玩物丧志。十六八世纪的大思想家李恭,早就为这种现象做了归纳和预言: 于扶危定倾,大经大法,则拱手张目投其柄于武人俗士,当明李世,朝届无一可倚之人,坐大司马堂,批点左传。敌兵临城,赋诗进讲。……日夜喘息著书,曰:“此传世业也!”卒至天下鱼烂河决,生民涂炭。 这种现象的结果是,思想上的失败,导致了他们品格上的失败,他们一方面诸善莫做,一方面扶同为恶而不自知。于是,“天下鱼烂河决,生民涂炭”的时候,再做什么,都太晚了! 中国知识分子缺乏一种重要的品质,就是“特立独行”。缺乏特立独行,自然就生出知识分子的两大方面的失败。结果变得甲跟己没有什么不同,丙和丁没有什么两样,大家说一样的话、写一样的狗屁、拍一样的马屁。甲乙丙丁之间,至多只在面目上有点小异,在全没个性与特性上,却根本大同。表面上看,司马光型和欧阳修型不同,其实从基本模式上看,两个小老头完全~样。他们争的,都是传统文化的解释权,看谁解释得好,使孔夫于和当今圣上高兴。打开《司马文正集》和做阳文忠集》,一对照,就看出他们竟那么像,像得你可以叫司马“修”,叫欧阳“光”,他们都是在传统板眼里一板一眼的顺民,他们两眼必恭必敬地向上看,一点也不敢荒腔走板。中国传统最不允许荒腔走板。中国社会虽然没效率,但对收拾板眼不合的天才与志士,却奇效如神,很会封杀。这种封杀,先天就致特立独行的人于死命。这种人,绝大多数都要早天;侥幸不早夭的,最后也难逃浩劫。伟大的明朝先知李卓吾,七十六岁还要死在牢里,就是最杀气腾腾的例证棗他们走的路,都是到烈士之路。 所以,理论上,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在中国很难存在,存在也很难长大,长大也很难茁壮,茁壮也很难持久,持久也很难善终。那么,这些人怎么办呢?这些人想出一个办法,就是隐居。中国第一部正史作者司马迁,这个特立独行的人,在牢里有一段悲惨生涯棗被割掉生殖器;中国第二部正史(汉书徘者班固,这个特立独行的人,曾两次入狱,第一次靠他弟弟班超的面子脱罪,第二次以涉嫌叛乱死在牢里;中国第三部正史(后汉书徘业范晔,这个特立独行的人,也以叛乱罪下狱,同他一个弟弟四个儿子,一起横尸法场。范晔看出来特立独行的下场,在他的书里,他特别为特立独行的人,列了专传,就是里的“独行传”和“逸民传”。这种传记,变成传统,到《晋书)中变成“隐逸传”,《齐书》中变成“高途传”,中变成“处士传”,《魏书)中变成“逸士传”,《南史》以后都叫“隐逸传”。但这种形式的特立独行者,他们只是山林人物、只是不合作主义者,至多只能在品格上特立独行,在思想上还大有问题。换句话说,他们可惜都很笨。他们可能是特立独行的愚者、特立独行的贤者、特立独行的行者、特立独行的勇者、特立独行的作怪者,但很少是特立独行的智者。这些人在中国传统里比例极少,可说只有千万分之一。中国正史里为他们立专传,并不表示他们人多势众,只表示对他们致敬。当然,他们是消极的,消极的高蹈、消极的洁身自好、消极的不能做示众的烈士,只能做示范的隐士。但是,在乱世里,他们能自苦如此,能视富贵如浮云,能坚持信仰、坚持不同流合污,也就天大的不容易了! 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社会有了剧变,群体的趋向愈来愈明显,效率也愈来愈“科学”,古代人至多“天网恢恢”,现代人却会“法网恢恢”。古代人要表现特立独行,归去来兮以后,回家有将芜之田园,有欢迎之童仆,有寄傲之南窗,有盈搏之酒;现代人呢?什么都没有,只有管区警察。 但现代入中有一个例外,有一个“今之古人”,就那是李敖。很多伪善的读者吃不消李敖喜欢捧李敖,所以李敖谦虚一次,用一次海外学人捧场的话,来描写这个例外。登过这么一段棗 至于攻击传统文化的智识之士当中,倒有不少来自中国内地,足迹从未到过“西洋”,对于中国文史典章之通晓远在他们那;戈.久“西学”之上。主张“打倒孔家店”的四川吴虞便是一个典型。台北的李敖,主张“全盘西化”,那么坚决、那么彻底,然而他也从未出过洋,他对西方任何一国的语文未必娴熟流利,而他的中文已经卓然成家。更基本的,他那种指责当道,横睨一世的精神,完全不是“西方式”的,完全出自一种高贵的中国“书生传统”。近代愤激的中国智识之士以及若干受他们影响的外国学者,爱讲中国历史上的文字狱与思想箝制,命忽视了中国传统书生另有一种孤傲决绝的精神,在《时与潮》发表的那篇李敌之文,便表现了这股精神。 这是很教人赶快鼓掌的话。鼓掌以后,再看一遍,再鼓一次掌。 海外学人捧我有“一种高贵的中国‘书生传统”’,他说对了。我是喜欢搬弄传统的。从十四年前出版《传统下的独白》开始,到十四年后出版这本《独白下的传统》,就证明我对传统有传统。为什么要这么传统呢?因为要了解中国,就不能不弄清传统。 美国人向法国人开玩笑,说你们法国人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就数不下去了,为什么?法国人私生子太多,一溯源,就找不到老爸爸了;法国人也向美国人回敬,说你们美国人也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也数不下去了,为什么?美国人历史太短,一溯源,也找不到老爸爸了。这个笑话,说明了解历史太短的国家,就不必受传统的罪,直接了解,就可一览无余。了解只有两百年历史的美国,固然要了解英国;但了解英国,只要精通北欧海盗史,就可以完工,绝不像了解中国这么麻烦。精神分析学家看病的时候,必须使病人回忆过去;思想家、批评家、哲学家、历史家面对中国这个庞然大物,也必须如此。中国是一个充满了万年、干年、百年、几十年和十几年大量传统的民族,春比南山。南山本是传统细壤所积,不了解钙层土和淋余土(pedalfers)的人,不了解土壤;不了解中国“钙层传统”和“淋余传统”的人,又怎么了解中国? 中国人不了解中国,中国人了解的中国只是“中国口号”;非中国人不了解中国,非中国人了解的中国只是“中国杂碎”。他们都没工夫了解中国,也没有了解中国的功夫。在这种情形下,一个有着“高贵的中国‘书生传统”’的人,以“种豆南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情,写下这本中国入门书,它的意义棗不论是说出来的还是没说出来的棗自然就非比寻常。 这是真正的“中国功夫”,这是李敖的“中国功夫”。 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不喜欢知识分子,他的方法是“溺儒冠”棗一把将知识分子的帽子抓下来,当众朝帽子里撒尿;明朝的孤臣孽子郑成功,不要做知识分子,他的方法是“焚儒巾”棗跑到孔庙向孔夫子说:“各行其是!”当众把书生装烧了。这一溺一焚之间,真有学问。《旧唐书)里有“救焚拯溺”的话,借用来写中国知识分子的惶恐心情,倒也好玩。中国知识分子最缺乏“溺儒冠”、“焚儒巾”的气魄,读书不化、头脑不清,到处叫爸爸。这本,是一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奇书,它像溺儒冠焚儒巾一样的唾儒面。有了这样的奇书,中国受苦受难的人才气象万千、才光芒万丈。 这不是写给睑上有口水的人看的书。它的写法,打破了所有的格局与成例。我希望,所有受苦受难的人能看得懂又不看得困;我希望,他们通过这本书,来了解中国,也通过这本书,来了解自己。不论是贩夫走卒、不论是孤儿神女、不论是白日苦工或黑狱亡魂,他们都是受苦受难的中国人,他们是中国的生命,他们是真的中国。 一九七九年经年累月足不出户之日在台湾写

中国人不了解中国。为什么?中国太难了解了。中国是一个庞然大物,在世界古国中,它是唯一香火不断的金身。巴比伦古国、埃及古国,早就亡于波斯;印度古国,早就亡于回回。只有中国寿比南山,没有间断。没有间断,就有累积。有累积,就愈累积愈多,就愈难了解。

从地下挖出的“北京人”起算,已远在五十万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山顶洞人”起算,已远在两万五千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彩陶文化起算,已远在四千五百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黑陶文化起算,已远在三千五百年以前。这时候,已经跟地下挖出的商朝文化接龙,史实开始明确;从纪元前八四一年(周朝共和元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年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从纪元前七二二年(周平王四十九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月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中国人有排排坐的文字历史,已长达两千八百多年。 在长达两千一百多年的时候,一位殉道者文天祥,被带到抓殉道者的元朝博罗丞相面前,他告诉博罗:“自古有兴有废,帝王将相,挨杀的多了,请你早点杀我算了。”博罗说:“你说有兴有废,请问从盘古开天辟地到今天,有几帝儿王?我弄不清楚,你给我说说看。”文天祥说:“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 三百多年过去了,十七史变成了二十一史,一位不同黑暗统治者合作的大思想家黄宗羲,回忆说:“我十九、二十岁的时候看二十一史,每天清早看一本,看了两年。可是我很策,常常一篇还没看完,已经搞不清那些人名了。”

三百多年又过去了,二十一史变成了二十五史。书更多了,人更忙了,历史更长了。一部二十五史,从何处说起?

何况,中国历史又不只二十五史。二十五史只是史部书中的正史。正史以外,还有其他十四类历史书。最有名的(资治通鉴),就是一个例子。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参考正史以外,参考了三百二十二种其他的历史书,写成两百九十四卷,前后花了十九年。大功告成以后,他回忆,只有他一个朋友王胜之看了一遍,别的人看了一页,就爱困了。 一部中国史,从何处说起?

何况,中国书又不只历史书,历史书只是经史子集四库分类中的一部分,清朝的史学家主张“六经皆史”,这下子经书又变成了历史书。其实凡书皆史才对,中国人面对的,已不是历史书的问题,而是古书的问题。

古书有多少呢?

古书多得吓人。

古书不只什么《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它们只不过占两种;古书不只什么四书五经,它们只不过占九种;古书不只什么二十五史,它们只不过占二十五种。古书远超过这些,超过十倍一百倍一千倍,也超过两千倍,而是三千倍,古书有棗十万种! 吓人吧?

这还是客气的。本来有二十五万种呢!幸亏历代战乱,把五分之三的古书给弄丢了,不然的话,更给中国人好看!

又何况,还不止于古书呢!还有古物和古迹,有书本以外的大量残碑断简、大量手泽宗卷、大量玉器石鼓、大量故垒孤坟,和陆续不断的大量考古出土……要了解中国,更难上加难了。

又何况,一个人想一辈子献身从事这种“白首穷经”的工作,也不见得有好成绩。多少学究花一辈子时间去在古书里打滚,写出来的,不过是“断烂朝报”;了解的,不过是“瞎子摸象”。中国太难了解了。 古人实在不能了解中国,因为他们缺乏方法认D练,笨头笨脑的。明未清初第一流的大学者顾炎武,他翻破了古书,找了一百六十二条证据来证明“服”字古音念“逼”,但他空忙了一场,他始终没弄清“逼”字到底怎么念,也不知道问问吃狗肉的老广怎么念。顾炎武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又如清朝第一流的大学者俞正燮,他研究了中国文化好多年竟下结论中国人肺有六叶,洋鬼子四叶;中国人心有七窍,洋鬼子四奔;中国人肝在心左边,洋鬼子肝在右边;中国人睾九有两个,洋鬼子睾九有四个……并且,中国人信天主教的,是他内脏数目不全的缘故!俞正燮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

二十世纪以后,中国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在了解中国方面,有没有新的进度与境界呢?有。他们的方法比较讲究了。头脑比较新派了,他们从象鼻子、象腿、象尾巴开始朝上摸了。最后写出来的成绩如何呢?很糟。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他们只是一群新学究。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其实天知道他们通了多少西学,天知道他们看了多少中学。他们是群居动物,很会垄断学术、专卖学术和拙劣宣传他们定义下的学术。于是,在他们多年的乌烟瘴气下,中国的真面目,还是土脸与灰头。

中国这个庞然大物,还在雾里。

作为一个中国人,要想了解中国,简直没有合适的书看。古代的知识分子没有留下合适的,现代的知识分子不能写出合适的。中国人要想了解中国,只有标准本教科书,只有《薛仁责征东》、《薛丁山征西》、《呼延庆征南》、《罗通扫北》,只有大戏考中的《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四进士》、《五人义》、《六月雪》、《七擒孟获》、《八大槌》、《九江口》、《十老安刘》……这太可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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