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十片。 "你的工作成绩这么好,奖品是我让你擦一下鼻尖。"她说。我凑过去,用鼻尖跟她的鼻尖抵住,她立刻闭上了眼睛。"让多久?"我抵着不动,问。"一分钟。"她规定。"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五十秒了!""哎,这不公平,谈判时间不能算在内。""还有四十五秒。"我不敢多说了,我要赶快享受这一刹那。她的气息是清新的,是一种紫罗兰的香味,我渴望把她吐出来的空气全部吸尽,我神秘的相信,重新把它们呼吸过,将是我最大的滋养。她的气息和我的相通着,一动都不动的鼻尖接触,最能体会到这一感应,比接吻还要显明。接吻的感觉比较复杂、比较激烈,虽然也有气息相通,但却没这样单纯、这样宁静。肉体的接触有多种形式和不同趣味,其中有云雨澎湃、欲仙欲死;有淡烟疏雨、心荡神移。鼻尖的接触在肉体的接触中,属于最轻淡的一类,情味非常特殊,它使她和我的意识都凝汇在鼻尖上,全神贯注、灵犀相通。瑜伽术中呼吸法有一种苏卡普鲁白克(SukhaPurbhak)鬼话,说精通之人可听到诌己内心的呼声。我没有这种经验,但我从跟她的鼻尖接触中,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专注与交会,我仿佛听到她内心的呼声,传到我的内心,共同交响。 ※※※※※※※※※※ 第二十一片。 和小葇在山边走着,一点风都没有,却看到落花的镜头。我说:"古人有诗句风定花犹落,,没人能对得好,王安石却对出了,他对以鸟鸣山更幽,对得真好。风定花犹落是静中有动;鸟鸣山更幽是动中有静,多美啊!只有一种情况是跟这美相当的。"小葇问:"那一种?"我神秘的笑说,"你是聪明的,你想想看。"小葇的脸一片泛红,她明白了。 ※※※※※※※※※※ 第二十二片。 一只蚊子叮了小葇一口,我说:"我真盼望它也叮我一口。"小葇问:"想感同身受吗?"我说:"不是,而是我想起英国诗人约翰敦(JohnDomme)的《跳蚤》诗,诗中说跳蚤咬了你又咬了我,在它肚子里,我们的血合在一起。不过,不靠蚊子或跳蚤,也有使我们合在一起的,就是你一直怕的。"小葇皱起眉头。我解开裤子拉住她的手,要她握一下。因为紧张,她握得更紧,纤细的小手显出了在用力。——本来是因为伯握而该握得更松的,但却适得其反,在紧握之中,更显示出亲密。 ※※※※※※※※※※※ 第二十三片。 我相信爱情一部分是灵肉一致的关系,另一部分是纯灵的关系。灵肉一致的关系有它的极限,但是纯灵的关系却没有。所以,"精神恋爱"对某些情人说来,是有道理的。我和一些我心爱的情人并不上床,或并不急于上床,其意在此。当然另有上床的,那是灵肉一致的关系,不是纯灵的关系。这两种关系,都是令人神往的。小葇是唯一能使我又纯灵、又灵肉一致的。因为在灵肉一致以后,她立刻会转化成纯灵状态,纯洁得使我一尘不染,庄严得使我神交梦驰。 ※※※※※※※※※※ 第二十四片。 我说:"《浮生六记》里写芸娘,说她瘦不露骨,这是最好看的女人。英文怎么翻?该叫skinny,女人全身瘦瘦的,但骨头不露,像你这样。" 裸身向上的小葇羞怯的低了头,显然的,她偷看了一下她自己。我赤裸的坐在她身上,看着她。那不是看,而是一种情焰。我好喜欢好喜欢她的Skinny。尤其她的一对Rx房,聪明而娇小,xx头浅浅的,向上翘着。旁边瘦得稍稍露出肋骨,更是"瘦不露骨"的极品。两百年前,法国新共和产生,以裸露的Rx房象征自由和平等,对我说来,这对小奶,对我是自由,摸起来属于我的自由;是平等,每个都平均对待、平均摸到的平等。 ※※※※※※※※※※ 第二十五片。 与小葇徜徉,永远在真幻之间交错。或以幻为假,其实幻也未尝不真,是真的另一面。相对的,真之为物,也并不与幻相对,它其实也未尝不幻,是幻的另一面。写了一首"真与幻": 人说幻是幻, 我说幻是真。 若幻原是假, 真应与幻分。 但真不分幻, 幼是真之根。 真里失其幻, 岂能现肉身? 肉身如不现, 何来两相亲? 真若不是幻, 也不成其真。 真幻原一体, 絮果即兰因。 这诗的立论是很明显的,真幻实为一体,但是幻是更根本的。这种根本,并不是笛卡儿(Descartes)"我思想,所以我存在"(Cogitoergosum)那种、而是真是存在的,但只有根之以幻才成;而幻的存在,也要附之以真才成。这种关系,有点玄妙,但在第一流的爱情里,我们便可看到它的相成。没有幻的爱情,其实是一种假的真,"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当你追求的纯是真的一面,你将发现真只是缺憾、现实与索然,并且变化不居。逃离这种情境的方法只有"意淫"、"精神恋爱"、"限时分手",此外别无他途。 ※※※※※※※※※※ 第二十六片。 有人讲究不立文字、有人声言欲说还休,多少美丽的、令人沈迷的经历,难道真的就让它们无声的滑过?无痕的走过?但又如何路下它们?凭电影?凭录音?凭绘图?凭照片?这些凭,各有它们的功能,但是,谁又能忽略了纸上和笔下?总有些是只有纸笔可凭的,还是留下一点罢!有一天,你也许会发现,为了博君一桀,为了共度的美好时光,在不立文字时偷位了一点;在欲说还休时偷说了一点,也许不算多余。毕竞这些,不是ord做得到的,也不是说得出口的,更不是时间上可以过去的。对了,就用法语中的"末完成的过去式"来写吧,用现在式讲内容,但整个画面却已过去,小葇和我的一切,永远只有未完成,永远没有过去式。 ※※※※※※※※※※ 第二十七片。 永远没有过去式。小葇终于同意我用拍立得为她照了三张裸照。裸照使过去式永远变成现在式,它青春永驻、它美丽长存照好以后,我自动放弃所有权,我说她离开我的时候,可以常走。但小葇笑了。"能带走的,我都不带;不能带走的,都愿留给你。" ※※※※※※※※※※ 第二十八片。 其实,享有青春美丽女人的可爱,只有在几种设限条件下才存在、才永恒存在,那就是在时间上,短暂;在空间上,距离;在关系上,神秘;在离合上,无常。其中距离最令人奇怪,当裸体在一起时候,还有距离可言吗?那时可说没有,但裸体过后,就要把距离恢复,像从遥远的山顶上下来,你又同它保持了遥远。 但是,裸照却超越了一切。它似远而近、它似亲而疏、它反倒是永恒的存在。 ※※※※※※※※※※ 第二十九片。 小葇说:"看你是一个快乐型的人,其实你对爱情好悲观。" "正因为悲观于先,所以才快乐于后。大概是我太聪明了,太了解爱情的本质了,所以才时时要先发制人,掐死爱情,而避免被爱情掐死。恰像玫瑰盛开的时候,你把它掐下来,在它最好的时候,送给情人,做了最好的归宿,虽然它很快会凋谢,但不掐它,让它老死枝头,又有什么意思呢?" "也许问题在——"小葇想了一下。"在你掐玫瑰的时候它只是落蕾,含苞还待放,另一方面也没有情人可送。可是你却成了采花摧花的人,结果可能是八个大字,——,情人何处?玫瑰何辜?不是吗?"说着,她把头一斜,笑着看我。 "我绝不会在没有情人的时候无缘无故掐玫瑰,无缘无故把一朵花掐下来的,只有女人干得出来。" "别忘了花匠也如此。" "别忘了女花匠尤其如此。"我补充。 "你不是男花匠吗?看你家里的植物照顾得不错,好像你难逃是花匠?" "你错了,你注意到没?我家只种一种,并且还不是花,只种绿叶黄金葛,只为了它常绿而有特色。我喜欢常绿而有特色的女人,我不看女人的秋天。对我,你是一个没有秋天的女人。" ※※※※※※※※※※ 第三十片。 小葇真是没有秋天的女人,她想有秋天,都不可能了,因为我的冬天,来得太早了。 ※※※※※※※※※※ "你的女朋友很多吧?外面都传说你是风流的文人。"小葇问。 "外面传说错了,其实我不风流。不过,若照风流两字的古典定义,就是唐朝人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那种正面的意义,我倒可算唐朝风流男。若照今天一般的风流意义,我根本不算风流。" "为什么?"小葇好奇。 "为了我从不涉足风月、从不酒食征逐、从不乱扯女人。我的女朋友都是精挑细选的,标准是很严格的,正因为如此,被我看中的女人少之又少。万一看中了也没用,要双方来电才成,否则也失掉了机缘。所以,我的女朋友其实很少。" "今天这个岛上,一般说来,男人不怎么样,可是女人愈来愈怎么样了,有的女人已经很好了,你还从严录取。" "很好是不够的,很好是最好的敌人,有了很好,就不太会有最好了。" "那你要怎样?" "我要最好。我生平喜欢的就是最好。最好是一流的,很好是二流的,我生平不喜欢任何二流的,包括二流的敌人。" "你这种人生观,使你看到的东西都是单数,因为最好的都是单数。" "所以我看到你。" 小葇笑起来。她慧默的反问:"如果我不是单数呢?比如说,我是同卵双胞胎,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我,你怎么选择? "我还是会二选一选到你。" "万一你搞错了呢?" "搞错?我倒真希望我搞错呢!那我就有一对你了。" "你有点可恶!"小葇瞪我一眼。"你这话若给新女性者听到,她们一定要代我争女权,要求你万劫先生也要两个,也是双胞胎,那才公平。" "比照《西游记》唐僧的经验,那可很危险哟。" "危险什么?"小葇诧异。 "真实的唐僧取经历史不是神怪的,和《西游记》不一样。真的唐僧万里孤征,只有一个人,他真了不起。记录上说,唐僧在取经途中听说有双头佛双头佛是一个身体却生出两个头的佛,原来有两个佛教徒造两座佛像,可是他们大穷了,于是佛陀乃施出法力,弄出个双头佛给他们,现在苏联圣彼得堡冬宫博物馆还藏有这种怪物佛,像是双胞胎挤在圆脖子里,我有照片给你看。一一说着,我从书架上顺手就拿了出来,摊在小葇面前。 小葇仔细看了。她轻轻的说:"真可怕。" "这就是我说的危险。如果我是双胞胎不成,变成畸形儿,我就两个头了、你还敢占我便宜吗?" "不敢,再也不敢了。"小葇一路摇头。 "所以,女权主义者走开,还是让男人享受双胞胎小葇姊妹花。" "那姊妹花中你是不是还是特别喜欢我呢?" "当然,只要我能分辨出那个是你。" "我总要有我的特征让你分辨吧?" "有的,的确有。" "是什么?在那里?" "是一颗小痔,在某一个可爱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说不清楚,我可以指给你看。" "你指给我看。" "可是你会拒绝。" "我答应你,不拒绝。" "那要在你上床的时候,你脱光了,才能指出来。" "什么地方呢?" "你最怕我看到的地方。" "噢,不好。怎么我都没发现的,被你发现了。" "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尤其是你的身体。" "多可怕!变得我在你面前,好像赤身露体似的,多可怕!" "又有什么关系,我是你心上的人,又是你身上的人,我们这么友好,把身体给我看到,让我快乐、让我享受,又有什么不好?你难道不喜欢被我看到吗?"我搂住她。"等一下,我指给你看,看我在你漂亮的肉体上发现了什么。" ※※※※※※※※※※ 我拉着小葇的手,进了卧室。小葇依偎着我,轻轻在我耳边说:"你真的指给我看?" "当然真的。" "可是你不要看,你只要用手指指出在什么地方就好了。" "不行,我的手指是跟着眼睛走的。" "好吧。可是没有必要全脱吧?" "也不行,要全身脱光。" "有必要吗?只为了找一颗小痣,痣又不会满身乱跑,它只固定在一个地方啊。" "告诉你一个笑话。一个妇产科医生,病人来时,他都趁机要病人全脱光。有一次来了一个乡下女人,他叫这乡下女人先脱衣服,就转身忙别的去了,等一下他转回来,看到乡下女人还没开始脱,他问为什么不脱呀?乡下女人红着脸说,你还没先脱哪!" 小葇笑了。 "还有一个妇产科医生,也要病人全脱光……" "怎么,"小葇打断我的话。"怎么你的妇产科医生都是暴露狂?" "不是暴露自己的暴露狂,是暴露别人的暴露狂。"我补充。"一天又来了一个乡下女人,医生要她全脱光。乡下女人犹豫了,正在犹豫时,门后忽然闪出一个手提工具箱的毛茸茸裸体男人,乡下女人大叫一声,不料这裸体男人说,你们病人脱光了算得了什么,我来修个水管,医生都要我脱光呢。" 小葇又笑了。她好奇的问:"你怎么有这么多有关脱光的笑话?" "现在不是笑话,而是现实。你要脱光,我才指出那颗小疙长在什么地方。限你一分钟以内脱光,不然,妇产科医生自己也开始脱了。" "啊,不要!我脱就是。"小葇叫起来。 "可是妇产科医生要帮你脱。记住,除非你跳脱衣舞给我看,否则一切衣服,都由我来脱,我好喜欢好喜欢脱你衣服,尤其裤子,尤其内裤。" "你好色,万劫先生,你好色。"小葇因情生怨。 "我不是好色,是不愿暴投天物。这么可爱的女人,脱光她的过程是何等享受,能多脱光她一次就多脱光她一次、能多享受一次就多享受一次。你知道我能有多少这种幸福呢?我的幸福是一次一次可数出的,我太珍惜了。" 小葇突然抱住我,拍我的背。"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悲观。我是你的,我让你一次又一次享有我、我任你一次又一次做你喜欢做的,我是你的。" 我紧抱住她。慢慢把她放在床上。我先脱她衬衫,再脱她内裤,然后为她指出那颗小痣所在。当她好奇的接受我的指引时,我拿出床头柜中的手镜和手电筒,让她从强光反射中看个清楚。那是一颗淡淡的褐色小点,安谧的躲藏在一片柔软的xx毛丛里。令人关爱。它的位置,本来是一个防守者的位置,防守粗硬庞大敌人的进逼,可是,当我拥有的出现的时候,它仿佛由防守者变成欢迎者。它背叛了小葇,倒向了我。在我每一次出现粗硬庞大的时候,都会不断接触到它、摩擦到它,它是我的小可爱。 ※※※※※※※※※※ 我从床上起来,随手拿起小葇的衬衫和内裤。等小葇找她的衣服时,衣服不在了。 小葇赶忙拉床单遮蔽,我坐在床边,按住床单,不许她拉。 "求求你无论如何给我一点束西穿,这样子在男人面前,难为情死了!"她蝇缩在床上,两臂紧抱住小Rx房,两腿紧并在一起,斜曲着,向我投来哀求的眼光。 我站在旁边,一声不响,看着她,又退后两步,侧着头望着,又向左移两步,换一个角度欣赏着,像是一个采光师,我一直笑着。她看我这样,又赶忙低下头,一边摇着,一边试探。 "我答应为你做一件小小的事,只求你不要让我这样一点遮的东西都没有。" "什么小小的事?" "你说,我不知道,但我答应做,答应为你做。" "既是你提出来的小小的事,还是由你来做,看我满意不满意,满意了,就可以。" "那做了,你说不满意,岂不白做了?" "不会白做,我不会为难你,只要你做的正是不多不少的小小的事,我就答应你。" "真的?" "真的。" "那勾手手表示一言为定。"她把臂仍旧紧贴在胸前,只仲出一只小指。我走过去,跟她勾了,顺便贪婪的看着她的小乳沟。"你真的守信?"她好像不太放心,又补了一句。 "当然真的,不是勾了手手丁吗?"我点着头。"好,看你为我做什么小小的事。" "我没说小小的事,我说的是小小小小的事!"这小东西,她开始狡赖了。 "好哇!"我叫起来,"你这不守信的小东西,得寸进尺,偷工减料,刚一言为定了的,你就开始偷偷打折扣!" 她笑起来。"不是不守信,是你有健忘症。" 我决定整整她。 好,"我说。"就算是小小小小罢,小小小小是什么,快做给我看!" "已经做过了。" "什么?" "已经做过了!" "你做了什么?" "小指头让你勾了一下,让你碰到,不是正是小小小小的事吗?按说你是不准碰我的,现在让你碰一下,其实已经是破例优待,已不是小小小小的事了!" 我笑起来。"好畦,你胆子愈来愈大了,你骗我这有健忘症,的人,并且只用一只小指头。你看我要不要好好罚你。你说我得了健忘症,对了,我就得了,所以我忘了我对你的什么保证了,我现在要照我的方法对你的身体了……" "呵……你敢!你敢!"她急叫起来,身体更紧缩着。 "我为什么不敢?因为我忘了。" "你没忘,你没忘,条约上有你的签字,你难道不认识你的签名?" "什么条约?什么签名?"我两眼向上一翻,装得傻傻的,还张着嘴。 她笑着,急着说:"我们有一个密约,放在你书桌中间拙屉里的中间,你拿来看。" "什么书桌?什么中间的中间?"我仍装着。 "那我拿给你看!"她突然放下两臂,从床上起来,跑了一步,又惊叫一声,赶忙退了回去。——她忘了她一丝不挂了。可是我却趁机看到她跳动的小Rx房,和一闪的小毛丛,我浑身感到一股热流,舒服极了。 她蜷缩在那里,开始新的协商。 "现在,"她脸红红的说。"总该行了吧?" "什么行了?" "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 "你知道的,你故意装糊涂。" "我不知道。" "你知道刚才已为你做了一次不但不是小小小小的,而且是大大大大的。" "刚才?" "刚才。" "什么时候?" "刚才我——"她停住了。 "你怎么?" "你好没良心,你看到了什么?你还装!我为你做了那么大大大大,你还不知道。" "我有健忘症,我不记得你做了什么,除非你再做一次。 "啊,这怎么可以!"她急叫起来。 "不成!"我摇摇头。 她开始用喉音撒娇,要我通融。 "我问你,刚才你是有意为我做的吗?" 她不答。 "你说,坦白说,是不是有意的?" "不是。"她小声答。 "既不是有意的,怎么能算在为我做的帐上?" "虽不是有意的,可是你得到的却是大大大大的,你占了便宜,比有意做的小小小小划得来。所以是可以拆帐而有余。" "好,算你有理,饶你不必再做一次,只要——" "谢谢先生,多谢开恩。"她高兴的打断我。 "先别谢,还有条件呢——" "好啦,好啦,还有什么条件嘛。" "有条件,"我坚定的说。"饶你不必再做了,可是你必须谈出你刚才无意中让我看到了什么?" "哎呀!愈来愈严重了!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怎么?宁让我看到什么,也不肯说么?说比看还严重么?" 她低头不语。 "好了,如你不肯说,你写出来也成。" "有书面字据,那更不行了。" "那你就再做一次给我看。" "让你看到两次,那太便宜你了!你倒想得好!" "那怎么办?你还欠我一次小小的事。" "小小小小!"她更正。 "好,就算小小小小,你为我做吧。好,现在就开始。" "那我吃亏了。" "你并没吃亏,只是想逃避不成而已。你一次是想拿谈判时的勾手手投机,第二次是拿无意中的动作打马虎眼,都被我拆穿了。现在既往不咎,你还是快为我小小一次吧!" "小——小——小——小!"她又更正。 "好,就算小小小小。" "不是就算,本来就是小小小小。" "好好好,本来就是小小小小。" "你为什么不坚持了?为什么这样顺着我?" "我要讨你欢喜,也许你高兴了,会把小放大一点。" 她笑了。 "好,"我说。"既然你承认是你有健忘症,那我就为你小小一次,也许是小一次,也许是不大不小一次。让我想想看。" "你真好。" "我看我能为你做什么?……"她把头上扬。"哦,有了,我让你——" 我兴奋起来了,我身向前倾,静候佳音。 "我为你——"她声音愈来愈轻,最后嘴巴动了几下,可是没有声音。 "我没听见。" "我说过了,你不好好听,以弃权论。"她噘了小嘴。 "我怎么没好好听,实在是你没发声音。" "就算那样,你也该会读唇术。" "好,我忘了用了,请你再说一遍。" "我不再说了。" "求求你再说一遍,也考考我读唇术的本领。" "好,我就考考你。注意呵,我要说了——我为你"她的嘴唇随便动了几下,我知道她什么都没说。我要将计就计、装他一装。 "呵,我懂了!"我忽然高兴笑着。 "说说看,你懂的是什么。" "不必说,快来,我懂了就是!"我站起来。 "来什么?"她有点急了。 "快来,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的读唇术一百分。"我走过去,弯下腰来。她赶忙缩得更紧,向后躲着。 "哎呀,你先说清楚,说清楚到底你懂的是什么?" "你说的是什么我就懂的是什么。" "那我说的是什么?" "你说你为我洗一次淋浴给我看。" "啊,我从来没那样说,你的读唇术跟原案差十万八千里,完全零分。你作弊!我不来了!" 一别急,别急,那你说说看你的原案是什么。" "我不说了。" "你不说就按我的一百分决定了!" "我说我说!"她急了。 "你说!" "我是说我为你——修——一支——铅——笔!"她笑了,笑得好开心。

我绷着脸,站起来,"我去开水龙头。"我说着,转身朝浴室走去。"不要!"她喊着,从床上跳下来,追到我背后,抱住我。我停住了。我感觉到她柔软的Rx房抵住我,使我非常舒服。她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轻轻说: "想想看,我两手修铅笔的时候,你可以看到我什么?……" 我侧过头来,贴近她的小脸,满意的笑了,但我没想到我又上当了。" 她从后面连抱带推,和我走出卧室,走到书桌边。"递给我铅笔和小刀。"她命令。我递给了她。她却姿势不变,从后面伸出两手,在我胸前修起来。 "你骗了我。"我说。 "骗了你什么?" "你说你为我修铅笔。" "我是在为你修铅笔。" "但找没想到你是这种姿势,你怎么可以藏在我背后修?我以为你在我面前修给我看。" "你没想到,那是你的错觉,怎么能怪我?"她笑。 "好,你骗我,我们走着瞧。"我点着头警告。 "不,我没骗你,我修铅笔,你站着瞧。" 铅笔修好了,她轻轻用笔尖扎我手一下。"放回去!"她命令。我照做了。她开始抱着我倒退,直迟到床边。"不许回头!"她又命令。等她回到床上,她才说:"好了。" 我转过身来,她已回复到原来的姿势。 "好了,我为你做的不大不小的事,已经做完了,你该守信,给我一点东西穿了。"她志得意满的说。 "既然一言为定,我也不好不守信。你闭上眼睛,等我去拿。" "哈,你真好。你真是君子。" ※※※※※※※※ 我走进卧室,把衣服拿出来,递给她。她背过身去,先穿内裤,我盯着她的小屁股看;再看她穿上衬衫,我盯着她的背看,真是快慰平生。 扣好扣子,小葇转过身来。 "现在,"我说。"回到主题:当你和双胞胎妹妹一起出现的时候,或单独一个出现的时候,你知道我辨别两人的方法了吧?就是看谁有那颗小痣。任你们再像,我也不相信会有一样的痣在同一个地方……" "天哪,"小葇叫起来。"你说什么!你干什么!每次我们姊妹,不论两人或单独,都要被你脱裤子辨别谁是谁,这怎么得了,这是什么世界?" "这是悲惨世界,。" "真是悲惨世界!你太坏了,人家不来了。MyGod,怎么会注意到这步田地!" "想想看,原因在什么地方,第二,你有了双胞胎姊妹。第二,你要我特别喜欢你。第三,可是你们一模一样,我必须从两人中辨别出那个是你。第四,所以只好脱你们妹妹花的裤子。整个逻辑层次,一一分明,我没有手续错误。只是不巧脱了你姊妹的裤子,对她有点意外,她会奇怪,为什么这个男人一见面就要脱她或她姊妹的裤子,对她脱了裤子,只是检查,又不做什么。" "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小葇又气又笑的说。"这可怎么办,只好我放弃提出我要你特别喜欢我的要求。" "可是,我的确特别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姊妹?" "不喜欢了。有了你,还要喜欢谁啊?" "你骗人,现在姑且不谈你喜不喜欢她,要是她喜欢上你怎么办?" "这——"我假装犹豫了一下。"这就比较麻烦。我先讲个我瞎编的笑话:一个美男子,做了市长,女人个个爱他,可是他很胆小,不敢扯女人。有一个年轻女记者对他死追不舍,他也满喜欢这女记者,不无感情困扰。有一天,女记者访问他,他看到女记者对他一往情深,特别讲了一个梦安慰女记者。他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和你单独在一起,后来我脱光你的衣服。女记者听得目瞪口呆,赶忙追问,脱光我的衣服,好呀!后来呢?美男子市长说,后来我就吻了你一下。女记者更兴奋了,又说好呀!再追问后来呢?美男子市长说,后来我就梦醒了。女记者一听,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如果你只是吻我一下,脱光我干嘛?这就是我瞎编的笑话,如果用在你双胞胎姊妹身上,倒很切题呢,你的姊妹每次被我脱下裤子,我却连吻都不吻她一下,一定奇怪我在于什么。" ※※※※※※※※※※ 小葇笑得好高兴,她说:"你真是有趣的男人,你这么有幽默感,外面人都不太知道。可能是你文章太犀利了,穷凶极恶,所以人人怕你。但你本人却比你文章温和得多。" "不认识我的人,喜欢看我的文章。认识我的人,喜欢听我的讲话。了解我的人,喜欢我这个人。我的做人比我的讲话好,我的讲话比我的文章好。光看我的文章,你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可是听到我的讲话,你便会觉得我比我的文章可爱,等你对我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你更会惊讶:在那张能说善道的刻薄嘴下三十二公分处,还有着一颗多情而金口良的心。因为我又厉害又善良,所以,别人是恶霸,我是善霸,我也是一霸,我绝不是窝囊没用被人欺负的烂好人。" "可是,你好像会欺负双胞胎。" "问题是有一对双胞胎在困扰我。可是我也舍不得欺负她们,我只是性好脱裤子辨别一下谁是谁而已。" "双胞胎有时候会死一个,如果我出生时就死了,我的姊妹活着,遇到了你,你怎么办呢?喜欢不喜欢呢?" "你的假设,使我想起美国幽默大师马克吐温(MallcTwain)讲过的关于自己一死一活的故事。他说他是双胞胎,兄弟两人大像了,连妈妈都分不清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有一天,保母为他们洗澡,其中一个失足滑人浴盆俺死,没有谁能知道究竟淹死的是那一个。马克吐温常对人说:这是一个悲剧。人人都以为我是没被淹死的,其实不然,没被淹死的,其实是我的双胞胎兄弟,而我本人,却是当时被淹死的那位。这种似真疑幻的、说来好像自相矛盾的话,其实论人生死,都可如是观。所以,你怎么知道死的是你呢?何况,当我指出那颗可爱的、隐秘的小病以后,证明了你好好的,你根本没死,谁都没死,都是我的姊妹花。" "好了,我承认在双胞胎问题上,我放弃。没有双胞胎了,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吧,没有妹妹了。" "没有也不好,还是偶尔有、必要时候有吧。那时候,一切由你来扮演,记住,你不但是你自己,人生如戏,你也是演员,你可以随时人戏,扮演各种可爱的人给我看。" "我会演戏吗?" "你这么聪明,你会,并且演得很好。" "你会吗?刚才你说你讲话比文章好、人比讲话好,证明你有多种面相,你也该会人生如戏。" "我的戏只是一人发音的对口相声而已,是高级的布袋戏,我想我会跟木偶或布娃娃之类的对演一番。" "好极了!"小葇说。"本来我就要送你一件礼物,我带在我手提袋里。你看是什么?"说着,她走到衣橱,转身回来的时候,手放在背后。做了一个神秘的表情,突然从背后伸出手来,拿着一个可爱造型的胖猫头鹰布偶。"看,这是我送你的小礼物,漫画里、卡通里猫头鹰都象征精明、智慧与博学,就像你。" 我接过礼物,端详了一下,突然双手抱它在胸前。"你真好!送我这么可爱的礼物。它是我的了。这猫头鹰下面有一个开口,手可以伸进去,原来可以跟它演对手戏。" "完全正确。它就是你的道具,它可以跟你演一个人发音的对口相声,恰恰适合你。" "你好像有先见之明。" "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人能够同你对台呢?你只好自说白话,它就是你、你就是它、你又是你、你又代它,猫头鹰是另一个万劫先生,不过应该是温和一点的。" "你好像弄它来,有意要我好看,要我人格分裂。" "谁的人格不分裂呢?你是圣雄、奸雄级的人,人格当然更分裂。" "好吧,如你所说,分裂就分裂吧。反正人家看不到。" "可是我看得到、并且现在我就想看。人生既然如戏,你就同胖猫头鹰演出一场人鸟大战好不好?" "如果能取悦你,取悦我心上的人,跟胖猫头鹰打一场也值得。" "好极了:"小葇鼓了掌。"我来做观众,也兼司仪。你准备好,要开始了。为了增加戏剧效果,你不能扮演完全本色的你,完全本色的你太理智了,你要稍微疯狂一点,我要你扮一个跟正常的你比较相反的人,比如说,你不喝酒,可是我要你扮一个酒鬼,来一场酒鬼万劫先生和胖猫头鹰脱口秀。同意吗?同意你这样扮吗?" "为了取悦我的小葇,我同意扮酒鬼。" "好!"小葇鼓起掌来。"开始,立刻开始。" "等一下,我还是要难备一点道具"我伸出手掌,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向厨房,居然找到一瓶洋酒回来。 "你说你戒酒戒了十年了,怎么还有酒?" 也不记得那个朋友送的了,一直摆在那儿。不喝酒的人家中摆了一瓶酒,又有什么关系?有美酒在前,不去饮它,更可看出自己戒酒的定力。就好像有美女当前,你不去对她做什么,这也可看出自己的定力。不过,台大哲学系的美女例外。台大哲学系的美女引发你的强暴,欲,一想强暴她,二、还想强暴她的哲学。" "你呀,真不好!"小葇假装皱了眉。"酒还没下肚,就说起醉话来了。唤,对了,你在信陵吃饭时候,你说戒酒的原因之一是为了抗议烟洒公卖,那你可以不喝台湾的酒而喝洋酒啊!" "不行,我不喝洋酒,因为我又反对帝国主义。英帝、美帝、法帝、日帝、俄帝、德帝、西班牙帝等等都算。" "这瓶洋酒是那一帝的?" 我拿起酒瓶,装做醉态,摇摇晃晃。"看不清楚了,管它哪一国的帝国主义,反正反它就没错。" "可是现在假设你还是喝了,并且醉了。" "并且醉了,并且醉了。"我模模糊糊的说着,伸手去摸小葇的大腿。 小葇叫起来,躲着。"你在干什么?" "我一醉,就酒后乱性,我一乱性,就会乱摸女人大腿。并且,我摸了还不负责任的,因为我已是帝国主义者。帝国主义者很多,但我只做俄国帝国主义者。" "为什么?"小葇忍不住好奇。 "有一点黄色,不过讲黄色笑话给女学生听也是人间一乐。清朝末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奸淫烧杀,无所不为。终于罪有应得,各国士兵都得了性病。他们都急于求诊,但却不得其道,因为北京只有中药铺,各国士兵部不知道如何看中医。后来,马鹿野郎的日本兵终于想出解决方法,方法是直接把要治疗的部位放在药铺柜台上,并且在旁边放了一叠钱。英、美、法、义、奥、德各国兵陆续到来,也都如法炮制,便在药铺柜台上排成一列。最后,俄国兵来了。他原来看不懂大家在干什么,后来终于有所领悟,便也如法炮制,然后很得意地把柜台上所有的钱收起来,并且对大家说:你们看,我赢了,我的最大。所以,我要做俄国帝国主义者。" 小葇掩口笑起来。 "小葇你记得吗?(水济传》中王婆说,男人吸引女人,要像动物里驴一样大才有吸引力。这是因为公驴的生殖器在身体比例上,最具特征。有一个与驴有关的笑话。一家旅馆主人,最喜欢他的驴,并引以为做。有一天,他在旅馆贴出海报,悬赏说:谁能使我这头驴笑,我送他一千元。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办法。独有路人甲说他可以。于是,把驴带到中庭,大家围观,路人甲走上前去,在驴耳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驴听了,果然面露笑意。旅馆主人无法,只好照付一千元。过了几天,旅馆主人又贴出海报,悬赏说:谁能使我这头驴哭,我送他一千元。大家又你看我我看你,也没办法。这时候路人甲又出现了,他说他可以,但是这次要在墙角边对驴说话,才有效果,旅馆主人同意了。于是路人甲牵驴于墙角,解开裤子,让驴看看,果然该驴掉头就走,泪流满面而归。旅馆主人没法,只好又照付一千元。旅馆主人前后付了两千元,心有未甘,坚持要路人甲透露他有何种本领,能叫我的驴说笑就笑、说哭就哭。路人甲说,我可以透露,没有关系。我上次跟你的驴说的话,只有一句,就是:我的比你的大。驴一听,果然笑了,它以为我在乱盖。这次呢?我把它带到墙角,脱裤子给它看,一看之下,千真万确,真的比它的大!" 小葇本来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听着,最后听到笑话结果,又忍不住掩口笑起来。 "你呀!"小葇用了责怪的眼神。"你不好,老爱讲这些笑话,好像不雅。好了,现在你和胖猫头鹰要开场了,你要卖力演出啊!" "可是,"我伸出手去,摸上她的大腿。"你要先慰劳我啊!" "怎么可以!"小葇推开我。"现在眼看你和胖猫头鹰就要登台了,你还不老实,没演出就先调戏观众,本司仪要叫警察抓你。快住手!"说着,她拉我站在沙发前面,把胖猫头鹰套在我左手上。"我来司仪了,好,一、二、三。LadiesandLadies。Herecomes酒鬼万劫先生和胖猫头鹰博士,请大家热烈鼓掌!"小葇鼓起掌来。

九点钟到了。 邱吉尔(WinstonI.S.Churchill)说:"酒店关门时,我就走。11eavewhenthePubcloses.我们保留余味吧,趁他们没关门前,我们上山吧!"我在她耳边轻轻说。 叶葇点点头。"蛋糕留一半给我们的朋友们,"她说。"好不好?" "你真好,你就切一半下来吧。要切得齐,就像市政府切你家的房子一样。" "我可能切不齐,我不是政府。" "切不齐也没关系,反正大的一块留给第二个政府。" "你总是分大的一块吗?" "是啊,theloonsshare。你可以什么都忘记,但是永远别忘了我是狮子。" ※※※※※※※※※※ 九点钟后的台北,车已经不多了。我们从仁爱路转到敦化南路,先在面包店买了一些咖啡等食品,就上车转到敦化北路、民权东路,快到了圆山饭店山脚,我忽然提议:"既然路过这里,去圆山走走吧。"叶葇说:"好的。你喜欢这里吗?"我说:"这里是台北最讨人喜欢的地方,但却有着最讨厌的一群人。"说了不久,就到了山顶,我把车沿山边停下,台北的夜景,露了出来。 圆山虽然一点也不高,但是看起台北夜景来,倒也有气象一新的迥异。这种迥异,一上山就立刻显出来了,它使你立刻感到你已不在台北,虽然事实上,你还在台北,我满喜欢这种立刻脱离台北的错觉。尤其上山前经过"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家,宫殿式建筑的阴影,更增加"了你立刻坠入"时光隧道"的气氛。"太原五百完人"是国民党在大陆撤退前的一批死难者,但他们不是国民党嫡系,而是阎锡山的人。他们在山西太原,在城陷以前,自知逃不掉,共产党也不会饶过他们,乃在太原城中最高的山头死守、其中有的还强掳城中美女一起世纪末,最后一起死了。国民党嫡系精于逃难,死难非其所长,以致烈士缺货,缺货之下,就只好挖阎锡山的死人来充数,一网兜收,唤做"太原五百完人"。我小时候,曾在太原这山头玩过,那时太原正被日本鬼子占领,"太原五百完人"并未为死守国土做完人,做完人显然是以后"想通了"才做的。如今他们魂兮归来,从太原最高山头到台北最高山头了,我也幸逢其会,也从太原而台北,恍惚之间,我好像是一个大历史的小证人,冷眼看尽国民党的洋相。我每次路过圆山,在坠入"时光隧道"之余,常常浑忘台北,反倒想起太原,为之在生死线外,别有所思一番。 我握着叶葇的手,一起看台北的夜色,我讲了"太原五百完人"的故事给她听,最后说:"你看圆山上下这两座宫殿式建筑,上面的是圆山饭店,金碧辉煌,里面全是热烘烘的活人;下面是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冢,凄凉失色,里面全是冷冰冰的死鬼。多么有含义的对比!" 叶葇抬头看着圆山饭店,看了一阵,她若有所失。"从下面看这饭店,它对人好像有点压迫感。" "我觉得台北大挤了,圆山饭店给我一种开阔的感觉,至少在停车上,就毫无困难,这一点使我非常喜欢它。但是,它的布尔乔亚味道、高等华人味道,真叫人讨厌,我实在不喜欢看到他们。还有,这饭店因为被皇亲国戚掌握,侍者身分都很特殊,前几个月,一些建筑界大亨在这里聚餐,有人慷慨激昂之下,不小心批评了国民党政府建筑政策,不料侍者立刻亮出派司,宣布把他们全体扣留。幸亏其中有一个三星上将之子,好说歹说,才算改以登记每人名字的方式,把人放回家。你说可怕不可怕?这才是真的有点压迫感呢!" "真可怕,"叶葇说着,突然握住我的右臂。"我看我们还是回家吧!我怕他们把你抓走。" "也好,我们早一点回去。"我伸出左手,拍拍她的手背。 "回到属于我们自己的阳明山去,——去他妈的圆山!" 、车开到阳明山脚下的时候,整个都市气氛都甩掉了。我关了冷气,开了窗子,使晚风吹进来。 "冷吗?小朋友?"我问。 "一点也不,并且舒服得很。山上真好。真高兴我今天又朝了山,又朝了在山上的穆罕默德。" "你真会说话,但我相信,你多少有一点朝圣的心情上山的。" "真的有耶,有你在,我真觉得这座山是圣山。我真的有一股宗教的情绪来看你的,或者说,来瞻仰你的。你知道吗?我从初中一年级就读你的书了。七年来,你对于我,真的是一座山、一座圣山。今天下午我上山来,我多么希望见到你,私下做我二十岁生日的纪念。但我也没存奢望,听说你是不见人的。但是,从你在车站叫我叶葇开始,所有的发展都超过我所能梦想的。想想看,命运是多么料想不到啊!今天是多么丰富啊,我好快乐。" "记得预言家对凯撒Caesar说的一句话吗?今天还没有过去呢!今天的料想不到、今天的丰富,还没有过去呢!" "我知道。所以我把我交给了你。" "你要我把它过去?" "我要你把我现在、把我未来。" 车经过下午她等车的车站,我停下。"这是我第一次叫你叶葇的地方。以后我不叫你叶葇了——"我严肃的看着她,她惊惶的看着我。"我叫你小葇。" 小葇的小脸在路灯下,冷艳而迷茫,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等待即将发生的一切。我伸出右臂,从她背后搂住她,用右手抚摸她右边的小耳朵,顺着耳轮,用指头内外轻揉着。我吻上她左边的小耳朵,轻吻着、轻咬着。用舌尖顺着耳轮内外探索着。我的左手握住她的右臂,左臂成V形压在她的小Rx房上。我感觉到她的喘息,我把嘴从她左边的小耳朵滑动,我的脸紧贴住她的,在紧贴中,移到了她的唇边。我先在她的唇边滑动,又回来,又滑过。她的嘴唇显然已经轻轻张着,我感受到热度与湿润。最后,我终于吻上她。我用嘴唇占有了她、包围了她、蹂躏了她,在占有、包围和蹂躏中,我用舌尖做了每一项的恣意怜爱。我吮吸着她,轻咬着她的上唇、下唇,我又把舌尖抵进去,撑开了她的牙齿,直压在她的舌头上,挑动着、吮吸着,直到她屈服,顺从着我,直到她不再惧怕,配合着我,也不知做了多少、过了多久,我才在满足中,把她放开。 小葇瘫痪在我身下,她的眼睛闭着,泪水从眼角上滑落,她的嘴唇微张着,湿润而有变化,显然是我长时间占有、包围、蹂躏的结果。我享受着她的瘫痪,用舌尖舐去了她的眼泪,静静的望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你看,同样的车站,几个小时后,叶葇变成了小葇。属于你的叶葇变成了属于我的小葇。"我用手帕为她轻擦了小脸,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发动了车子。 小葇以朝圣的心情上了山,但在圣山半途,她就开始付出了。小葇切蛋糕时说过:"我不要因你而保留什么。"——她随我吻了她,这是不保留的开始。 ※※※※※※※※※※ 又回到了山居门口。 我把车停好。"等一下,"我说。我绕过来,给她开了车门。 "我要抱你出来。"我的语气是坚定的、不由分说的。她笑了一下,无奈的让我抱起。这是我第一次捧着她的大腿,她的大腿柔软而紧密。她的小腿伸出我的右臂,从小腿裤管往下看,是她漂亮的脚。她右手搂着我的肩,左手握着背袋,益在身上,她看到我在凝视她的腿,她拉下背袋,仿佛在说:"你看得大多了、大久了。" 我把她抱在大椰树下,晚风吹动了树叶,树叶又点头了。小美仰看着大椰树,露出了笑容。 "欢迎你的,不止这棵树,"我说。"但它站在最高的地方欢迎你。你知道吗?" 小葇看着树,不说一句话。从我吻了她,她不说话了。 我抱她到门口,抱她抵在门上,掏出了钥匙,门开得很吃力,可是我不肯放她-下来。门一开的时候,我再抱稳了她。我又吃力的开了灯,客厅中一片光亮。小葇又闭起眼睛,偎在我肩上。我把她抱到长沙发上,轻轻的放她下来。我为她解下背袋、替她脱了鞋,她的脚真美,我趁机不路痕迹的接触了她的脚。我拿了绒拖鞋给她。"你休息一下,"我俯在她耳边说。"我去把车里东西拿进来。不,抱进来。我先抱你,再抱你的东西。别忘了凡是跟你有关的,我就是想抱。" 小葇轻皱了一下眉毛,显得很无奈——顺从的无奈。我把卧室、浴室的灯开了,音乐也开了,就走出了房门。 ※※※※※※※※※※ 我把手提袋直接抱进卧室里,打开衣柜,挪出一片空间。 "这片空间留给你放东西,要不要帮你打开手提袋?" "不要,"小葇说。"那里面有你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反倒好奇了。" "比如说,我的存摺。" "我实在好奇,可以看看你的存摺吗?" 小葇奇怪的看了我一下。"给你看一下也可以,实在没什么好看。存款少得可怜。是我教家教的一点积蓄,只是开始积蓄,准备毕业后留学用的。"她从手提袋中拿出存摺,随手递了给我。 "是中国农民银行的存摺,好奇怪,"我说。"你怎么会到这家银行开户?" "我觉得这家银行的名字很滑稽,我正好经过,就看上了它。它标榜中国农民,其实既不中国,也不农民,不是吗?" "你说的对,就好像台湾国民党小朝廷标榜他们是自由中国"一样,其实既不自由,也不中国。也如同法国哲人所挖苦的神圣罗马帝国一样,说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亦不罗马,也不帝国。一我一边说着,一边翻看了她的存款,真如同她说的,实在少得可怜。我递还给她,默记了存摺上的帐号。 "现在快十点半了,在台北尘土中跑了一趟,要不要先洗个澡?淋浴还是盆浴,我替你放水?"我问。 "我都洗淋浴。我住的地方也只有淋浴设备。" "今天要不要改变一下洗法,今天你二十岁。" "二十岁就要洗盆浴吗?" "因为你是以朝圣的心情上山的,刚才上山的时候,你说朝到了穆罕默德。你知道吗?回教朝圣与其他宗教不同。回教有一定的朝圣日期,叫做正朝一定的日期以外,只叫副朝,不算正式朝圣。我们阳明山的规矩是:正朝日期从七月二十五日开始。" 小葇笑起来。"是我生日啊!" "是你生日,又是朝圣,所以要斋戒沐浴,你刚才吃了牛排,没斋戒,所以要用彻底的休浴赎罪。彻底的沐浴是该洗盆浴,并且由另一朝圣者帮你洗。" "这里并没有另一朝圣者。" "有,就是我。" "你?" "我。我也朝到圣——朝到圣女。" "照下午的谈话标难,如你朝到了圣女,只是圣了一半的,另一半还要慢慢的圣,你忘了?" "我没忘。因为你大好了,所以圣得很快,现在已圣了四分之三了,只差四分之一,你就百分之百成圣了。" "听你讲话,我觉得我像故宫博物院里那块鲤鱼变形中的玉,我觉得我似圣非圣、似人非人,好可怕。" "其实成圣的东西,都是二合一的。中国神话《山海经》里头,有人而兽身、人面蛇身,、人面鱼身。人面鱼身就是美人鱼呀,只不知道是不是鲤鱼。更理想的是鲶鱼——是玻璃鲶。" "什么玻璃鲶?" "凡是爱克斯光,只能透过人肉等软物质的,就叫软性爱克斯光;若能透过人骨等硬物质的,就叫硬性爱克斯光。它的软性硬性分别,全靠仑琴管(Rontgentuke)的真空度。真空度不高的时候,电子时常与空气分子冲突,速度减小,诱起的爱克斯光变软;相对的,真空度高的时候就变硬。所以软性爱克斯光,是一种透肉不透骨的辐射线。" "噢,原来如此。人类真伟大,人类竞能发明出这种东西。" "我倒不觉得呢,如果你看到一种玻璃鲶那种鱼的话,你就会觉得:1901年因发明爱克斯光而给出来的诺贝尔奖,实在不该给德国人而该给玻璃鲶才公平。你晓得鲶鱼吗?这种鱼嘴边有像猫嘴巴一样的须,俗称猫鱼,就是鲶,也叫鲇。就是左边一个鱼字旁,右边一个占有你的占字。中国有一句成语,叫鲶鱼上竹,传说鲶鱼没有鳞,身上又黏又滑,上竹竿是困难的,鲶鱼上竹就表示力排万难不成功也要成功的意思。鲶鱼中有一种玻璃鲶,产在印尼和印度,它的身体好像老是在照爱克斯光似的,在阳光下或灯光下,它全身骨头不但全部透出来,甚至身上的器官,也一览无余。所以可以这么说:玻璃鲶不照爱克斯光,却把自己爱克斯光化,小葇你评评理看,它该不该得诺贝尔奖?" 小葇笑了,她坚决的说:"该。" "但已经给了德国人,怎么办?" "怎么办,想想看。"小葇假装想了一下。"有了,我们到德国去,替玻璃鲶行道,去把诺贝尔奖抢回来。" "可是我怎么去呢?你知道我不准出境,这个政府不放我走。" "按照宪法不是人民有迁徙的自由吗?" "你这话,使我想起一个故事。这个政府喜欢抓人,不分老少,有一次抓到一个十六岁的小朋友,也算政治犯,人间他怎么这么小就抓进来了,他说他上公民课,公民书中写按照宪法,人民有集会结社的自由,他就找同学们大家想集会结社,结果就给抓来了。我以为公民书里写的是真的。——这就是他的结论。这小朋友很好玩,他说他是天生革命家。后来查出,原来他只能白天革命,一到晚上,他就有点怕鬼。牢房的阴气很重,很多死刑犯都住过,都从里面被拖出去枪毙,所以这小朋友很害怕。后来他被判感化三年。感化后一出狱,他就自杀了,听说为了一个女朋友。" "殉情派?" "殉情派。" "这样说来,你在十六岁时就不相信公民课本了?" "我不相信的历史很久,所以我不能出境,我不以为异。几年前美国大使请我去美国访问四个月,由美国国务院请客,可是这个政府不准我出境,没有走成。如今不但出不去,反倒又要进去了。我的迁徙自由是朗监狱迁徙的自由。" "真惨。"小葇惋惜的说。 "真惨。"我补了一句。"不过,更惨的是朝圣者,朝圣者没有一个人洗澡的自由。" "你说什么?" "我说你我都是朝圣者。可能要一起洗。" "怎么可以?"小葇有点急了。 "怎么不可以?你的困难在那里?告诉我。" "那多难为情,把身体给男人看。" "问题是你现在穿了牛仔裤,还不是给我看吗?" "可是看到的是牛仔裤啊。" "牛仔裤有用吗?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种半爱克斯光透视力?用爱克斯光看人,一看就看到骷髅一具,看得太深了;不用爱克斯光看人,又只看到衣服外表,看得又太浅了。这两种看法,一种是过,一种是不及,都不行的。只有我的半爱克斯光透视力,可以透过衣服,只看到肉体,而看不到骨头。" "你真有这种本领?"小葇紧张的看着我。 "有。"我打量着她。 "那你太可怕了!"她突然用柔软的手盖住我的眼睛。"真没想到你长了一对黄色的眼睛。那每个人在你面前,岂不都变成那样了?" "谁说不是啊?一般人要到天体营要到日本的公共浴池风吕屋才能看到裸体,可是我却不需要,我走到哪儿,那儿就是天体营或风吕屋。" "那样的话,怎么在你面前呢?我在你面前成了什么呢?" "成了圣灵般裸体女人。所以我说,你是圣女。"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两手放下来。 "那你先抬着头看天花板同我讲话,我们要先弄清楚。" "好,我拾着头讲话。" "圣女难道得先从身体来证明?你弄错了,要先从灵的一面来证明才对。" "从灵的一面来证明是一种程序上的错误。没有肉,那有灵?一定向在灵光。六世纪范缜主张神灭论,他说精神之于形体,就好像刀刃之于刀子,从没听说过刀子没有了还有刀刃的,怎可能形体不见了还有精神呢?这才是正确的;十八世纪莱布尼兹在单子论(Monadologia)里说没有肉就没有灵,但上帝不在此限。他说得也对,但但得不好。他忘了看米开朗基罗(Michelangdo)的壁画,在壁画里,上帝也有肉身的。" "所以,你就先从皮肉着眼。" "一点不错。" "这算不算皮肉之见?" "不算,这样的皮肉之见才是真皮肉之见。" "但是,撇开米开朗基罗的上帝造型不谈,上帝恐怕还是以纯灵的无形存在着的。" "不对。《创世记》第一章记上帝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可见上帝是有形存在着的,并且长得跟我一样。学哲学的人,从莱布尼兹直到你,都没有好好细看《创世记》。当然也没有好好细看宋郊的《元宪集》。《元宪集》中有才作仙家守厕人的诗,仙家既有厕所,可见上帝不但有肉身,还会拉屎撒尿呢!" 小葇笑起来。"那么,到底有没有纯灵的无形存在呢?" "也许佛教的观音有那么一点儿。理论上观音是无形的,他要靠现众身——在大众身上显现——来表示自己。所以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要男就男、要女就女。不但如此男女自如、雌雄随意,他还可以化为飞禽走兽、化为青龙白虎、化为你和我。他的无形,必须寄在有形上面,所以即使是观音,也没办法纯灵的无形存在。" "这样说来,无形存在只是理论?" "甚至只是理论都有人不同意呢!庄子就有道在大小便中的话,可见道也要有形的展示自己,不管多骚多臭。只不过不是借尸还魂,而是借屎还魂而已。" "你的理论最后是借肉还灵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我用半爱克斯光透视了你。在你的圣灵般的裸体身上,我告诉我自己说:这是个小圣女!"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拾着的头早已恢复常态,我又浑身上下打量着她。 小葇发现了,她扳着我。"你背转过去,背对着我说话吧,我不要你看我。" "好的,我就背着你说话。——你在背后听我说你好话。" "但是,我总觉得,你好像过于注意了肉一点,你好像不觉得灵比肉高。" "为什么灵要比肉高呢?灵比肉高的做法是有问题的,我要好好给你洗一次脑。想想看:人类本是动物出身,他在原始竞争中,肉体的本钱并不足:游不过解放、缠不过巨蟒、跑不过豺狼、打不过狮熊虎豹。一场混战下来,结局常是人为万物之肉。这时候,人类站起身来,开始头脑体操,最后自败部转入胜部冠军,成为万物之灵。灵呀灵的,到头来却发现不够灵,因为解决不了灵与肉的多边关系问题。最早闹出这种问题来的,是西方中古前期的基督教。基督教的理论家和文字警察们,认为人类灵魂的永生,有赖于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对肉的控制。对肉的控制,本是哲学家、宗教家的一个老题目,但到了中古教棍手里,却变得走火入魔。中古教棍提出一种毫无根据的怪论,叫做唯灵论,或叫灵魂至上论、或叫祟灵贬肉论。这种怪论,不论怎么巧立名目、怎么叠床架屋、怎么演绎,它的基本论调,不外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灵上肉下发展的颠峰,可以达到肉的行为足可全被灵给架空的魔术程度。一个学者型的教棍有次发为妙论,宣布只要在灵的方面不怀邪念,甚至可以摸修女的大奶奶或小奶奶,而毫不犯淫罪。这就是说,肉的行为,只要一滴灵,就可以一点也不肉了!这种灵肉分离的摸奶奶功夫,这种日中有色、手中有肉、心中无色的言论,进一步发展就更精彩了。《教会史》(HistoriaEcclesiasticus)里记巴力斯坦的洋和尚,能过百分之百的高明而神圣的生活,能够完全克服他们的情欲,火候可达到与女人一起洗澡,也无所谓的程度,因为他们的道性,不论看也好、不论摸也罢、不论搂也成,不论怎么动作,他们都不能恢复自然状态与反应。换句话说,他们都是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极了!真这么柳派吗?恐怕大有问题。这种目中有色,心中无色的不近人情的唯灵论,它在灵的方面,成色如何、纯度如何,一细查教棍们狗屁倒灶的历史,便恍然大悟。经查自教皇以下,衮衮诸公,都不乏有私生子的记录。私生子生下来,他们纷纷谎报,说这些小朋友是自己的侄儿或外甥,进而大加提拔,形成标准的引用亲戚现象。演变到跟他们没有生殖器关系的非公子哥儿,就难得出人头地。这种局度唯灵论的低级趣味,把他们一海底捞,就原形毕露。所谓唯灵之灵,其实一点也不灵。虽然这样,唯灵论者还是作怪不已。有些洋和尚坚持与处女同床,但要秋毫无犯,这种故意用来考验自己的女人,专有名词叫mulieressubintroducate私养的女人。一本《爱尔兰圣徒传》(LVivesoflrishSaints)里,曾记录两个圣徒,都自信通过了同床异梦的考验,而比赛谁最坐怀不乱。别人争短长是争雄,唯灵论者争短长却是争不雄,真是所争非她了!这种公然不雄赳赳的气昂昂,毕竞非常人所能堪,所以道性低的唯灵论者,只好釜底抽薪,采取根本隔离的办法,他们坚持不见可欲,其心不乱。莫里哀,在《塔土夫》一剧里,描写塔土夫一见陶丽茵,就赶忙掏出一条毛巾给这女人,理由是:若不用毛巾挡住大奶奶或小奶奶,看到的人的灵魂将会受伤!像塔土夫这种鲁男子,还算是见到肉才不能自制的。另有一种尚没见肉只见女人就不行的,就更惨不忍暗。宗教史里有太多的拒见女人的故事,来科波利斯地方的圣徒,有四十八年之久没见过女人,为了深信只有这样彻底的不见肉,人才能够只见灵。唯灵唯到这种落荒而走的境界,他们的灵也真太见不得人啊!上面所说唯灵论的种种怪象,它的基本魔障,就在将人灵肉二分。误信灵肉二分的人,他们在生理构造上,奸像多了一层道德的横隔膜。隔膜以上,是仁义道德、是上帝;隔膜以下,是男盗女娼、是魔鬼。他们认为,灵是清洁的,肉是肮脏的,因而祟灵贬肉。这种祟灵贬肉一蔓延,即使教棍以外,许多知识分子也大受感染,而绝对的灵上肉下起来。这个岛上,一位狂热拥护中国文化的大学教授,在课堂上,总用上部讲精神文明存天理,去人欲的经典文化;可是课堂下来,他却常用下部去反对经典中采封采菲,无以下体的训示,而买肉青楼。不过可为这类教授开脱的是:灵肉的二分,倒不乏时代的背景,不能独责于他。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他们真正灵肉一致的焦点,不是老婆,而是旧艺综合体——窑姐儿。这些日本艺妓的前身,她们不但会饮酒赋诗、小红低唱,同时还会柳腰款摆,教君您意怜。不料后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身亦不古,并且身心不再合一。女人灵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满西楼的修道院;肉的一部分,已下降到江山楼的妓院的卡紧卡紧派,以致心物二元起来:形而上者有灵无肉,形而下者有肉无灵,前者启灵过分,后者泄欲太多,两相辉映,终于变成了现代的不灵不肉之人。目前我们眼之所见的现代人,十九都是不灵不肉的,而不是灵肉合一,的,这是现代人的一大失败。我这里说现代人失败,并非说老祖宗们灵肉合一的成功,而是觉得:以现代人的进步和头脑清楚,理应比老祖宗们处理得高明、处理得漂亮、处理得达生近情、处理得和谐有致,可是细看之下,显然并不如此。现代人仍在灵上肉下里兜圈子,又不能不肉,结果只好在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迷宫里打转,在仟情与罪恶感之中周而复始。现代人一方面迫寻琼瑶《窗外》的纯情派十七岁,一方面浪迹宝斗里巷内的人肉市场,这是他们最大的羞耻。真正的灵肉一致者,绝不如此。他的境界,是《列子》书中心凝形释的境界,他发乎灵,止乎肉,但绝不花钱买肉。扬州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窑子,实质上该是因妓谈情,因灵生肉。他若是花钱打炮的粗汉,也不会赢得青楼薄幸名了。现代买肉青楼的知识分子,实在无幸可薄,他们只是一团俗物,俗得连摸修女的奶的伪善都不配,——只该吃奶嘴!如今我这种灵中有肉、肉中有灵,既有灵感、也有肉感的人被人罚,一定得背对着女人说话,才能不犯罪,你说多不公平啊!" "是不公平!可是谁叫你有这种半爱克斯光的本领呢?这本领一定使你所见无非是肉,当然灵就少了!所以,我倒建议你四十八年不见女人,这样比较减少肉感、增加灵感。" "你别忘了,那么多年的坐牢日子在等着我,我不愁过没有女人的日子,但要预习我在牢中变成唯灵论者,先不见女人是无效的,还是要在战场上练兵——比如说摸修女Rx房、比如说与女人一起洗澡、比如说与处女同床。可能这才是培灵的正道!" 小葇在背后打我一下。"你看,你这样被罚还想入非非!我本来想叫你背转过来的,这样说,我又不肯了。" "请不要这样罚我,我人格担保,取消半爱克斯光。保证从现在开始,你在我眼中,永远是穿衣服的,即使你真的裸体,我也会朗诵《国王的新衣》童话,我也会在灵上给你穿上衣服,至少穿比基尼!" 小葇笑出声来。"你好可爱!"她从我背后,小脸贴在我的耳边。"那就说定了,我许你转过身来。" 我转过身来,贪婪的望着她,拉着她的小手。 "人格担保,"她注视着我。"不说谎,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既非二分之一,也非四分之三的圣女,看到了一个百分之百的圣女。" "她穿的什么?" "她上身穿背心式T恤;下身穿一内裤!" "什么!你——她扑到我怀里,握起拳头要打我,又放弃了。"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使我跟你在一起,觉得我身上没有保留!多难为情啊!你真不好!" "有保留,我给你留下了T恤和内裤。" "这样怎么够!"小葇严肃的、忧愁的说。 "我实在忍不住,在灵上、精神上,我脱掉了你的牛仔裤。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因为你把你交给了我,你不会拒绝我,你知道我会对你做对你最好的事。所以,我这样做了——假想这样做了,我认为这样对你是最好的事。不要再说我过于注意了肉一点,我这样做,你说是灵呢?还是肉呢?这是很高层次的灵,不是吗?我痛恨花钱买风月场合的女人身体,没有灵的肉,我是完全反对的。在这一点上,我是灵肉合一论者。我不相信灵肉可以二分,像一般知识分子或女孩子相信的灵魂纯洁肉体肮脏,这样的二分法,我是不信的,我相信肉体一样纯洁,我最喜欢一句勃朗宁(RobertBrowning)的诗,他说: 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Norsoulhelpsneshmore,nonthanneshhelpssoul.) 这是何等灵肉平等的伟大提示!这诗人又指出:肉乃是愉快的象征,是可以给灵做漂亮的玫瑰网眼(rose-mesh)的,这种卓见,实在值得满脑袋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卫道者反省。懂得爱情的人,绝不忽略灵肉任何一方面。说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灵上肉下的思想,是错误的。灵肉其实是对等的、平均的、均衡的,灵中有肉、肉中有灵。噢,小葇,你不也是这样相信吗?你要的我,不是纯灵的柏拉图式恋爱(PlatoniceLove)吧?也不是纯肉的强暴你的发泄吧?你要的我,当然是灵肉一致的,是不是?"我把她从我怀里扶开,捧着她的小脸,逼问她。"是不是?你说是不是?难道你真的只要伯拉图式恋爱?那样也可以,我们就在这房里精神恋爱吧,我保证我不碰你,你可以放心;还是你要我把你当做人肉贩子转运来的小女奴,由我一次又一次的强暴你?" 听了我的长篇大论,小葇茫然的望着我,脸色凝重。我轻拍一了两下她的小脸,站了起来,也脸色凝重。 "小葇,你选,你要那一种?" 沈默了好一会,小葇轻轻的问:"如果我不选,由你选,你选哪一种呢?" "真是学哲学的,真是学哲学的,把底来摸、把两难式留给别人。"我假装生气,隐含责任的盯着她。 "我现在知道你了,你好可怕,你说你要强暴我。"小葇弄清我没生她的气,有点赖皮起来了。 "你诬赖我,强暴还让你选吗?我由你选,你由我选,还算强暴吗?" "还算。"小葇更赖皮了。 "好吧,如果你这样不安,我愿让步,让你一个人在浴室洗。可是,轮到我在浴室洗的时候,我要你陪我,替我洗背。可以吗?" 小葇低下头,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如果关灯,也许考虑陪你一分钟。" "我好高兴你肯陪我,"我轻拍一下她的头。"不要也许考虑,就说定了吧。"她没答话,只是深情的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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