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尔维尔,海德堡大桶

大家都知道,之所以有那么多条捕鲸船冒着生命危险,出没在波涛汹涌之中,都是因为,鲸这东西身上蕴藏了无限的价值。 鲸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是蕴藏在海德堡大桶里的鲸脑。 前面我们仔仔细细地讲了如何割油,那么如何获取这最珍贵的鲸脑呢? 首先先要学一点儿鲸的解剖学。 从后上方向前下方斜着把一只鲸头分解成两半儿,下面的一半儿就是鲸的脑盖骨和牙床骨。 再把上面的一半儿横分为两半儿,下面的一半儿我们叫做脑块儿。 脑块儿里面满是由纵横交错的白色纤维构成的细窝,这些细窝相互渗透,是个藏油的地方。 有的时候这里也有些鲸脑,不过力量不会太多。 第二次切下来的上面的一半儿,就是鲸脑的所在。 按捕鲸界的说法,水手们通常都形象地把它叫做“海德堡大桶”。 所谓的“海德堡大桶”,实际上是对鲸脑蕴藏地的形象的称呼。 其实,鲸脑是用一层极其华贵的衣服包裹着的,至今还不知是什么。 “海德堡大桶”的称谓来自于德国巴登,那个莱茵河畔盛产好酒的地方。 也许意思是说鲸脑和好酒一样珍贵吧,或者还有一层意思是这鲸脑只有用海德堡大桶才装得下。 更直接的是说这形状就像是一个海德堡大桶。 如果是一只中等大小的鲸的话,那么它的头颅中的海德堡大桶就大概得有二十六英尺的纵深。 鲸脑被视为是鲸身上的至宝。 这名贵的东西质地纯净,色泽透明,并且芳香扑鼻。 在鲸还活着的时候,它是一种透明的液体,在鲸死后,一旦被人取出来,遇见空气,马上就会凝结成一种结晶状的像冰一样的固体。 在向外取鲸脑的时候,一定要格外小心,不要让它溢掉或漏掉。 尤其是在割鲸头的时候,更要千万小心,因为,鲸铲下去的地方就挨着“海德堡大桶”,稍有一点失误,将其铲坏的话,便会损失惨重。

现在到了给大鲸的脑窝出油的时候了。 犹如陆地上的农民收割麦子一样,捕鲸人把出油的时刻当做是最大的收获的时刻。 这时刻他们充满了兴奋和激悦,追捕时的危险早已烟消云散。 塔斯蒂哥像一只狸猫一样,沿着向外伸出的大桅的桁臂,一直爬到了吊着的鲸头的上方。 塔斯蒂哥拿着一个轻便的小滑轮,把它绑在了桁臂上,又把一条绳子从滑轮的中间穿过,一头扔回到船上去,由同伴儿拉好。 他自己则一松手,熟练而又准确地落在了那只大鲸头的顶上。 塔斯蒂哥站在抹香鲸的头顶儿上,简直是高兴极了。 他居高临下,兴高采烈地向同伴儿叫喊着。 看那样子,好像是在教堂的塔顶上,通知人们去做祷告一般。 下面有人递给他一只鲸铲。 塔斯蒂哥开始做他的活儿了。 塔斯蒂哥像一个寻宝的人,找好位置,用鲸铲打开了“海德堡大桶”的盖儿。 一只吊水桶绑在通过滑轮的那条绳子上,被送到了塔斯蒂哥的面前。 塔斯蒂哥接过下面递上来的一根长长的棍子,用棍子抵着那吊桶,好把吊桶塞进“海德堡大桶”里面去,塞到大桶里的油面以下去。 看那样子,就像是用辘辘从井里打水一样。 等油浸满了吊桶,塔斯蒂哥一声号令,满满的一桶油就被吊了出来。 等吊回到船上,油就被倒在一只大木桶里。 就这样一桶一桶地吊着,不知不觉地已经装满了十八九大桶。 这时候,海德堡大桶里的油也快见底儿了,塔斯蒂哥用那根棍子使劲儿地向里杵着吊桶。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不知是塔斯蒂哥自己不小心,没抓住头顶的缆绳,还是大鲸顶上太滑了,他没站住,总之,只听得塔斯蒂哥叫了一声,掉到海德堡大桶里去了。 众人清楚地听见塔斯蒂哥掉进油里的“扑通”的声音。 “坏了,他掉下去了!” 大个子首先惊叫起来,并且在一片张慌失措中首先想到了办法。 “快,把我吊到上面去。” 大个子一只脚跨进吊桶,抓住缆绳。 众人把大个子迅速升到鲸头顶,也就是塔斯蒂哥刚才站的地方。 大个子还没站稳,又一件祸事发生了。 大个子刚才用的小吊车不知为什么撞到了大吊车,一阵震动中,吊着鲸头的钩子掉了一只。 这一下,鲸头开始摇晃起来。 加上掉到大桶里面溺在油中的塔斯蒂哥拼命挣扎,使得鲸头随时都有可能掉到船下的海里去。 “下来吧,鲸头要掉了!” 大家喊着。 大个子不管这些,救人要紧。 他抓牢头顶上的大吊轮,一边像刚才的塔斯蒂哥一样把吊桶塞到井里去。 “也许,塔斯蒂哥能抓到这桶,那样他就有救了。” 大个子想。 终于,仅存的一只吊钩无法承受鲸头的重量了。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鲸头像一座小山倒塌了一般,掉到海里去了。 鲸头在海面激起巨大的浪花。 “裴廓德号”的船身如释重负。 船身剧烈地摇晃着。 大个子抓着大吊轮,在空中悠荡着。 可怜的塔斯蒂哥则和海德堡大桶一起,沉向了翻滚着彼浪和泡沫的大海。 就在众人吓得目瞪口呆之时,只听得一声大喊: “都闪开!” 大家回头看。 水雾之中,只见魁魁格赤条条一丝不挂,手里举着一把剑,飞也似的奔向船舷旁。 到了船舷旁,他纵身一跃,跳下了船。 众人拥到舷边,注视着下面的魁魁格。 魁魁格在海里向大鲸头游去。 魁魁格游到了大鲸头沉下的地方,不见了。 众人焦急地注视着水面。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哈哈,有了!” 还吊在高处的大个子叫道。 人们顺着大个子的指引望去。 远处汹涌的波涛之中,一只手臂伸了出来。 “两个人了!” 又是大个子在叫。 过了一会儿,只见魁魁格一只手臂划水,一只手拖着塔斯蒂哥,游回了“裴廓德号”。 众人七手八脚将两个人拖上了甲板。 塔斯蒂哥是不会一下子就醒过来的。 众人围着魁魁格问他是怎么救的塔斯蒂哥。 大家没有忘记魁魁格是拿着剑跳下去的吧,原来呀,魁魁格一下到水里,就游到大鲸头旁边,并且紧追不舍。 他估摸着塔斯蒂哥的位置,用剑在那位置上割出了一个大洞。 割好之后,魁魁格把剑扔了,开始从洞外伸进手去找塔斯蒂哥。 第一次,他摸到了塔斯蒂哥的一条腿。 “找着了!” 他心中一喜,但随即又把腿塞了回去。 魁魁格心里明白,先拉腿是拉不出来的,只可能越拉越麻烦。 第二次,魁魁格找到了塔斯蒂哥的头。 他先把人顺好,再一使劲儿,人出来了。 当魁魁格挟着塔斯蒂哥回来的时候,抹香鲸的大头已经漂出很远了。 勇敢而又聪明的魁魁格就是这样救了塔斯蒂哥的命,就像是从死神的子宫中靠剖腹产给他接生出来一样。 这种接生和妇科的接生相比,可是精彩得多了。 你想呀,又有泅渡,又有潜水,又有击剑,又有拳击,好看得很哪! 那“海德堡的大桶”里的油是芳香醉人的,可对塔斯蒂哥来说,如果真要是死在里面的话,虽然生命的结尾很甜蜜,但却永远地到了尽头。 倒霉又走运的塔斯蒂哥。

我们现在开始处理把比普弄疯的那条抹香鲸了。 它已经被拖到了船的一侧。 大伙兴高采烈地开始割鲸脂。 鲸脂割完了,一些人又开始忙着汲鲸脑。 我刚刚忙着拉了半天的绞车,力气出尽了,累得气喘嘘嘘地。 于是,我得了一个美差。 船上有一个大池子,大得足有罗马皇帝康斯坦丁在四世纪修的浴池那么大。所有从海德堡大桶里汲出来的鲸脑都被倒进这个池子。 但一会儿之后,它们都开始凝结了起来,凝成一大块一大块的。 鲸脑块儿就像是冰山一样在池子里漂着。 我和其他几个伙伴的任务是把这些凝成块儿的鲸脑再分开,捏碎,让它们再恢复为液体。 我们围成一圈儿,舒舒服服地坐在甲板上,开始了我们那惬意无比的工作。 天气好极了。 苍穹无限深远,周围一片安详,大船缓缓前行,一切都像梦境。 可还有更好的感觉,那就是我在捏那些鲸脑块。 我的双手浸在池里,寻找着凝成块儿的鲸脑,抓住它们,再把它们一一地抓碎。 不用费多大的力气,它们就无力地散了,之后便化了,消失在大池里。 我在享受着手在抓捏这些抹香鲸油块儿时的感觉,这感觉真是好极了,滑滑的,腻腻的,让你逐渐地无力,像是摸着一个好到了极处的女人的皮肤。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不是我自己的了,它已经沉醉了。 手在尽情地享受,鼻子也在尽情地享受,鲸油的浓郁的香气不断地侵袭着我们,我们的鼻子里和整个呼吸道里都满是那纯粹的香气。 这香气像是来自上好的熟透的葡萄酿成的酒,又像是来自春天的紫罗兰。 也许都不是,更确切地说,我们此时正置身于一片魔香弥漫的大草原上。 我们自己已经溶化在这荡漾的抹香鲸油之中了,我们神情恍惚,忘乎所以。 我们整整做了一个上午,这一上午的时间里,我们忘却了一切之一切的烦恼、危险和邪念,这一路上所遭遇的一切不快都被彻底地化没了。 我们似乎变成了仙人,既无所求,也无所怕,只是一味地享受,再享受。 好几次,我都情不自禁地抓住同伴在池子中的手,同时充满深情地望着他。 我的心里在说: 好兄弟呀,让我们忘掉人世间所有的不快吧,我们共同享有这么美好的事,我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可期待之物呢?我们还有其他的什么可值得我们勾心斗角的呢? 伙伴们也同样充满情谊地望着我,他们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要是能永远地像这样坐在鲸油池边该多好呀! 人的一生一世都会幸福和安宁。 只可惜,人的幸福和安宁不是靠幻想而得来的,往往是他所应该得到的远远少于他所付出的。 能把所有的人都叫到鲸油池边来多好,讣我们一起个下来,用捏鲸油的办法来享受我们的人生。 其实现在我们所做的是炼油前的准备工作,这种工作还有很多,我可以再给你们说几种。 首先我说说怎么来处理“白马”。 所谓“白马”,就是从大鲸的尖梢和裂尾割下的准备炼油用的原料。 通常它的上面有很多的筋或肌肉,所以很硬,但也有不少油。 在炼油之前,要先把这些白马送到粉碎机中去弄碎,弄成像布丁大小的样子,我们都叫这东西为“葡萄干布丁”。 “葡萄干布丁”的颜色非常好看,它的底色是雪白的或金黄的纹,上面点缀着深红或紫红的斑点儿,让人看了很有食欲。 我就曾偷偷地尝过这东西,我觉着那味道简直是好极了,叫人永远也忘不了。 说完了“白马”,然后说“泥衣”。 “泥衣”是鲸脑中一种非常稀的黏膜样的东西,叫人不知怎么来形容它。 往往是当鲸脑被捏完了,液体被倒出去后,你在鲸油桶里发现了它。 还有一种叫“碎肉”的东西,是从格陵兰鲸或露脊鲸的背上割下来的东西,黑乎乎的,像胶皮一样。 最后说说“滚子”。“滚子”原来并不是捕鲸业的专用词汇,只是后来吸收进来的。 所谓“滚子”,就是从鲸的尾梢上割下来的腱子块儿,这东西一般说来有一英寸厚,很硬,硬得能在甲板上滚动,因而得名。 要是光靠我说的话,你根本搞不清这些东西。 最好的办法是你下到鲸脂间去,一边看着这些东西,一边听正干着活儿的水手好好给你讲讲。 不过你可不要害怕,因为一个生手在夜里走进鲸脂间,肯定会觉得恐怖异常。 两个人正在操作。 一个人用钩子钩住一块鲸脂,另一个人就用铲子把它铲成一片一片的。 鲸脂间里光线很暗,让人看了就像是地狱一样。 那两个水手就像是地狱里的两个鬼一样,他们不停地忙碌着。 鲸脂间里很滑,水手踩在鲸脂上,就像是踩在一只雪橇上,随时都有可能滑倒。 如果水手真的滑倒了,那锋利的鲸铲就不知要铲向哪里。 实际上,铲向哪里的时候都有。 你注意没有,经常在鲸脂间里干活的水手,脚趾头全的可是不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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