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与洪流,风起陇西

暗流与洪流,风起陇西。一直到迈进丞相府之前,荀诩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诸葛丞相居然会忽然召见他这个官秩只有两百石的小吏,而且是在一场充满了恶意的评议之后,这让荀诩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对于蜀汉的官员来说,诸葛丞相是一个需要仰视的存在,他们或多或少对这位蜀汉的实际统治者有一种崇拜心理。诸葛丞相的超凡气度、才华和人格魅力让他不仅是一位强势的领袖,还是一尊神秘的大众偶像。荀诩跟随着姜维穿过丞相府的院子,沿着严整的桑树林边缘朝里院行进。在军正司的地下室憋了一整天,荀诩觉得现在丞相府的气味格外清新;不时还有阵阵夜风吹过桑树林,将桑树叶的清香拂入过往行人的鼻子里。姜维在一间毫不起眼的屋子前停住了脚步,转身对荀诩做了个手势:“荀从事,丞相就在里面,请进去吧。”荀诩表情僵硬地看了姜维一眼,不安地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以前他曾经在集会上见过诸葛丞相,不过那都是远远观望,像今天这样单独一对一会面还是第一次,他有些紧张。屋子里比他想象中要简朴,屋内的装潢和荀诩的房间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地上和书架上堆放的绢帛文书与竹卷比靖安司多出数倍,而且毫不凌乱,每一份文件都摆放得十分整齐,一丝不苟。在这一大堆文书之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披着素色袍子批阅着文件,他身旁的烛台里满盈着烛油,说明已经燃烧了很长时间。“诸葛丞相。”荀诩屏住呼吸立在门口,恭敬地叫了一声。老人抬起头来看看荀诩,将手里的毛笔搁下,抖抖袍子,和蔼地笑道:“呵呵,是孝和呀,进来吧。”诸葛丞相的声音很低沉醇厚,象是一位宽厚长者,让人很容易就产生亲切感。荀诩原本紧张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朝前走了几步,在诸葛亮下首的一块绒毯上跪好,双手抱拳。“谢丞相。”“噢,不要叫我丞相,我现在只是右将军。”诸葛亮伸出一个指头,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提醒荀诩。自从去年第一次北伐失败以后,诸葛丞相主动上表自贬三级,从丞相降到了右将军,行丞相事。但蜀汉大部分人包括荀诩都固执地仍旧称他为“诸葛丞相”,在他们心中,“丞相”这个词已经从普通称谓变成了一个特定称谓,与“诸葛”是牢不可分的。大众的这个习惯即使是诸葛亮本人也无法改变。“是,丞相。”荀诩恭顺地低下头,“诸葛将军”这四个字他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实在太别扭了。诸葛亮听到以后,露出孩子般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荀诩看到诸葛亮没什么架子,觉得自己心情多少有些放松了。诸葛亮从案下取出一根干净的白蜡烛续接到烛台之上,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他今天刚刚从战情已经稳定的前线赶回南郑,只比荀诩到达丞相府的时间早三四个时辰左右。这位风尘仆仆的丞相丝毫不见倦意,他示意荀诩坐近一点,语气亲切,像是在闲聊一样:“今天的评议,真是辛苦你了。”荀诩不知道诸葛丞相的用意,于是谨慎地回答:“接受评议是每个官员应尽的义务。”“呵呵,他们是否对你诸多刁难?”“有那么一点吧,我想可能是误会。”诸葛丞相“唔”了一声,习惯性地扇了扇鹅毛扇,隔了一段时间才继续说道:“这一次的评议,是军方的强烈请求,靖安司前一段时间的工作引起了军方的反弹。就我个人而言并不希望轻易对高级官员进行评议,不过律令所在,我亦不能违反。我这一次叫你来,是希望你不要对这种例行程序存有太多芥蒂。”“多谢丞相关心。”“你知道,身为领导者,我必须寻求某种程度的内部安定,这种安定往往是需要付出牺牲的。”诸葛丞相的表情很安详,他瞥了荀诩一眼,“这一次是你很不幸地成为了这种安定的牺牲品,你要怪就怪我吧。”荀诩没说话,他对诸葛丞相这样的态度心存惊疑。这究竟是开诚布公的真诚,还是某种暗示?“我对此感觉到很抱歉,因为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我必须批准他们这样做。”这位蜀汉丞相的声音转为低郁,脸上露出歉疚的神情,“你知道,一国的丞相不那么好当,他没法让所有人都满意,但必须得让大部分人满意。”荀诩看到诸葛亮斑白的两鬓与清瘦的脸颊,知道他并没有夸大任何事实。但荀诩没有想到这一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居然会向自己这么一个小官员道歉,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地表示:“诸葛丞相,我……我确实没能阻止图纸的泄露,这是我的失职,没什么可辩解的。我会对这一次的失败负起责任。”诸葛亮听到这句话,欣慰地点了点头:“孝和,事实上我一直在注意着你的调查工作。这一次的失败是非战之罪,你的实际能力我很清楚……或者说,我非常赞赏。这也是我把你找来的原因:我希望你能明白,评议对你的结论只是行政结论,并不代表我对你的真实评价。”“……”荀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以来所承受的压力与委屈一瞬间从内心底层翻腾出来,然后立刻被融化在一种激动中。“有人认为你有青铜般的意志,我完全同意。有头脑、有洞察力、能吃苦、富有激情、宁可死也不放弃,靖安司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诸葛亮诚恳地说道,同时平静地注视着荀诩。每一句都是对荀诩心理防线的一次巨大冲击,他甚至有点想哭。“希望今天的评议不会动摇你对汉室的信心,汉室的复兴仍旧需要你。”这是今天第三次诸葛亮使用“希望”这个词,对此荀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落泪。真没出息,他自己在心里想。诸葛亮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中的鹅毛扇仍旧不急不徐地摇动着。他不喜欢这种公开申斥私下安慰的方式,但却不得不有所妥协。荀诩是这样,杨仪和魏延也是——为了能让蜀汉有限的人才发挥最大效能,诸葛亮必须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与政治蛛网上保持平衡才行。这时候外面的夜雾少许散去,万籁俱寂,丞相府周围一片幽静,只有打梆巡更的声音偶尔传来。荀诩已经有十几个时辰没有睡觉了,但他丝毫不觉得困。这时诸葛丞相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于是便转换了话题:“为了给军方一个交代,我会把你暂时调去东吴去担任驻武昌的情报武官。”诸葛亮捋了捋胡须,对荀诩做了个宽慰的手势,“你别当这是左迁,就当是休假吧,江东的气候比起汉中可好太多了。等事情平息以后,我会再把你调回来。”“东吴啊……我知道了。”荀诩很高兴诸葛亮把话题转到了实质性的问题上去,否则他不保证自己不会失态地哭出来。即使内涵不同,荀诩也不希望和他的上司杨仪做同样的事。“东吴那些人一向都不可靠,最喜欢搞小动作。你去了以后,可以协助管理一下那里的情报网,不能指望那些自私的家伙主动提供情报给我们。”“明白。”荀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调令我已经叫伯约去处理了,你最早后天就可以起程。去之前先回成都看望一下你的家人。你儿子多大了?”“才五岁,名字叫荀正。”“呵呵,好名字,等这孩子长大,相信已经是太平盛世了。”“一定会是的。”“很好。如果没有其他的事的话,你回去休息吧。”诸葛丞相挥了挥鹅毛扇,把眼睛合上,示意他可以走了。但是荀诩没有动,诸葛丞相再度睁开眼睛,略带惊讶地问道:“孝和,你还有什么事么?”“是这样,丞相。”荀诩站起身来望望屋外,神情严峻地说,“在我离职之前,我必须向您汇报一件事——我已经交代给我的部下了,不过我想还是当面跟您说一下比较好。”诸葛丞相用双手挤压了一下两边太阳穴:“哦,你说吧。”“这一次靖安司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汉中内部有一名高级卧底。”“哦?”诸葛亮放开双手,抬起头来,原本有些倦意的眼睛又恢复了精神。“敌人对南郑内部相当熟悉,而且数次洞彻靖安司的行动,这全都是因为那名奸细的缘故。根据五斗米教徒的供认,那名奸细的代号叫做‘烛龙’。关于他的一些疑点我已经专门撰写了一份报告,您可以去找靖安司裴绪调阅。”“就是说,这个叫烛龙的人你现在还不知道具体身份?”“是的。本来我打算立刻着手调查这个人,但现在不可能了。希望丞相能提高警惕,以免让他对我国造成更大损失。”“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呵呵。”诸葛丞相站起身,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我会派专人去处理这件事,你放心地去吧。”荀诩这时才得以从近处端详诸葛丞相,他清瘦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暗灰色,两个眼袋悬在眼眶之下,眼角的皱纹一直延伸到两鬓与白发接壤。荀诩能看出在他容光焕发后的疲惫,这个瘦小的身躯承载着整个蜀汉,又怎么会不疲惫。“那我告退了,您多注意点身体。”荀诩在内心叹息了一声,深深地施了一礼,然后退出了诸葛丞相的房间。三月二十七日,前司闻曹靖安司从事荀诩正式调职。荀诩离开南郑的当日,正是报捷的汉军部队入城之时,所有的人都涌到北门去观看入城仪式。成蕃负责城防,无法抽身;而狐忠又必须陪同姚柚与冯膺出席,结果到冷冷清清的南门来送荀诩的只有裴绪和阿社尔两个人。“荀从事,想不到你竟然就这么走了。”裴绪有些难过地说。而阿社尔在一旁愤愤不平地嚷着:“你们中原人真奇怪,肯干活的人就是这样的报应吗?”荀诩伸手截住阿社尔的抱怨,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高堂秉现在怎么样了?”荀诩问,如果说这一次的行动有什么和丢失图纸一样让他懊悔的,就是高堂秉的受伤了。阿社尔抓抓头皮,回答说:“目前他病情稳定,不过身体还比较虚弱,我们第五台的人正轮流看护着他。”“呵呵,我已经离职,现在可没有第五台这个编制了。”“不会不会,我们几个都一直以在第五台为荣哩。”阿社尔拍拍胸脯,“要是哪一天您回来靖安司,我们第五台全体人员一定尾生抱柱恭候大驾。”旁边裴绪听了扑哧一乐,无可奈何地对阿社尔说道:“喂,你先搞清楚尾生抱柱的意思吧,不要乱用成语。”阿社尔赶紧哈哈大笑,说不清楚是解嘲还是掩饰自己的尴尬。荀诩对阿社尔说:“平时多读读中原典籍吧,我剩下的书你可以随便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裴都尉。”阿社尔悻悻地捏着两只大手的指关节,小声道:“我更愿意与高堂兄切磋搏击之术啊,他的五禽戏我还没学全呢。”现场送别的感伤气氛因这个小插曲而变得淡薄了一些。“好了,时间差不多该起程了。”荀诩看看天色,将身上的包裹搁到旅车上,“你们两位就送到这里吧,靖安司的工作千万不要松懈。”“请从事放心。”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答道。荀诩冲他们抱了抱拳,转身登上旅车。前面车夫一声呵斥,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两匹马八足发力,车轮发出咯拉咯拉的声音,整辆大车缓缓地驶出了南郑南门。与此同时,在南郑城的北边发出一阵喧嚣的欢呼声,汉军的第一波骑兵已经披红挂绿地开进了城中……荀诩日夜兼程,从汉中南部翻过大巴山,取道嘉陵江南下剑阁,进入蜀中平原,在四月四日的时候抵达了成都,见到了已经阔别两年多的妻子与儿子。他在成都陪自己的家人一起享了一段时间的天伦之乐,每天就是和儿子一起读读书,钓钓鱼;帮妻子修缮一下漏雨的屋顶,还用自己的俸禄给她买了一支铜簪与一套蜀锦裙。这一段时间可以算得上是荀诩担任靖安司的工作以来难得的空暇时光。有时候,他坐在家中的门槛上望着自己的儿子嬉戏,甚至慵懒地想就这么过一辈子也不是件坏事。有一次,他儿子荀正举着一个风车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袖子问道:“爹爹,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到底是去做什么呀?”荀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无限慈爱地摸摸荀正的脑袋,回答说:“爹爹是为了汉室的复兴。”“汉室复兴?那是什么?”小孩子似懂非懂。“唔,就是大家生活变得比以前好了。”“那,到那时候,爹爹你就能每天都陪我玩了吗?”“是呀。”听到自己父亲肯定的回答以后,小孩子欢喜地跑出院子,蹦蹦跳跳地大叫:“娘,娘,我要汉室复兴!汉室复兴以后爹爹就能天天回家了!”荀诩望着他的背影,唇边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五天的假期飞也似的过去,到了四月九日,荀诩不得不告别家人,踏上前往江东之路。他首先从成都接受了新的官职,一共有两个,公开身份是抚吴敦睦使张观手下的主薄;另外一个不公开身份则是司闻曹江东分司的功曹。蜀汉与吴两国同为抗御曹魏的盟友,都在对方首府设立了“敦睦使”这一常设职位,用以维持双方的日常外交联系。而敦睦使所在的办公机构敦睦馆则成为双方外交人员活动的基地。两国的政策变化以及外交文书都是通过敦睦馆来进行传输;当有高级别的大臣互访的时候,敦睦馆也做为驻跸之地,比如蜀国丞相府的参军费祎在出访东吴的时候就都住在这里。而敦睦馆的另外一个职能,就是以外交身份做掩护进行情报活动——这可以理解,蜀汉与吴都没有天真到认为对方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自己,于是他们喜欢自己动手搜集。这就是司闻曹江东分司的工作。荀诩从成都出发以后,先从陆路赶至江州,然后乘坐“敦睦馆”专用的外交木船沿长江一路东进,终于在四月十七日顺利抵达了江东都城武昌。这一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天上无一丝云彩,江面能见度很高。悬挂着蜀汉旗帜的木船缓缓地驶入了位于武昌西侧的牛津。这里是外交船只专用的港口,所以里面毫不拥挤;木船轻松地穿过几道水栏与滩坝,稳稳地停靠在一处板踏前面。“荀大人,可以下船了。”船夫一边抓着锁链将铁锚抛到水下去,一边冲船舱里喊道。很快从船舱里走出来一位面色苍白的中年人。荀诩从来没晕得这么惨过,虽然他是长沙人,但很小就去了益州,没什么机会坐长途的船运。这一次在长江里几天几夜的漂流,让他差不多吐完了胃里所有的东西,那滋味简直就是生不如死。他晃晃悠悠地迈过踏板,身子一摆,差点掉进水里,幸亏被迎面来的一个人搀住,这才幸免遇难。“您就是荀主簿?”来人问道,他说话带一点成都口音,荀诩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这个人将荀诩小心地搀扶到码头上来,荀诩两脚踏到坚实的土地上,这才多少感觉到有些心安。他抬头仔细打量来者,这是一位面色白皙的年轻人,两条细眉平直而淡薄,看上去温文儒雅;他身上的旧蓝布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十分整洁。“荀主簿,是张观大人派我过来接您的。”年轻人对荀诩说,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我叫郤正,字令先,目前在敦睦馆担书令。”荀诩想拱手作答,但脑子还是浑浑噩噩的。郤正从怀里掏出一粒草绿色的小药丸递给荀诩,笑着说:“您别担心,一般第一次坐船来东吴的人都得晕一次船,我给您预备了醒神丸,吃一粒头就不晕了。”荀诩接过小药丸吃下去,药丸散发着清香,还没来得及落入胃里就在喉咙中直接化掉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效,他的头疼果然减轻了。“这是吴国的药坊专门配的,他们的医生水准不错。当年如果曹操手里有这个配方,赤壁之战就不会输的这么惨了……您这边走,马车在这里。”郤正很健谈,从一见面就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荀诩刚吐得稀里哗啦,没力气跟他聊,只能慢慢朝着车子走去。到了马车前,郤正架住荀诩肩膀把他抬了上去。这时一名吴国的边境小吏走了过来,指着荀诩对郤正说:“这位大人还没登记呢。”“外交人员,已经知会过你们上司了。”郤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潦草地接过毛笔在小吏的竹简片上签了字,然后也上了车,让车夫往武昌城里开。一路上郤正兴致勃勃地给荀诩介绍着沿途风景与吴国风土人情,荀诩斜靠在马车上,右手抵住太阳穴,皱着眉头向两侧勉强望去。与汉中贫瘠荒凉的山地不同,江东这里一路放眼看过去全是绿色,路旁种植的全是垂柳,正逢四月,春意盎然。远处水道纵横,头戴斗笠的渔夫撑着一叶扁舟纵横其间,颇有情趣。就连呼吸入鼻的气息都湿润绵软,比起汉中粗砺干燥的寒风舒服许多。大约跑了半个时辰,马车来到了武昌城前。城门上方的两个镏金大字反着阳光,格外醒目。守城士兵远远看见马车上高高悬起的蜀汉敦睦使旗号,连忙将城门打开,马车毫不停顿地穿过城门,驶入城中。这是吴国对敦睦馆的特别优待,以此来表示对蜀吴两国友好关系的重视。敦睦馆位于武昌中央偏北,就在内宫城宣阳门侧旁不到两里的地方,是一栋相当豪华的宫殿式建筑。当年在彝陵之战以后,诸葛丞相与吴主孙权有意重新结为同盟,于是彼此向对方派出了邓芝与张温两名使节。孙权为了表示诚意,特意在武昌为邓芝的来访建了一所新居,后来这座建筑就被当做敦睦馆来使用,成为蜀人在江东的一处活动基地。马车抵达了敦睦馆前面停住,荀诩已经恢复了几分精神。郤正跳下车,指挥几名仆役把行李搬运下来;荀诩自己扶着把手也下了车,恍惚中看到馆中走出几名身穿杂色锦官服的人。为首之人见到荀诩,立刻热情地抱拳相迎。“荀主簿是吧?我是抚吴敦睦使张观。”出乎荀诩的预料,张观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可能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白净圆润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皱纹,保养得相当好;郤正看上去也颇年轻,不知道是不是这江东气候养人的关系。“真是抱歉,失态了。”荀诩不好意思地说道,右手还是顶着太阳穴不敢松开。“呵呵,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一样。”张观宽慰他说,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穿着黄袍子的长髯男子道:“这一位,是吴国朝廷专门负责与我们敦睦馆联络的秘府中书郎薛莹薛大人。”“薛大人,幸会。”“荀大人不必多礼,您初来鄙州,风土尚不习惯,应当多休息。我回头去叫宫里的太医给您诊治一下。”薛莹说话声很细,带有沛郡的口音,态度和蔼。张观在一旁不禁笑道:“薛大人,我的主簿才来了不到一天,你就急着把他送去医馆啊,这就是东吴待客之道么。”“蜀中多疫气,不清扫一下怎么行。”薛莹毫不客气地回击,两个人随即哈哈大笑。蜀吴两国使臣素来有相互嘲讽的传统,张温访蜀的时候与秦宓辩论过,张奉使吴的时候与诸葛瑾拿对方的国号开玩笑,邓芝甚至当面嘲弄过孙权,这也算得上是两国关系融洽的一个证明。从薛莹与张观刚才的对谈就可以判断出,蜀汉与吴关系仍旧处于黄金时代。荀诩想到这里,心中一宽,冲薛莹拱了拱手。这时郤正已经将行李弄妥,张观见状对薛莹说:“我晚上设下宴席为荀主簿接风,薛大人请务必出席呀。”薛莹摇了摇头,抬头看看天色回答说:“最近朝廷里比较忙,我恐怕是无法出席。我看就等荀主簿身体恢复一点,我再来尽尽地主之谊吧。”薛莹说完,走到荀诩前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告辞离去。张观、荀诩与郤正看着他离开以后,三个人走进了敦睦馆的大门。馆里一进门是一间宽阔的厅堂,两边各立着一只铜制仙鹤香炉,鹤嘴中袅袅地飘着青烟;厅堂摆放着一尊青铜牛方鼎,鼎上方悬挂着用篆书写的“敦睦和洽”四个字,落款的赫然就是东吴重臣兼书法名家张昭。仆役们见三名官员已经进来了,于是走过去将大门轰的关上。张观示意郤正等人离开,然后笑眯眯地对荀诩说:“荀功曹,蜀中一切安好?”荀诩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对外他是敦睦馆的主簿,而实际上却是司闻曹江东分司的功曹。张观这样称呼他,意味着接下来就是涉及到情报领域的对话了。张观在担任抚吴敦睦使的同时,也是江东分司的从事,算是荀诩的上司。荀诩简单地汇报了一下成都和汉中的情况。张观把右手搭到铜鼎上,忽然饶有兴趣地问道。“您以前是在汉中的靖安司工作吧?”“正是。”荀诩听到这个问题一愣,难道张观也知道了汉中的那件事?“呵呵,汉中靖安司是对内,而我们敦睦馆是对外,两者工作性质不同,要面对的麻烦也不尽相同。”张观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若是粗心大意,可是会引发外交上的大乱子。”“唔,多谢提醒,我会格外留意的。”“您也许早就知道,但我还想再强调一下。外交无小事,任何不当举动都有可能对两国关系造成损害。”张观说到这里,拿眼神瞟了一眼大门,问道:“刚才那位薛大人,你觉得人怎么样?”荀诩想了想,谨慎地回答:“人还不错,不过我总觉得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呵呵,不愧是诸葛丞相身边的人,果然敏锐。”张观赞许地点了点头,“薛莹这个人与我私交很好,是我在东吴最好的朋友,以前我们还是同学。但从外交和情报方面来说,他却是我们敦睦馆最麻烦的敌人,绝不可掉以轻心。”荀诩点了点头,外交无私交,这一点原则他是知道的。诸葛丞相有一位亲生兄弟诸葛瑾就在东吴任高官,但他们两个在代表两国交涉的时候也都是一切以自己国家利益为基本,丝毫不搀入兄弟感情因素。“吴国人比较怪,他和我们、魏人的思维方式与行事风格都不太相同。你既然来这里从事情报工作,就必须对此有所了解。”张观说到这里,忽然感慨道:“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别看蜀、吴一团和气,实际上武昌地下的情报战不比汉中或者陇西轻松多少。要知道,有时候盟友比敌人更头疼。”“比敌人和盟友还难缠的大概只有自己人了。”听到荀诩的话,张观理解地点了点头,用手按住上翘的嘴角,笑道:“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荀功曹你会被调来江东了。”对此荀诩报以一个苦笑,什么都没说。“至于这边的基本情况,你可以去找郤正了解,他一直负责日常事务,不过……”张观看看门口,用手掩在嘴边低声道,“这个家伙正义感太强了,有点不知变通,跟情报部门格格不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开始熟悉武昌的情报网络……”这时荀诩忽然将眉头拧成一团,表情也变的古怪起来,“只是……”“只是什么?”张观露出好奇的表情。荀诩慢慢地从肺里吐出一口饱含江南水气的气息,用右手习惯性地捏了捏太阳穴,略带狼狈地伸出左手:“能再给我一片醒神丸吗?”接下来的几日,荀诩一直在郤正的帮助下对整个吴国国情、政局现状、经济政策、军事体系、民计民生等诸方面进行考察,以试图对这个位于长江南岸的国家建立起一个初步的印象。与此同时,荀诩还频繁地出现在各个东吴大臣的宴会之间,与吴人进行交谈,了解他们的想法。期间他还受到了孙权的接见,并得到一块玳瑁壳作为赏赐。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荀诩心中原本抽象的东吴变得丰满实在起来。他在一封写给裴绪的信中这样写道:“……在经过两次权力转移与数十年相对安定的统治以后,江东政权自孙坚时代培养起的那种锐意进取的气势已经被和平销蚀得所剩无几。历史原因与地理原因的双重影响令东吴君臣滋生出一种从外人视角来看很矛盾的心态:“一方面他们很骄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被称为自大——从吴主到最基层的平民普遍认为任何针对东吴的军事行动都是不可想象的。他们的想法有其历史渊源,孙权即位以来曾经遭受过来自曹魏与我国的数次大规模攻击,但最终都成功地将其顺利击退,这些胜利都是间接或者直接得益于长江。在我与吴人的交谈中可以发现,长江作为天堑的存在从地理上与心理上都对他们有着深刻的影响。长江的安全感削弱了他们对外界政治变化的敏感程度,使之对现状很满意,并相信这种状况会一直持续下去。“讽刺的是,作为一枚铜钱的两面,这种封闭式的苟安心态不仅带给吴人优越的安全感,也成为了他们向外发展的障碍。与辉煌的防守战相比,东吴对外用兵的记录惨不忍睹,要么是完全的失败——比如建安十九年的合肥之战;要么是战略意图十分混乱——比如建兴六年的石亭战役,从战术上来说陆逊将军无懈可击,但在战略上东吴除了消耗了大量物资以外,丝毫没有收益。我想这可能是肇始于东吴将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东吴的南部疆土与我国南部局势类似,广泛分布着松散的蛮族部落,相当一部分东吴将领就是靠镇压蛮族来积累资历。因此东吴的军事行动呈现出鲜明的讨蛮式特色:缺乏一个大的战略构想,只确立无数短期战略目标,而且他们乐此不疲。这与我国明确的战略目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正因为如此,东吴君臣很明显抱有一种既自大又自卑的矛盾心态,这导致武昌在军事上和政治上始终缺乏一个明晰的定位。他们将自己视做一个独立政权,但又向曹魏与我国称臣,暴露出武昌视自己是一个相对于中央王朝的地方割据政权的不自信;而每当称臣这一议题进入到实质操作阶段的时候,武昌又立刻退回了自己最初的立场——和他们的军事行动一样飘忽不定,没有指导性的原则。让所有人,甚至他们自己都无从捉摸。“这种对外消极对内自大的心态终究让东吴的小圈子化更加严重,在我接触过的吴国臣子当中,大多数人在表现出对东吴独立意识的强烈自满。究竟这会引导我们这个可敬的盟友走向一条什么样的轨道,接下来的发展趋势实在是令人玩味……”

通常来说,敦睦馆与成都之间的外交联络通道一共有三条:普通信件与文书一般交给有蜀汉官方背景的商船队传送;保密文书通过武昌西牛津码头的外交船只送回蜀汉;而特别紧急文书则会使用吴国的陆路驿道由武昌直接送抵江州。现在牛津码头的外交船只已经无法使用,陆路驿道更不可靠,薛莹完全可以随便制造个借口,让文书在路上延迟几天。荀诩看起来只有一种选择。他转身上马,抖动缰绳向着武昌东侧的龟山码头奔去。龟山码头是武昌最大的民用港,与武昌的方山港一东一西支撑起长江流域商业活动的水路枢纽网络。龟山港口里常年客商云集,除了东吴与蜀汉的商旅以外,甚至连曹魏、西域、邪马台、高句丽、身毒等地的商船也能见到,放眼望去一片五颜六色的商旗,十分热闹。码头旁边还特意建有商栈、旅店以及其他服务型行业,以方便来往商人,俨然已经成为一个武昌的卫星镇。荀诩到了龟山码头以后,高举着敦睦使的旗号呵斥路上的行人与牛车让开,无视“禁止马驰”的标志牌,直接纵马来到了蜀汉商船专用的停泊区。作为东吴的重要盟友与贸易伙伴,蜀汉商队在吴国经济中占有无可取代的重要地位。因此出于外交与经济目的,吴国在龟山码头特意设置了一个汉商榷所,专门用来停放蜀汉籍的船队。码头的守卫一看到荀诩举的旗帜,也不敢拦阻,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汉商榷所泊位之前。此时停泊在这里的商船足有二三十条,每一条船上都挂着两面旗子,一面是象征着蜀汉船籍的炎汉黄旗,一面是自己的商号标旗。黄旗高挂正中桅杆,标旗则挂低一格。荀诩骑着马在码头边上转了一圈,来到一艘标旗写着“糜”字的青桐大船之前。这是一艘属于糜氏家族的商船,糜家在成都是赫赫有名的豪商,其家主就是昭烈皇帝麾下的老臣糜竺。糜竺早在徐州时就是身价亿万的商人,后来追随刘备入川,被封为安汉将军;因他弟弟糜芳投降了吴国,糜竺十分不安,最后竟病死于章武二年。他的家族从此不再参与政治,而是重新回到商业领域发挥糜家的特长,蜀汉朝廷也在政策上多加扶持。久而久之,糜家便成为了蜀国举足轻重的豪商,麾下的商船队有几十艘之巨,比起糜竺当年的资产还要多。敦睦馆的日常文书就经常通过糜家船队送回益州。“敦睦馆急使!有人在吗?”荀诩冲着船舱里大喊,很快一个商人打扮的老人走出来,用手遮住太阳光朝荀诩这边望了望。一见敦睦使的旗帜,老人面容一凛,急忙走到船头,双手抱拳恭敬地鞠了一个揖:“不知大人到此,有失远迎,小民糜范当面恕罪。”荀诩也不跟他客套,从马上跳下来直接走到糜范跟前,急切地问道:“你的船现在可以起锚吗?”“随时可以……不过……”糜范面露犹豫神色,“这条船在等一批鸡舌香进舱,恐怕要今天晚上才能装完。”“调别的船去装,现在有紧急文书需要立刻送去成都。”荀诩的口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糜范看看荀诩的表情,商人的经验告诉他与眼前这个人争辩有害无益。于是他乖乖闭上了嘴,将荀诩请进船舱,备好上茶,然后叫身边的小厮去把还在岸上逍遥的水手们尽快找回来。在等候的时候,糜范注意到这名敦睦馆官员将手指交叠在一起,一直不安地向码头入口望去,心里暗自猜度这一定是一份不得了的文书。过了约三柱香的时间,水手们陆续回到了船上,糜范催促他们立刻扯帆拔锚,准备启程,然后回到船舱讨好地对荀诩说:“大人,这条船已经准备就绪了。”荀诩的表情稍微松懈了一点,糜范可以听见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码头另外一侧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荀诩面色一变,急忙起身靠到船舷去看,只见薛莹率领着一批骑士冲着这条船而来,显然他是接到了追踪荀诩者的报告。薛莹来到船边勒住缰绳,喊船主出来。糜范心里暗暗叫苦,心想怎么今日连续招惹出这么多麻烦的人,但也只能老老实实走出去,点头哈腰地冲薛莹谄媚笑道:“大人,不知来到鄙号有何贵干?”薛莹一指桅杆上扯到一半的船帆,喝问道:“你这条船是打算出航?”“正是,正是。”“去哪里?”“是回益州。”糜范注意到薛莹身边还站着龟山码头的边防长,连忙冲他挤了挤眼睛。平时糜家为了行商方便,在边防长身上明的暗的使了不少钱,关系一直很融洽。但今天边防长却是一脸僵硬,仿佛没有看到一样。“按照规定,出境船只需要查验。请把你的出关文书与相关文件拿出来。”边防长板着脸说到。糜范瞥了眼薛莹,圆滑地应承了一句,然后溜回了船舱。一进船舱,糜范跑到荀诩身边把外面的情形说了一遍,问他该怎么办。荀诩将文书往袖子深处塞了塞,镇静地吩咐他象平常一样应付就行。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的糜范只能返回自己房间,将一叠通关文件取出来,双手捧着送到了薛莹和边防长面前。两个人拿起文件慢慢地翻阅起来,其速度之慢简直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在读。花了大半天时间才看完这薄薄的一叠文件。边防长放下文书,摇摇头,对糜范说:“对不起,这条船不能出境。”“为……为什么啊?”“因为手续不全,里面缺少船身稳固检查的通许令。”糜范听到这句话,圆圆的脸上露出极为无奈的表情,张了半天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根据东吴律令,每一条出港的商船在出发前都必须接受船身稳固的木工检查,以免在航行期间突然倾覆,造成航道堵塞。这条规定从理论上说很合理,但没有多少人——包括东吴官方——认真执行,因为每一次船身稳固检查都得花上半天到一天的功夫,实在太麻烦了。进出龟山港口的商船很少有人遵守这条规定,而港口边防人员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船主保证下次来的时候补办手续,就会放行。这也算是龟山港口的一种习惯。边防长忽然将这条规定提出来,显然就是打算故意找茬,存心不放这条船走。糜范没办法,只能冲船舱里哀求似的喊道:“荀大人,请您出来跟这几位大人解释一下吧……”荀诩这时才慢慢走出船舱,装作刚刚发现薛莹的样子,爽朗地笑道:“哎呀,薛大人,真巧,竟然在这里看到您。”“是啊,我也没想到。”薛莹同样回以笑容。“这艘船有什么不妥之处?竟值得您亲自来查验?”“噢,我们是怕万一这船有隐患,一出港就沉了。我们也是为商家负责嘛。”薛莹说到这里,狡黠地盯着荀诩,嘲弄着问道,“怎么荀主薄您就已经在江东住腻了吗?这么迫不及待地打算回国。”“不,不,听说江东风物美妙,我只是想坐船出去欣赏一下景致罢了。牛津的船今天不巧全送去检修,我只好临时来租条商船了。”“呵呵,请放心,我国的船工技术都很熟练,只消三天时间就能全部检查完毕。到时候无论是外交船还是商船,随便您坐就是。”薛莹的话里带有遮掩不住的得意。敦睦馆对外联络的三条通道全都已经被他控制住了,而且他找到的借口全都合情合理,让敦睦馆有苦说不出,连抗议都无法提出来。荀诩搔搔头,无奈地对薛莹说道:“薛大人不能通融一下吗?”“若是荀大人想在武昌附近江面赏景,那没问题。我会亲自陪同,略尽地主之谊;若是要离开吴境,那就必须等这条船拿到稳固通许令才可以。”出乎薛莹的意料,荀诩非但不怒,反而却拍手笑道:“不才久慕江东景色,正愁没一个知地理、通典故的向导带领;既然薛大人有意,那再好没有,不妨上船来我们同去游玩如何?”薛莹前面话说得太满,面对这一邀请无法拒绝。他疑惑地看了看荀诩,最终点了点头,说声:“好,自当奉陪。”说罢转身吩咐手下的人暂且在此等候,然后也踏上了这条商船。他虽然惊讶,但并不怎么担心。反正他自己就在船上,只要这条船敢离开武昌水域一步,薛莹就立刻以“手续不全”的名义把它扣住。他相信荀诩是玩不出什么花样的。糜范站在一旁挂着媚笑,心里却有些莫明其妙。但这两个人身份都不低,他谁也得罪不起,也只得把薛莹与荀诩请进船舱,好茶好点心招待,然后招呼水手们开船。巡视完一圈船舷,糜范返回船舱中请示薛莹与荀诩两个人究竟该把船开去哪里。“不知荀大人想去哪里游玩呢?”薛莹沉稳地抬起手来问荀诩,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看起来他是决心与荀诩耗到底了。“江东之地,触目皆是景色,就不必特意去哪一处了。今日天清气朗,不如就在江面徜徉一番,也不失为养性之道。”“呵呵,看不出荀主簿还好清谈。”“哪里,哪里。”荀诩谦虚了一番,回头对等在舱口的糜范做了个手势,说:“船家,开去罢。”糜范看到荀诩手势暗暗指向西方,也不敢多问,敛身鞠了一躬,退出了船舱。随着一声号令,这条船先是将船帆半张,二十名水手吆喝着号子用桨慢慢划出龟山码头水道,而后调整航向,将船头摆到西方,再将船帆升满桅杆。正巧这时一阵西北风刮来,将风帆鼓满,整条船开始朝着江水上游缓缓而去。这一路上,荀诩和薛莹两个人都丝毫不露焦虑之色,时而对酌品酒,时而玩赏舱外江面风景,关系倒是十分融洽。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两位旧友泛舟出行一般。谈到天下时势的时候,荀诩还能与薛莹旗鼓相当;当话题转到经学辞章时,荀诩就远不如薛莹了。他没看出来一个情报官员居然也有这么高的文艺素养,薛莹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完全是一副儒生与经学博士的派头。荀诩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心想下次该派郤正来与其对抗。船只西行约过了半个时辰,荀诩忽然望望窗外,站起身来对薛莹说:“薛大人,我们不如出去外面走走。”于是两个人走出船舱朝四野望去,一阵江风清凉扑面,风吹水面碧波粼粼,叫人心旷神怡。薛莹刚要开口再发一阵感慨,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他看到这船正在慢慢从江中向着江左岸边靠去。“这是去哪里?”薛莹提高了警惕,他的儒生形象顿时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情报官员的气质。“一处景色而已,薛大人不必如此紧张。”荀诩一脸轻松地回答,然后偏过头去,命令糜范让船工开得再快一些。又开了约摸四分之一个时辰,船距离左岸已经只有十几丈之遥。这通常是船只靠港的标准离岸距离,薛莹也注意到这一点了,他双手抄在胸前,警惕地望着这艘船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船头远处可以看到出现一处建筑,半在陆地半在水中。“牛津码头!”薛莹忽然大叫道,他猛地推开荀诩,冲过去一把揪住糜范吼道:“立刻掉转船头,不准再继续靠近!”“可……可是大人,这是不可能的。现在北风正急,我们的船又是满帆。就算现在落下帆来,船本身的速度也已经够快了,没法立刻停下来啊。”“我不管!你给我立刻调头!”糜范慌张地从身旁拿出一个簿子、一个两脚规范,结结巴巴地演算给薛莹看:“您看,若我的演算没错,这条船在江中调头的最短弧线长度是一百六十步,而牛津码头距离这船现在只有一百多步……”薛莹怒不可遏地抢过糜范的簿子撕个粉碎,再次强令他停船。可这时候已经晚了,货船庞大的身躯已经摆头不及,它用木制船壳撞开江面漂浮的两道竹闸,一头扎进牛津码头的入港水道里。四、五名水手匆忙跑到船头用竹篙和木桨抵住江底,船两舷各自抛出一个铁锚入江,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货船终于稳稳地停在了牛津港之中。荀诩这时候才不动声色地走到糜范面前,掏出自己的令牌,用足以让薛莹听见的声音大声说道:“糜先生,我现在以蜀汉敦睦馆主薄的名义征用你的船只为临时外交船。”“是,是,能为皇帝陛下效劳是我们的荣幸。”糜范连连点头。在一旁的薛莹一改平时儒雅冷静的形象,用极为恼怒的眼神死死盯住荀诩,扭曲的表情鲜明地传达出一个信息:他被耍了。本来按照薛莹的构想,外交码头所有可用的船只都已经被送去“检修”;而民用商船又因手续问题不能离开武昌地区,他认为这已经彻底堵死了荀诩的两条传输通路。但是他没有想到,荀诩巧妙地钻了这两者之间的空子,让民用商船驶入武昌附近的牛津外交码头,并将其征调为外交船舶。这样一来,荀诩既没有违反民用商船不准出境的规定,也使牛津码头有了可用的外交船只——根据吴蜀两国外交协议中一条并不醒目的补充条款,任何在牛津港口内的船舶只要有外交人员搭乘,将被自动视为具有外交船舶之身份。结果,薛莹苦心准备的两个“小动作”被轻松地破解了。现在糜家商号的这条货船已经具备了外交船舶的属性,而外交船舶是不受出境手续限制的,薛莹已经没有办法阻止其出航。荀诩总算也对东吴耍了一次“小动作”。已经升格为外交船舶的糜家商船载着文书大摇大摆地再度离开了牛津港,荀诩和薛莹两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情目送它驶向江州,一直到大船的船帆在地平线上彻底消失。敦睦馆派来接荀诩的马车先到,荀诩友好地邀请薛莹一同回城,被后者礼貌地谢绝了。看薛莹的表情,他宁可沉到长江水底也不愿跟荀诩同一辆车回去。于是荀诩单独坐着马车返回武昌。到达敦睦馆以后,他看到张观也已经回来了,一群人包括郤正围在他身边,议论纷纷。张观一见荀诩,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办妥了么?”“文书已经被顺利送出去了,不出意外的话,十天之内就可以抵达成都。”荀诩回答。“那就好,虽然还是有些晚了……”“你今天见到了孙权没有?”荀诩问,从张观的表情来看事情并不顺利。“没有,连内城都没进去,直接被挡在了宣阳门外。”张观摇摇头,不过神色并不怎么沮丧,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孙权自己心里有鬼,恐怕是不大愿意见蜀汉敦睦使的。郤正气愤地说孙权自己既然知道大节有亏,又怎么敢一意孤行,可惜他的指责孙权听不到。大家又议论了一阵,但都没有什么建设性的东西。目前敦睦馆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这么多了,接下来只有等待成都发来下一步指示——究竟是继续敦睦往来,还是赶在开战前收拾行李撤回益州,这谁心中都没底。张观看天色已晚,就让大家都各自回去休息。荀诩折腾了一天,也觉得乏了,于是拜别张观与郤正,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这间房间在敦睦馆里不算大,但是地处偏僻,旁边还有一角小院几丛青竹,颇为幽静。荀诩回到屋子里,将沾着汗臭的衣服丢到门前竹筐中,直接躺到床上沉沉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荀诩忽然觉得有人在摇动他的身体,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翻了个身继续睡去。这一次摇动的幅度更大了,荀诩恍恍惚惚地睁开一只眼睛,却看到郤正一边推他一边急切地喊道:“荀功曹,荀功曹!”出于一名情报官员的职业习惯,荀诩立刻恢复了神智。他飞快地从榻上爬起来搓了搓脸,一边从衣柜里翻找衣服一边问郤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要穿这件,把你的朝服找出来。”郤正见荀诩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普通布衣,提醒他说。“什么?朝服?”荀诩动作一下子停止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孙权的特使刚才来到敦睦馆,说吴主紧急召见我们。”“还好……我还以为是他派兵包围了敦睦馆,要抓了我们去祭旗呢……”荀诩看起来没有郤正那么紧张。两个人很快来到敦睦馆正堂,身着正式朝服的张观和宫内特使已经等候在那里了。荀诩暗自留意了一下时间,这时候恰是午夜时分。孙权白天拒绝接见,却忽然在午夜紧急把敦睦使召进宫去,这却不知道是什么用意。敦睦馆外停留着四辆翠绿色的猪鼻车,张观、荀诩、郤正三个人各上了一辆,由特使带路朝着武昌内城疾驰而去。此时街道空旷冷清,周围房屋在夜色笼罩下黑压压一片,只听到这几辆车马蹄敲击地面嗒嗒作响,回声听起来格外清晰。很快车子穿过清溪桥、金凤阙,最后停到了内城的右侧端门之前。三人走下车,一个早就在此等候多时的侍卫将端门打开,提着灯笼引三人向宫内走去。七转八转,不多时这支小小的队伍便来到一间宫殿之前,这宫殿较之前面的宫廷建筑朴素了不少,但仍旧透着威严之气。旁边建筑群都是漆黑一片,唯有此处的灯火通明,十几盏大灯笼吊在殿角,将整个殿内照得如白昼一般。三个人进殿以后,发现吴主孙权已经安坐殿中了。只是他今天特意高高在上,与三个人相隔有二三十步,那著名的碧眼与紫髯因为距离遥远而有些看不清楚。张昭与顾雍两名重臣分别站在两侧,表情不一。大概是因为深夜紧急召见的缘故,所有繁文缛节都被省略掉了。孙权既没有派人送上茶水来,也没有象往常那样亲切地询问他们在武昌的生活起居,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荀诩从这个面目看不清楚的统治者声音里努力分辨出了一丝自豪、一丝胆怯、一丝恼怒以及一丝焦躁不安。“今日召见贵使,是因为吴国近日内会有一项重大的政治举措。出于对盟友的尊重,我觉得有必要在这之前知会贵国,希望能得到贵国的理解和支持。”“我会转达给诸葛丞相的。”张观低下头,没有多说。孙权并没有直接挑明“称帝”,而是开始从他的父亲孙坚开始谈起,接着谈到兄长孙策,将整个江东的历史回顾一遍,语气里充满了感慨。荀诩注意到在谈话中孙权反复强调“孙氏江东”这个词。接下来孙权话锋一转,喋喋不休地说起了昭烈皇帝刘备当年困居江夏时江东施以的援手,以及两方在抵抗曹魏侵略时的无间合作。荀诩注意到孙权的情绪似乎很激动,不时挥舞手臂来加强感染力,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就演说技术来说相当不错,但在这一共只有六个人的大殿里总给人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演说”一直持续了两柱香的时间,孙权最后谈到了目前吴汉联盟的必要性以及他个人对诸葛丞相的敬慕,他强调说:“我相信以诸葛丞相的智慧,一定能够理解,吴汉两国的同盟无论是从历史的角度还是从现状来看都是必需的,任何时候都是……”“终于说到关键了……”荀诩心想。“……鉴于以上考虑,旧的合作形式已经不适宜当前严峻的斗争形势,我认为吴汉联盟应该具备新的内涵。”说到这里,孙权闭上了嘴。在他旁边的顾雍则不失时机地接口对下面的三位蜀使说:“我们东吴臣民一致认为,我主孙权应该登基称帝,与贵国皇帝并肩而战,才能在最大程度上鼓舞两州士气,震慑敌人。”这个消息终于从东吴决策层的嘴里亲口说出来了,三名蜀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话。其实郤正很想开口抗辩,但被张观和荀诩的眼神压了回去。辩驳不是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工作是将吴国的官样声明以及弦外之音一并带回去,交给成都朝廷去处断。顾雍继续说道:“等到两国成功地恢复中原,豫、青、徐、幽四州归属东吴;兖、冀、并、凉四州归属汉,两国以函谷关为界,共享天下。”“这究竟是在向我国示好还是示威……”荀诩不明白为什么东吴要在这时候提出这份政治地图,这份地图几乎没有实用价值,除了明确无误地把东吴的野心表面化以外,没有什么用处。还是说,孙权其实是想要一个与他地位相称的战略目标?“我主登基在即,这个消息一定会引起外界的种种猜测甚至负面谣传,为避免盟友和天下人不必要的误解,今天特意召见几位澄清一下我方的立场,并希望能得到贵方的理解。”对于这样的外交辞令,荀诩只能冷笑。如果东吴真的有诚意,就该在决定称帝前征求成都的意见;最起码应该在登基仪式前以正式的国书通知蜀汉。而事实上,若不是今天他成功地把这个情报送了出去,恐怕东吴会把称帝的事一直捂到登基当天。在得知敦睦馆已经把称帝的情报送出以后,东吴君臣这才慌张地连夜紧急召见敦睦使,想淡化东吴在这件事上一意孤行的印象,反而暴露出他们惴惴不安的不自信心态。“新的吴汉联盟将成为埋葬伪魏的基石,希望你们能把我的心情转达给诸葛丞相。”孙权为这一次的会谈做了总结,然后这位即将登基的皇帝起身离去,自始至终他的脸都没有清晰地显露在敦睦使面前。张昭也随之而去,只有顾雍留了下来,看来他还有些话要说。“冠冕堂皇的话交给上级去说,具体细节交给下级去完成。”这是流行于靖安司里的一句话,也同样适用于外交场合。顾雍走近张观,脸上笑容可掬,还友好地向荀诩与郤正点头示意。但三个人谁也没有动,既然东吴的立场已经挑明了,那么在成都做正式反应之前他们不能有任何表示。“张大人,我主对于新的吴汉同盟寄予的希望很大,为了更好地体现出两国合作精神和我方的诚意……”顾雍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精致的丝轴递给张观。张观接过来展开一看,发现里面是若干条吴国对蜀汉的政策调整,其中包括主动降低蜀吴贸易的关税;增加对蜀锦、侧竹弓、井盐的进口量;削减两国边境驻军;遣返在东吴境内的益州籍流民;两国情报机构资源共享等等等等。看来这是东吴为了减缓蜀汉对称帝的强烈反应而做出的一些让步,或者说,是抽了蜀汉一耳光以后给的几粒枣子。“我主还为贵国皇帝陛下的寿辰准备了一些个人微薄的礼品,这是礼单。”“我确实收到了,顾丞相。我会将贵方的意见转达给诸葛丞相。”张观的回答滴水不漏,等于什么都没有承诺。顾雍的神情微微有些失望。三个人从内城回到敦睦馆以后,张观立刻让郤正将今天的会谈写成一份纪要。郤正领命而去,这类工作交给他再合适不过。荀诩则负责编辑相关背景资料,这将在成都讨论这一问题时起到重要的参考作用。他们之间没有交谈,交谈已经没有意义,他们的意见并不能左右局势。到了四月二十六日凌晨,报告和资料汇编都完成了。郤正表现得很亢奋,这让张观不得不在他的报告里删掉诸如“狡黠地望着我们”、“厚颜无耻的条款”、“阴险地说道”等等充满了强烈主观色彩的词汇。这一次还是荀诩负责将文书运送至牛津码头。和昨天完全相反,本来要两三天才能“检修”好的外交船舶现在一艘不少地停泊在牛津港;薛莹——当然,他本人看起来十分尴尬地——甚至表示愿意开放吴国境内的陆路驿道,可以让这份报告更加迅速地抵达成都。这个好意被荀诩婉言谢绝了,敦睦馆可不希望这份东西在昨天的秘密报告之前送到诸葛丞相手中。荀诩确认携带着报告的外交船只离港以后,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敦睦馆。“荀功曹,这一次你可立了大功了。”张观欣慰地对他说,“你昨天那一手耍得真漂亮。你看,那一份报告被你顺利发出去以后,彻底打乱了孙权的外交部署,迫使他不得不提前通知我方,我国在外交上就能占据更多主动了。”荀诩只是微弱地笑了笑。“我会把你的功劳写入报告的。”张观拍拍他的肩膀。“在那之前……我有一个请求。”“是什么?”“让我去睡一会,任何人都不要打扰。”荀诩露出乞求的表情,从四月二十四日开始到现在,他已经将近十几个时辰没有合眼了。

四月二十四日,荀诩到任武昌的第七日。荀诩在太阳刚升至天顶的时候从敦睦馆走出来,朝着城里最繁华的朱雀区步行而去。他今天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浅黄色短袍,并按照吴人的习惯将胸襟解开一半,两边朝衬里各折过去一寸。这是因为江东天气已经转暖,将胸襟解开保持风气畅通,人不容易出汗。他用一条束在腰间的布带将袍子的下摆扎起来,这样行走起来更加灵活。从一出门,荀诩就注意到敦睦馆对面的槐树下有两个农夫装束的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远远地在后面跟着。他知道这两个人是东吴派来监视自己的,心中毫不惊讶,面色如常地继续沿着大街缓步而行——针对敦睦馆人员的监视这早就是一个双方心照不宣的秘密。张观甚至告诉他万一在武昌城里迷了路,还可以找这些形影不离的跟踪者问路。张观还告诉荀诩一件趣事:曾经有一次馆内的一名书吏外出办事,办事地点与其中一名跟踪者的家相邻。那名不幸的跟踪者在监视途中正好见到自己的老婆与别的男人偷情,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冲进去捉奸,两个人撕打起来,最后反而被那名书吏劝解并报了官。这件事一直让吴国的情报机构面上无光。从宣阳门附近的敦睦馆向南走到武昌内河的朱雀门一共有五里路,这段街道被称为御苑路。这条路两侧多为东吴官署与驻军营地;当苑路到达朱雀门以后,依着内河的走势左右伸出两个分支,形成长贞与衢塘两个商业区与居民区。那里是武昌最繁华的地区。荀诩顺着苑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越靠近朱雀门街上就越繁华,行人商贩以及过往的车马也越来越多。那两名跟踪者仍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每次荀诩一回头,他们立刻就转过脸朝两侧的店铺看去。“很拙劣。”荀诩暗自评价,同时觉得有些不耐烦,决定把这两个讨厌的家伙甩掉。于是他加快了脚步,这让跟踪者有些惊慌,不由得也紧跟了上去,这一下让他们的跟踪彻底暴露。荀诩回过头去,笑眯眯地冲他们挥了挥手,飞快地在前面路口向右转去。两名追踪者大吃一惊,连忙追上去。他们看到荀诩的背影在一家织锦铺前晾着的锦衣之间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急忙粗暴地推开身边的行人,迈开大步穷追不舍。恰好这时候一名吴国官员的队伍从街道的另外一头开了过来,整个队伍长约六十步,两名高举五色木棍的仪仗兵走在前头,两侧手持皮鞭的骑兵喝令行人让开,官员的大轿子则在队伍中间。武昌的苑路中央为青砖铺就,是皇帝与官员出行时专用的驰道。道路两旁种有槐树,还有深两三尺宽两尺的两排御沟以分隔两侧平民通道与驰道。荀诩算准时机,赶在官员队伍通过街口之前的一瞬间飞快跃过御沟,冲到了街道对面,他灵活的装束帮了大忙。跟踪者发现了他,但是已经晚了,仪仗队伍恰好开到了他们与荀诩之间。他们企图也跳过御沟顺着驰道冲过去,但立刻就被护卫的骑兵用鞭子抽了回来,疼得呲牙咧嘴。等官员的队伍走过驰道以后,街道对面的荀诩已经消失了。两个跟踪者面面相觑,站在原地愣了一阵,然后悻悻地转身离开。“这不太正常……”躲藏在对面酒家二楼的荀诩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离去,觉得不可思议。在双方都了解彼此存在的前提下,跟踪者的目的不再是秘密追踪目标,而是明白无误地紧贴着目标,阻止目标进行任何情报交易或者秘密活动。换句话说,这类跟踪者不会在意自己被发现与否,他们工作的重点就是紧跟目标,时刻给予其压力。而眼前这两名跟踪者却在短暂的失利后就撤退了,这实在不正常。按照常理,他们应该立刻向街道的两头跑去以确认目标没有跟丢,或者呼唤后援小组进入这一侧街边的店铺寻找目标踪迹。是他们不够专业,还是……荀诩一边想着一边走下酒楼,从后门溜了出去。他看看周围没有可疑的人,轻车熟路地继续朝前走去。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已经将武昌的地图记得滚瓜烂熟,自己也实地走过几趟,现在根本无需向导就可以行动自如。他穿过两条小巷,回到了苑路主街之上,并向右边的“衢塘”区转去,和许多平民挤在一堆。一路上各式各样的店铺很多,荀诩绕有兴趣地不时驻足观望,有时候还与卖东西的小商贩交谈几句,看起来他似乎真的只是来逛街罢了。他路过一家铜镜铺,铺子老板为了招徕生意,用丝线将几面三尺多宽的铜镜悬在铺子外面当幌子,明晃晃的格外醒目。荀诩似乎对这些铜镜十分有兴趣,他停下脚步凑近这几面铜镜看了一阵,忽然笑了。通过铜镜,荀诩不需回头就能发现后面人群中隐藏着另外一个追踪者。这名追踪者不知道荀诩正利用铜镜看着他,视线毫不忌讳地盯着荀诩的背影。很明显这是东吴情报机构的一个小花招。跟踪者使用了双重跟踪,首先派两名并不专业的追踪者去跟踪目标;当他们被故意甩掉以后,目标就会放松警惕,放心地直接前往目的地,往往忽略到他其实还处于被另外一组秘密跟踪者的监视之下。“这不过是吴人的一些小伎俩。”张观这样评价说,这样的花样没有什么实际价值,一个专业的情报人员不会因为甩脱了一两个追踪者就掉以轻心。荀诩离开铜镜铺,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中沿着苑路逛到了武昌河的一处渡口。江东以水乡而著称,除了长江以外还有不计其数的大小河流纵横,武昌城区也被一条宽阔的水道贯穿其间,这条叫武昌内河的水道上只有几座浮桥,所以大部分平民还是靠摆渡在河两岸穿行。荀诩走到渡口的时候,等船的人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名,都挤在岸边望着从对面徐徐划过来的舢板。荀诩用余光瞟了一眼后面,看到那名跟踪者也如影随至,躲在拥挤的人群里。这时候舢板快要靠岸了,渡口的船夫拿了一顶草帽开始挨个收钱。荀诩从怀里摸出一枚大泉铜钱扔到草帽里,船夫道了声谢,掏出一个用白萝卜刻成的印章在他手腕上印了一个“水”字,并告诉他在上岸之前不要擦掉,以备查验。追踪者见他买了船票,也赶紧掏出钱来如法炮制。舢板摇摇晃晃地靠了岸,岸上的人将一条木踏板横在船与码头之间。舢板上的乘客轰轰沿着踏板下了船,甚至有性急的人直接从船边跳到岸上,然后扬长而去。当乘客全部都下完以后,船夫挥手示意等船的人可以上去了。一时间人声鼎沸、鸡飞鸭叫,两名船夫用竹杆摆在踏板两侧,以免有人被挤下水去。荀诩首先登上船去,后面的人越涌越多,逐渐把他挤到了舢板边缘。那名跟踪者也挤上了船,和他隔了大约有七、八个人。整条舢板上都拥挤不堪,他没办法再靠近一点。船夫见人上得差不多了,让岸边的人拿掉踏板,然后将舢板顶部用一根细铁链与横贯河流两岸的粗铁链相连——这是为了防止舢板被水流冲开太远——大手一撑竹篙,舢板缓缓地离开了岸边,朝着对面开去。就在舢板离开渡口三四尺的时候,荀诩突然从船边一下子跳回到了岸上。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个追踪者先是一愣,然后气急败坏地推开人群,但为时已晚。这时舢板离开渡口已经有将近两丈的距离,他怎么也不可能再跳回渡口。舢板不能立即回头,于是这个可怜的追踪者只能无可奈何地望着站在渡口的荀诩慢慢远去……甩脱这三名追踪者花了荀诩半个时辰。他看看天色,时候已经不早了,便返身离开渡口快步朝着预定的接头地点走去。他真正的目的地是武昌城内东湖旁的青龙场。这是东湖湖畔一个宽阔的校场,今天在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集市,武昌平民和附近郡县的人都纷纷赶来凑热闹。荀诩抵达的时候,集市已经开始半天了,到处人声鼎沸,吆喝声、叫喊声、骡马响鼻声、小孩哭闹声响成一片。西侧摆满了小商贩的杂货摊,既有海南诸国的杂香、细葛、明珠,也有产自幽燕的人参、皮毛;东侧是各式各样的小吃,中间则有许多人聚在一起看西域艺人的杂耍,并不时发出惊叹声。荀诩走到卖小吃的地方看了一圈环境,径直走到了一家卖银耳汤圆的摊子前。这家摊子生意很兴隆,外面一字排开七八张方桌都坐满了客人,个个捧着热气腾腾的汤圆吃得正欢。荀诩问老板也要了一碗,老板应和一声,下了十几个生汤圆下锅,煮了一小会儿,用漏勺搅了搅,然后捞起来盛到一个粗瓷大碗里,又浇了一勺糖蜜水上去。碗很烫,荀诩用两个袖口夹住碗走到一张木桌前说了声“借光”,随手拉了一张胡床坐下,慢慢吹碗里的热气。“你来了?”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背后传来,荀诩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声音又低声喝道:“不要转过头来!”荀诩把头扭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吹着碗里的热气。“张观为什么没来?”“他另有任务,我是新到任的司闻曹功曹。从今天起我负责与你联络。”荀诩回答。现在坐在他背后的这个人是敦睦馆在东吴官署内部发展的一名内线,经常为他们提供含金量很高的情报,以供蜀汉对吴决策的参考之用。更为难得的是,这名内线不是为了金钱而工作,他是个狂热的汉室支持者,因此可靠程度很高。这个人很谨慎,与荀诩交换了数个暗号,才对他完全放心。两个人就这么背对着背,各自对着自己的汤圆交谈起来。从远处望去,就好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最近有消息么?”“最近吴国内部发生了一些事件,迟些时候这些事件会通过公开渠道公布,不过现阶段却只限于在江东官署内部流传。”那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有条不紊地用筷子拨弄着汤圆。“这些事件是什么?”“他们发现了黄龙。”“黄龙?”“是的,在四月六日的时候,夏口有人宣称发现了黄龙;四月八日,在武昌有人宣称看到了凤凰。这两起目击事件都被当做正式记录载入档案,并汇报给孙权。”“这听起来很荒谬。”“是,不过每件荒谬的事情背后总有一个原因,这两起事件很可能出自孙权本人或其亲信大臣的授意。事实上从年初开始,一直就有类似事件发生,频度很大。”荀诩没吱声,他咽下一个汤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还有,从三月中旬开始,流入武昌的奢侈品和建材数量明显增加了。上等织物从月平均三百匹上升到五百匹;珍珠与翡翠数量从二十件上升到四十件;枣木、檀木以及铜料也有不同程度的上升,而且这些物资全部都是由与孙氏家族关系密切的大商号出面订购的……就在前天夜里,有两头黑色公牛从会稽运抵了武昌,被秘密送入宫城内厩。”“看起来似乎他们在酝酿什么大行动。”“你们敦睦馆一点也没得到消息吗?”“至少从合法渠道一点也没得到。”“唔,按照协议,汉与吴两国在进行重大行动前应该知会对方的。现在既然他们隐瞒着你们,显然是有什么与蜀国有关的事了。”“吴人就是喜欢搞些自作聪明的小动作……”荀诩这几天已经有了深刻体会。“现在正式的通知还没有传达到我这里,说明那件事保密级别还是很高……不过各级官员都接到通知要求暂时不要离开武昌。”“了解了,那么陆逊等军方将领动向如何?”“陆逊本人已经动身来武昌,不过一部分驻屯柴桑的水军开始向巫、秭归等蜀吴边境地区调动。”“真的是‘小’动作呢……”荀诩一边感慨一边吃下最后一个汤圆。谈话结束了,荀诩又问老板要了一碗汤圆,狼吞虎咽地吃掉。当他拍拍肚子满意地站起身来时,发现背后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从头到尾荀诩都恪守诺言没有转过头去看,所以他现在无从知道那个人究竟是已经离开了,还是仍旧留在人群的某个角落注视着自己。在荀诩返回敦睦馆的途中,他很“巧合”地碰到了薛莹,后者一直在敦睦馆旁边守候,一看到荀诩立刻就迎上去了。荀诩见他过来,先发制人地打了个招呼:“哟,薛大人,别来无恙?”薛莹也露出微笑,不过看上去多少有些僵硬:“荀大人好雅兴呐,今日在武昌城中游玩的如何?”“还好还好,只是沿着河边转了转,看了几处景色。”“呵呵,听说荀大人你本来想过河去逛逛,后来又变卦了?”薛莹眯起眼睛,显然他已经得到了部下的报告。“您知道的,我这个人经常是临到最后还会突然改主意;若是有什么给您带来不方便的,还请多原谅。”荀诩一本正经地说,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薛莹谨慎地伸出一个指头在荀诩面前晃了晃,别有深意地说道:“荀大人,这武昌城有趣之处的确很多,不过若是自己随便乱走,可是会迷路的哟,到时候会出什么事就不是你我所能控制的了。”荀诩拍拍身上的尘土,用一种略带嘲讽的口气反问:“不知道薛大人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以秘府中书郎的身份来给我这么个忠告的?”“两者都是。”面对这个寓意无穷的答案,荀诩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那么,祝您在武昌城内玩得愉快。”薛莹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祝福”的表情。两个人的交谈到此为止,薛莹拱手告辞,谁也没有把话挑明。既然是盟友关系,那么表面上的友好姿态还是要作一下的。荀诩知道只要没什么把柄落在薛莹手里,后者不敢对有外交官身份的他怎么样——任何对蜀汉敦睦使及其幕僚的不敬都是对蜀汉政府的不敬。荀诩忽然想到,敦睦馆在武昌的情报活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以这一次会让薛莹这种级别的官员亲自来交涉呢?联想到“那个人”的话,他心中的猜想又笃定了几分。回到敦睦馆,他径直去了张观的署室。张观正在和郤正商谈一项关于要求东吴开放荆州南部四郡作为两国自由贸易区的声明草案,他见荀诩回来了,将毛笔搁下,问一切是否顺利。“接收情报很顺利,不过情报本身就很糟糕了。”荀诩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将门关上。张观和郤正见他说得严重,连忙中断手头的工作,正襟危坐。郤正还想让外面仆役给荀诩端杯茶过来,刚拿起唤铃就被荀诩用眼神制止住——他今天已经喝了两碗汤圆了。“这一次的情报是什么?”张观习惯性地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沉稳地问。荀诩将得来的情报复述了一遍,听完以后张观和郤正对视了一眼,表情都阴沉了下来,看来他们大概都意识到了其中的暗示。隔了半天,张观才缓缓开口:“荀功曹,以你的判断,这意味着什么?”“我想……孙权大概是打算称帝了吧。”屋子里的另外两人听到他的话,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为了确认,张观把询问的目光转向郤正。后者引经据典地解释说历代皇帝登基的时候,都会宣称在各地发现了黄龙、凤凰等祥瑞之物,这是为了论证帝位合法性的舆论准备;而黑色公牛显然是用来祭天而用的“玄牡”,是登基仪式上必备的祭牲。“就是说,它们同时出现在武昌,不可能意味着其他任何事情?”张观皱起眉头。“从古礼制来讲,正是如此。”郤正严肃地点了点头,不过他又提出一个疑问,“这一次会不会又是虚惊?孙权想称帝又不是一年两年了,几乎每年都有臣子上表劝进——包括今年年初——但每一次孙权都不置可否。”荀诩摇了摇头,用指头敲了敲案面:“可这一次孙权并没有将这些事情立刻公开,也没有知会我们,显然是做贼心虚;何况从这几个月运入武昌的物资来看,称帝甚至都已经到筹备登基大典的实质进程了——而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我看江东是铁了心要造成一个既成事实给我们。”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不安的寂静,孙权称帝并不可怕,那只是个虚名,可怕的是由此引发的一连串政治大地震。蜀汉和东吴虽然属于对等的盟友关系,但从理论上来说,这个联盟是在“兴复汉室”的框架之下进行合作的:蜀汉号称继承汉室正统,而东吴不过是汉室下的一个割据势力,比蜀汉低了一格;这一点吴国虽然有所不满,但也没有明确反对过。如果现在孙权称帝的话,那么就等于否认了汉室的合法统治资格,从一个汉朝的地方割据势力升格为一个正式的国家,这无异于狠狠地抽了蜀汉一个耳光。从蜀汉的角度来看,孙权称帝实质上就和曹魏一样是篡夺汉位、僭称皇帝的非法举动,是一次无法容忍的叛乱行为。孙权这种挑逗政治底线的行为极有可能会引发两国之间的第二次大规模军事冲突,从而让蜀吴联盟彻底崩溃。事实上,东吴水军向巫、秭归等蜀吴边境地区的移动,表明吴国已经开始备战了。一想到这里,屋子里的三个人面色都有些苍白,这种事可不是小小的敦睦馆所能解决的。“这件事牵涉太大了,我们不能只凭一条情报管道就贸然相信,需要交叉确认……”张观咽了咽口水,面色严峻地强调:“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搞清楚并尽快通知成都。”“希望只是一场虚惊。”郤正低声嘀咕,但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种几率实在太小了。接下来,整个敦睦馆紧急动员,开始动用所有的关系来确认。但这一行动从一开始就碰了钉子,薛莹大概是嗅出了味道,派遣了几十个人在敦睦馆周围监视。每一个从馆内出来的人都会立刻被四到五名跟踪者盯梢,他们也不躲藏,就大剌剌地跟在背后。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天黑,街上的行人变少,再想摆脱他们相当困难。这样一来,敦睦馆在武昌的暗线就无法使用了。无奈的张观只能亲自出马,去拜访几名平时关系不错的吴国高级官员,希望从他们的嘴里撬出点东西来。他先后去了左将军诸葛瑾、西曹掾阚泽、丞相顾雍和辅义中郎将张温的宅邸,但阚泽与张温面对张观的问题含糊其辞;诸葛瑾不肯做正面回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吴国对于吴汉联盟是非常重视的,并相信两国的良好合作是推翻伪魏统治的基石”;至于顾雍则干脆称病闭门不出。这些高级官员的暧昧态度,反而从另外一个侧面证实了孙权称帝的可能性。敦睦馆一直忙碌到了四月二十五日凌晨,馆内的工作人员与外面的监视者都疲惫不堪。经过一系列公开与非公开、合法与不合法的接触与会谈,张观、郤正和荀诩终于判断孙权称帝的几率超过九成。“事不宜迟,荀功曹,你立刻和郤正起草一份报告,争取在今天中午之前送去牛津,让那里的外交邮船即时启程前往江州。”张观一夜没睡,眼睛有些发红。昨天整夜他都在武昌城内不停地见各式各样的人,不停地说话。他吩咐完荀诩,叫人拿来一条热毛巾擦擦脸,和着温水吞了一粒醒神丸,然后又匆忙地离开了敦睦馆。他要前往武昌内城,希望能够在今天见到吴主孙权,并得到他的解释。荀诩在这个时候忽然很想念狐忠。如果狐忠在的话,他睿智的思维和犀利的目光一定可以将这些含糊不清的散碎情报统合成一份清晰简洁的报告。可惜狐忠现在还在汉中,所以这份工作不得不让荀诩自己来完成。荀诩并不喜欢文书工作,他所擅长的是带领一群部下亲自在外面跑来跑去。所幸文字的修饰工作由郤正来承担。荀诩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情报分析能力一般,但对于文学修辞却十分在行。他能把荀诩干枯乏味的文风变成四骈六骊的骈文,这样报告看起来就好看多了。报告中除了汇报“孙权称帝”以外,还要针对当前情况进行分析,这也算是蜀汉情报部门的一项惯例。荀诩一边在写,一边心里想诸葛丞相不知道会如何处理这起外交事件。虽然东吴称帝是件令蜀汉极没面子的事,但事实上蜀汉却又不能不忍,因为当前的国际局势不容许蜀汉在两条漫长的战线同时开战,这会令蜀汉的经济彻底崩溃——何况北伐战略还需要东吴在南线进行战略配合。一贯务实的诸葛丞相不会只因一个名分而贸然采取实质军事行动。东吴突破了蜀汉的政治底线,却停留在国家利益底线之上,这就是孙权在利用这个政治空隙玩的小动作。“吴人的小动作……哼。”荀诩想到这里,轻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提笔将自己的这些想法也写入报告中。负责修饰的郤正拿过他的文稿来看过一遍,表情十分惊讶。郤正抖抖稿纸,语气象是在质问荀诩:“荀大人,你怎么可以这么写?我国怎么会和这样的反逆之徒继续做盟友?名既不正,言则不顺。他们根本就是僭越!”“那郤令使,您觉得我国该如何处对?”荀诩反问。“当然是立刻与伪吴断交,诏告天下去斥责他们的这种行为,以彰显我国的正义立场。”“喂,你这样是不行的……”荀诩摇摇头,心里暗想这个书呆子只读死书,对国际间政治的见解太肤浅了——不,不是肤浅,而是太理想化。若是真的凡事都依先哲之言去治国,怕是蜀国早就四面楚歌穷途末路了。诸葛丞相虽外尊儒术,骨子里可还是个脚踏实地的法家门徒呢。听到荀诩的话,郤正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会不行?难道让我们继续与这个背叛了理想的国家来往?”“我们的首要敌人是曹魏,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不然我国两线作战,国内怎么受得了。”“秉承正义,立足正统,顺应天命的汉室又怎么会败?”郤正说得正气凛然,荀诩只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声明这只是他的个人意见,同时心里给郤正贴上一个“迂腐书生”的标签。报告赶在了中午之前完成,除了荀诩的分析,郤正还自己附上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见解,中心意思只有一句话:“交之无宜,名体弗顺,宜显明正义,绝其盟好。”郤正写完最后一句,在落款处盖好敦睦使的印章。荀诩立刻将这份报告卷好,外面用绢裹住,拿蜡封入口,然后用一个镌刻着“汉御邮封”的铜环籀在了文书卷轴上。这是外交公文专用封,带有这个铜封的文书都被视为御览文书,传递过程中禁止被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拆阅检查,视同皇帝本人一样神圣不可侵犯。荀诩将套好的文书攥在手里,对郤正说:“你在这里等张大人回来,我亲自去把文书送出去。”郤正“唔”了一声,显然对刚才的争论还存有芥蒂。荀诩没时间理他,吩咐仆役备好马匹,然后匆匆走出了敦睦馆。报告越早送出去越好,哪怕只早一天抵达成都,都会对外交决策产生重大影响。他到门口的时候,仆役已经牵了一匹马过来,并插上了“敦睦使”的旗子。荀诩理也不理在一旁的监视者,双腿一夹马肚朝着牛津飞驰而去。因为有敦睦使旗,一路上畅通无阻,很快荀诩就赶到了牛津外交专用码头。他翻身下马,急步朝着码头走去,走到一半他心中忽然一沉,因为远处的牛津码头泊位上空无一船。按照常理,这里应该十二个时辰都有外交快船值班才对。荀诩心急火燎地来到码头大门,叫醒正在打盹的看守军士:“我是汉敦睦馆的主簿,现在有一封紧急文书需要送出去,本馆的专用快船呢?”士兵揉揉惺忪的睡眼,回答说:“对不起,所有的船今天都被送去检修了。”“所有的船?”“是的,今天早上运走的。”“那什么时候能送回来?”“不知道,怎么也得两三天吧。”士兵看荀诩急得满头大汗,好心地宽慰道,“修船就是这么麻烦了,平时我军检修船只也得花这么多时间。”荀诩心里清楚,这绝对是薛莹干的好事。他不敢拦截御览文书,于是就在运载工具上做文章,故意挑选在今天检修全部船只。对于东吴来说,将这份文书拦截住有很重要的意义。如果蜀汉在孙权正式称帝之前得到消息,并抢先一步反应,会在外交上占据更大主动。这也是为什么孙权要对称帝一事保密,不肯事先照会蜀汉。“称帝前照会”与“称帝后照会”在外交涵义上是不同的。前者意味着这一举动征求过了——尽管只是象征性地征求——盟友的意见,并得到了充分理解,这也暗示盟友在这一问题上的影响力;而后者则意味着称帝是东吴的内政,其他国家只要接受既成事实就可以了。所以照会时机的选择事关东吴的自尊心,而对蜀汉封锁消息却又暴露出了他们的自卑心态。用荀诩的话说就是:“又是一个小动作。”不过这个小动作现在却把荀诩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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