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布登勃洛克一家

一八五五年夏末的一个星期日下午,发生了一件大事。布登勃洛克一家人坐在风景厅里等着参议在楼下换衣服,他们和吉斯登麦克一家约好一齐消磨这一天假日,到城外一处游艺园去散步。只有克拉拉和克罗蒂尔达不去,这两个人每星期日下午要到一位朋友家缝袜子捐助黑人孩子。一家人预备在游艺园里喝喝咖啡,要是天气允许的话,还打算在小河里荡一荡船……“爸爸真要把人急疯了,”冬妮说,爱用厉害字眼是她的老习惯。“为什么他不能提前准备好?每次他都是在写字台前坐了又坐,坐了又坐,不是要办完这个,就是要办好那个……天老爷,他怎么有那么多重要的事要办,这我可不知道……虽然我不相信,他把笔早搁下那么一刻钟,咱们就得宣告破产。好吧,等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他老人家忽然想起约会来了,于是急急忙忙往楼上跑,两级楼梯并作一步迈,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会影响他的身体吗?每次来客人,每次出行之前都得演这么一出!难道他就不能及时把工作搁下,慢慢走上来吗?难道他就不能先把时间赶出来吗?简直是没道理。因为他是我爸爸,我就要好好跟他说说,妈妈……”她坐在参议夫人身旁沙发上,穿着一身流行的闪光缎料子衣服。参议夫人穿的是一件比较厚的凸花灰缎衣服,镶着黑绦子边,戴的是绦子和绢网织成的软帽,下巴底下用一个蝴蝶结系住。帽子的飘带一直垂到胸前。一头发红的金色头发和她做姑娘一样梳得非常光滑。在她的两只雪白的、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的手中抱着一只手提包。汤姆仰靠在她身边的一只安乐椅上吸纸烟,克拉拉和罗克蒂尔达在窗户旁边对面坐着。令人费解的是,克罗蒂尔达的身体状况简直和她每天吸收的丰富营养不成比例。她越来越瘦,就是她身上的一件丝毫也谈不上式样的黑衣服也掩盖不住这个事实。在她的一张消瘦、平板、灰暗的脸上,在她的平滑的灰土颜色的头发下面,生着一个蒜头鼻子;鼻梁虽然还说得过去,但是鼻头上却布满细孔……“你们想,不会下雨吗?”克拉拉说。这个小姑娘有一个毛病,当她向别人提问的时候总是眼神严厉地定睛望着人家的面孔。她穿的衣服是棕色的,只缀着一副白色的小翻领和两只白色袖头。她十分严肃地坐在那里。在这一家人中,佣人最畏惧的是她;最近一早一晚家里的祈祷也由她主持,因为朗诵引起了参议先生头部的不适。“你今天晚上戴你的新头巾吗,冬妮?”她又问。“雨会把它淋坏了的。太可惜了。不如你们换个日子再去散步……”“不成,”汤姆说,“吉斯登麦克家也要去。没有关系……气压表是突然降下去的……暴雨总是很快就过去的,一阵子就过去……下不长的。我们可以利用等爸爸的时间歇一歇,等着雨下过去。”参议夫人仿佛在推什么似地把手一抬。“你想会有暴风雨吗,汤姆!我最讨厌雨天了。”“没什么,”汤姆说。“今天早晨我在码头上和克鲁特船长谈过。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晴雨表了。只是一场暴雨,连强一点的风都没有。”这一年九月的第二周带来了姗姗来迟的闷热。由于整天刮东南风,暑热比七月还要厉害。一片暗蓝的异样的天空悬在屋顶上,远在天边的地方发出淡白色,宛如沙漠上的太空一样。日落以后,小巷里的房屋和狭窄的街道都和炉灶一样闷热。今天风向忽然转变,刮起西风来了,气压表立刻突然降下去……还有一大片天空是蓝色的,但是灰蓝色的浓云却已经像羽毛褥子似地慢慢地涌上来。汤姆加添说:“下雨对去除暑气非常有帮助。假如咱们在这种空气里走路,一定会弄得疲惫不堪。这种闷热是反常的。这种天气我在帕乌没有遇见过……”这时冬妮的女儿被伊达·永格曼领到大家面前。小伊瑞卡套在一件硬绷绷的、散发着肥皂和淀粉气味的新浆洗过的印花布衣服里,简直像个小布娃娃,她的眼睛和绯红的面颊活像格仑利希先生;可是上嘴唇却是冬妮的。善良的伊达头发已经全灰了,甚至可以说花白了,虽然她年纪才刚四十出头。这是她一族人的特征,在她们族人里,甚至有人还没到三十就已经一头白发。她的棕色的小眼睛仍然像从前那样灵活……奕奕有神,流露着忠诚的神色。她在布登勃洛克家已经呆了二十年了,她骄傲地看到,她在这里已经是一个不能缺少的人了。她为这个家庭提供所有的必备服务。她给小伊瑞卡朗诵书籍,给她缝洋囡囡的衣服,跟她一齐作功课。中午的时候带着一包奶油面包把她从学校接出来到“磨坊堤”去散步。拥有这样一个仆人是很让人羡慕的。不论哪位太太见着参议夫人或是她的女儿都说:“亲爱的,您家的这位保姆多么得力啊!天哪,我告诉您,她一个人可以顶上五个人!二十年!……她就是过了六十岁也还会这么健壮的!真是结实的身子……您真是有福气啊!我真羡慕您,亲爱的!”可是伊达·永格曼也很知道矜持。她懂得自己的身份。有时在“磨坊堤”上一个普通人家的使女领着孩子坐在她坐的那条板凳上,想跟她聊上几句时,这时永格曼小姐就要说:“小伊瑞卡,这里风大。”说罢立刻离开这里。冬妮一把抱起她的女儿,在她的玫瑰色的小脸蛋儿上吻了一下,参议夫人也笑着向她伸出手来,虽然她那笑容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越来越阴沉的天空使她心情不太好。她右手的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沙发垫,一双明亮的眼睛游移不定地望着侧面的窗户。伊瑞卡在祖母身边坐下,伊达腰板挺直地坐在一张矮椅的前沿上,开始织毛线活。为了等候参议先生,大家闷声不响地坐了一会儿。空气很沉闷。外面最后一块蓝天被遮盖住了,蓝灰色的天空沉重地、臃肿地低垂下来。屋内的各种颜色都黯淡下去,壁毯上风景画的色彩,家具和帏幔上的金黄都黯然失色,冬妮的绸缎衣服不再闪闪发光了,甚至人们的眼睛看上去也乌蒙蒙一片。刚才还在圣玛利教堂树梢中间嬉戏,把黯淡的街头上尘土卷扬起来的西风,这时也平静下来。霎时间大地上万籁俱静。这一切是瞬间来临的……一切都无声无息,令人可怖的寂静。沉闷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着,大气气压仿佛在一秒钟内突然增加了许多,人们头脑昏沉,心脏窒息,呼吸不能畅顺……屋外的燕子飞得很低,羽翼几乎触着了路面……而这种无可逃避的压力,这种紧张,这种全身都感受到的与时俱增的抑压也确实变得难忍难捱了,如果它仅仅再延长短短的一刹那,如果不是在它迅疾地达到顶点之后立刻就松弛、缓和下来的话……一个漏洞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人们似乎马上就寻得出那漏洞的所在。……几乎是与此同时,这大雨倾盆落了下来,没有先兆,一下子下了起来,沟道就顿时水流滚滚,变成一片汪洋……托马斯由于多年害病,已经学会了注意自己神经的反应,他非常敏感地站了起来,拂了一下头,把嘴里的纸烟扔掉。他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人,看一看别人是不是也感觉到或者注意到同样的事。他好像觉得母亲也有些异样;别的人却似乎一无所知。他的妈妈此时正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雨景,圣玛利教堂已经完全被雨帘遮蔽住了。她叹了口气说:“感谢上帝。”“好了,”汤姆说。“两分钟内天气就凉快了。一会儿外面雨珠都挂在树上,我们把桌子搬到外面,去享受凉爽。蒂尔达,把窗户打开。”嘈杂的雨声立刻冲进屋子里来。这场大雨真是来势凶猛。到处是砰砰訇訇,噼噼啪啪,淅淅沥沥的声音,到处泡沫飞溅。风又刮起来了,在浓密的雨幕中任情逞威,一会儿把它撕断,一会儿又把它前推后荡。气温果然降了下来。突然利娜冲了进来,使女利娜匆匆跑过圆柱大厅,一头闯进屋子里来。伊达·永格曼不由得用斥责的语调喊道:“老天,你这是做什么?”利娜的没有表情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被吓坏了……“啊,参议夫人,啊,快点去……哎呀,老天爷,吓死我了……!”“好了,”冬妮说,“是不是又打碎什么瓷器了,妈妈,瞧您使唤的人……!”可是这个女孩子却惊惶失色地喊道:“啊,不是,格仑利希太太……是参议先生,我正给他拿靴子,参议先生坐在椅子上就不能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扌到气。我知道,事情不对了,他快喘不上气了……”“快去请格拉包夫!”托马斯一边喊,一边向门外跑去。“我的上帝!保佑保佑我吧!千万别……”参议夫人喊道,两手捂着脸,也向外边跑去。“去请格拉包夫……坐马车去……马上!”冬妮也气喘吁吁地吩咐道。大家一窝蜂地跑下楼梯,穿过早餐室向卧室跑去。此时参议员约翰·布登勃洛克先生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就这样,佩尔曼内德先生搬过来了,第二天他在托马斯·布登勃洛克的新宅和他们夫妇一同用餐,第三天是星期四,他认识了尤斯图斯·克罗格和他的妻子,认识了布来登街布登勃洛克家的太太和三位小姐,他们对他的看法众口一词……就是滑稽可笑……他们把厉害说成“列害”……认识了塞色密·卫希布洛特,塞色密对他的态度非常严峻,也认识了可怜的克罗蒂尔德和小伊瑞卡,他将一包糖果递到伊瑞卡手里……他的情绪老是那么好。虽然不到一会儿就重重地叹一口气,但那是表示他对这一切非常满意,并不说明其他的问题。他抽烟斗,用他一口奇怪的乡音说话,表现了超乎常人的持久静坐的能力。每次饭后,他以一个最能长时间坚持的姿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抽烟,喝茶,谈天。虽然他给这个老家庭增添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陌生情调,虽然他本人仿佛给这所宅子带来一种不协调的东西;但对根深蒂固的老习惯却不能打乱。他一次不漏地参加早晚祈祷,求得主人的允许旁听了一次老参议夫人办的主日学校,甚至有一次耶路撒冷晚会他也在大厅里出现了一会儿,为了让人把他介绍给那些女太太。自然,当丽亚·盖尔哈特一开始朗诵,他便心惊胆战地逃开了。他的大名很快传遍全城。一些上流人家都在好奇地谈论布登勃洛克家这位从巴伐利亚来的客人。然而他和别的家庭以及交易所还都没有关系;由于当时季节的原因,大部分人都准备到海滨去避暑,因此参议并没有把佩尔曼内德先生介绍到社交界去。讲到参议本人,却非常热心地跟客人周旋。虽然他在商务和市政上事情很多,他却挤出时间带着客人到城里各处游览,参观所有的中古时代的名胜,什么教堂啊,城门啊,喷泉啊,市议会啊,市场啊,船员之家啊等等。他想尽各种方法招待客人,把他介绍给交易所里自己的挚友……当老参议夫人偶尔对他这种忘我的待客精神表示赞许的时候,他只是冷冷地说:“唉,母亲,作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对于儿子的回答,老参议夫人无动于衷。她甚至连笑也没有笑,眼皮也没有抬。她只是把自己一双清澈的眼睛向斜侧里望去,又转换了一个话题……她对于佩尔曼内德先生保持着始终如一地又诚恳又亲切的态度,但是格仑利希夫人却做不到这点。这位经营忽布的商人已经在这里过了两个“儿童日”了……虽然在他到这里的第三天或是第四天他就有意无意地暗示跟本地酿酒厂的交涉已经办妥了,一个多星期却又渐渐过去了。在两次这样的星期四团聚上,每逢佩尔曼内德先生说一句话,或者作一个动作,都会令格仑利希夫人焦躁不安,望一眼尤斯图斯舅舅,望一眼她的几位叔伯姐妹或者是托马斯。这时她的脸涨得通红,常常好几分钟僵直地、一语不发地坐在那里,或者是暂时离开大家一会儿……三楼上安冬妮卧室里的两扇窗户全都开着,绿色窗帘在六月夜晚的熏风中轻轻飘摆着。一只玻璃缸摆在大床边的茶几上,里面盛着半缸水,水上面浮着一层油,油里面点着许多小灯芯,使这间大屋子笼罩在静谧的柔和的光辉里,模模糊糊地照出屋子里罩着灰布套的直腿扶手椅。格仑利希太太正躺在床上。她的美丽的头埋在一只镶着宽绦子边的柔软的枕头里,双臂交迭在鸭绒被上。由于想着心事,她并没有睡着。一只长躯体的大飞蛾无声地急遽不停地围着灯火抖动翅膀,她的目光缓缓地随着这只飞蛾转动……床边的墙上,在两块中古时代城市景致的铜板中间,用镜框镶着一条《圣经》上的格言:“让主指引你的道路……”但是当一个人在午夜里睁着眼睛躺着,要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却不知道何去何从,又无从问计于人的时候,是不是真能得到主的指引呢?屋里寂静无声,只有壁钟嘀嘀嗒嗒的声音,和偶尔从幔帐那边隔壁屋子里传来永格曼小姐咳嗽的声音。那边的灯还没熄灭。那个忠实的普鲁士女人这时还笔直地坐在活动桌面的小桌前面,在挂灯下面给小伊瑞卡补袜子。此外,人们还能够听到小伊瑞卡的深沉、恬静的呼吸声。因为此时塞色密·卫希布洛特学校放暑假,这孩子也就回来住在孟街家里。冬妮在床上翻了个身,把上半身欠起一些来,用手托住头。“伊达?”她压低声音招呼道,“你还没有睡,还在补衣服吗?”“啊,啊,小冬妮,亲爱的孩子,”伊达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睡觉吧,明天一早你还要出去,你要睡眠不足的。”“好吧,伊达……你明天一早六点钟叫醒我好吗?”“六点半钟就够早的了,我的孩子。八点钟马车才来。你把觉睡足了,明天一定又漂亮,又有精神……”“哎,我怎么也睡不着!”“哎呀,小冬妮,这可不对;你打算明天在施瓦尔道显出一副委靡不振的样子吗?喝七口水,向右边侧着躺着,数一千下……”“哎,伊达,请你过来一下!我睡不着,我告诉你,我的脑子一分钟也没闲着,想得头都痛了……你来摸摸,我想我也许发烧了,胃病也犯了;要不也许是贫血的缘故,我太阳穴上的血管都涨了起来,跳得很快,涨得很痛。当然,血管涨是涨,头上的血还是不够……”一阵轻微的走步声之后,接着伊达·永格曼的骨骼强大、精神充沛的身躯,穿着一件简单、老式的棕色衣服,出现在幔帐中间了。“哎呀,小冬妮,发烧了吗?让我摸摸,我的孩子……我给你用毛巾敷敷吧……”说着,她迈着像男子似地坚定的大步走到柜橱前边,取出一条手帕,在水盆里浸了一下,又回到床前边,非常小心地放在格包利希夫人的额头上,接着用双手把它抚平了。“谢谢,伊达,真舒服……哎,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的好伊达,这儿,床边上。我老是思考明天的事……我怎么办呢?脑袋都想晕了。”伊达在她身边坐下来,又将针和撑在袜子架上的袜子拿在手中。她的光滑的、灰色的头顶低垂着,两只永远闪烁着坚毅目光的棕色眼睛紧盯着针迹,说道:“你想,他会问吗,明天?”“一定的,伊达!一定会的,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克拉拉是什么情形?也是在这样一次郊游里……你知道,我自然也可以躲过去。我可以老跟别人在一起,让他接近不了我……可是那样事情就算完了!他后天就走了,他已经说过,如果明天没有什么结果,他就要回去了……无论如何,这件事明天要有个决定……但是如果他提出来,我怎样说呢,伊达?你从来没有结过婚,你不会有这些问题,可是你是一个诚实的女人,你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了,你有自己的思想。你能不能替我出个主意?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伊达·永格曼把手里的袜子放在怀里。“可不是,冬妮,这件事我也想了非常多。可是我发现,不能给你出什么主意,我的孩子。他要是不把事情打听清楚,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如果你不愿意这件事,你也早已经把他打发走了……”“你说得对,伊达;可是不能这样作,反正早晚是这么回事!但有个念头折磨着我:我还能退回来,还不算迟!我就这样躺在这里,自己折磨着自己……”“你爱他吗,小冬妮,你说老实话!”“是的,伊达,如果否认这一点,那我就是说谎话。他长得并不漂亮,但长相与生活无关,他是个善良的人,不会作坏事,这一点你可以理解我。我一想到格仑利希……哎呀,老天爷!格仑利希老是说自己精明强干,但他极其险诈的本性被他掩盖得天衣无缝……佩尔曼内德可不是这样的人,你看得出来的。我只能说,他为人过于随便,过于贪图安逸。当然,这也是一个缺点,因为照这种样子下去他肯定不会发财致富,他有点倾向于一切任其自然,随随便便。像他们那地方的人说的那样……在他们那座城市里,每个人都跟他一样,伊达,问题也就在这里。在慕尼黑,他混在自己一群人中间,混在跟他一样说话、一样行事的人中间,我就非常喜欢他,我觉得他非常洒脱,很诚恳,也很亲切。而且我也发现这是双方面的。他也许把我看成是一位阔妇人,比我实际的情况还要阔,这也有关系,你知道,母亲是不能给我很多钱的……我想他是不在乎这一点的。他并不想要一笔非常大的钱……够了……我要说什么来着,伊达?”“在慕尼黑,不错。但是在你们家呢,小冬妮?”“在这儿呀,伊达!你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他的优点在这里都被掩盖住了,这里一切都是另一副样子,这里人更严肃,名利心更重,怎么说呢,更矜持……在这儿我常常禁不住替他害臊,不错,我什么也不向你隐瞒,伊达,我是个老实人,我替他害羞,虽然这也许是我的短处!你知道……他在谈话的时候,有很多次该说第四格‘我’的时候,他脱口就说第三格。这在他们那是很普通的,伊达,甚至最有教养的人,碰上心情好的时候也这样说,谁也不觉得刺耳,谁也不觉得奇怪。可是在咱们这里母亲就斜着眼睛看他,汤姆就撇起嘴来,尤斯图斯舅舅浑身一颤,而且像克罗格家人那样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菲菲·布登勃洛克或者是弗利德利克或者亨利叶特就要朝她们的母亲丢个眼色,我立刻就想找条地缝钻下去,恨不得跑出屋子去,这时候我就想,我决不跟他结婚……”“这是哪里的话,小冬妮!你和他是在慕尼黑生活啊!”“你说得对,伊达。可是订婚礼呢?订婚礼要在这儿举行的。请你想想,要是我因为他的举止粗俗,而必须在全家面前、在吉斯登麦克和摩仑多尔夫这些人面前永远羞得抬不起头来的话……哎,我的前夫要体面得多,可是他的心却是黑的,正像施藤格先生常常说的那样……伊达,我的头晕得很厉害,请你给我换个手巾。”“反正迟早是这么一回事,”她喘了口气接过手巾来,又重复了一句。“迟早的事,最主要的是,我需要再结一次婚,不能再以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的身份在这里混日子了……哎,伊达,这些天我老是回想以前的事,回想格仑利希初次到这里来,他给我们家,给我设计的那个圈套……一幕丑剧,伊达!……我又想到特拉夫门德,想到施瓦尔茨考甫一家人……,”她说得很慢,眼光带着梦幻的神情在伊瑞卡的袜子的补缀地方停留了片刻……“想到订婚,爱姆斯比脱和我们的家……那才称得起富丽堂皇,伊达,当我想到我的那些睡衣……跟佩尔曼内德一起,我不会再有那些东西了,你知道,我们在生活中学会谦虚,我又想到克拉森医生,想到这个孩子,想到那个银行家凯塞梅耶……最后,那出收场戏……那真是可怕,你简直无法想象,当一个人在一生中有过这样可怕的经历时……可是佩尔曼内德是不会干出那种肮脏的把戏来的,他是一个可以让人信赖的人。讲到作买卖我们也可以相信他,我确实相信他跟诺普在尼德包尔酿酒厂很能赚点钱。如果我作了他的妻子,你会发现,伊达,我会设法让他的事业蒸蒸日上的,使他的成就更大一些,多努一点力,为我和我们所有的人争气。他一旦和布登勃洛克族的人结了婚,他就承担了这样的义务!”她把手交迭在脑袋下面,仰望着屋顶。“不错,我第一次结婚到现在,已经整整过了十年了……十年了!现在我又走到这一步,又要答应另一个人的求婚了。你知道,伊达,生活是非常庄重的一件事!……不同的只是那时候这是一桩大事,所有人都要求我答应那门婚事,而今天却谁都很平静,认为我答应这场亲事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你必须知道,伊达,这次我和阿罗伊斯订婚……我现在已经说阿罗伊斯,是因为反正早晚是这么一回事……一点也没有值得高兴、值得庆祝的地方。它和我的幸福毫无关系。我这第二次结婚只是为了静悄悄地、踏踏实实地弥补我第一次婚事的错误罢了,这也是我维护家族名声的责任。母亲这样想,汤姆也这样想……”“你说到哪里去了,小冬妮!要是你不喜欢他,要是他不能使你幸福……”“伊达,生活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什么我都看得清楚。母亲……母亲倒是不会坚持这件事的,只要遇到不妥靠的事,她总是说一声。‘算了’就避过去。可是汤姆,汤姆却希望把这件事办成。汤姆是怎么样的人,你当我还不了解!你知道,汤姆是什么想法?他的想法是:只要门第差不多,是个人就行。因为这次重要的不在于办一门出色的亲事,只要能再结一次婚,把上一次的不幸弥补过来就成了。他的想法就是这样。佩尔曼内德一到这里,汤姆早已暗地里去打听有关他的买卖的情况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只要他对他的经营状况满意,这件事在他那里便成了定局了……汤姆是个政治家,他知道他在做什么,是谁把克利斯蒂安赶出去的?……这个字眼也许太厉害了,可这是事实啊,伊达。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因为克利斯蒂安使公司和家庭丢了丑。在他的眼里,我也是同样的情形,伊达。不是因为我办了什么错事,只是因为我住在家里,我作为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娘家闲住着。他希望这件事能告一段落,他这种想法是有一定道理的,我对他的爱戴倒并不因为这件事而有所减少,而且我希望他对我也是如此。说实话,我这几年一直在努力使自己开创一种全新的生活,因为……也许我不应该说这种话,我在母亲这里住着确实也感到烦闷,我刚刚三十岁出头,我觉得自己还不算老。人同人是不一样的,伊达,你三十岁的时候头发已经灰了,这是家族遗传的缘故,你的那个死于噎嗝症的普拉尔叔叔……”这一夜她还发表了不少诸如此类的议论,不时插上一句“反正迟早是这么回事,”最后她安安稳稳地酣睡了五个小时。

没过几天,冬妮正从外面回来,她走到孟街和布来登街的拐角处忽然碰见了格仑利希先生。“我再去府上没有看到您,小姐,我真是难过!”他说。“我冒昧地去府上看望您的母亲,知道您不在家,真让人十分遗憾……我多么高兴啊!在这又遇到了您!”格仑利希同她说话,布登勃洛克小姐没法不站住;可是她那半闭着的、忽然变得有些幽暗的眼睛却始终停留在格仑利希胸部左右。一丝嘲讽的、残忍无情的笑容在她的嘴角浮现着,当一个年轻姑娘端详一个她决定拒绝不睬的人常常都是这样的……她的嘴唇动了动……她该如何回复他呢?咳,一定得找一句话能把这位本迪可思·格仑利希一下子赶走,永远清除掉……然而一定得是一句辛辣、巧妙、非常有分量的话,一方面尖锐地刺伤了他,一方面要让他敬服……“可惜的是,我认为这种高兴不是双方面的!”她说,目光一直盯着格仑利希先生的胸部;当她把这支毒箭射向格仑利希先生之后,深为自己这句刻薄话洋洋得意。她把头向后一扬,一张面孔不禁涨得通红,把格仑利希一个人扔在那里,就急匆匆走回家去了。到了家她才知道,家里的人已经约好格仑利希先生下星期日来家里吃烤牛肉。那天格仑利希先生还是来了。他穿着一件式样并不太新颖然而却剪裁得十分合体的上窄下宽的礼服,这件衣服给他添了一派稳重庄严的气魄,……他满面春风,自始至终陪着笑脸,稀疏的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乱,鬓须涂着香水,烫着波纹。他吃蛤蜊肉,吃菜汤,吃炒鲽鱼,吃花甘兰的煎牛肉和配奶油土豆,吃樱桃酒熏的布丁,吃夹罗克福尔甘酪的黑面包,他不论吃什么菜都要寻找一句不同的赞美词,并且能饶有风趣地说出来。譬如说吧,他举起盛甜食的勺子来,眼睛望着壁毯上的一个人形,独自大声说:“上帝宽恕我吧,我无法拒绝;我已经吃了一大块了,可是这个布丁实在太馋人了,我一定要求我们大方的女主人再给我一块!”接着他向参议夫人扮了个可笑的滑稽相。他和参议谈商业和政治,他的论据既严肃又老练,他和参议夫人谈戏剧,谈社交和化妆;他对汤姆、克利斯蒂安和那个可怜的克罗蒂尔德、甚至对小克拉拉和永格曼小姐都有几句恭维话……冬妮从头至尾保持着沉默,他呢,也没有胆量敢再接近她,只是时不时地侧头望着她,脸上流露着一副既痛苦又含情脉脉的神色。这一天晚上格仑利希先生告辞后,更加深了他第一次拜访时留给人们的印象。“一位具有良好教养的先生,”参议夫人夸奖说。“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虔诚的教徒,”参议称赞道。克利斯蒂安这次模仿他的言语行动模仿得更像了。唯独冬妮眉头深锁地向大家道了“晚安”,因为她模糊地认识到,这决不是最后一次她和这位以异乎寻常的速度讨得她父亲欢心的人见面。不出冬妮的预料,一天下午她拜访了几位女友回家以后,果然发现格仑利希先生心安理得坐在风景厅里,他正在给参议夫人朗读瓦尔特·司各特的《威佛利》小说。他的发音十分完美,因为据他说,由于业务的表达,他也有必要常常到英国去。冬妮坐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另外一本书,格仑利希先生对冬妮小姐低声下气地问道:“我读的这本书是不是有点儿合您的口胃,小姐?”她听了把头一扬,很尖酸刻薄地回答了一句话。这句话大概是:“不合口胃到了极点。”这句话并没有使他难堪,他又开始谈起他那过早逝世的双亲了,告诉大家说,他的父亲是一位笃信宗教的传教士,是一位牧师,同时也非常通达世俗人情……这以后,格仑利希先生回汉堡去了,他来辞行的时候冬妮正巧没有在家。“伊达!”冬妮对永格曼小姐说,她有什么知心话都说给永格曼听。“他可算走了!”可是伊达·永格曼却回答说:“孩子,还没结束呢,你就等着瞧吧……”一个星期以后在早餐室里上演了这么一幕戏……冬妮九点钟从楼上下来,发现她父亲依旧坐在咖啡桌前,留在母亲身旁,冬妮稍微有一点吃惊。她让父母吻过了自己的前额后就生气勃勃地坐在位子上。胃口非常好的她拿过糖、奶油和绿色的香草牛酪来。因为刚起床她的眼睛还有一些红肿。“爸爸,我还来得及看到你,多么好啊!”她一边说一边用餐巾垫着拿起热鸡蛋来,麻利地用调羹打开。“我正等着今天睡懒觉的人呢。参议说。他吸着一支雪茄,不断用一张卷着的报纸轻轻敲打着桌子,参议夫人这时已用缓慢而娴雅的动作吃过她的一份早餐,将身体靠在沙发背上。“在厨房盖尔达已经忙碌上了,”参议语意深长地说,“如果我不是跟你母亲谈一桩有关你的正事的话,我也早应该去公司了。”冬妮又吃惊又好奇地先看了看父亲,又望了望母亲,她嘴里正含了一口奶油面包。“孩子,你先吃早点吧,”参议夫人说,冬妮却不由得把刀子放下来,喊道:“先告诉我,是什么事,爸爸!”然而参议却仍然玩弄着报纸,不紧不慢地说:“你先吃吧。”冬妮这时已经没有什么食欲了,她一面默默地喝咖啡,就着鸡蛋和绿奶酪嚼面包,一面暗自猜测会是什么事情。她脸上的一股朝气已经不见了,面色显得有些苍白。连人家递给她蜂蜜她也谢绝了,没过多久就轻声说,她已经吃完了……“亲爱的冬妮,”参议又沉默了一刻,才开腔说,“这个问题就在这个信封里。”他这时不用报纸,而改用一个淡蓝色的大信封敲着桌子,“开门见山地说吧:本迪可思·格仑利希先生我们都一致认为是一位既诚实又可亲的人,他最近写给我一封信,信里面说,在他停留在此地的一段日子,对我们的冬妮非常倾慕,他正式提出向你求婚的要求,我们的好孩子对这件事是什么想法呢?”冬妮低垂着头,身子向后仰靠着,右手把餐巾上的一只银圈慢慢地转来转去。突然之间,她把眼睛抬起来,那双眼睛含着一汪泪水,变得阴暗起来。她声音嘶哑地说:“这个人干嘛要我……?我又没惹他!”她哭出声来。参议看了他的妻子一眼,不安地望着眼前的空盘子。“我说,亲爱的冬妮,”参议夫人温和地对她说,“为什么这么激动呢!你可以放心,没有父母不为儿女的幸福打算,不是吗?我们不会劝你拒绝别人提供给你的一个机会的。我知道,直到现在你对格仑利希先生还没有特别的感情,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日子多了感情就会有了……像你这么年轻的小东西是不会明白你究竟喜欢什么人的……和你的感情一样,你的理智只是一片模糊……你应该多留一些时间给你的感情,还应该让你的头脑打开,听取那些为我们的幸福操心打算的人,听取那些有经验阅历的人对你的帮助……”“这个人我一点不了解……”冬妮委委屈屈地说,一面用那麻纱布的小餐巾擦眼睛,没有理会餐巾上还沾着鸡蛋污迹。“我就知道他留着黄腾腾的连鬓胡子,买卖做得很得意……”她那上嘴唇因为啜泣而抽搐着,神情特别招人怜惜。参议一阵心软,挪到她跟前,微笑着抚摸她的头发。“我的女儿,”他说,“你还要知道他什么呢?你还是一个孩子,你知道,就算他在这里不是住四个星期,而是住一年,你也不会更好的了解他……你是个小姑娘,你用自己的眼睛还看不透这个世界,想要得到幸福,你必须信赖那些关心你幸福的人……”“我不懂……我不懂……”冬妮心酸地呜咽着,她像个小猫似的紧紧地用头偎贴着参议抚摸她的手。“他到咱们家来……对每个人说几句好听的话……接着就走了……接着写信来,说他要跟我……我不懂……他为什么这样想……我从那儿惹着他啦?!……”参议又笑了。“为什么又说这种话呢?冬妮,这句话只表示你的幼稚无知。我的冬妮千万不要想,我这是强迫你、折磨你……所有的事都可以平心静气地衡量一下,而且一定要平心静气地考虑好,因为这是一件关系到自己终身幸福的大事。我也预备先这样回格仑利希先生一封信,既不答应他,也不回绝他……需要考虑的事情还不少呢……喏,怎么样?就这样办吧!现在爸爸要去公司了……再见,贝西……”“再见,亲爱的。”“冬妮,你还是吃一点蜂蜜吧,”等到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她女儿两个人的时候,参议夫人说,冬妮却仍然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坐在她的座位上。“饭总要吃饱了……”渐渐的,冬妮的眼泪干了。她的脑子里热烘烘的,挤满了杂七杂八的思想……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她固然早就知道,她有一天肯定会做一个商人的妻子,和一个人缔结一门美满有利的姻缘,而且这个人必须配得上自己家的门第、财产、容貌……然而现在却破天荒的第一遭突然真有一个人诚心实意的人要和她结婚!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应付呢”对于她,对于参议员的女儿……冬妮·布登勃洛克说来,现在突然被卷进那些她只是在书本上见过的沉重可怕的语汇时,像什么“允诺”啊,“求婚”啊,“终身大事”啊……上帝啊!突然间一种完全不同的处境出现在眼前!“妈妈,”她说,“你也劝我,劝我……同意吗?”她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出“同意”这个字来,因为她觉得这个字听来那么夸张、不顺口,可是最后她还是说出来,她有生第一次郑重其事地说出这样两个字。对于刚才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她感到有些难为情,她已经不像刚听到时那样,认为和格仑利希结婚是一件荒唐透顶的事了,恰恰相反地,她目前地位的重要性开始在她心里产生出得意的感觉来。参议夫人对女儿说:“劝你结婚吗?爸爸是这样劝你了吗?他只是没有劝你回绝罢了。不论是他或是我,要是劝你回绝,都是不负责任。这次人家提的亲事真算得上是一门美满的婚姻。我亲爱的冬妮……你能够舒舒适适地住在汉堡,享受一种又富足又没有忧虑的生活……”冬妮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在她眼前忽然闪出一种幻影,身穿绫缎的侍仆们,好像在外祖父的客厅里所见到的那样……当格仑利希太太早晨喝巧克力茶吗?这句话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来的。“像你父亲说的那样:你还有时间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参议夫人接着往下说。“但是我们一定要让你明白,这种能使你获得幸福的机会并不是每天都能得到的,而且这门亲事正是你的责任和你的命运预先给你安排妥当的。一点儿也不错,我一定要对你讲清楚,我的孩子。今天摆在你面前的这条路是你命中注定的,你自己也知道……”“是的,”冬妮沉思地说,“当然。”她非常清楚她对家庭、对公司担负的责任,而且她很以肩负这种责任而自豪。她,安冬妮·布登勃洛克……在她面前,搬运夫马蒂逊要摘下粗旧的礼帽深深地鞠躬的安冬妮·布登勃洛克,像个小公主一样在城里游来荡去的安冬妮·布登勃洛克……对自己家族的历史一清二楚。她知道她家的远祖,住在罗斯托克的成衣匠家境就非常富裕,多少年来,他家一直在走上坡路,一天比一天兴盛。她有职责为自己门楣和“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更加兴旺发达尽她的一份力量……用婚姻的纽带将自己的家与另一个高贵富有的家庭连结起来……汤姆在办公室里工作不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吗?……不错,这门亲事正是再适合不过的;只是格仑利希先生一定要撇开……她的面前又浮起这个人的影子,他那金黄色的鬓须,绯红的、喜笑颜开的面孔,鼻翅上的肉疣,他那细碎的步子,她似乎摸到了他的羊毛的衣衫,听到他讨人欢心的娘娘腔……“我明白,”参议夫人说,“如果我们能平心静气地思考一下,就会想得通……也许我们还能把事情决定下来。”“啊,决不!”冬妮喊道,她突然又迸发出一股怒气。“跟格仑利希先生结婚,这件事实在太荒唐了!我一向只是用尖酸的话刻薄他……我无法了解,他怎么会忍受得住我!他多少应该像一点男子汉吧……”说完,她就开始往一块黑面包上抹起蜂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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