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登勃Locke一家

格仑利希先生的脸色非常难看,然而他对自己的衣着仍然是一丝不苟。他穿的是同样的黑色带褶的规规矩矩的燕尾服,笔挺的毛料裤子,正和他第一次到孟街拜访的服装一样。他萎靡不振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地板,有气无力地说:“岳父……”参议态度冷淡地弯了弯腰,接着用一个有力的动作整理了一下领带。“感谢您来帮助我们,”格仑利希先生接着说。“这是我的责任,我的朋友,”参议回答说;“只是我怕在你这件事上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了。”他的女婿迅速地瞥了他一眼,站立的姿势更加颓唐了。“我听说,”参议继续说,“您那位银行家凯塞梅耶先生正在等着我们……我们用什么方式与他协商呢?我听您的吩咐……”“请您随我来,好吗?”格仑利希先生喃喃地对他的岳父说。“没你的事了,”布登勃洛克参议在她女儿前额上吻了一下说:“到上面去看你的孩子吧,安冬妮!”参议先生随着格仑利希先生穿过饭厅向起居间走去,格仑利希时而走在他前面,时而走在他后面,一路殷勤地替他掀门帘。凯塞梅耶先生正在窗边站着,他向后回头的时候,头上细软的花白头发都蓬松地掉下来,接着无力地垂到头盖骨上。“商业家布登勃洛克参议,我的岳父……,银行家凯塞梅耶先生……”格仑利希先生严肃而谦虚地给两人介绍。参议的面孔丝毫表情也没有。银行家垂着手鞠了个躬,把两颗黄色的犬齿抵在上嘴唇上说:“能够认识您,参议先生!不胜荣幸之至!”“让您久等了,请您原谅,凯塞梅耶,”格仑利希先生说。两位客人对他都至关重要。“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参议说,一面向左右望了望,似乎在寻找什么……格仑利希抢着回答说:“请两位这边来……”当他们走进吸烟室的时候,凯塞梅耶先生颇有兴致地说:“路上够辛苦的吧,参议先生?……啊哈,赶上落雨了?不错,真是最坏的季节啦,气候恶劣,道路泥泞!要是下一点霜,落一点雪么……!偏偏没有!只是下雨,泥泞!讨厌极了……”参议想,这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这间小屋子的壁纸印着深色的花纹,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绷了绿台布的大方桌。雨越下越大了,屋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格仑利希先生一进屋就把桌上银烛台上的三支蜡烛点起来。盖着各家公司章记的淡蓝色的商业函件和污损的、有的地方已经撕毁的单据,以各自不同的摆放方式,摊满在绿台布上。此外桌上还有一本厚厚的总账簿和削好了的鹅毛笔尖、铅笔以及闪亮的铜制墨水壶和沙粉盒。格仑利希先生对待两位客人非常严肃、周到而且慎重,仿佛客人是在参加一次葬礼。“亲爱的岳父,请您坐在靠背椅上吧,”他细声细气地招呼道。“凯塞梅耶先生,您坐在这边好不好?……”银行家坐在家主人的对面,而参议则坐在桌子横侧一把靠背椅里,那里差不多是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凯塞梅耶先生身子向前俯着,搭拉着嘴唇,从背心上的一团乱绳索中解下一只夹鼻眼镜,耸着鼻梁,张着嘴把眼镜卡上。然后习惯性地搔了搔自己的胡须,发出一阵擦拉擦拉的刺耳的声音。他把胳臂往膝头上一支,对着桌上的函件颔了颔首,快活地喊了一句:“啊哈!看看格仑利希先生是怎么破的产!”“请允许我更详细地了解一下这些情况,”参议一边说,一边去拿账簿。这时他的女婿突然伸出两只手来,伸出两只青筋突起的长手笼住桌面,他的手显然在抖动着,声音激动地喊:“等一等!请等一等,岳父!啊,请让我先向您解释一下经过!……是的,您什么都会看到,什么也逃不过您的眼睛……可是请您相信我的话;您看到的是一个命运坎坷的人的情况,他并没有什么过错!岳父,请您把我看做是这样一个人,他不懈地和命运战斗,然而却被命运打倒了!在这个意义上……”“我会看清楚的,我的朋友,我会得出结论的!”参议显然有些不耐烦地说。格仑利希先生把他的手抽回来,把一切付诸命运。然后就是一段漫长的寂静,静得令人可怕。在颤抖的烛光中三位先生紧靠着坐在一起,四周被黑暗的墙壁包围着。除了参议翻弄函件时的沙沙声以外,任何响动也没有。屋外的雨还在一刻不歇地下着。凯塞梅耶先生已经把他两手的大拇指插进背心的袖口里,其他的几个指头则在肩头练习钢琴指法,带着说不出的愉快的神情瞧瞧这个,望望那个。格仑利希先生身子不靠椅背地坐着,手摆在桌子上,充满忧虑地望着前方,时不时提心吊胆地斜着瞟他岳父一眼。参议正在翻看账簿,用指甲一项一项地指划着款数,比较日期,一面用铅笔记下一些很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数码。没过多久他就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的紧张的面孔流露出惊惶的颜色……最后他把自己的左手放在格仑利希先生的胳臂上,感动地说:“您真是不幸!”“岳父……”格仑利希叫了一声。这真是一幅令人感动的画面。从这位值得怜悯的人的面颊上流下了两颗大泪珠,一直流进他的金黄色的颊须里。凯塞梅耶先生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这一幕;他甚至欠起一点身子来,向前探出去,咧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布登勃洛克非常替格仑利希难过。他非常了解格仑利希此时的心情,他心头这时涌起无限的哀怜之情。但是转瞬间他就克制住自己这种感情。“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他悲惨地摇了摇头……“仅只是四年的工夫!”“这还不容易吗!”凯塞梅耶先生兴致勃勃地回答说。“四年里一个人足可能弄到一败涂地!参议先生,您大概也知道,不来梅的卫斯特法尔兄弟是怎么垮的吧?”参议眯缝着眼睛看着他,实际上他却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清楚。甚至都没有考虑自己的真正想法,他正在狐疑地、百思莫解地问自己,为什么这一切单单在这时候发生呢?格仑利希在两三年以前就很可能陷入今天的境地了;这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事。然而他却源源不绝地得到贷款,他从银行借钱,从殷实的门户如博克议员和古德斯蒂克尔参议等处一次又一次为自己找到救命的款项,他开出的票据一直像现金一样流通无阻。为什么单单在这时候,单单在现在……参议先生非常想了解为什么是现在……突然发生了总崩溃,各方面不谋而合地同时撤回信贷,不顾一切情面,不顾商业上最起码的道德发动了一次对格仑利希的围剿?有些事参议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在格仑利希跟自己的女儿缔婚以后,他这位女婿也沾了布登勃洛克公司的声誉昭著的光。然而格仑利希的信用难道只是百分之百、不折不扣地依赖着参议吗?难道格仑利希原本什么都没有吗?那么参议过去打听来的消息,查看过的账簿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不管是什么情形吧,他再一次坚定了不帮一点忙的决心。谁也免不了打错算盘!显然格仑利希很懂得做作,使人相信他和约翰·布登勃洛克关系亲密。这种可能已经流传很广的可怕的误解必须一下子永远澄清过来。这个凯塞梅耶也该吃一吃苦头了!他的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从他左一次右一次借给早已应该破产的格仑利希钱,而又勒索越来越苛刻的利钱这件事看来,清楚之至,他猜测到约翰·布登勃洛克不会使自己的女婿跌倒,才不惜血本的想发这笔财……“这倒无关紧要,”参议冷冷地说。“我们谈正经事吧。如果让我以商人的身份发表我的意见的话,那我不得不说,之所以造成这种困境确实有时运不佳的因素,但是也十足表示了他咎由自取。”“岳父……”格仑利希先生结结巴巴地说。“请您别这样称呼我!”参议迅速、严峻地打断了他的话。接着他把脸向银行家那面稍微转了转,说道:“您向格仑利希先生追索的欠款是七万马克,先生……”“连本带利一共是七万八千七百五十五马克零十五先令。”凯塞梅耶先生洋洋自得地回答。“很好……我想同您商量是否可以推迟期限的事。”凯塞梅耶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在欣赏一出喜剧。然而从他的笑声里却听不出什么讥嘲的味道,相反地,他笑得很善良,他甚至看着参议的脸,似乎想请他一同大笑一场似的。参议先生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眼睛的四周忽然出现了一道红圈,一直泛到颧骨上。他提出这个问题只是为了走一走形式,他也知道,即使这个家伙同意推迟,对于整个局势仍然不能有所转变。然而这个人用以驳斥他的请求的这种方式却使他痛苦、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愤怒地把面前摆的东西推开,拍地一声把铅笔扔在桌面上,说道:“那么我也把话说清楚,我不想再和这件事打任何交道了。”“啊哈!”凯塞梅耶先生一边喊,一边在半空中摇晃着胳臂……“这句话说得干脆;这句话说得有劲头。参议先生对这方面真是行家里手,三言两语就都解决了!真是老手!”约翰·布登勃洛克连一眼也不瞧他。“我爱莫能助了,我的朋友,”他沉静地对格仑利希先生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好任其发展了……我对这件事实在无能为力。您必须沉着镇定,从上帝那里去寻求安慰和力量。行了,先生们,谈话到此为止了。”突然之间凯塞梅耶先生的面孔呈现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那样子非常奇怪;他向格仑利希先生点了点头,又努了努嘴,鼓动他说话。格仑利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拚命地绞手,掐得指节已经有些红紫了。“岳父……参议先生……”他声音颤颤抖抖地说,“您不会……您不会眼看着我垮掉的!请您听我说!这笔款一共不过十二万马克……您有力量救我!您是个有钱的人!随便您把这笔钱当作什么都可以……当作最后一次析产,当作您女儿继承的一部分遗产,当作一笔高利贷……我要好好干……您知道,我是一个活跃、机警的人……”“我确实无能为力,”参议说。“请允许我问一句……您难道没有这种力量吗?”凯塞梅耶先生问道,一面皱着鼻子从他的夹鼻眼镜后面打量着参议……“我认为您应该权衡一下利弊……现在正好是一个天赐的良机,可以显示一下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的力量……”“我们公司的信誉您不必操心。为了证实我的支付能力,我犯不上随手把钱扔在水沟里……”“笑话,笑话!啊……啊哈,‘水沟’,诚然太滑稽了!但不知您考虑到没有考虑到:令婿如果破产难道不会使您自己的信用也罩上……蒙上一层……不利的暗影吗……?”“我只能再提醒您一次,那是我个人的事,”参议说。格仑利希一筹莫展地看着他的银行家的脸,又开始说:“岳父……我求求您,难道您真的眼睁睁地看着我垮掉吗?……难道这只关系着我一个人吗?哎,我……就让我毁灭吧!可是您的女儿,我的妻子,我愿意为之奉献生命的妻子……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两人的无辜的孩子……让她们也受苦!不,岳父,这我受不了!如果这样,我宁可从没来过这个世界……请您相信我说的是实话!愿上天饶恕你犯的罪!”约翰·布登勃洛克面无血色地靠在椅子上。这是这个人第二次用感情向他猛攻,格仑利希再一次向他毫不做作地表露感情。正像那一次他把自己女儿从特拉夫门德寄来的信告诉格仑利希那样,他不得不再次饱聆令人不寒而栗的恫吓,瞬间他对人类狂热的感情涌上心头,虽然,这种崇敬和他的冷静的讲求实践的商业精神是永远格格不入的。然而这种侵袭持续了不过一秒钟。十二万马克……他心里重复了一遍,立刻沉着坚定地说:“安冬妮是我的女儿。我会使她不受无辜连累的。”“您这是什么意思……?”格仑利希先生问道,他的神情逐渐呆痴起来……“过会儿您就会明白……,”参议回答说。“现在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他站起身来,用力一推椅子,转身向房门走去。格仑利希先生一声不出地僵坐在那里,一副丧魂失魄的样子,想要说些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来。相反地,当参议这样不顾一切毅然行动以后,凯塞梅耶先生的愉快兴致却又回来了……是的,愉快压倒了失望,而且超越出一切尺度,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夹鼻眼镜从他高耸起的鼻梁上滑下来,孤零零地呲着两只黄犬牙的小嘴张得快要裂开似的。他的两只小红手在空中划动着,嘴里不停地唠叨着,环绕着一圈白色颊须的面孔因为高兴过度而扭曲变形,呈现出一种辰砂颜色。“啊……啊哈!”他高声大叫,喊得嗓子都开裂了……“这真是滑稽之至,滑稽透顶!可是参议先生,如果您眼睁睁地看着您的女婿破产,我劝您还是仔细考虑一下的好……这样灵活机警的材料在上帝创造的广大可爱的人世间可寻不到第二份儿!啊哈!早在四年之前,由于他的将要破产,损失对于我们已经是迫在眉睫了……绳索已经套在脖子上了……可是那时交易所里忽然传嚷开跟布登勃洛克小姐订了婚的消息,虽然当时订婚的事还没有一点影子……敬佩之至!喏-咳,真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凯塞梅耶!”格仑利希先生尖叫了一声,两手痉挛地挥动了一下,仿佛在推拒一个鬼怪,接着便跑到屋子的一个角落里,颓然坐在一张椅子里,用两手捂着脸,头垂得低低的,低得大腿都碰到了胡子尖。他甚至把膝盖向上抽动了两次。“为什么我们能够成功?”凯塞梅耶先生继续往下说。“我们用的是什么法子把这个小姑娘连同八方马克骗到手的?噢-口么!办得太漂亮了!连六分之一的‘灵活和机警’也用不了就把事都办妥贴了!把一份整理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账簿往救命恩人岳父大人面前一放……有谁知道这是骗人的把戏?……因为残酷的事实是,四分之三的陪嫁费已经抵作欠债了!”参议站在门旁边,手握着门柄,脸变得煞白。沿着他的脊梁骨直往外冒冷气。难道他在这间烛光摇曳的小屋子里与之打交道的是一个骗子手和一台毫无人性的赚钱机器吗?“先生,您的话让我感到厌恶,”他自己也不太有信心地说。“我对您的品德感到恶心,您这种含血喷人的疯话就更让我厌恶……并不是因为我轻率鲁莽而葬送了我女儿的幸福。我对格仑利希先生的情况非常了解……其余的都是老天爷的意旨。”他转身过去,他想马上就离开这里,他打开房间。可是凯塞梅耶先生却从后面喊过来:“啊哈!了解过情况吗?从谁那儿?从博克那儿吗?从彼得逊那儿吗?从古德斯蒂尔那儿吗?从马斯曼和蒂姆公司那儿吗?告诉您,他们都是当事人,这些人都因为这场婚事保住了他们的借款而乐得举杯庆祝呢。……”参议砰地一声把身后的门关上。

约翰·布登勃洛克参议到达别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旅行大衣走进格仑利希家的客厅来,一进门就抱住自己的女儿,流露出痛苦与后悔交织的神情。他的面色灰白,显得比以前苍老了许多。一双小眼睛深深陷进眼窝里,鼻子在凹陷的两腮中挺伸出来,看来又尖又大,他的嘴唇似乎比过去更窄了。胡须也和头发一样,变成花白色。胡须已不再是从太阳穴到面颊中部的样式,而是让它在下巴和颚骨下面蓬松地长成一片,一直长到脖颈上,一半掩藏在硬领和领巾后面。最近接连不断发生的事情,使参议先生心力憔悴。托马斯害咯血症,凡·戴尔·凯伦先生特地写了一封信把这件不幸的事通知了他。参议先生把公司的业务交待清楚,立即兼程赶到阿姆斯特丹去。他弄清楚自己孩子的病还不致马上发生危险,然而却急需靠南方、靠法国南部的晴朗气候治疗,凑巧的是,就是托马斯的老板的一个年轻的儿子也正在计划作休养旅行,于是等托马斯的病略有起色,经得住旅途风霜以后,他立即让这两个年轻人搭伴动身到帕乌去。参议刚刚到家,就遭到了一次商业上的重创,这就是使他一下子损失掉八万马克的不来梅破产案。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公司开出的几张“卫斯特法尔兄弟”承兑的贴现汇票,由于后者倒闭的缘故,一股脑儿被退了回来。家族公司的本金还算雄厚,而且确实一刻也没有延缓就把事情办好,显示出自己的经济力量。虽然如此,这样一次风险,这样一次流动资本的减缩,在银行界、“在朋友中”和在国外商号里所引起的那种骤然的冷淡、观望和不信任,一一被参议尝了个够……这次打击并没有把参议先生打倒,他把一切通盘考虑了一番,安排好,镇静下来,准备重整旗鼓……然而正当他苦战中间,正当他埋头在电报、函件和账单中间,又发生了这件事:格仑利希,他的女婿,格仑利希,失去支付能力了。他在一封语句混乱、哀哀乞怜的长信里恳求、祈求、哀求参议资助他十万到十二万马克!参议先生把这件事告诉妻子的时候,并没有显得十分焦急,然后给格仑利希回了一封措词冷淡的信。他并没有应许什么,只是说,他将到格仑利希家中当面和格仑利希以及那位银行家凯塞梅耶谈一谈。然后他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冬妮在客厅里迎接了他。她非常喜欢在这间用黄缎子布置的客厅里招待客人,今天她虽然感到情形有些严重,不平常,却不清楚事态的真想,但是也没因此而违反常例。她今天神采焕发,样子既美丽又严肃。她穿着一件胸前和手腕镶着绦子的淡灰色衣服,按照最新式样做的肥大的袖口和舒展开的肥大的裙子,一只耀眼的钻石领针,戴在她的脖子上。“您好,爸爸,到底又看到您了,妈妈好么?……汤姆有什么好消息?……您脱下外衣来,坐下来,亲爱的爸爸!……您是不是先来杯红酒?我让人把楼上一间招待来客的屋子收拾好了……格仑利希也正在梳洗……”“没关系,孩子,我在这里等着他。你知道,我来是为了和你丈夫谈一件事……事关重大,亲爱的冬妮。凯塞梅耶先生在这里吗?”“在这里,爸爸,他正坐在小书房里看簿子……”“我的小孙女在哪?”“在楼上,跟婷卡在小孩卧室里,她很好。她正给囡囡洗澡……一只蜡囡囡……当然不是用水……她只是……”“当然口罗。”参议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亲爱的冬妮,我想您还不知道你丈夫……目前的处境吧!”他在摆在大桌子四周的一把靠背椅上坐下,她的女儿则坐在他的旁边。冬妮用右手的手指轻轻地抚弄着脖子上的钻石。“不知道,爸爸,”冬妮回答说,“我必须承认,我对他公司的经营状况一无所知。老天爷,我真是一只笨鹅,您知道,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最近有一次凯塞梅耶跟格仑利希说话,我倒是听见了几句……谈到最后,我认为他们不过是在开玩笑……凯塞梅耶先生说话总是那么滑稽。我听见他们一两次谈到您的名字……”“他们怎么会说到我的名字?怎么说来着!”“不知道,爸爸,没听见他们怎么说……从那天起格仑利希就懊丧起来……我从没见他如此懊丧过!……直到昨天……昨天他脾气又柔顺了,问了我十来遍我爱不爱他,如果他跟您有所请求的时候让我在您面前美言几句……”“啊……”“是的……他告诉我,他给您写了信,您要到我们家来……好,现在您果然来了!发生的一切让我提心吊胆……格仑利希把那玩牌的绿桌摆到这儿来……摆了一桌子纸和铅笔……为了以后您、凯塞梅耶还有他自己在这儿谈事情……”“亲爱的冬妮,我现在要同你商量一件事,”参议说,一面用手抚弄着她的头发……“一件非常严肃的事!告诉我……你是不是从心里爱你的丈夫?”“当然口罗,爸爸,”冬妮说,扮了一个非常幼稚的虚情假意的面孔,和幼时家里人逗她“你以后不再逗弄那个卖囡囡的老婆婆了吧,冬妮?”她做的脸相一样……参议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知道你爱他的程度是不是到了,”他又问,“以致没有他就生活不下去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即便按照上帝的意旨他的境遇有所改变,现在所有的一切将不再拥有……”他朝着屋里的家具、窗帘,朝着玻璃罩子底下镀金台钟以及她的衣服急促地挥了一下手。“当然口罗,爸爸,”冬妮用一种安慰人的语调说,每逢别人跟她严肃地说话的时候,这种语调是她常用的。她从父亲的脸望过去,发现他正盯着窗外,那里帘幕般的迷蒙细雨正无声无息地落着。有时大人给小孩子念一遍童话故事,却生搬硬套地插进一些什么道德啊、责任啊、以及诸如此类的大道理,小孩子的脸上常常显出一副迷惘和不耐、虔诚和厌倦交织的神情……此时冬妮眼睛里正流露出与此相同的神色。参议默然凝视了她一分钟,沉思地眨着眼睛。如何使她不受这事件的伤害?这一切事他在家里和路上都已深思熟虑过了……其实上帝最了解,约翰·布登勃洛克的第一个,同时也是最真诚的打算是:不管他的女婿需要的款项是多是少,他都不会帮忙。然而当他想到他当初多么……用一个温和的词吧!……迫不及待地促成这门婚事,当他的记忆里涌现出她的小女儿在婚礼举行后临别时的脸色和问他的话:“您对我满意吗?”这时候自责的情绪就不禁在心底蔓延开来。他暗中对自己说,这件事要百分之百地根据她的意志而决定。参议先生非常明白女儿并不是真心爱着格仑利希,但是他也估计到另外一种可能:四年的时间、习惯以及孩子的诞生也许会产生很大的改变,现在冬妮也许觉得自己和丈夫已结成血肉相连的关系,不论从基督教义上还是从人情上讲,根本不能考虑分离这一事。这种情形如果出现,参议思忖道,出多少钱他也不能计较。自然,基督教的精神和妻子的本分都要求冬妮无条件地伴随着自己的丈夫走进不幸里去,但是当冬妮真的表达了这种决心的时候,参议又觉得就这样让她女儿平白无故地舍弃掉一切自幼享受惯的生活上的安乐舒适,在情理上是说不过去的……为了不让这场灾难变成现实,不论出什么代价也要扶持格仑利希。想来想去,他最后考虑的结果还是认为最好是把他的女儿和外孙女接回家去,而让格仑利希先生走自己的路。但愿上帝保佑,希望还有缓和的余地!不管怎么说,参议最后还有一条法律条款可以依恃:丈夫如果长期无力赡养妻子,夫妻可以分居。当然他要先征求一下女儿的意见……“我知道,”他说,一面继续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知道,亲爱的孩子,你这种想法是值得称赞的。只是……哎,我不能认为你观察到的事情真是应该观察的那些,就是说,真是事态的真象。我并不是在问你在这种情况或那种情况下大概会怎么做,而是你现在,今天立刻要怎么做。我不知道,你对真实的情况是否了解……所以我有责任,虽然这是个令人痛苦的责任,告诉你,你的丈夫已经无力偿付债务,他其实已经破产了……我想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吧……”“这是真的吗?……”冬妮从座垫上欠起一半身子来,抓住参议的手,低声问道……“事实确实如此,”他用严肃的语调说。“你没有想到吧?”“我没有明确地想到什么……”她咭咭哽哽地说。“这么一说,他们那天不是在开玩笑……?”她目光呆痴地望着斜侧的棕色壁毯说下去……“噢,老天!”她突然喊了一声,沉重地坐到座垫上。直到这一刻,她才算真正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破产”这个词从她小时候起就带给她一种模糊可怕的概念……“破产”……这比死更可怕,这是混乱、崩溃、毁灭、侮辱、羞耻、绝望和灾祸……“他破产了!”她重复道。此时她已经被吓得失魂落魄,以致她根本没有想到向人乞援,连向她父亲请求帮助都没有想到。他扬着眉毛用他那对深陷的小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又忧愁又疲倦,仿佛反倒是冬妮在决定他的命运。“我刚才问你的是,”他温柔地说,“亲爱的冬妮,你是不是预备永远跟着你丈夫,即使过苦日子也不离开他?……”他立刻感觉出来,自己直觉地选用了“过苦日子”这样厉害的词儿是为了恐吓她,于是又补加说:“或许他还有机会东山再起……爬起来……”“当然口罗,爸爸,”冬妮回答说。这句话并没有阻住她淌出泪水来。她用一块镶绦子边、绣着她姓名缩写的手帕掩着脸呜咽着。她哭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样:一点没有做作,一派天真烂漫。她撅着上嘴唇的神情非常惹人心痛。参议先生继续用眼睛打量女儿。“你是真心这样想吗,孩子?”他问。他也和自己的女儿一样不知所措。“我如果不愿……”她抽抽搭搭地说,“难道我非得……”“当然,并不是非这样不可!”他的语气轻松了一些,但是他马上又感到内疚,急忙改正过来。“没有人强迫你这样做,亲爱的冬妮。假如你对你丈夫的感情并没有把你紧紧地系牢的话……”她伤感的又有些困惑不解的望着她的父亲。“怎么,爸爸……?”参议把身体左右扭动了一下,想到了一个打破僵局的办法。“上帝最清楚,如果我眼看着让你受这些痛苦委屈而不管,我会感到多么痛苦。而由于你的丈夫这次的不幸,企业的破产会导致你家产的消失,这样痛苦的日子马上就要来到……我的希望是使你躲过最初这一段不愉快的日子,暂时把你和我们的小伊瑞卡接回家去。我认为这样做对你有好处!”冬妮沉默着,擦着眼泪。她小心翼翼地向她的手帕上呵了气,然后把它贴到眼睛上,想把眼睛上的红肿去掉。当她下定决心以后,用正常的语气问她的父亲:“爸爸,这是不是要怪格仑利希?是不是因为他轻率、不老实才遭了这场事?”“非常可能!……”参议说。“这就是说……不,我不敢肯定,孩子。我想和他们谈过之后才能肯定。”冬妮对这句话好像没什么反应。她只是蜷缩在三个锦缎靠垫里,胳臂肘支在膝头上,用手托着下巴,垂着头,梦幻似地望着屋子。“哎,爸爸,”她轻轻地差不多连嘴唇也不动地说,“如果拒绝他求婚……”参议虽然看不见她的面孔,但是我们知道,当初她住在特拉夫门德的时候,许多夏日的傍晚,她倚在自己小屋子的窗户上,这副神情就会经常在她脸上浮现出来……她的一只胳臂放在参议的膝头上,手松软无力地向下垂着。仅仅是这只手就流露出无限的苦闷和柔顺的自暴自弃,就流露出对于一个遥远的地方的回忆和甜美的眷恋。“求婚……?”布登勃洛克参议问道,“如果拒绝他的求婚会怎样,我的孩子?”他心里已经预备好听到这样的自白:要是当初不结这门亲事该多么好啊!可是冬妮只是无言的摇了摇头。她的脑子仿佛正被某些思想盘踞着,她正被那思想带到遥远的地方,几乎忘记了“破产”这件事。参议只得自己说出盘算好的一番话。“我想我猜到了你的思想,亲爱的冬妮,”他说,“而且我一点也不犹豫地向你承认,原以为这会对你人生之路提供幸福的保证,此时此刻我自己也追悔莫及……从心底里感到悔恨。我相信我在上帝面前是无辜的。四年前的婚事是我在对你履行我应尽的职责……可是上天却另有安排……你千万不要想你父亲当时轻率、鲁莽,拿你的幸福作儿戏!格仑利希最初跟我们家来往的时候有着最可取的优点,他是牧师的儿子,笃信宗教,通达世故……我也曾经了解过他公司的经营状况,同样也是最美满最适合不过的了。我又调查了他的经济情况……这一切还埋在黑暗里,埋在黑暗里等待明朗化。但是你并不怪罪我,是不是!”“这不是您的错,爸爸!您不要怪罪自己!算了吧,您不要再为这件事忧心了,可怜的爸爸……您的脸色那么苍白,要不要我给您拿一点健胃剂来?”她紧紧地拥抱着父亲,吻了吻他的面颊。“谢谢,不用,”他说;“没有什么……不用了。不错,我最近的日子太不好过了……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真是多事之秋啊!这是上天对我的考验呀!可是虽然如此,我禁不住还是常常想,我是有些愧对你的。孩子。这一切都要看你怎样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问题了。我再问你一次,冬妮……结婚后这几年你对你的丈夫有没有发生爱情?”冬妮又重新哭起来,她一面用双手握着麻纱手帕捂着眼睛,一面呜呜咽咽地说:“哎,爸爸!……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您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呀?……我一直讨厌他……难道您不知道吗……?”约翰·布登勃洛克这时脸上的神色究竟表达了他的什么心情,大概谁也说不清楚。他的目光又惊惶又忧郁,可是他紧紧闭着嘴唇,弄得嘴角和两腮紧皱在一起。这是他作了一笔赚钱的生意以后的表情。他喃喃地说:“四年了……”突然冬妮不哭了。她握着那块湿手帕,在座垫上挺直了身子,气冲冲地说:“四年……哼!四年里他也不过有时候晚上陪我坐坐,看看报纸而已……!”“你们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参议有些感动地说。“是的,爸爸……我非常爱伊瑞卡……虽然格仑利希老说我不爱孩子……其实我根本离不开这个孩子,我跟您说……至于格仑利希……不是这样的!……格仑利希……不是这样的!……而且现在他又破产了!……啊,爸爸,要是您打算把我和伊瑞卡接回家去……我很愿意!现在您明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参议又紧紧闭住嘴唇;他感到非常满意。虽然主要的一点还需要碰一下,可从同女儿的这番谈话中分析,他就是这样做也不会有很大风险了。“从刚才这些话来看,”他说,“有一件事你似乎一点也没有想到。你没有要求任何人的帮助……而且就是求我帮助。刚才我已经向你表示过了,我在你面前并不是一点内疚也没有的,如果……如果你希望……等待着……我插进手来……挽回这次破产,挽救你丈夫的公司,维持住他的买卖……”他像等待判决一样盯着他的女儿,她的面部的表情使他很满意。她脸上是失望的神色。“需要多少钱呢?”她问。“问题不在这里,孩子……这是一笔数目巨大的资金!”布登勃洛克参议点了几下头,仿佛是仅只想一想这笔钱,那重量已经压得他东摇西晃了。“家族公司的情况我也应让你了解一下,”他接着说,“咱们的公司在这以前已经受了很大的损失,再支付这样一笔款将会使它元气大伤,它恐怕很难……很难再维持下去了。我说这些话决不是……”他没有把话说完。冬妮跳了起来,动作之大以至于都没有站稳脚步,她手里还握着那块绦子边的湿手绢,大声地说:“好了!够了!千万别这样做!”她带着一种大义凛然的神态。“公司”这个字了结了一切。非常可能,这个字甚至一度战胜了她对格仑利希先生的厌恶。“您不要毁了自己,爸爸!”她非常激动地说。“您自己也想破产吗?够了!决不能这样!”恰在此时格仑利希先生犹犹豫豫地走了进来。约翰·布登勃洛克站起来,他的姿势好像在说:解决了。

凯塞梅耶先生大衣和帽子都已经脱掉,就像自家人一样走进屋子来,在门旁边站住。他的外表和冬妮给她母亲的一封信里所描述的不差毫厘。他的躯干比较短壮,胖瘦适中,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已经磨得有些起亮的上衣,同一颜色的裤子,又紧又短。白背心上挂着一条细长的表链,三条夹鼻眼镜横七竖八地搭在上面。剪得齐齐整整的白鬓须和他那红通通的脸膛是个尖锐的对照,除了下巴和嘴唇还露在外面外,别的几乎都被遮住了。他的嘴小而灵活,样子使人发笑,整个下牙床只剩下两颗牙。当他把两只手插在直筒子似的裤袋里,带着一副紊乱、沉思、心不在焉的神情站在那里的时候,向下搭拉的嘴唇紧紧地绷着。虽然当时屋内一丝风儿也没有,他头上的毛茸茸的斑白的软发却轻轻地拂动着。最后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欠了欠身,让下嘴唇搭拉下来,费了好大力气从胸脯上的乱成一团的绳索中解开一条系眼镜的带子。接着他一下子把眼镜夹在鼻子上,脸上显出一副怪异的模样,端详着这一对夫妻,口里念念叨叨地说:“啊哈。”因为他过分喜欢用这个口头语,所以这里必须说明,他能以任何方式把它表达出来。比方说,他可以把头一仰,把鼻子一皱,张大了嘴,摇摆着手,拖长了鼻音,像个中国小铜锣儿似的把这个声音哼出来……他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只是简单随便地,柔声细气把这个字说出来,而其结果也许更令人发噱,因为他的“啊”字总是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从今天这个表达方式来看,这应该是一个快乐的开头,伴随着这个声音他把头急遽地一摆,似乎他这时的心情非常之快乐……然而我们却也不应被他的表面现象所迷惑,因为事实是,银行家凯塞梅耶外表的快乐只是掩盖内心险恶的假象。如果他跳跳蹦蹦,“啊哈”之声不绝于口,夹鼻眼镜戴上又摘下,嘴里说个不停,胳膊摇来摆去,作出一千种滑稽可笑的样子,那么我们可以断定,在他的心里一定在思索着恶毒的念头……格仑利希先生眨着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不信任的神色望着他。“你今天这么早?”他问……“是的,是早了点……”凯塞梅耶先生回答,把他的一只皱瘪的、通红的小手在空中摇了摇,似乎是在说:别着急,这就有让你吃惊的事了!……“我有事情跟你谈!一分钟也不能耽误,我的亲爱的!”他说话的样子非常可笑,每个字他都要在嘴里转弄一周,才能让大家听到。“R”在他口里滚转,听去就好像他的上腭涂了肥油似的。格仑利希先生眨巴着眼睛,愈发露出不信任的神色。“凯塞梅耶先生,”冬妮说。“您坐下。您来得真好……我知道您是个正直的人,请您凭凭理。我刚和格仑利希抬了半天杠……请您说一说:三岁的小孩是不是应该请一位保姆?您说说!……”可是这一切凯塞梅耶先生好像没有听到。他坐下来,一边把他的小嘴尽量张得很大,皱着鼻梁,一边用一根食指揉弄着他新剪的胡子,发出一种令人不耐的沙沙声。在那副眼镜后面的双眼,带着无从描述的快乐神色打量着漂亮的早餐桌、银面包箧和红酒瓶上的商标。“凯塞梅耶先生,是这么一回事,”冬妮接着说,“格仑利希说,我让他倾家荡产!”仿佛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样,凯塞梅耶先生瞟了她一眼,然后又望了望格仑利希先生……接着就纵声大笑起来!“您使他倾家败产?……”他喊道。“您……是让他破产了吗?……噢,上帝!哎呀,上帝!竟有这种事!……真是笑话!……今天上演了一出逗乐的喜剧!”接着他发出一连串不同色调的“啊哈”来。格仑利希先生显然有一些坐立不安,他无拘束地在椅子上挪动身体。一会儿使劲的揉搓着双手,一会儿用手很快地梳拢一下自己的金黄色的鬓须……“凯塞梅耶!”他说。“您庄重一点。您是不是神经失常了?不要再笑了!我看您如果能喝上一杯,会很有帮助。要不要抽一支雪茄?您到底笑的是什么?”“我笑的是什么……好,您给我一杯酒,给我一支雪茄……我为什么笑您不知道吗?您是觉得,您的夫人在败您的家吗?”“她太追求奢华了,”格仑利希先生恼怒地说。这一点冬妮并不想争论。她平静地向后仰靠着,双手揣在怀里,手摆在睡衣的天鹅绒带子上,上嘴唇带着些刁钻的神情撅着,她说:“不错……我是这样。这件事很清楚。这是我从妈妈那儿学来的。喜欢奢华的风尚是克罗格家族的传统。”她本想以同样平静的语调宣布,她性格的确轻佻、急躁、喜欢寻隙。对她来说接受自由意志和性格自我发展是根本不可能的,相反地,它使她以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宿命的冷静去接受自己的性格……她不想区别它,也不想有所改正。她的思维形式已经渐渐形成一种固有的模式,认为无论是什么癖性,好的也罢,歹的也罢,都是天生而来,世代相传的,因之也都是可尊敬的,它们都有着充分的生存理由。格仑利希先生已经吃完早饭,炉火的暖气和雪茄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您还有兴趣吗,凯塞梅耶?”主人问道……“您再吸一支吧。我再给您斟一杯葡萄酒……您准备和我谈什么?很紧急吗?发生了什么大事?……这里是不是太热了?……一会儿咱们一起坐车进城去……吸烟室比这里凉爽一点儿……”但这一切,凯塞梅耶先生丝毫不领情,好像他要说:您说这些话一点也不顶事,亲爱的!最后大家站了起来,冬妮留在餐室里照管着使女收拾餐具,她的丈夫和这位业务上的友人穿过小书房,他心事重重地用手指捻弄着左边的胡须尖,低着头在前面走,凯塞梅耶先生紧紧跟在后面一同走进吸烟室。十分钟过去了。冬妮在客厅里耽搁了一会,亲手把原本已经很干净的胡桃木桌面擦拭得光泽闪闪。然后她慢慢地从餐厅走回起居室。她的步伐十分安详、端庄。布登勃洛克小姐作了格仑利希太太以后显然一点也没有减少过去的骄矜。她把身躯挺得笔直,下额微微向后收敛着一些,永远带着施舍的表情俯视一切。她的一只手拿着一只精巧的油漆的钥匙箧,另一只手轻巧地插在深红色睡衣侧面的口袋里,而睡衣上松软的大皱褶则有意让它在身上来回摆动。然而从她嘴角上天真纯洁的神情却可以看出来,她的这一切端庄矜持只不过是她那无限童稚无邪的游戏的一种表现而已。她在小书房里来回走了两遍,细心地用小水壶把所有的绿色植物都浇了个遍。她非常喜爱她的棕榈,因为这些棕榈树长得枝茂叶盛,更使屋子里平添了许多华贵气象。她小心的侍弄着这些绿色植物,先是抚摸了一下粗茎上滋生出的一支新芽,又轻轻地摩挲了一会那些庞大绮丽的叶面,用剪刀从这里那里剪去一两个枯黄的尖儿……突然她的注意力被吸烟室里的谈话吸引过去。谈话几分钟以来已经变得非常热烈,这时声音忽然提得这么高,以致在小书房里的每个字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虽然当时门关得很紧,窗帘也很厚。“我请您小声点!看在老天爷面上,您别发这么大的火,”听得出这是格仑利希先生的喊声,他那柔细的嗓子生来就不适合与人争吵,听去仿佛是在尖叫。“您再抽一支雪茄吧!”他补加了一句,仿佛在讨好对方。“好,非常感谢,请您给我一支,”那位银行家说,接着出现了片刻沉默,凯塞梅耶先生一定正在点烟。一会儿听见他说:“简短地说,您是否同意我的建议?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凯塞梅耶,请您再把期限放宽一点吧!”“啊哈?哼……这绝对不成,我早就对您说过了……”“为什么不呢?您为什么忽然这样心血来潮了?看在老天爷面上,请您讲一讲情理吧!您就不能再多等一阵吗?”“一天也不能多等了,亲爱的!就是八天吧,多一小时也不成了……只有一条出路,就是求……”“不要提名字,凯塞梅耶!”“不提名字……好。要是您那位……能够帮助……”“不要深说了……!老天爷,您别作蠢事,好不好?”“好,就不深说吧!如果那家声名卓著的公司肯帮您一把,求求那家与您的信誉与之息息相关的公司,您觉得怎么样呢?亲爱的,这次布来梅破产他们损失了多少?五万?七万?十万?难道比十万还多?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他们也受到了很大损失……这是人们心理的问题。昨天……好,就不提名字!昨天……这家有名的公司还是根深蒂固,还保护着您不受挤兑,虽然他们不知道由于他们的原由给您带来的实惠……今天它自己却资金枯竭,因之,格仑利希先生的资金就更是枯竭而又枯竭……我说清楚了吧?您难道没有觉察出来吗?这次动荡来临之前您不是第一个感觉到的吗?人们怎样对待您?用什么眼色看望您?博克和古德斯蒂克尔还是那么殷勤客气、那么信任人吗?给您贷款的银行又是怎么对待您的呢?”“请您把期限放宽一些吧!”“啊哈!您是在睁着眼睛说胡话吗?我知道,他们昨天就打了您一闷棍。这一下子打得不轻啊!很有刺激作用……您看见了!……您不要难为情。您愿意瞒着我,说他们跟从前一样镇静可靠也好,您乐意这样做……喏-哼,亲爱的!您给参议写信吧。我等一个星期。”“分期付款,凯塞梅耶!”“分期付款,见您的鬼!如果您有偿还能力的话,我才会同意分期偿还!难道我需要试验一下您的支付能力?您的支付能力我可是比手掌看得还清楚。啊哈……分期付款,真是滑稽之至……”“请您把声音压低一点,凯塞梅耶!您不要老是这么怪声怪气地大笑吧!好吧,我承认我目前的处境很困难,可是我手头还有几笔买卖……一切可能好转。您听我说,我再说一句,如果您肯宽限的话,我给您两分利息……”“不在这里,不在这里……太笑话了,亲爱的!喏-咳,我是主张货买及时的!您答应给我八厘利息,我宽限了一次。您答应一分二、一分六,我又都宽了一次期限。您现在可以答应给我四分,可是我却不敢同您做这笔交易了,亲爱的!自从卫斯特法尔兄弟在不来梅摔了个嘴啃地以后,无论谁都不想同他们维持关系,先把自己的脚跟站稳……刚才已经交代过,我是主张货买及时的。只要约翰·布登勃洛克一天稳固可靠,我就收留你的签字一天……同时我还可以把你拖欠的利息归到本金里面,可以提高利率!但我们商人做交易的原则是,必须这件东西能增值或者至少稳固……如果这件东西开始贬值,那么他就把它出手……简单地说,我要我的本金。”“凯塞梅耶,您脸皮真厚!”“啊-啊哈,脸皮厚,真是滑稽!……我理解您的处境。说什么您也要求一求您的岳父!信贷银行正处在惊涛骇浪里,再说您也应该看看自己身上的毛病……”“不,凯塞梅耶……我向您赌咒,您静静地听我说!……好,我没有必要跟您隐瞒什么,我开诚布公地跟您说,我的处境确实很严重。您和信贷银行不是唯一的两处……好几处要求我把票据兑现……好像大家都约好了似的……”“您认为这奇怪吗?在这种情况下……这是一场大清洗……”“不,凯塞梅耶,您听我说!……您好不好再抽一支雪茄……”“我手里这支还没抽完一半呢!您还是跟我说正事吧!您还是还债吧……”“凯塞梅耶,如果我现在跌倒了,我会一无所有……您是我的朋友,您常在我桌上吃饭……”“您不是也老在我家吃饭吗,亲爱的?”“不错,不错……可是您现在别拒绝我这笔贷款吧,凯塞梅耶……!”“贷款?您还要贷款吗?您是不是还在梦里?您还要借一笔新的……?”“不错,凯塞梅耶,我向您发誓,对您来说,这是很小的一笔……微不足道!……我只是要支付几笔分期清偿的账,几笔零星欠款,也有几笔到期的账,这样我就能建立起信誉,争取时间……我向您发誓,这对您来说是笔好生意!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手头还有几笔生意……现在的危机很快就会过去……您知道,我是个很活跃,也很机警的人……”“不错,我知道您是个傻瓜,是个笨蛋,我的亲爱的!您可以不可以对我讲讲,……您的机警对您目前的处境来说,一点作用也没有……也许在这广阔的世界上还有一家银行肯把一枚银币放在您的桌上?或者还有一位老岳父?……哎,没有啦……您的兴隆时代已经过去了!您跌倒了!鄙人不胜敬佩!喏-咳,对您表示心悦诚服……”“见鬼,您说话轻一点不好么?”“您根本就算不上一个商人!又活跃,又机警……不错,但是吃亏的永远是您自己。您不懂什么叫规矩老实,可是您从来没有从这里得过什么好处。您和人家耍手腕,诈弄到手一大笔资本,结果却落得付我一分六而不是一分二的利息。良心对您不起任何作用,却一丝便宜也占不着。您的良心不如屠户家养的狗,可是归根到底您还是个倒霉鬼,是个傻瓜,是个蠢笨的穷光蛋。这种人世上并不少见,真是滑稽之至!……您还顾忌什么,不向那个人公开求救呢?是因为您觉得良心有愧吗?是因为四年前您做了些手脚,那件事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地方吗?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好,凯塞梅耶,我写信。但是如果他拒绝了呢?如果他见死不救呢?……”“噢……啊哈!那时您就只好宣布破产了,演一出小小的破产的喜剧,我的亲爱的!我并不心痛,一点也不心痛!我的损失并不大,您东拼西凑给我弄来的那些利钱,差不多已抵补上我的损失了……反正等以后在你的破产财团里我也会猛着先鞭的!亲爱的,您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吃不了亏的。我了解您这里的情况,可尊贵的先生!我的衣袋里早已提前装好财产清单……啊哈!我会好好照看,任何一件东西都不会漏掉……”“凯塞梅耶,您常在我桌上吃饭……”“您就别再和我扯淡了!……过一个礼拜我来听回信。我现在要走进城去,少许运动对我非常有好处。再见,我的亲爱的!这个愉快的早晨对您来说,好像……”凯塞梅耶好像正动身往外走;是的,他已经走了。听得见他那奇特拖拉的脚步在走廊上擦擦地响不用看也知道,他怎么在空中摇摆着胳膊……等格仑利希先生走进小书房的时候,冬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铜喷壶,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你站着做什么……你看什么……,”他说,露了露牙。两只胳臂在空中欲动又止地摆了摆,身体前后摇动着。他的赤红脸膛从来不会完全苍白。这次也是一样,只是出现了红白相间的斑点,就好像得了猩红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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