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楼主,欣逃烈火

原来金花、秋菊带了几个男女蛮人,正照姒音所说,赶往森林去救蓝山,忽然遥望侧面山坡疏林中有一黑影飞驰跳纵而来。当地乃是斜对湖口崖角、靠近东南崖的一片平野,中间坡蛇起伏,多是石地,只尽头斜坡上稀落落生着几株大树。二女自将翠螺洲田亩开辟之后,因见洲前土地肥美,心想人多,这片平野又易开垦,近日命人伐木斩草,又开出了大片土地。为想等到月圆之后把鬼头蛮之事办好,人也到齐,再行大举耕种。 东南这面石多土少,草木甚稀,先未留意;后见坡顶平坦广大,准备作为练武之用,金花便是主持人。过时,想看昨日主人所说秋千、绳桥、木桥之类建在何处,反正顺路,便往当地绕去。一见黑影跳动,心想此是何人,立定观望。因在大白日里,当地离翠螺洲虽有一二里路,洲前两岸往来耕作的人甚多,并没想到会是敌人。 脚步刚停,那人来势绝快,已快驰到坡下,其行如飞,相隔也只三丈。耳听同伴惊呼急叫,同时瞥见相隔树中人影跳动、飞驰之处半里多路的坡蛇上下,斜挂着两丈来宽、数十丈长的黑影,仿佛一股黑色泉水随着地势高低蜿蜒起伏而来,还未看清,接连两道寒光已对面打到,不是身法轻灵,差一点没被打中。这才看出那黑影正是以前所遇黑衣妖徒,一腿已破,双手拿有飞刀弩箭之类边走边打,连声怒吼厉啸而来,不禁大怒,一面纵避,一面拔刀取镖正待回击,忽又连听身后急呼:"那是——,还不快逃,就活不成了!"声才入耳,接连几枝梭镖长矛和连珠弩箭已由同行男女蛮人手上暴雨一般发将出去。 妖徒仗着事前有备,想用毒计害人,不料毒蚁发动太快。下手时稍微疏忽,忘了看准地势,心再一慌,连预藏的避免药块遗失在小溪之中,所准备的防身油火又被风吹灭,急切间无法点燃,身上又沾了几个毒蚁,业己咬穿皮肤,快要入骨。害人未成,先遭报应,伤处痛痒难当,断定凶多吉少,只得忘命飞驰,顺路先朝翠螺洲这面驰来。一见前面有人,连发飞刀毒箭没有打中,伤处越发痛痒,回顾蚁群尚远,忍不住停步回手去抓。 这几个男女蛮人武功均极高强,手无虚发,妖徒闪避都难,何况停顿疏忽,略一分神,竟被一枝梭镖将腿打断,倒在地上。 金花已看出那黑色的波浪乃是大群毒蚁,来势绝快,不知多少千万,由东山崖下乱石之后涌出,四五里长一段路均被毒蚁布满,地已成了黑色。就这转眼之间,相隔只剩半里多路,来势之猛恶雄大从所未见,又像山洪爆发,又像一条极长极大的黑虹贴地蜿蜒飞涌过来,那么宽长一条地面全被遮蔽。回顾同伴男女蛮人业分南北两面一路狂呼急喊,如飞逃去。洲这面耕作往来的人全被惊动,仿佛天降大祸,纷纷惊呼乱窜,有的业已吓得哭了起来。回顾妖徒伤重,不能起立,正由坡上滚下,口中还在咒骂,将残余的刀箭朝前乱打。猛想起事已危急,洲前吊桥不知已否去掉,不顾再杀妖徒,回手两镖,也没管它打中没有,慌不迭往回飞驰。 刚走不远,便听前后两洲发动紧急信号,并有响箭一枝接一枝相对曳空而过。中途回顾,大群毒蚁已漫山遍野而来。妖徒似未被那两镖打中,业已连滚带爬到了平地,后面大群毒蚁也和潮水一般涌到,遥闻惨号了几声。等赶到桥前,随同各路逃来的人飞驰过去,将吊桥拉起,立在高处用望筒遥望来路,就这归途飞驰没有多大一会功夫,妖徒已成了血人,被毒蚁咬死,始而周身皆黑,密层层毒蚁包围,时见血水由蚁层中浸出,跟着渐渐现出白色。蚁群散处,转眼成了一堆白骨,连衣服也被咬成粉碎。 毒蚁先分两路,南北并进,对岸桥边业已有了零星踪迹,三五十个为群,沿岸急驰,走得极快,似在寻觅生物。后面大群相隔还有半里,尚未涌到。那去往水云洲一面的蚁群相隔湖口崖角还有二三十丈,不知怎的,回波逆浪突然反折回来,由此合成一路,齐往翠螺洲前涌到。蚁群黑浪业已涌到对岸,后面的尚未走尽,仍是一黑到底。对岸田野东一片,西一片,到处都是,不知多少,广大地面上平添了好些黑块,所种菜蔬庄稼,只是毒蚁喜吃之物,转眼啃吃精光,成了一片秃地。不消片刻,环着翠螺洲的大圈湖岸都成黑色。蚁群中似有指挥,动作极快,进退如一,先将翠螺洲团团包围,都是头前尾后,停立不动。另有许多小群分往各处田野中啃吃草木,时来时去,仿佛轮流交替一样。 最奇是广溪上面原有木桥连结,另一厌处还有一座石桥,均被众蛮人过时毁坏,仗着人多手快,有的用刀斧匆匆掘断,有的把石条推入水中,最厌之处也有一丈以上,下面的水又深又急,尤其是那厌的一处终日急溜如箭,休说区区小虫,便是不会水性的人也难渡过。本意将蚁隔断,不料厌的一面有一大树,由对岸生根,伸向隔岸,离地颇高。毒蚁到了溪旁,为水所阻,便沿岸涌去,竟由树上越过,到了对岸再落将下去,再行改道。 后面的也似得到信息,事前分散,一点不乱。 二女早已惊动,见此猛恶之势,触目心惊。同时又由望筒中看出,只是散在对岸的牲畜牛马牵走不及的,均为群蚁所杀。始而到处惊窜,乱迸乱跳,不消片刻,便被毒蚁涌向身上,一任怎么跳掷乱窜,逃得多远,转眼伤重倒地,成了一堆白骨,号叫悲呜之声惨不忍闻。内中只有两匹山羊、一犬一马由崖角往水云洲那面逃去,余均无一得免。 凤珠想不到蚁群这样厉害,越看越觉可怕。虽喜四面大水环绕,蚁群无法飞渡,照此下去,蚁群不退,果是讨厌。就是退去,将来也是大害,心中好生愁烦。守到午后,蚁群越来越多,对岸已无隙地。凤珠早想好火攻之策,姬棠深知毒蚁厉害,力主慎重,便没有用。后来实忍不住,好在对岸树林相隔尚远,这一带石多土少,灌木野草甚稀,不致引起野烧,试将树枝木块蘸了石油点燃掷将过去。火到之处毒蚁虽然烧死好些,但并不退,火一烧过重又布满。由对岸起以及大片田野遍地皆黑,非但无法烧完,蚁群反被激怒,越来越多,密压压堆了好几层,往来进退,四处觅食,宛如波涛起伏,映着斜阳,闪幻着亿万点黑油油的奇光,看去越发惊人。 起初火团掷将过去,还能烧死不少,到了后来,竟似想出方法,这面火光点燃,聚在一起还未发作,对面蚁群业已分散,奔驰绝快,晃眼都往两旁避开,再掷过去已烧死没有几个。等到奔往蚁多之处,这面重又布满。对岸的一见火光,便当时分散,但是决不退却。湖对岸相隔湖边三四丈本有一圈花树,多半新近移植,蚁群似因惧火,忽然奔向树上,对面立时整整齐齐空出三四丈宽一条湖岸。后面本是一片黑色,到了黄昏将近,也现出许多空地,用望筒仔细一看,所有树木都被毒蚁布满,伏在上面并无动作,也不知是什用意。二女看出厉害,一面命人将洲上环湖小树野草去尽,生着一圈火堆,日夜换班,轮流看守。本意亲身指挥,众蛮人均知这类毒蚁只一发现人兽生物,不将血肉吸尽决不会退。照此形势,还要旷日持久,不想出方法将其消灭,万难安枕。二女机智胆勇,全洲之主,关系重要;同声劝说,此非三五日内之事,如何能够久持不睡?二女终不放心,最后商定,二女换班统率。 姬棠是上半夜,觉着蚁群太多,全洲男女蛮人不过百人,地面广大,一个照顾不到,稍微疏忽,休想活命。乘着蚁群尚无举动,命人就在洲上打开地铺,轮流安眠。前面都生火堆,由自己带了三十多人环洲巡查守望,用尽心思,想不出除害之法。正在提心吊胆,不知如何是好,偶然巡到洲东南,月光之下,由望筒遥望东崖上蚁群来路直达山坡下面和湖口崖角一带,业已现出大片空地。皓月当空,明如白画,四外静荡荡的,除却群蚁蠕动苏苏之声宛如繁潮而外,连点风都没有。细看对岸湖边大圈空地,好似一蚁都无。再往前去,远近树上却被蚁群布满,地下也是黑一块,白一块,没有日里那样繁茂。 方想,此时如有一场大风,对面草木最多,只将竿上树枝倾上石油,抛将过去,反正庄稼已被吃光,连根都毁,索性一场野烧,将其烧灭也好。偏是对岸一带草木不多,中间还有好几百亩树林,引燃之后火势必大,风力再猛,前洲大片森林必全引燃。非但这里成了一片火海,那纵横千里的森林也难免于毁灭,烤也把人烤死,一样不能活命。 方觉顾忌太多,猛瞥见东南崖上似有白影闪动,定睛一看,一个蓬头散发的怪人好似登高遥望,一闪不见,立处正当蚁群来路,竟不害怕。心想,妖徒均着黑衣,此人衣服虽像鬼头蛮,但是这类山民无论男女头上都包着一块白布,前额突起,不会蓬头,好生不解。事已至此,隔着大片蚁群,就是仇敌寻来,谁也无可奈何。念头一转,想起洲后水面较厌,湖边并有浅坡,虽有专人把守,并将相隔较近容易发火的小树用火团点燃烧去,上面黑蚁也被烧死不少,到底可虑。正要转身前往查看,忽听湖口崖角那面有伐木之声,并还有人张望,也是一闪即隐,退将下去,看去像是女兵装束。暗忖:这类毒蚁只见生物必要残杀,休说被它看见不能活命,老远便能闻出气息,当时寻去,不得不止,性又凶毒残忍,所过之处,无论草木房舍全被咬成粉碎。这时如非发现人类,对岸早已成了一片童山秃野。眼前大片草木均被吃光,遥望崖角湖口一带的斜坡照样灌木葱宠,草树繁茂,迎风摇曳,映月生辉。人影和伐木之声这里均已发现,蚁群为何没有寻去?对岸大圈花树上的枝叶也还尚在,是何原故? 心正奇怪,忽听春蚕食叶之声骤起如潮,势甚猛恶,由各地远近树上传来。只当毒蚁吃不到人,改吃树叶,忽匆匆走了一圈,并无变故发生。防守的人均说,半夜仔细向对岸查看,空地上面并无毒蚁往来,以前蚁群退处,宛如一片黑堤,齐整整将湖岸包上一圈,这时也都散开。树上留不下许多,大都聚在树下,这时常有咬断的细枝树叶从上飘落等语。姬棠仔细一看,果然每枝树上均有枝叶纷落如雨,心想,这类毒虫最喜自相残杀,遇见食物,拼性命乱抢,如何肯让同类?月光忽然转暗,凤珠也起身赶来,仰望残月西下,启明星耀,业已离明不远,力劝姬棠去睡。姬棠也知此非暂时之事,先睡的人较多,业已换班,终不放心,只得答应同了众人睡在洲后崖顶悬床之上,准备一有警兆便可惊起,一面把夜来所见一一告知。 凤珠将姬棠劝走,自往各处看了一看。因水云洲那面从昨日被蚁群隔断起,双方均有信号发动,以报平安。这时又有信号发来,凤珠看出前洲那面安全无事,只请众人紧守待救,分明毒蚁尚未往攻。想起姬棠方才所说,正用望筒查看方才怪人踪迹,隐闻伐木掘地之声由湖口崖角那面隐隐传来,好似人数甚多。方想他们在做什么,目光到处,猛瞥见几个女兵立在崖角坡上,朝着自己这面大声喊叫。相隔大远,群蚁食叶之声越发猛烈,也听不清说些什么,恐被毒蚁警觉追去,忙发信号,令其速退。众女兵已先退下,东方也现出曙色,等转完大半圈回来,天已渐亮。晓色迷茫中,正打不起主意,也无求救之策,再说这样多的毒蚁,人一走动,当时被它包围,转眼剩下一堆白骨,真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 凤珠暗忖:今日便是鬼头蛮六十年限期的末一天,月圆之夜非大举来犯不可。再兴足智多谋,带有多人,对敌无妨,万一无意之中赶来,水云那洲面如无毒蚁踪迹还好,否则岂不危险?听姬棠说,蚁群虽然一到崖角便自折回,好似前面有阻,但是这类毒虫见缝就钻,多高的山崖均能越过,必是先见这里有人,想要把他吃光,再往那面残杀,早晚终非受害不可。心中愁急,命人取了一张纸条,写好一信,绑在箭上,用强弓朝崖角射去。惟恐不能射到,又连发了几枝信号,令速通知外面的人早作准备,事出意外,别的意思却难传达。想起众人所说,毒蚁围身残杀之惨,心正忧惶,无计可施,忽听旁边众人惊呼,赶往一看,不禁大惊。 原来就这天明转眼之间,对岸蚁群业已布满,先前只见树上枝叶纷飞,飘落如雨,不曾留意,哪知群蚁啃吃树叶别有凶机,等到落叶一多,便三五一群,各衔着大小残枝,有的衔着树叶潮涌而来,到对岸边上朝下吐落,因其为数大多,又是一片死水,只地底藏有喷泉伏流,与别处溪涧不通,并无出路,那些残枝落叶不能随水流去,便由岸上群蚁口中纷纷飘落。另有一些身较长大的毒蚁布在对岸崖边上下,遇见枝叶被石土挂住,便抢前用头拱入水内,不消几句话的功夫,对岸水边的树叶越来越多,水面竟被飘满多半,宽达好几尺。浮叶上面已有毒蚁往来奔驰,忙乱异常,随同晓风微微激荡,越布越广。再看对岸后面的蚁群黑压压密层层二次潮涌而来,声势万分猛恶,吱吱喳喳之声喧如暴雨,似比昨日为数更多。远近树木均被啃光,和枯树一样,有的连树皮也被啃去。 毒蚁大都衔有树叶,或是三五十八为群,拖着一些细枝,波浪一般涌到。水面本来不宽,和壕沟一样,将翠螺洲围在中央,最宽之处才六七丈,厌处只得三丈,洲上地面却大,与水云洲水大洲小恰巧相反。照此形势,不消多时,水面必要浮满树叶,毒蚁立时涌到,万无生路。 众声惊呼之下,姬棠已早惊醒,随同凤珠往来指挥,一面在洲边多生火堆,想开出一条火沟,将毒蚁挡住。一面拿了火团火枝朝对岸掷去,无奈地大人少,蚁群只管烧杀甚多,终不肯退。稍微惊散,重又合拢。此散彼聚,势更猛恶。凤珠情急无计,便命人拿了竹竿去往洲脚打水,一面用石块土团朝水中落叶乱打,群蚁果然淹死不少,只管水火夹攻,用尽人力,照样前仆后继,争先抢来。湖水被众人一路乱打,激起波涛,对岸大片浮叶虽被逼开,内中一些零星树叶却随流飘来,上面都伏有毒蚁,稍一疏忽,竟被上岸,见人就咬。等到负痛警觉,手足并用,连踏带抓,将它弄死,已是周身血流。转眼之间连伤了好几个,伤处又痛又痒,难受己极。总算发现得早,共只数十个,当时杀死,无人致命,可是那随流飘荡上浮毒蚁的树叶仍在来之不已。 二女看出不妙,重又命人在竹竿头上札好大团火把,蘸了石油,用火点燃,环着湖边,一见树叶飘到,便用火烧。经此一来,方好一点,无奈人不够用,稍一疏忽,只有一片落叶飘近洲旁,立有毒蚁抢上。对面湖岸业已涌起一片蚁墙,高出地面有好几尺,众人均要拿着竹竿防备水边飘来的树叶,无暇兼顾。偶然二女气极,抽空点了火把火团抛将过去,虽烧死好些,并不济事;风向又乱,焦臭之气令人头晕心烦,更是难支,只得罢了。这时水面上落叶残枝已快布满,幸风不大,又是往来乱吹,快要近岸,又被吹退,有的又被防守的人用火烧死。 二女情知危机一发,万无生路,正在相对失色,往来奔走揩挥,心力交敝,天光业已过午,眼看水面浮叶上布满蚁群,内有好些树叶均因蚁多压沉,水面上到处都有淹死的毒蚁,包成团片,成群飘浮。众人全都心慌意乱,拼死相搏。石油的槽偏在洲后,前面的人取用不便,又用木桶抬来。中一壮汉沾油时,瞥见下面有一丛树叶随流而来,已快近岸,看出毒蚁狡猾,为数既多,并还相互咬结,约有三尺方圆一片,一时惊慌过甚,便将手中半桶油往下泼去,旁边也有两人正用火把争先下手去烧。不料石油见火立燃,轰的一声,火光涌起老高,那些毒蚁何至万千,吃石油一泼,已难活命,经火一烧,全成灰烬。内有几点石油浮在水上,被火点燃,化为一团团的火光,随流乱转上一阵,方始消灭。 姬棠忽然想起一事,转身就跑。凤珠见水面上浮叶蚁群越多,离洲最近之处只七八尺,方想到了一发千钧之时,只有自杀才免苦痛。忽听人语喧哗,抬头一看,除环洲一大圈好几尺高的蚁堤而外,对岸六七丈外已全现出地面,靠近蚁群来路山坡和湖口一面,姒音同了众女兵蛮人忽然赶来,正朝自己这面呐喊,手持火把,身前浓烟滚滚,不知是何用意。相隔颇远,地势又低,看不真切。正想命人高声呼问,猛又瞥见一条人影,也是手持一根火把,由毒蚁来处连纵带跳,随同火烟浮动飞驰而来,先朝女兵那面扑去。 众女兵先似厉声喝骂,忽然欢呼,双方相见说不几句,那人便朝自己这面跑来,头发蓬乱,衣服已成破片,看不清面目。心想此是何人,怎会来此,莫非这么厉害的毒蚁,他一人之力会能退去不成? 随听一声急呼,甚是耳熟,心方一动,未及细看;又听众人惊呼呐喊之声,忙往对岸脚下一看,原来对岸蚁群已全发动,竟和河堤倒决、雪崩也似,共分两路齐往水中驶下,前锋只管入水淹死,后面的照样争先恐后,顺流而下,转眼之间接成大小两条蚁桥。 那些毒蚁淹死之后都是互相纠结,密集一起,看去仿佛一两尺厚、七八尺宽的黑桥浮在水上,众人忙用竹竿石块乱打,无奈纠结大紧,好容易打碎,晃眼又被填满,加上满湖浮叶聚满毒蚁,离洲甚近,对面蚁堤又似流水一般往下倾倒,来之不已。火团打将上去,只管杀死许多,终不缩退。就这举日遥望之间,环着对岸又添了十多条毒蚁黑流,眼看蚁堤越来越低,对岸蚁群所占面积越小,可是对面崖壁直到水边和那大片落叶之上均被布满,好几丈阔的水面都成了黑色,好似结了一层又厚又黑的皮,那大小蚁桥还不在内。 一群连一群,载沉载浮一味往洲这面伸展过来。不知用什方法互相连结,也不知蚁桥下面的到底淹死没有,上面蚁群越聚越多,加上那许多浮叶分布越广,一任众人竹竿石火乱打乱抛,通无用处。稍一疏忽,毒蚁便沿着竹竿驰上,众男女蛮人被咬伤的已有二十多人,用尽心力,也退它不掉。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对岸那人还未赶到,岸上蚁群已只剩了薄薄一层,约有两丈多宽一长条,十之八九全都到了水里。地方太大,众人顾不过来。凤珠手持两根火把往来指挥,领了众人拼命防御。见洲这面水面最宽之处只三四尺,厌的只剩尺许,蚁桥随同众人火把石土四面乱打,前头刚被打散,后面的又潮涌而来,转眼蚁桥必将两岸连结,全洲的人均遭惨死。那随同树叶零星飘来的已有好些抢上洲来,众人只管扑打不休,无奈来势猛恶,仍被咬伤了好几个,好容易全数杀死,后面又有树叶飘到。这大一片地面共总一百来人,其势不能兼顾,稍一疏忽,便受其害。 正在心惊胆寒,手忙脚乱,无计可施,好些人均急得哭喊起来。凤珠方想我命休矣,忽听旁边女兵惊呼,回顾一看,不知何时一阵风过,将许多片浮叶吹往洲这一面,上面万千毒蚁立时涌上,看去宛如几条大小黑色巨蟒蜿蜒飞驰而来。内一壮汉首当其冲,慌不迭用脚乱踏,用手中火把乱烧,不料毒蚁猛恶灵巧,脚刚踏下,两脚紫血狼藉中毒蚁虽被踏死不少,人身也被窜上好些,转眼半身皆黑,便和方才牛马牲畜一样痛得乱跳,身上毒蚁越来越多,眼看倒地成了白骨。凤珠和众人见状大惊,忙即闪避,方喝:"众姊妹努力,这类毒蚁大已凶残,杀死一个是一个,真个不行再说!"话才出口,身上已爬上好些,当时鲜血四流,又痛又痒。凤珠恨极,一面纵跳闪避,用手乱抓,将其捏死;再拼一会,实不能支,便横刀自杀。忽听对岸急呼:"姊姊快将这药膏用火点燃,毒蚁闻到就死!"跟着便有一团团大小白影抛将过来。 凤珠先听那人喊了一声,便听出是王翼口音。见那白团落在地上,有的业已打得稀烂,看去好似一种灰白色的油膏,具有一种怪味,甚是辛烈。内一大团打在自己脚边,软腻腻的散成一堆,这时正有一股蚁流驶来,已快涌到身前,忽然往旁惊散,心中一动,觉着对岸喊了几声,打过二三十团药膏,便无声息。百忙中往前一看,来者果是王翼,月余未见,业已形销骨立,不成人形,身上衣服全都破碎,立在对岸蚁群之中,旁边放着一根涂满药膏的火把和一个竹篮,蚁群大部奔避,有的似被熏死,已不再动,可是王翼身上也大半成了黑色,鲜血四流,却不顾命一般把内中药块抢起,隔水打来,剩下一团方始拿起满身乱涂,看去已被毒蚁咬伤,还在强挣。方才所见众男女蛮人由姒音为首,也各拿着同样竹篮火把赶将过来,地下一条条纵横蠕动、向人猛扑的黑色蚁流自从药团落地,所到之处纷纷惊散,齐往水中退去。眼前受伤的人已有三十多个,洲后一带还不知怎样,想起王翼之言,忙令众人抢了药团去往洲后解救,一面命人焚烧。药膏刚一着火,立发出大量浓烟,香气更烈。烟起之后,蚁群逃窜更急,齐往水边飞驰而下,地面上到处都有黑点,用竹竿一拨,已不再动,知被药烟熏死。端的来得迅速,去得更快,蚁群晃眼退尽。 凤珠心中略定,周身伤处却是痛痒不堪,一块块肿起老高,众人也是如此。因蚁凶毒,一上人身便往肉里死叮,死也不放,急切间也捉不完,只得各把上衣脱下,立在烟中,听其熏死身上再作计较。风珠想起姬棠刚奔往洲后,必是看出当地毒蚁上岸,事情紧急,不知是否受伤,正在担心,猛瞥见前面水上浮起一层彩色,大群毒蚁已到水中,忽然一阵风来,带着一股药香,下面蚁群还未抢上,上面残余的还有大片忽又争先恐后往水中涌下。耳听呐喊之声,再往前看,姒音带了众男女蛮人各点着一束涂有药膏的火把,一字排开,做半弧形向洲前走来,当头几个一手拿起灰白色的药团,似要投掷神气。 因这两面一挤,下面蚁群越多,似要贴着两边湖岸和当中水面往洲后一带涌去光景,心想是何药膏,这样辟虫,闻到就死,那么凶恶的毒蚁会这样害怕。 说时迟,那时快,念头还未转完,忽见几个女兵手持火把飞驰而来,老远便喊: "大家速往里退!"凤珠料有原因,刚率众人往里纵避,还未问明来意,轰的一声,红光照耀,一蓬烈火已似火龙一般由洲后环湖潮涌而来,来势比电还快,转眼之间全湖火起,绿黝黝火苗由水面上突然涌起,环洲一圈的湖面全被火光布满。耳听群蚁互相奔驰挤轧苏苏之声,宛如暴雨骤止,狂风之扫落叶,一片繁潮环洲面过,转眼悄无声息。火光熊熊,高起丈许,有的已快平岸。对岸数十个男女蛮人在姒音,秋菊指挥之下已同声欢呼,手持火把抢将过来,各拔出身后芭蕉扇,环着湖边,分头朝那些残余的毒蚁熏去,但都不敢走快。有的毒蚁似已熏死,不见蠕动,众女兵稍微走近一点,姒音便大声疾呼,非要试出前面毒蚁已死,不许过去。 火光之下,水面上蚁群业已烧成通红,许多毒蚁紧附两边岸壁之上,有的已被烈火烧焦,有那极少数正当岸缺无火之处,还想抢上对岸逃走。上面蚁群受不住药香烟熏,又和潮水一般涌下。正在上下冲突,湖中的火忽然大盛,不烧焦也被烤死。凤珠看出毒虫怕烟胜于烈火,又将药膏涂在树枝木块之上点燃,抛往火中。不消片刻,两面壁上的毒蚁也全烧焦。中间王翼业已伤重,跌倒地上,被姒音命人用套索由蚁群中拖出三四丈。 岸上残余的蚁群不是窜到下面被火烧焦,也全熏死。一时药香石油和毒虫烧臭之气和成一起,刺鼻难闻。幸而药烟解毒,否则人也晕倒。 原来姬棠因见水上浮火,猛触灵机,想起后洲油泉,不顾多说,忙即赶去,同了当地防守的人一面拔去油塞,一面用锄头把油橹临水一面开出一条缺口,使其流入水中。 这时洲后蚁群也快越过,石油入水,所到之处蚁群纷纷退避,越知此法灵效。既恐那一槽石油不能灌满全湖,又恐蚁群退走,留在对岸也是讨厌,同时听说洲前蚁群最多,业有大量结桥而渡,快要上岸,越发惊慌,忙命人将库中盛油的皮袋取出,割破一口,倾倒湖中,再行发火。虽然一举成功,不料忙中有错,一不小心地上流了不少石油,经火暴发,姬棠竟为火所伤。幸而应变机警,倒地一滚,将火扑灭,满头秀发已烧去大半,人也烧伤。因还不知毒蚁是否退尽,恐凤珠得信忧急,只命人取来伤药敷好,卧在床上苦熬。金花因被毒蚁咬伤,偶取药膏一抹,因伤不重,居然好了一些,赶往洲后送药。 姬棠咬牙呻吟,想试一试,刚一涂上,姬棠便觉清凉止痛,忙代涂遍全身,果然痛止八九。想起前面诸人受伤颇多,忙又赶往告知。凤珠一试,也觉有效,立命众人照办。 毒蚁已被众人连火烧带药熏搜杀精光,油穴塞好,湖中火势已止,天也将近黄昏,浮在湖中的蚁尸和火烧过的劫灰厚达两三尺,一泓清波已被布满,两面崖上重叠纠结的蚁尸约有尺许厚薄不等,环湖三四千亩方圆一大圈土地东一片西一片,到处都是紫黑色的死蚁,沉落水中的劫灰也有一两尺厚,为数之多看去实在惊人。吊桥已被女兵放下,姒音、秋菊领头奔来,见凤珠周身血流,一块块肿起老高,有的伤口还附着残余死蚁,正在寻觅剔取,敷那药膏;余人受伤的也有好几十个,不禁扑到身旁大哭起来。凤珠拉着似音的手刚想劝慰,姒音忽然惊呼:"二娘如何不在?"凤珠忽想起离开发火已好些时,姬棠怎的未来?未及发问,猛听对岸王翼悲声惨号,哀呼:"姊姊,请见我一面!" 凤珠早就看出他通体血流,跌倒蚁群之中,隔着一片水,对面众人尚在熏杀蚁群,身又有伤,觉着药膏有效,正打算命人往救,姒音等业已过桥奔来。闻声心肠一软,想往查看,冈!问姒音:"此人受伤颇重,药膏甚灵,你方才救他可曾敷上,能活命么?" 说时瞥见方才被群蚁围攻的壮汉早已周身皮肉狼藉,露出白骨,脸被毒蚁咬得残缺不堪,死状极惨;不是救兵快到,自己和众人也是不免,想起王翼为救自己,受此重伤,心方一酸,金花已在旁气愤愤接口道:"管他作什,时二娘为火所烧,伤势更重呢!"凤珠闻言大惊,进退两难,略一迟疑,把牙一咬,忙往洲后赶去;见姬棠赤身卧在榻上,只盖一床单被,一身细皮嫩肉连脸面都被熏黑,眉发全焦,伤势甚重,不由急得心抖。仔细查看,且喜敷药之后热痛已止,火毒尚未攻心。正在慰问,忽一壮汉跑来,说王大爷遥望夫人走来,一声惨号,便晕死过去。此时冈!醒,想见夫人一面,死也甘心。凤珠闻言,忍不住流下泪来。

姬棠早就听说王翼冒着奇险拼命来援之事,忙说:"姊姊,我听他们说王大哥已难活命,姊姊你就原谅他吧。"凤珠慨然道:"那个自然,棠妹好好保重,我去去就来。 此时真个心乱如麻,今夜必有敌人来犯,我们的人本来就少,累了两日一夜,是否能够应付还不知道呢。"说罢匆匆转身,往前驰去。还未过桥,便听王翼悲呼:"姊姊!" 遥望人卧地上,正在挣扎着昂首哀鸣,忍不住脱口急呼:"大弟保重,我就来了!"说罢,一路急驰赶到对岸,王翼头已伏倒。因众人都忙着去见二女,无一在旁,姒音先虽命人敷了点药,众女兵全都恨他,匆匆敷完丢下就走,伤处又重,如何能支?凤珠见他下半身业已成了血人,面上虽然敷药,被烟熏死的毒蚁还在肉里,满面都是。加上刺激疯狂,清醒时少,在森林中和野兽一样奔窜多日,满头乱发,衣服早就碎成条片,披在身上,越发污秽不堪,无复人形。此时半身侧卧地上,看去惨痛已极。 凤珠想起好好一个少年英雄、英俊男子,只为一念自私,落得这般光景。又见他嘴唇颤动,还在呻吟,哀呼"姊姊"不止,知其转眼必死,不由双泪交流,急呼:"大弟,我在这里。我此后业已立志,仗着出身寒微,耕猎之事全非外行,决将这一生心力为远近蛮人中的苦人求取安乐,决不会再嫁人。对于前事,只兰花非你所杀,我便原谅,盼你安心静养,痊愈之后和我们一起为众人多出点力赎罪罢!"话未说完,瞥见王翼颤巍巍伸着一手,想拉凤珠,口里强挣说:"我没杀她,姊……"底下便说不出来。凤珠见他一眼已瞎,只一只满布红筋的独眼望着自己,快要突出眶外,神态惨厉,实在不忍,将手接住。正想劝慰几句,命人抬往洲上医治,觉着手被拉紧下坠,冰凉浸骨;同时瞥见王翼口角边露出一丝惨笑,独目已合。右手一摸,人已断气,伤处紫黑,浮肿老高,知道伤毒太重,自己共被毒虫咬了十来处,敷药之后虽然不痛,肿并未消,至今麻木,何况遍体鳞伤、体无完肤?知救不转,悲伤流泪叹息了一阵。因当日夜里还有一场恶斗,只得命人抬往洲上,由自己领头,将他周身洗净,换好新衣,停尸屋内,准备过了当夜再行安葬。 因众忙了两日一夜,连饮食都顾不到,好容易将这一场大祸消灭,只死两人和许多牛马牲畜,虽有三十余人受伤,都不妨事,渐渐肿消痛止,还是不幸之幸。等到打扫干净,将饭吃饱,明月已上中天。中间谈起前事,才知姒音自从发现蚁穴,听姬棠说死蚁不多,只怕附近还有巢穴,便留了心。想起那日地震之后石箱不在,心疑沉落地穴之中。 又因前代妖巫制药,妖巫常喜背人将各种灵药和宝贵之物藏在地下,心想火起时先后震裂两穴,火势往上,这类地火下面都是浓烟,出口才燃,也许地下藏有大量药块,便寻到石箱也有用处,立志寻掘。这日刚由泉眼旁边发现药块形迹,召集十来个男女蛮人刚刚零星掘出了些,石箱也被掘到,里面制成的药膏虽然打翻,均未损失,正在高兴,觅物存放,忽然接报说有大群毒蚁来攻。这一惊真非小可,恐越崖来犯,随接翠螺洲信号,速收吊桥,不许众人上岸。又听毒蚁满山遍野而来,觉着所掘药膏大少,决不够用,正打不起主意;秋菊忠心,带人冒险往探,并将药膏绑在箭上点燃,射向前面,果然蚁群落地惊退,内有好些似被熏死,但是毒蚁大多,遥望众人守在洲上,并未遇害。 正在惶急,姒音带人赶到,恐毒蚁警觉,药膏大少,被它涌来休想活命,正令众人连退;不料人多拥挤,内一男蛮被灌木将腿刺伤,怒极一刀将其斩断,姒音在旁,见那断处冒出一点点的乳油,还有香气,色香均与前炼药膏相似,同时看出大群毒蚁就在坡下飞驰,无一走上,当时醒悟,命众发掘,果然那些灌木的根上均有不少球茎,正与妖巫前交药物相似,并有大量油膏流出,不禁喜出望外。蚁群大多,药膏还要炼过才有浓厚香气,忙率众人发掘,生火熬药。费了一日夜的功夫,炼成不少油膏,等冷之后搓成团块。虽听妖巫说过,此药专杀各种毒虫,因未眼见,还拿不定,为数也觉大少,打算多备一点再去。 众女兵激于义愤,争告奋勇,姒音无法,又见蚁墙高起,药香过处,近处群蚁齐往洲那面逃去,便和秋菊商量,不许众人急进,并防毒蚁散逃,以后难除,不久繁生,又来为害,把众人分开,先在中途涂上一层药膏,断它归路,然后环绕翠螺洲缓缓围攻上去。果然毒蚁闻到一点香味便即飞逃,心方欢喜,只当洲上诸人隔水自保,还没看出危险。后来遥闻洲上惊呼哭喊之声,才知不妙,忽一怪人飞驰而来,老远便喊:"我是救兵,不要误会!"手上拿一藤条,穿着许多药团,业已被水泡湿,见面竟是王翼。众人因前面还隔着大群毒蚁,就有药膏烟熏,一个不对被它窜上身来,仍难免死。一听王翼自告奋勇,说往对岸抛掷药膏,众人正想不起如何把药送过,相隔三四丈,常人也抛不过去,何况岸上还有毒蚁,便依了他。王翼见众人药膏新鲜,又是小团,用篮装好,便将藤放落,拿起便跑。 王翼原是无意中窜往一处石洞里面,忽然清醒,听得人声,隐身窥探,才知地上乃是两山交界。妖徒和几个鬼头蛮说,想仗着森林边界地洞中所藏药膏防身,发动毒蚁,把众人一网打尽。鬼头蛮共是三人,正告妖徒女王当夜就要进攻,不可如此,妖徒厉声力争,转身就逃。人已过界,鬼头蛮不曾追上,王翼却被发现,拦住苦斗。王翼连用毒刀将三人杀死,正追妖徒,忽又发疯迷路,刀也遗失。隔了一夜忽然清醒,一路情急乱窜,居然寻到蚁穴。先见毒蚁大多,不敢过去;后在左近水沟中发现妖徒走时遗落的一根长藤,上穿药块甚多。先听妖徒说过,知道用法,便赶了来。见翠螺洲已被包围,认得秋菊,便赶过去。来路较高,看出形势危极,匆匆一说,便不顾性命抢往水边。这时毒蚁业已上岸,稍缓须臾,凤珠决不能保。经此一来,虽然转危为安,王翼却送了性命。 众人谈起,正在慨欢,凤珠心料敌人来时必在子夜以后,已令众人子前起身,去往水云洲前埋伏。眼看月影西斜,天已不早,非但森林和地道中一点动静没有,便再兴也未派人前来,好生奇怪。暗忖此去杀人崖无论走那一面,至少都要两三个时辰,非到子时不能过界,看这形势,只恐敌人另有密径,便令众人分头埋伏,一面命人保护姬棠,自和奴音带了儿十个男女蛮人去往森林前面埋伏守候。眼看子时已过,水云洲这面未经蚁祸,浪静波平,明圆花好,佳木繁阴,四面静悄悄的,不听一点声息。正在盘算时刻,心情紧张,忽听号角之声由翠螺洲那面远远传来,声甚洪厉,与小金牛寨所闻不同,森林这面却是声息皆无。想起角声正在翠螺洲东南,听去声势浩大,妖徒和王翼便由这面出现,林边石穴中秘径始终不曾寻到,可见敌人来路是在东面崖下乱石丛中。姬棠伤重病卧,先没料到敌人会由翠螺洲那面偷袭,恐有失闪,忙令众人,速往应援;一面急告姒音藏起,带了众人便往后面赶去。 刚到崖上,姒音忽由后面追到,一面将所戴面纱头套揭下,将那形似独角之物藏在胸前,边走边说:"好娘娘,我见姊姊来信,盘算了一夜,祖母之言果然有理。我如回乡,必将这终年套在头上,不能与人对面,又重又讨厌的神符面网去掉,如其不能,便跟二位娘娘一世,不回去了。"凤珠因鼓角之声越近,本就人少,又被毒蚁伤了好几十,心中愁虑,也未听清,回顾姒音将网套取下,现出满头秀发,看去越发娇艳,知她前王亲族子孙,遇见敌人便难活命,当她怕死,想起以前两次劝说,非但头上独角不肯取下,问都不愿人间,当此紧急之时竟自取下,方觉可笑可怜,人已奔到湖口崖角之上,瞥见东南树石丛中业有白衣敌人隐现。翠螺洲上留守的人不多,已将吊桥拉起,一枝接一枝的响箭信号相继往来路飞去。看出敌人不多,也未奔来,只在石树丛中跳动吹打,鼓角之声甚急。 正要招呼众人迎头杀去,姒音忽然一把拉住,手指胸前,低声急道:"好娘娘,身边发亮的是什么东西,方才我没敢问,此时越看越像,如是神金,快些取出,交我藏起;否则,这东西如在外人手中,便成他们公敌,来势和那毒蚁一样,你多大本领也活不成了!"风珠本将神金秘藏洲上,当日为了事情紧急,换衣时想起,背人取出,藏向胸前,以防遗失;不料衣服单薄,金光隐隐外映,姒音见了先已生疑,还拿不定。上崖时凤珠往上一纵,无意中被神金触痛方才伤处,往旁推了一推。姒音本就留心,眼睛又快,见那发光之物果是大小两条,系在凤珠胸前,不禁大惊,知道鬼头蛮看得神金比命还重,如被发现,不论来人多少,定必群起拼命,专向一人夹攻,前仆后继。如不够数,将人擒到,还要毒刑拷问,受祸更惨。自己如能要过,非但凤珠无事,还可用作缓兵之计,支吾些时。匆匆不暇多说,慌不迭告知凤珠,一面说那用处。 凤珠心想:本她族中之物,事已紧急,忙即解下,递将过去,一面率众上前迎敌,一面发出信号,令众紧守洲上,保护姬棠,不可妄动。赶到坡下,回顾姒音不曾跟来,心疑拿了神金逃回,又觉此女天性纯厚,方才还说同共生死,不会在这急难之中逃去。 念头才动,人已赶到东山坡上,遥望相隔半里疏林野草之间现出二十多个鬼头蛮,都是头带独角,白衣短装,女的还带着一副面网,立坐地上,拼命敲打皮鼓木梆,狂吹号角,见人杀到,直如未见。凤珠久经大敌,深知蛮人风俗,心疑有诈;又见对方人少,双方本无仇怨,鬼头蛮人多,妖巫师徒已死,如能讲和修好,两不相犯,实比互有伤亡要强得多,便令众人暂停,令秋菊同一勇士去向对面一个手持白旗、像是头目的女人询问,与之讲理,问其何故来此侵犯,请为首酋长上前答话。秋菊见面一说来意,对方竟似不闻不见,只管拼命吹打,目注来人,一言不发。 秋菊机警心细,听出附近地上地下均有人声响动,又密又急,危崖那面也有响动,料知来人甚多,忙即忍气退回。刚和风珠见面,说不两句,二十多枝矛弩已随鼓声歇处由敌人方面飞来,双方相隔,只得十多丈,虽是虚声恐吓,除几枝长箭外均在半途坠落,敌人之意可想而知。凤珠面向敌人,见敌人发完一排矛矢,便连纵带跳,状类疯狂,狂呼欢啸起来,知其立意为敌,无可分说,不禁大怒。但因来势难测,姒音偏未跟来,正命众人小心戒备,分出二十多人,先将来敌擒住再说,不是万不得已,不可杀死。秋菊忙说:"敌人甚多,好似都在那面地底和危崖后面。"凤珠方答:"我早料到敌人甚多,你们须要小心。"话未说完,忽听翠螺洲上发出紧急信号,回顾姬棠业已负伤出来,正在指挥。洲边似有白衣人影闪动,为数甚多,心中一惊,待要命人往援,又听前面森林那面也似有多人杀到,喧哗呼啸之声隐隐传来。事前不曾接报,料知各路防守人已为敌人所杀,两面受敌,敌人如此厉害,再兴那一路也极可虑,忧急无用,只得传令,照连日预计沉着应战,暂时分途接应,不可慌乱。 令才发出,去探的人还就转身,先听前面上空金鼓齐鸣,抬头一看,对面崖顶忽然涌上好几十个敌人,当中一个中年女人,旁边分立着数十个男女勇士,内有五面铜鼓,正在急擂。另有两人手持令旗朝下挥舞,口吹金角上下相应,震撼山野,势更惊人,知是女王亲自杀来,登崖指挥,下面敌人必不在少,相隔又高又远。这原是同时发生,转眼间事。凤珠正想用什方法,将这好王擒住,紧跟着震天价一声呐喊,转身一看,三面均有敌人涌现,前后皆敌,为数有好几千,各用弓矢长矛注定自己这面。翠螺洲业被团团围住,各用生硬蛮语、汉语同声呐喊:"献出神金和前王全家亲属,丢下兵器,跪伏免死!"一步一步作出引满待发之势,目注自己缓缓逼将过来。满山遍野到处都是这类白衣敌人,竟不知哪里来的。最近的一面相隔已不过五六丈。再看崖角那面也有大群敌人涌到,顺坡而下,来势更急。为首几个白衣人,内有两个头上均未带着独角帽套,并有好些别族蛮人在内,匆促之间也未看清。方想隔崖的人必已惨败,照此形势,寡不敌众,分明凶多吉少。 凤珠当时怒火上冲,刚怒喝:"大家分头迎敌,与他拼了!"未一句话还未说完,侧顾崖角呐喊之声越发猛恶,敌人金鼓忽止,来敌已与侧面迎敌的女兵相对,不知何故,并未交手,反倒同声欢呼,合成一路奔来。自己这面,好些男女蛮人也在相继欢呼。为首几个敌人业已赶到,内中一个留在后面,手捧一物,金光辉月,甚是强烈。后面的人约有好几百多半拿有灯筒,齐指这面,似有自己人在内。到了前面高处,忽然停住,只为首三人飞驰而来,离身已只两丈,欢呼之声震撼山野,似听来人连呼"姊姊"。定睛一看,原来这为首三人正是再兴、蓝山同了另一女人。再一回顾所有敌人已全拜伏在地,自己的人正由对面高地丛中抢将过来。敌人鼓角之声全止,对崖好王似在暴跳,两个持旗的还在朝下呐喊乱挥,五面铜鼓只有两人还在零乱敲打,已不似前起劲,余均无声。 这样危险紧张的局面忽然大变,料已转危为安,边听再兴告知来意,命众勿动。四下观看,见好王先尚怒吼暴跳,崖后忽又拥上二三十人,为首一个大声说了几句,好王立时呆坐石上,不再言动。新来的人朝她拜了两拜,便同分立在后。再朝崖角这面一看,高坡上面坐定一个老女人,手捧玉盘,前见发光之物乃是大小数十条神金分插盘中,老人坐在山石之上,姒音重又戴上帽角面纱,回复原来打扮,在老人身前席地而坐。方才耀武扬威、转眼就要发生凶杀的那多强敌全都拜伏地上,每面各有两三个女人,恭恭敬敬走到姒音面前,双手交叉,拜了几拜,双方问答不几句,来人朝玉盘上神金仔细一看,重又拜了几拜,飞驰回去,手上各拿有一根金的牛角,回到原处,一同吹不几声,跟着又似狂潮一般起了一阵欢啸,众人重向姒音这面礼拜起来。 风珠听再兴一说,才知再兴昨日被擒之后,还有几个同去的勇士见势不佳,忙即逃走,被众人追上擒回,只有两个逃了回去。各地埋伏的勇士闻报大怒,立时跟踪追去,无奈这条路险阻万分,往返费时,黄昏后方始寻到。未到以前,猩人情急救主,也被众人用药草迷倒,绑在台上。前王得知此事,不以为然,又问出是小金牛寨来人,越发不愿结仇;无奈那些男女老人多年患难相从,均想满了年限回享富贵,恨极蓝山,迁怒再兴。先定明日午后好王如无信息,便全烧死。前王力言:"好王如不肯和,自身尚且不保,如何害人?"众人却说:"杀死来人,可将对方激怒,为好王树敌。"固执不肯。 鬼头蛮遇事,表面上都从众意,前王平日又常喜说人民为重,以少从多,一旦回去,还要把十年一次的王室尊荣公之于众,其势不能违背众意;见众口一词,一面延宕,一面以理力争。 再兴一见神金,早就动念;中计被擒,急怒交加,只觉对头不可理喻,问话又都不答,只得忍气,一面暗想生机。到了次日下午,绑上神坛,见蓝山哭喊悔恨,不该害了恩人,忽然想起昨日所闻好些未解,反正无救必死,无须隐讳,便问蓝山因何被绑。蓝山才说:"当初在森林树穴中得到两条神金。后与蓝妻相爱,众人不许,无意中得知寻取神金之事,因有情敌作梗、一时粗心,不曾问明失金数目,以此要挟。婚后才知还差两根,苦寻不得,才有今日之事。"再兴闻言大喜,忙说那两根神金现在翠螺洲。蓝山夫妻正自惊喜,前王恰将众人说好,只肯双方合力对付好王,不伤别的同族,到时由她拼舍老命除此大害,便可讲和,连蓝山一同释放。及听神金尚在,刚刚够数;又问出未来新王爱孙姒音也在那里,因蓝妻只知有一同族姊妹在妖巫门下,拿不准是谁,几次想往探看,均未得便。虽请凤珠不要杀害,既未想到那是未来女王失踪三年的妹子。蓝山又恐凤珠万一误伤,无法交代,想等见人之后再说,阴错阳差,一旦说明,全都喜出望外,欢声雷动。 跟着,又接好王那面乘着进军逃来的人报知,说前去勇士已被囚禁,凶王因知前王人少,道路险阻,不似水云洲崖前后到处都有地道,另有一路可通东山崖,如由洲后偷袭,便可将洲上的人一网打尽,欲为妖巫师徒报仇,已定当夜杀来,另分一路包围当地,报仇之后再来夹攻。前王立时传令,准备起身,由森林秘径往水云洲赶去。另分十个壮汉和再兴手下二十个勇士照来人所说途径,当先赶往东山崖后埋伏,等好王上崖,再行抢上。分配停当,天已近夜,正请再兴往选勇士相助,众蛮人恰好赶到。前王说时还早,分别犒劳之后,向众声言:不成无归。连幼童也同起身,赶到当地,由再兴等抢往前面,通知防守的人不要先发信号,以防打草惊蛇。打算抢在前面,见了二女,商计夹攻。及听众人被毒蚁包围,受伤颇多,虽已转危为安,心终惶急,忙催快走。哪知好王骄狂任性,早已动身,差一点没有误事。刚出森林,便听鼓角之声,连忙当先赶去。一面招呼全洲的人不要误会。拟音拿了神金正想缓兵之计,一见前王率众赶来,立将网套带好,合成一起,匆匆问知前事,喜出望外。 鬼头蛮行军,进退指挥均由金角发令。前王一面随众往洲后赶去,一面把姒音两根金条插向盘中,凑成整副,捧在手上,一面发出角声,表示前王复位。山民在好王暴政之下本已恨毒,全为寻取神金而来。一见前王现身,虽未见过,小时都听大人常说,见神金被前王捧在手上,映着月光金光闪闪,又听角声,料无虚假。虽有少数好党见众拜伏,回顾崖上好王已不再叫嚣,也只得随同拜伏在地。后经推人见王,看明神金无缺,更是高兴。当初好王母女原是代理,日前见有人来求和,又说了许多狠话,不料弄巧成拙,自投罗网,所有山民全都倒戈。跟着前王便请主人相见,再三称谢,并说来时听再兴之言,受了感动,以后非但双方和好,亲如兄弟,并还要学主人的样,公平和气,将危害多年的制度设法废去等语。一场大凶杀,就此烟消云散。 前王见人太多,恐扰主人,坚不肯留,一面令姒音拜二女为母,率领山民拜谢相助之德,一面命当夜来敌将那许多山石遮蔽和绝壑边上的数十处秘径人口分别指明,约定日后相见,方始告别。好王也未上绑,好党兵器已被众人搜去,由数十个男女壮汉前后防备,随同前王祖孙仍由东南地道从容撤退,自往恶鬼峡,当着两族人民公判不提。 再兴早见姬棠扶病赶来。二女身都有伤,爱妻火伤更重,好生怜爱担心。人走之后,把带来的人分别安顿,同到洲上,天已大亮。再兴问知前事,以及未来打算与安乐的远景,好生敬佩。凤珠嫣然笑道:"我如不是幼随先父奔走江湖,受尽辛苦艰危,又是从小随父躬耕,生长农家,对于开垦之事也不会想得这样周到,样样拿得起来。自己做了人,还帮助你成功,照此形势,你那将来事业不消数年便可如愿。你王大哥一念之私,落得这般下场,兰花更是冤枉。我少时将他安葬,便准备做一世的农夫了。你夫妻本极恩爱,此后还要共同努力,不应再有偏见。你是我的好兄弟,你意如何?" 再兴见姬棠斜卧床上,双手全焦,满脸乌黑,一双眼睛正望着自己,以前容光已不知去向,越发心生怜爱,慨然答道:"自从大哥成了疯人,我已醒悟过来,盘算了多日,我实对不住棠妹。不怕姊姊见笑,先已决定,事情一完,便借寨舞盛典,正式举行婚礼,不料她会受此误伤,使人心痛。只好等她伤好之后,请姊姊出面,参用汉蛮礼节,为小弟夫妇主持婚礼吧。"姬棠原因勇于任事,见势危急,亲出指挥,不料逢凶化吉,丈夫赶来,大难全解,心中高兴;忍着伤痛,勉强挣扎,见丈夫问了几句伤势,便只顾谈话,好似不大注意自己。心有成见,想起以后面目熏黑,成了丑鬼,心正有些发酸,闻言骤出意外;再见丈夫把话说完,便向身前走来,满脸都是愁急怜爱之容,不禁喜极流泪,几乎晕倒。再兴连忙将她扶卧枕上,情不自禁,正在温言慰问,忽想起凤珠在旁,面上一红,忙即回顾,人早走出屋外,只见一个背影往对面房中走去。隐闻笑语之声,似令秋菊准备后日重新耕种之事,略一寻思,便在外床陪着姬棠卧倒。二人均是疲极,谈不几句,便心稳神安同入了梦境。

凤珠见姒音服药之后,卧在行床之上,人已睡熟。闻报天亮,也跟了来。到了林边,一看天色,天上阴云渐高,风已早止,那雨还是大得出奇,眼前水气蒸腾,雨点仍是又密又大,树顶上面的雨水和瀑布洪涛一般往下倾倒,离身两三丈的坡下平地水深七八尺,急流奔腾,由高就下,其激如箭,往旁流去,眼前好似隔着一层水墙。人立林边大树之下,四顾茫茫,更无陆水之分。沙洲被水气隔断,也看不出一点影子,料知天虽高了一点,离晴还有些时。略一盘算,就是雨住天晴,沙洲房屋已全烧毁,也无法住人,决计先回地洞休息半日,天晴之后,在附近另觅住处,将这一片湖山作为未来基业。一面准备在下月月明以前将鬼头蛮收服,或是化敌为友,另外再由再兴带人赶回小金牛寨,查探兰花存亡安危,将那两个女兵和老寨来的那些蛮人听其自愿,分批引来,一同开荒立业。再兴、姬棠同声赞好,便由原路回到地洞之再兴急于想知王翼近况,又觉这大一片地利最需人力,兰花如已遇害,王翼必不能再立足。孟龙重为寨主,旧人还好一点,老寨逃来的那些蛮人便难安居下去,此是自己和凤珠力主,理应为之打算。此举正是两得,好在用具齐备,妖巫之害已除,有此大片地洞也可暂居,意欲乘这一月光阴,在鬼头蛮六十年限期未满以前早做准备,便向凤珠请命,先往一行。姬棠也要跟去,再兴恐风珠寂寞,不令同往。在洞中睡了些时,自带八个蛮人起身,往小金牛寨赶去。 这时雨早停止,外面天色只得申未之交。凤珠、姬棠送再兴走后,闻报林外天晴水退,便往查看。天明前那么大一场雨,半日光阴竟会退了一个干净,满地沙土,红黑相间,粒粒分明,和洗过一样。浮泥灰尘已被大水冲净,靠近森林边界树顶上的积水还在零乱下滴。临湖低洼之处有两条急流顺坡而下,朝湖中倾泻。湖水自然涨高,已快平岸。 此外只觉云白天青,景色鲜明,使人触目皆有清新之感。山风阵阵,心神皆爽。湖边只倒着几株断树,休说昨日那样惊天动地的巨变恍如梦境,连沙洲上面的劫灰也被这场大雨冲洗干净。房屋本来不多,早就烧光,妖巫所奉邪神又被大火烧去,只震陷了两个地穴,别的均未留下痕迹。绳桥已早在火口爆发时震断,被狂潮风雨打落水中,随流飘去。 两岸木桩也只剩了一根。 二女见小山下面所陷地穴较大,内里似有白光闪动,便同赶往湖边,正令女兵取出套索掷向对岸,亲身先纵过去,命人分头斫伐竹木,建造浮桥,一面查看洲上以后能否住人。忽听异声起自地底,方疑昨日地火不曾喷完,又要发动,心中一惊,正命众人且慢,一道白光映着晴日已由洲上火口内冲霄直上,拔地而起。定睛一看,不禁大喜,原来那白光乃是一道喷泉,日光下看去,那喷起来的水柱高达六七丈,约有六七尺粗细,日光照处,晶芒闪闪,壮观已极。 凤珠自从昨日一到,便看中当地水碧山青,物产丰富,地利甚多,早就打定好了安定立业之意。一见洲上添些奇景,越看当地越好。经此火后大雨,妖巫所留毒秽之迹又都去尽,高兴已极,便赶回来和众人商量,先在洲上建一房舍,辟作日后大家赏玩风景之区,另外建一吊桥以供往来,并防森林中猛兽毒虫侵害,众人同声欢诺。当时便把人喊齐,斫伐树木,动起手来。仗着工具齐全,人多手快,还未做到半夜,便在洲上建了一所平房,都是尺许方圆的树木建成。因想上面建楼,第一层先用整根竹枝做顶,上铺树枝茅草,暂时居住。等到查探明了当地形势,有无比此再好之处,再作计较。好在行床甚多,竹木之类取之不尽,随便锯一些树桩木板便可应用。忙到天明将近,居然大致齐备,连人带行李都运了过去,稍微安息。起来重又看好地方,分别添建。似这样,不消三日,众人所居房舍便全盖好。 有了住处,凤珠本想等到再兴将人带来,通盘筹划。第四日早饭之后,姬棠因那喷泉每日共喷六次,到了时辰便落将下去,并非日夜喷之不已,初次见到,未免惊奇,性又爱水,常往观看。忽然发现西北一角湖岸最厌,并有一片危崖,上下树木甚多,似有水光闪动。想起那日大雨,平地水深丈许,湖面共只这一岸,如无出路,怎会退得这样快法?湖水又朝西北角上流去,但那大片危崖不易通行,草木又极繁茂,好似从来无人经过神气,心疑西北角崖后藏有一条水口,知道众人连日忙于兴建,不曾在意。想起昨夜姒音病势稍好,欲往询问。 到后一说前事,凤珠正和姒音说笑,询问她的来历身世,拟音闻言,先未回答,说: "鬼头蛮共分拟、子二姓,女多男少,以前两族轮流推选,每隔十年换一次女王,一向相安,从无事故。六十年前,本应拟族为王,为有外来恶人与子姓好王勾结,把祖传之宝失去,因而全家被逐。非但不能为王,并由神祖卦象:不将所失神金寻回,连她全族中人均受连累。因此六十年来,同族中人除随前王逃往森林、隐居避祸的少数人外,常年受尽苦难。如今好王已死,因其独占王位多年,威力日大,无人敢抗,并未按照祖规在两姓族人中互选贤能,接任王位;由她把持,独揽大权,死前便将王位传于自家女儿。 不是族人敬信神祖昔年卦象,有神金到时自归,非过六十年期满不许越过杀人崖边界之言,那逃走的前王全家早为所杀。如今六十年限期将满,对头图谋越急,只等期限一到,必要派人过界,搜杀前王全家,并往小金牛寨寻觅神金下落,以便世代相传,永居王位。 为了平日暴虐大甚,人心离叛,非但我们同族中人,便他族人也是怨天恨地,巴不得回复以前祖规,公平度日。" "现在新继位的奸王子香,非但奸淫残暴,并还具有野心,打算把这大片森林占为己有,外族全都杀光才称心意。因知人心不服,一面以重刑重罚立威,一面又与妖巫刚神婆勾结,本打算由她出面,暗算逃亡在外的对头。前数月,忽听妖巫密报,说昔年刚即王位不满一月便因失宝被逐的敌人藏在森林之中。前王逃时年轻,虽然今已八旬,人尚未死,所生子女连当时随同逃走的人也越来越多。每日卧薪尝胆,想要报仇,夺回王位。并说所失神金业被寻回,只欠四根主受,也都访出下落,快要到手,须做准备等语。 昔年卦象原有神金到时自会飞回之言,又因前王深得人心,当时两族共议,暂由子族轮流推选,代理王位,等前王或他同族寻回神金,仍将王位让回。后因久无音讯,两族中人忧急万分,均恨好王暴虐,乘着一个盛会,向好王同声哭求,借寻神金为名开端,说人民太苦,请其设法。好王知道这类哭求之举乃是众心离叛、思念前王、借题发挥,为最丢脸的事。在两族共同悲愤哭诉之下,当时不敢动强行凶,表面好言安慰,答应目前无人统率,非我不可,如因年老昏庸,有什过错,还望两族人民宽其已往,我必照着公众意思去恶从善,至多三五年内退让贤能。但是神祖卦象,在神金至宝未请回以前,必须由我子姓为王,才兔灾祸,还望众人容我改过。" "这类哭诉,原是两族特有祖规,历代相传,不是女王专政,为恶太多,或是仗着现有权势和手下人爪牙凶威,连任三次,久占王位不去,逼得众人无法,不会发生。当女王的遇到此事固是奇耻大辱,非去不可;稍微无志气的还要当众自杀,以明心迹。而一般人民不是怨毒已深,也轻不发难。这类事都是人民受害大深,乘着春秋祭祀佳节盛会,或是月明之夜,全族中人均在歌舞欢会之际,只有一人突起发难,全山的人不问是否同族,只要情真罪当,觉着彼此同情,立时群起响应。虽无别的举动,但那全山人民哭喊之声,震得山鸣谷应,势甚惊人,不由女王不服。" "可是领头的人有意为难,或是女王为人功过参半,附和的人不多,再经女王当众评理,请求公断,经过一番激辩之后,功能补过,固可无事,便是附和的人不满三分之一,也是由当女王的人自向众人谢过,从此改好,满了期限,方始引退。领头的人如系寻隙,或受别人主使,借故陷害,哪怕事前布置,结好同党,从旁响应,人心自有公论,心中不服,决无多人附和。一个发难不成,在当女王的为了身是人民拥戴,理应使得所有人民全都安乐,有人作对为难,便是自己做得不好,至少也是无心之失,引以为辱。 对那领头的人为想以后受善改好,向主宽大,就把对方问得理屈词穷,也只训诫几句,并不十分计较。可是当地风俗向主公平正直,最恨恶人,事后必向那人考查探询,只一查出存有阴谋,有意诬陷,因那女王乃众公选,平日人好,无端受此冤枉,便把那领头的人认为公敌,决不与之甘休。为了关系重大,不得众人同情,便成众恶,百十年中从来难得遇到一次。发难的人如非苦痛到了万分,看出众怨沸腾,一呼百应,并不关系自己一人私怨,也从无一人敢于轻举妄动。" "起初群情愤激,除好王党羽外几于全数响应;不料好王用阴柔之法,当时认错,除将神祖抬出、不肯退位而外,所有请求全数答应。好王本有才干,话又好听,众人一想昔年卦象,果是由她代掌王位,没有说到换人的话。为了迷信太深,甘心受害,以为拟族不将神金寻回不能复位,子族中人又都有勇无谋,没有才干,均想好王智勇双全,如能改过,自然是好。这时,拟族在对头重压之下,朝不保夕,只管怨恨,随同哭喊,不敢主张。子族中人再为好王巧言所动,想她改悔,委曲求全,没有坚执,便由好党为首,按照旧规向王规劝几句了事。" "哪知好王表面假装好人,上来样样答应,暗用好计向双方挑拨离问,一面勾结刚神婆,用邪法惑乱人心,借神立威,假托神意,说是仇敌不久来犯,有灭亡之忧,再以练兵为名,收买党羽,暗中监防,想出种种方法,将众分散。等到众人全都受制,再将王位让与女儿,她在暗中主持,虽然死去已二三十年,因其法令严酷,心计周密,如今所有鬼头蛮均在水火之中,恨她已极。现在女王本就暴虐残忍,心贪意毒,妖巫到杀人崖已十多年,早想用她势力往老金牛寨报仇。前年看出她的心病,便说能够代她除害,并将前王所寻回的神金先夺回去。到时,就那四根主交寻回,少掉一根仍无用处,好王子子孙孙便可永居王位,自然一说即允。" "妖巫本来收有几十个花狼蛮做徒弟,不知用什方法,越过杀人崖,将以前地底秘径寻到,藏伏在内。先往西南方搜寻我家下落,但她并不侵害,只将我和几个同族姊妹偷偷擒来,逼做她的徒弟。如不答应,便要将我所有逃亡的族人全数残杀。我们被逼无奈,只得答应。在她门下三年多,终日心情苦痛已极,新近听妖巫师徒密言,得知她的凶谋,方想舍命逃回报信。有许多机密的事我虽不知,因我喜欢游玩风景,除森林地道不奉命向不许人人内,余者均可随意游玩。方才二娘所说西北湖岸,我曾去过,远看好似这里是片整湖,并无出路。实则那危崖下面便是一条水口,路极难走,被崖石挡住,不到面前看不出来。如由崖顶绕将过去,那地方山明水秀,只春夏之交蛇虫大多,如说风景,且比这里还好得多呢。" 二女闻言俱都高兴。因姒音已能起坐,又愿引路陪去,便令女兵快送,绕着湖边一同寻去。沿途查看形势,见那湖荡形如一个弯曲的蝌蚪,西北角上的缺口便是它的尾巴。 两面山崖一大一小,将其夹在中间。因崖下还有丈许宽~片湖岸,由上到下草树繁茂,灌木丛生,整圈湖岸只此一角不能通行,出口是一又深又狭的溪流,形如瓶颈,宽只丈许,被这些崖石草树紧束遮蔽,终日恶浪奔腾,水势到此格外猛急。水大口小,全湖的水均由此宣泄出去,又当大雨之后,表面看去似向危崖湖岸打到,浪花飞舞,吼声如雷,实则齐向口内猛冲出去,水力又大又猛,狂流滚滚,浪头一阵接一阵,常时高起丈许,漫过湖岸,打向崖上。人立数十步外,便觉冷气侵肌,扑面生寒。那些灌木常受恶浪冲击,具有特性,甚是坚强,根株刚劲,弹力甚大,上面并有毒刺。一问嫩音,说妖巫心虽凶贪,在此潜伏了数年,一心只想吞并两金牛寨,将鬼头蛮以强力收服,自立为王,当地只是暂住。平日只对东南森林一面注意,西北水口一带竟似未在心上。在她门下三年,自己曾和另两个妖徒先后去过几次,路极难走,由开春起虫蛇又多,多具奇毒,不是冬天也不敢去。此时草木正繁,须要小心。 说时,二女互相谈论,业已悟出千百年前这里原是一片山地,上面也有森林遮蔽,不知何时地震山崩,陷出这片湖荡,水云洲便是残余山崖,所以环湖一大圈均是空地,所有树木均不甚粗,比起森林中的大树相差天地。这条水口也是当初地震时残留的一条裂缝,料知前面必有溪河平野可供开辟,忙令女兵代木开路。拟音又在一旁指点,不消多时,便开出一条三尺来宽的道路。越崖一看,不禁喜出望外,原来下面溪流业已加宽,越过半里多宽一片石山,由一危崖下降,面前便是大片盆地。树木不多,到处溪流纵横,山深水秀。右面是片密密的森林高地,但只数里方圆,到一列石山之下为止。山势高峻,挺出云表,雄险已极,由东南方蜿蜒而来,危峰峭壁剑戟撑空,环若城堡,做一大弧形,将这大片盆地围绕在内。右面还隔着大片绝壑,黑沉沉深不见底。平野之中更有不少孤峰巨石挺立地上,到处长满花草,五色缤纷,比起来路湖荡别具一种清艳雄旷之趣。 姒音领路,由一疏林穿出,绕过一座孤峰,忽见水光耀目,又现出一片湖荡,比来路的湖较小,水更清深,当中还有一座小岛,比水云洲却大得多,形似一个大碧螺高浮水上。四面离岸均只一两丈,上面生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花树,花开正繁,形如梅花,但要大出两倍,约有几千百株散布岛上。看似石礁,却有极厚上层,少说也可开出好三四百亩的地土,那些花林石地尚不在内。后面一角高地还有好些大小洞穴,仿佛甚深,可以往人。二女便想移居来此。姒音力说,那些花树冬日照样开放,因隔着一片大水,下有伏流喷泉,与别处溪流不通,水大寒冷,更恐洞中藏有毒蛇猛兽,孤身一人不敢涉水,以前只在隔岸遥望,不曾去过。未了一次发现一群——,知这东西凶毒非常,总算为数不多,发现得早,赶即忘命逃回。初意大祸将临,无人能敌,毒虫转眼便要潮涌而来,水云洲虽然四面皆水,也必困死洲上,妖巫定必惊慌,急于逃走。哪知妖巫得信,只是狞笑,仿佛想什心事,并无动作,——也未寻来,心中忧疑。次早起身,正想毒虫业已布满对岸,刚一走出,便见妖巫同了两个心腹妖徒每人手上拿着一束野草扎成的火把,身上还披着一件草衣,顺着湖岸说笑走来,——并无踪影,来路正是西北水口一面,知她师徒形踪诡秘,向不喜人窥探,忙即缩退。等妖巫同来,草衣火把已全不见,只说她法力高强,多厉害的毒虫猛兽也不敢来此侵犯。 姒音早就看出妖巫邪法是假,心虽不信,只奇怪这里毒虫最是灵警,无论人兽被其发现,立时成群而来。自来此问,难得遇见一只野兽,必与毒虫有关。想往隔崖窥探,刚到崖上,便发现下面盘着那条大毒蟒向人发威,吓退回来,由此不敢再去。后经留神查探,无意中发现石箱内藏有一种药膏,与那日妖巫火把上所涂香气颜色全都一样。过不两天,又听妖巫师徒谈起药膏妙用,只要烧上一点,任何毒虫均要远避;否则,闻到这股香气,当时熏杀,这才明白过来。姒音道:"不知前日火起之后,石箱中的各种灵药可曾抢出?这地方风景虽好,不见野兽出没,实在可疑。水云洲对岸也可开垦,万一林中藏有嘶嘶,却是凶险已极。好娘娘不可大意,且等将来查探明了再说罢。" 凤珠原听说过黑蚁凶毒,姬棠和留下来的几个蛮人更是惊弓之鸟,闻言都变了色,但都不舍得那片地利风景;又想将来人多,地方少了恐不够用,心正迟疑。凤珠一问药可取出,金花说:"抢那石箱时地震猛烈,人已立足不稳,主人又在连发急令,只抢了一小半出来,内有两大钵白色药膏,淋漓粘腻,气味难闻,又不好拿,匆匆赶回,没有带走。"姒音道:"正是此物,另外还有好些白色药块也未抢出,真太可惜。"凤珠想了想,笑道:"这里有无毒虫或是毒蛊已被妖巫杀死虽不可知,但你在此三年,如有毒虫,妖巫师徒岂能久留?你只见过一次,妖巫天亮即回,分明连夜赶去,已将毒虫杀死。 为了故示神奇,又使毒蟒将你吓退,毒虫多半除去,也许还能发现遗迹。我真喜欢这个地方;何况多么艰险的事均可以人力战胜。如有毒虫,凭我们的心思才力,早晚也能想出除它之法。有这一圈大水,只要多存食粮,遇到危险,足可退保。我不相信区区毒虫人便无法抵御。既有此事,以后多留点心好了。" 那些女兵均极忠勇胆大,又都生长老寨:不曾见过这样凶毒之物,心先不服。一听姒音和姬棠互谈毒虫利害,劝凤珠不可来作久居之计,再问出毒虫嘶撕便是常见的蚂蚁,越发不以为意,立时散将开来,分头去往四面草树石土丛中搜索,只有几个守在旁边。 凤珠天性强毅,心高志大,又受了极大刺激,越发立志想为女子吐气,率领众蛮人女兵做出一番事业,帮助再兴成功,报答他的痴情。本打定人力可以胜天、任何艰难凶险均可以恒心协力克服的主意,但是心思极细,素主防患未然,既不因众人劝说摇动,也不为了好胜胆大就此疏忽。一面查看当地形势,将来如何开发兴建,一面盘算万一毒虫来犯如何防御。 凤珠主意打好,笑对姬棠道:"这里一片沃土,水草丰美,地利无穷,风景更好,如因区区毒虫便被吓退,实大冤枉可惜。照你们那样说法,除却将这一片锦绣河山全都弃掉,回去依人篱下,静等敌人侵害,别无善法;便是住在水云洲,相隔只有一片危崖,早时仍为毒虫寻来,送命拉倒。好容易无意之中得到这片土地,如何毒虫影子还未见到,只听一说,便将它弃掉?二弟如在,必与我一样心思。棠妹不可胆小。我意带来粮食足够三月之用,如在对面岛上耕种起来,等到成熟,也不致吃完。附近的山粮野果更不计其数,倘未算在里面。木材取用不尽,建屋方便,以后还可烧砖。只要大家出力,样样均可自给,年有余富。就算毒虫日内来犯,有这一圈大水,也能自保,至多被它困上些日,终有除它之法。何况姒音所见不多,妖巫在此又住了好几年,并未受到侵害,莫非我便该遭祸不成?" 众人俱都敬爱凤珠,闻言方觉有理,忽见两女兵飞驰而来,说在来路左近发现一座蚁穴,内中毒蚁甚多,已全死光。忙同赶去一看,那蚁穴隐在一堆乱石之中,形如一塔,高达丈许,地下更深,由上到下满布大小洞穴,密如蜂窝,建得十分坚固,业被女兵用兵器打倒,现出下面深穴,内里果有不少死蚁,长约半寸左右,色作紫黑,与姬棠那年所见不同。蚁穴也似要小得多,死蚁都是互相纠结,成团成块挤在一起,业已干枯,大小约有十几团。那些小洞穴中还有一些零星死蚁。另外两条死蛇也是奇毒之物,长约五六尺,皮鳞残缺不全,身上附着好些死蚁。姬棠一算数目,比起前见不过万分之一。就是装满整座蚁穴,也比前见相差悬殊。见众女兵纷纷议论,均说毒蚁果然厉害,看这神气少说也有好几千,笑说:"你们不曾见过,这比我和兰姊他们那年用火烧死的差得多呢。多的来时和潮水一样,往往好几里的地面都被布满,看去像是大片黑浪,多厉害的猛鲁老远望见便要忘命奔逃,稍微疏忽,逃避不及,被它涌到,立遭惨杀,皮肉被它啃光。那么雄壮凶猛的犀牛,转眼之间成了一堆枯骨。不是真个厉害,这样小虫怎会怕得那凶呢?" 姒音忽然喜道:"你们闻见香味么?这便是那药膏点燃的香气。这东西只有大蟒不怕。那两条死蛇正是妖巫所养,忽然失踪。听妖徒说,蛇蟒遇见毒蚁,照例一面拼命吞吃,一面是前仆后继,拼命啃咬,一拥齐上,决不后退。结果蛇蟒还未吃饱,全身已被毒蚁啃剩骨头。可是吃过毒虫的蛇粪奇毒无比,用以做药,专能以毒攻毒,不论多么厉害的毒虫咬上,只要当时不死,敷上就好,其效如神。妖巫能得好王宠信,便由好王之子为毒虫凶狠,接连咬伤,我们也有不少灵药,均无用处。正在惨嗥要死,妖巫突然现身,当时医好。因其手法巧妙,药又用得极少,伤口太大,无人看出破绽,只当神法之功,因此当她神仙一样。看这情景,分明先用药香将毒虫熏死过去,再放蛇蟒吞吃。这两条毒蛇性猛无比,毒蚁还未死净,便猛窜进去,毒蚁死前与之拼命,才致同归于尽。 彼时毒虫定必甚多,均被另一条大蟒吞吃。因这蚁穴口小,死蚁都缩紧一团,上下相隔太深,没有全数吸上,遗留在此。怪不得妖巫回去不满三日,由蛇洞中拿了许多蛇粪出来和药。好娘娘方才所料果如不差,这里毒蚁已被妖巫杀光,不妨事了。"众人闻言自是高兴。姬棠虽觉毒蚁群数最多,蚁穴大小,与前见不同,但见凤珠高兴头上,又照原计而行,仍作防备,并不因此疏忽,也就没有多说。 凤珠看好地势,和众商议停当,便以水云洲作为暂时供应起居之地,将那小岛取名翠螺洲。因其地较宽大,风景最好,可垦之地极多,初步计算,洲前大片盆地不算在内,单是洲上便可开出三百多亩良田,还有大片花林和几百问房舍,将来准备建造与众同乐、登临游赏的许多楼台亭阁尚不在内。众人想起未来美景和安乐岁月,俱都兴高采烈,踊跃争先。为想永立根基,一开头便作远大完整之计,一面开垦土地,一面兴建房舍,先把屋基打好,准备建出一所竹楼,以备耕田人躲避风雨随时居住之用。等将来开窑,烧出砖瓦,大事兴作。 凤珠共总五六十人,又被再兴带走了八个,注重的又是开田耕种,预计中的房舍园林还只粗具规模,由二女起都是日夜操作,难得休息。这日姒音病好,又开出了几十亩田地,建了一所竹楼,方觉人力不够,前由服侍兰花的两女兵忽然带了八九十个少年男女蛮人连同牲畜用具由地道中赶来。二女见再兴没有同来,大惊问故。原来那日凤珠等走后,王翼半夜赶回,二女兵因见兰花自从凤珠等走后老是悲泣伤心,再三力劝,到了半夜方始睡熟。二女兵因送主人起身,乱了两日夜,有些疲倦,本想是陪兰花同卧房中,因夜已深,好容易劝得兰花睡熟,恐搬行李惊动,又室中还有两个蛮女服侍,一个便是幺桃。主人行时虽曾嘱咐对她留意,这日又是黄昏前方始回转,答话支吾,有些可疑,但只防到她和王翼私通,并没想到别的。见夜已深,打算回到原处睡上一夜,明日一早再搬过来。哪知所居卧室相隔兰花卧房颇远,快到天明,忽听兰花房中男女喝骂哭喊之声,惊醒转来赶往一看,幺桃不见,只一服侍蛮女正受孟龙拷问,打得直哭。楼下原有壮士轮班守望,也有数人立在一旁,争说方才之事。 据蛮女说,二女兵走后,和幺桃低声谈了几句,便各睡熟。梦中忽听急呼有贼,醒来一看,幺桃正朝楼下急呼,说王大爷方才回来,刚将她喊醒,便见主人倒在地上,衣服也被撕破,知道有贼。忙往楼外一看,见隔岸一条黑影,后面好似还跟着一个黑猩猩,正在飞驰,料是怪人来此行刺,当时急怒交加便往楼下追去。这时楼下守望的人不知怎的,和被人迷倒一样,全部东倒西歪卧在地上昏迷不醒,一个也未起来。王大爷好似急怒昏迷,银笛又未带在身上,奔出老远方听喊人追贼之声。幺桃还当主人未死,赶回抢救,仔细一看,人已断气,胸前插着一枝毒箭,手上还有血迹,好似来贼已被抓伤神气。 想起主人多年恩义,要和那贼拼命,楼下的人又喊不醒,意欲追去,故将她喊醒等语。 说完便往楼下跑去。 这时天还未亮,又有阴雾,对面不能见人。蛮女骤出意外,万分惊惶,只得去往对岸报信。等到盂龙惊起,发动信号,因幺桃走时只说王大爷始而气极,忘了喊人,跑出老远才听喊人追贼,大雾迷目,不知是走哪一面,当时暴跳如雷,连发警号,四面穷搜,一面赶来查看,用水将人喷醒,才知来贼果用迷香将人迷倒,暗中行刺而去。四个为首的人先走了两个,兰花遇害,王翼、幺桃又是一去不归,山中无人主持,甚是纷乱。二女兵虽觉事情可疑,楼下还有两狮,如是外来奸细怎无动静?但因关系重大,不敢多口。 想起兰花死时之惨,心方悲愤。第四日再兴赶回,孟龙以前虐待蛮人,年老多病,群情汹汹,再想统率已无此能力。幸而全山的人自从兰花做了寨主,又得王、时二人相助,转入安乐,除有十几个蛮人忽然失踪不见,对于孟龙不肯信服而外,只盼王、时二人回来,别无异图。可是兰花死后,孟龙性暴,乱打守望的人,几乎发生反抗,引起凶杀。 因恐蛮人报复,每日和一些旧人守在老寨里面,轻易不敢出来走动。再兴一到,宛如救星天降,说什么不肯放走。 再兴知道凤珠刚发现一片土地,正当用人之际,又有一个妖徒带伤逃走,蓝山原说次日往见,来路未遇,不知是否将那妖徒除去。万一把鬼头蛮引来,凤珠人少,岂不可虑?彼此都不放心。但是身受孟龙父女厚待,当此紧要关头,其势不能弃之而去;明知凶手是谁,又不能说破。盂龙还在盼望王翼回来助他主持,其实王翼作贼心虚,看此形势决无回来之理。久留下去,心又不愿,只得召集全山蛮人,诚恳劝勉,说:"寨主虽死,老夫人尚在,将来何人为主,得信之后自有安排,暂时仍由老寨主掌管,我也从旁相助。那日打人乃是心痛爱女,一时怒火。你们防守的人明知强敌就要来犯,夫人费尽心力、冒着奇险先往森林除此一害,一半也是为了你们。如其不能安心,有什离叛之意,将来必无好果。何况你们均有妻儿家业,一向安乐,都是女寨主多年心力造成,如何反抗她的父亲?" 一面取出牙牌信符,说:"今奉夫人之命,仍由孟龙暂代寨主,一切均照旧章,不许更改。寨主无故决不像以前那样欺压你们,他如违背,我们不出三日便有人来治罪,你们却不许丝毫违抗。"并说:"夫人神勇你们也都知道。为了永除大害,一进森林,便将隐伏杀人崖附近屡次暗杀你们的老妖巫师徒全数除去,并还开辟出一片土地。我今回来,便为选人移居,明日当众挑选,去否全凭自愿,并不勉强。方才话已说明,如不放心,恐老寨主欺压你们,我先在此帮他些日,并由你们当中选出人来帮他管理。全山虽以老寨主为首,但是各有执掌,遇事大家商计而行,只有一半以上的人心意相同,连老寨主也许听从,不能违背。这等方法你们也许还不习惯,从今日起由我领头教导,你们明日便将事务分开。他虽全寨之主,实则以后什么事都要经过公议,不能任性而为。 谁要不愿,只说出个道理,便可开口。" 再兴本是全山人望,所说均合情理。自来人心最关重要,这般蛮人不是受过凤珠的好处,便是早有耳闻。再兴人又聪明心细,想得周到。本来过着安乐岁月,无故谁也不想生事,顾虑一消,又听夫人为首遥制,孟龙虽是寨主,比起以前少去许多威权。照再兴所说,以后乃是众人做主,他不过地位较尊而已,听完自然愿意,由不得同声欢呼起来。再兴看出众人心服,最难得是孟龙那样强暴的性情,此时也成了没有爪牙的病虎,自知无能,不能违反众意,虽觉威权大减,到底比日夜提心吊胆,和一般旧人守在寨中,不知何时发生危害要强得多。何况自己人少,以前老寨还可应援,如今已成仇敌,除却点头,无计可施。再兴事前又曾背人婉言劝告,非但答应,并还当众声言,从此改了脾气,与大家听命夫人,共谋安乐,众心自更欣慰。 再兴第二日召集全山蛮人,先问何人愿助夫人开荒?不料众人儿子异口同声,除老弱妇女外,无不争先欢呼。后才问出同回来的八人昨日回时,无心谈起凤珠和再兴夫妇待人如何宽厚周到,本身又是那么智勇双全,恶鬼一般的妖巫师徒才一照面全被杀死,所开辟的新地物产风景又多又好。最令人感佩的遇事都是三人当头冒险,寻了好几十年的地底秘径,夫人一到,便自发现,将来好处也说不完。除王翼勾结蛮人暗算凤珠一节,经再兴再三密嘱不曾泄露而外,说了一个天花乱坠,因此全都愿去。再兴极力分说两面一样,这里更是根本之地,你们业已安居多年,如其都去,非但暂时无法容纳,还有好些不便,体力能否胜任也要考查,于是当众订出规条,合格则去。 因有不少女兵尚无配偶,再兴事前想好,去的人第一要年轻,体力健强,并是未婚男子,上来能够吃苦耐劳等等。就这样严挑选,因准少年夫妻同去,初次算计,竟有四百余人。老寨逃来的旧人还有好些不在其内。最后才把人分成三起,先尽那些老寨逃来的壮男,再在原有蛮人中挑选了一些,将去的人所留房地交与老寨逃人接替耕种,自用衣物送人带走各听其便。第一起选了八十多人,连同先回来的八个和二女兵,带了水云洲需用的农具牲畜、大批食粮即日起身,第二、三起由自己带走,或看凤珠需要再定。 且喜盂龙性情大变,自知以后孤立,须靠凤珠等相助才能无事,所送之物甚多。众人又对三人感激敬爱,想得样样周到,都挑好的送来。再兴却被留住,知道盂龙虽说王翼一回就放他走,但这两个男女凶人决不会再回来,孟龙又是年老多病,昔年暴力已使不开,只得暗中考查,多选拔几个聪明胆勇的人,由自己教导,令其分掌事务,以为将来自己走后合力管理全山之用。并和二女各写了一封长信,叫二女兵带来。 二女看完好生悲愤,凤珠对于王翼、幺桃更是恨毒。一问来人途中可曾发现这两人,还有蓝山、猩人与一受伤妖徒踪迹,二女兵说:一路无事。为了再兴去时料知洞中还有途径,便照那日蓝山追赶妖徒去路向前探索,果然发现二条道路通往快活树的东面,乃是一个石穴,只有两三尺方圆,外面便是森林,四面大树包围,隐僻非常,须由树隙缝中穿出,走上一段才是归路。已快走出,回顾还有两个壮汉落后未来,呼喊不应,重回搜寻,又发现一条秘径通往归路,离地较深,人口更小,人须蛇行而过。隐闻前面呼喊之声,过去一看,内一壮汉已被打倒在地,前面不远还有一具女尸,用灯一照,正是幺桃。 闻知方才原是分途觅路,见洞就钻,走出不远再用信号招呼。二人一前一后,业已听到众人信号,因见前面有路,一路寻来,常有寻到路径遇阻折回之时,同时发现地上留有一滩血迹,想起前杀妖徒之事,贪功心盛,打算往前走上一段再赶回来。刚发现人口,用灯往里探照,看出内里洞径宽大,地上卧倒一具死尸,用镖打去,没有动静,当先钻进,刚看出那是幺桃,忽见前途有一黑影,一闪不见。心疑受伤妖徒尚在洞内,胆大心粗,未发信号便急追过去。正走之间,头上忽然中了一下重击,昏倒在地,跟着同伴赶到,再兴等也寻了来,看出那条路宽大平直,便追过去。再兴当先急驰,众人在后,遥望再兴正走之间,忽遇一个敌人,双方动手,刚一照面,灯光一闪,那人已被打倒,忽然纵起,飞驰逃走。再兴追上那人,双方说了几句,那人仍被逃走,再兴不曾追上,发了两镖,均打在石壁之上,越追越远。等众赶到,人已不见。再兴忽说此是一个疯人,前面恐有危险,仍带众人退回,由先发现的出口纵出。路上嘱咐众人说那疯人已被打中要害,不久必死,到了小金牛寨不要提起。二女兵还是来时听说。 凤珠、姬棠听完,便将那两山人喊来,问那疯人形貌。一个答说赶到时人己逃走;另一个说,那人满头乱发,身上围着一片兽皮,手中好似拿着一个树骨朵,力大身轻,凶猛非常,满脸乌黑,还有血迹,形态可怕,从未见过,刚用灯筒一照,便被打倒。醒来时,二爷当先飞跑,走得极快,灯筒已照不清楚。那人好似暗中埋伏,想要行刺,被二爷看破,业已打倒,不知怎会被他逃走。后来追去,双方脚程都快,语声又急又低,也听不出说的什么。二女便问:"可像王翼?"山人力说:"当时虽未看清,但那貌相神情全不相似,非但满头乱发、周身污秽,并还咬牙切齿连声怪叫,凶睛怒凸,头蓬如鬼,像要吃人神气,实像一个疯子。"二女先疑王翼无家可归,藏身洞内,又做了丧尽天良之事,问心不过,激成疯狂;但听山人所说又觉不似。心想:再兴回来,一问即知。 虽觉来信未提有些生疑,谈了一阵也就放开。 这九十多人只有十九个少女,都是聪明胆勇,各会一点技艺,因有情侣,强请同来。 下余七十多人也都经过再兴细心挑选,各有各的专长,人手一够,便快起来。过不几天,又有四十多人赶到,内有十几个均是前回八人的亲友,业已入选,因不耐久候,又听八人说过路径,互相约好,打算偷走。被再兴看破,力劝不听,只得又选了二十几个勇士,将日前不曾想起的一些小牲畜和水车风车等物一同送来,并带口信,说盂龙再三挽留,选了几个帮手,还要细心指教。本打算一劳永逸,再住些日,日前接报,好党勾结外族又在山口叫骂,恐有变故,也须坐镇。现离下月十五只有二十多天,请二女格外小心,连将当地情形写上一信,交壮汉带回,以便放心。下月月圆以前就不能离开,也必抽空回来看望,共商应付鬼头蛮之策等语。 凤珠本定下月月圆以前,可将耕地开出,建好房舍,忽又添上多人,全都努力争先,无一退缩,内中并有好些土木工人,在众人通力合作之下,先后不到二十天,便将田亩开出,下好种子,两边房舍均已建成。起初还恐洞径宽厌、高低不一,牛马牲畜无法运送,不料再兴已先想好地势,头一起人便由杀人崖绕来,中间只有那日被困之处一条斜坡深居地底难于通过,已经再兴指点,将那险处打通,尽头地穴虽是上下高悬,四面壁立,牲畜也可设法吊上。为使凤珠惊喜,事前不令通知,突然人和牛马全数赶到,内中只伤了三猪一羊,余均安然送到。所以连耕带种样样方便,完成之后,众人自是喜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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