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甘土沃,还珠楼主

姒音当时竟答不上来,停了一停方始答道:"蓝山来信乃我同族姊妹所为,方才我还不曾说完。看那意思,前王因我鬼头蛮以前原叫两姓族,向由两族中人照着祖规轮流为王,但是每次推选能做王的,仍只限于两族中的王室嫡系近支,稍微疏远一点的只能做些小事。明是众人推选,实则能入选的人极少。所选的王好了还罢,一个不好,限于成例,两族互不相让,到了年限,不管前王多好,均须让位。新王就是才能不够,为了本族尊荣,仍要以全力相争,决不退让他人。而那远支族人不论多大智能,除非近支人大幼小,极少机会能够充任,任期也只五年。有时无人,昏庸之主也常被选充任。虽因祖规严厉,无什大好大恶,而这所任十年期中,两族人民仍要受上好些苦痛,尤其互相憎恶,年代越久,嫌隙日生,终于两姓对立,无形中成了敌人,这才发生昔年阴谋夺位之事。再由两族嫡系轮流为王,非但不平,害处太大。" "还有那六十四根祖传神金,原是昔年两族祖宗率众人山之时,恐人心不固,假借神命,意欲永由两姓嫡系子孙轮流为王,用以镇压众人之物。其实他那卦象均有一定字句方法,只要事先和管理卜筮的瞽师说好,无论如何解释,卦意都讲得通。可是这类机密之事只有嫡系子孙、已快当选的新王才经本身祖父母暗中告知,此是传家宝训之一,神秘非常,外人决不知道。为了多年相传,深入人心,那六十四根神金又是各种珠宝和金精百炼而成,永有宝光,与常金不同。瞽师也是世袭,讨好新王,再常时假造一些奇迹,不由众人不信。哪怕当王的多不好,只不似近六十年两个好王那样凶恶残忍,多大的事,请出神金一卜,众人便甘心忍受,决无话说,至多付之命运,不再反抗。卦象如有指点,明知送死,也必抢出。对头方面明知是假,为了此是将来管理众人的法宝,自家将来也要当选为王,一样是要用它,非但不肯说破,便是于他有什不利,也只好忍耐过去。等到自己当选为王,再来捞本,决不肯说个不字。并且历代相传,人民迷信太深,当初祖宗又做得极巧。表面上曾师好像专代人民做主,成了王的怨家,实则永远暗中勾结,狼狈为奸,人民全都死而不悟,说也无用。昔年被逼出走,一半为了好王想要把持王位,一半便为历代昏王仗以为恶,虽有哭诉、私谏两种成规,但是举发既难,当王的做了恶事均有防备,事先得信,早已设法消灭。神金卦象便是他把持王位的至宝。祖宗立法原极公平,只为一时私心,专顾嫡系子孙,留此大害。" "前王从小聪明,深知民意。一接王位,便想借一机会将瞽师废去,向众宣誓神金乃是骗人之法。不料机密泄露,非但对方一族,便是自己近支亲族也群起而攻。恰巧来了外贼,以致好王与之勾结,将神金偷去。前王得信,知道新接王位只管深得人心,时机未至,替师是仇敌好党,此时道破,全家均有性命之忧,只得命人追赶,那十几个凶人虽被杀死,神金却未全数寻回,终于被逼逃亡。六十年来受尽苦难,越想越恨,决计只一回去,第一便将旧制改过,无论何族男女,只要能得人心,经众推选,均可为王,并将神金和瞽师的多年隐秘当众说出。可是第一步不将这六十四根神金全数寻回,决无回去之望。当初仇人还没想到子孙世袭之计,只想将前王全家害死,暗令瞽师假释卦象,以为六十年期限甚长,森林黑暗,危机密布,前王决难生存。照卦象说,不满六十年,谁都不能越过界限。前王久居森林,自无生理,也未必能活这长,本意断他归路,神金被恶人偷走遗失,当时不能寻回,自无希望,就能寻到,也无法回去;不料弄巧成拙,反倒管住自己,不满限期,不能越过杀人崖界限。现在好王虽有野心毒计,无奈神祖之命照例不能违背,卦象一出,便成定案,仗着接位时年才十五,只得忍耐下去。" "前王近得逃亡的族人来报,知道好王此二十多年来日常阴谋计算,练好精兵,只等限期一到,便借寻找神金为名,将逃亡在外的拟族中人斩草除根,全数杀死。此时神金如全寻回,无论来势多么凶险,只消当众取出,一声招呼,来的人十九心中怨恨,一见神金寻回,前言已验,至少也有一多半倒戈向敌,决不怕她。无奈苦寻多年,我走时还差四根,至今渺无踪迹。眼看六十年限期将满,好王不久杀来,前王实在无法,方始想出拼命之计,选了几个勇士,表面去向好王求和,假说神金业已寻全,但她自己任期未满,年老无能,所生子女才能太差,又与两族中人分别多年,老的已死,年轻的面都未见,如何能够为王?别人不问,自己这一家嫡系决不想接王位,不过思念故土太切,生活又苦,如能容她和逃亡的人全数回去,不再加害,决不争这王位。" "等到回到恶鬼峡,然后相机行事,突然发难,说六十年限期已满,神金并未自动飞回,一面把苦寻神金经过当众声言,此是人力,并无一根自己飞回,我如为了冒犯神灵,应有天降灾祸,不妨定时试验,我全家子女并非不敬祖宗,但知神金是假,两族嫡系轮流推选,表面公平,实则无异分赃。我虽归来,并不愿意为王,只要废掉瞽师,永除大害,以后专选贤能,不论亲疏,使大家公平安乐,于愿已足。如说神金卦象是真,六十年限期已满,便我犯了神怒,好上既得神佑,理应将她寻回,瞽师也应算出她的下落。只要事前没有受害,当众说破,照着我们两族中人的性情,十九可以转危为安,将好王好党一举除去。事情本是万分无法,凶险非常,如今只剩三日,对方尚无回信,想起仇敌那样凶残、怎不害怕呢?" 二女再一探询,才知蓝妻是她堂姊,知道姒音不曾被杀,特意通知,写得十分详细。 蓝山更是夫妻情厚,上来拍了胸脯,向前王和诸长老自告奋勇,将那四根神金全数寻回。 因料这东西多半是在小金牛寨蛮人手内,故此常往窥探,与兰花初见时并曾探询,因兰花极口否认,说所有蛮人她都深知,休说藏有神金,听都不曾听过,蓝山方始绝望。每日均往林中搜索,始终未见。上月限期越近,无意之中又在酒后说了两句错话,那些随同逃亡的人以为蓝山想娶山女为妻,有心欺骗,情急迁怒,向其追问,双方口角,致被擒住。不是前王力阻,业已凶多吉少。如今每日都在林中穷搜,限期一满,便要被杀,处境危险已极。蓝妻和他恩爱,想请姒音设法,请凤珠月圆前一日派了勇士,假装鬼头蛮和妖徒,由蓝妻暗中相助,将监视的人打倒,但是不要伤害,只将蓝山劫来藏起。姒。 子二族如能暂时讲和,非但前王回乡有望,也许能将敌除去,由此双方永远和好,便是蓝山也可无事;否则好王杀来,凤珠等和小金牛寨蛮人一样危险。上来蛮人必先杀自己,希望凤珠不要坐视,双方合力与之一拼,如能以少胜多除去好王,更是万幸等语。 二女才知有许多话姒音不曾全说出来,只不知这些都是好话,何故先未明言?因那土语比上次所见难认,仔细推详,与所说差不多,经姒音在旁一说,均已明白,底下不似再有隐藏之言,也未追问。看完,想拉姒音同回翠螺洲,仍是固执不肯。凤珠近日更爱姒音,并未在意。姬棠虽然疑心,因知其心无他,必是为了山族禁忌,有的话不便告诉外人,又知事太凶险,以致言动失常。稍微寻思,因强敌将临,凤珠有话商量,就此放开。回到洲上,二女召集男女蛮人仔细指点,授以机宜,并令转告各路防守的人,一面留神搜索奸细,重加部署之后,自觉可战可守,稍微放心。次日一早,再兴又有信来,说鬼头蛮不久来犯,准备与凤珠两面夹攻,明日便要带人赶来埋伏,杀他一个落花流水,并请二女将双方信号以及地理形势和埋伏应敌之处分别交换。 二女看完,一算双方人力多少,形势强弱,觉着敌人至多来上两千,也许还不到此数,自己这面加上再兴也有六七百人,拟族还不在内。休说戒备严密,以逸待劳,必能成功,便是这些蛮人勇士也都经过训练,会点武功;手下女兵更是胆勇忠义,本领高强,本来以一敌十都能胜任,如今一个对他两三个断无败理,越想越心定,预料一举成功。 一面传知众人,一面把金花喊来,告以蓝山处境危极,可照姒音所说,带上六个男女蛮人,往森林里面去救蓝山,事关重大,千万不可露出形迹,更不可伤害一人。一面传话那两处防守的人,日期将近,如有强敌大举涌来,不可轻敌,急速归报,我们自有应付之策。二女兵机警聪明,最得主人宠信,也极忠心,领命自去不提。 时再兴自到小金牛寨被盂龙留住,虽然思念二女,因受孟雄夫妻叔侄厚恩,当此强敌压境紧急关头,兰花又死,盂龙年老多病,难于统率,蛮人多有宿怨,无人主持,稍有变故,立成瓦解。仔细盘算,只得强忍相思,停留下来。意欲借此机会,实践昔年心志,提高蛮人智能,使其永远公平安乐,劳逸相当,全都一样,没有主奴之分,更无不平之事,上来便作永久打算。一面选拔教导帮助管理全山的人才,一面把旧日遗留的丑恶风俗和压制蛮人的法规逐渐改善,并向孟龙等为首蛮酋苦口力劝,说上下团结,相亲相爱,互相照顾,才能永久富强之理。再兴聪明细心,遇事必先查明对方顾忌,不将话想好,有了完善方法,决不开口,因此从来没有办不通的事。不消多日,人心悦服,全寨上下无不感化。又连接二女来信,知道水云、翠螺二洲日有发展,二女和全洲人等快乐非常,越发高兴。这日见诸事都有头绪,将来相助管理的人已选拔了好几十个,遇事同商,各有专责,稍有错误,便自行举发,当众改正,决不隐瞒,人人都知为公,没有一点偏私。 正觉前途无量,忽然想起兰花死得冤枉,事后还逃走了十几个壮汉。一问来历,都是极恶穷凶之徒,内中苟大竹更是竹笼山酋长之子,本是山民,但是从小凶狠,专喜率领徒党埋伏丛岭密莽之中,杀人越货。仗着力大胆勇,当时欺凌同类,去往别寨蛮墟中掳掠,奸淫残杀无所不为。因杀了几个金牛寨蛮人,孟雄大怒,几次带人搜擒,均未擒到,反被暗中埋伏暗算,伤了多人。最后方始将他弟兄二人擒住,照着双方仇怨,本应杀死,只为蛮人尚武,见他凶猛,连乃弟二竹小小年纪也是那么漂悍,加以刚娶凤珠,常劝丈夫待人必须宽厚,以前残暴性情必须改掉,孟雄正在高兴头上,小金牛寨又来要人,便没有杀,送往为奴开荒。在山奴中最是勇猛能干,也最凶暴,桀骛不驯。孟龙父女喜他胆勇多力,虽然常时犯规,欺压同类,任性妄为,采起荒来比谁都多,因此格外优容。 兰花接位,知是害群之马,意欲恩威并用,将其制服感化,乘其犯规,绑起要杀,再由众人讲情,改为鞭打,另由王翼做好人放掉。彼时再兴刚由外面有事回来,曾见大竹目露凶光,二竹也在旁边咬牙切齿,又听姬棠说起以前大竹淫凶调戏之言,本就疑他不怀好意。因事已过,大竹不久娶妻,兰花管理越严,业已改了常度,所居相隔又远,除春秋佳日定时盛会,难得见到。近年蛮人十九感化过来,日子比前好过得多,全都安居乐业,不似昔年常有叛变,也就不以为意。 此时回忆前情,这些蛮人失踪,虽是王翼引诱,兰花之死恐怕还有隐情。再想,王翼虽因痴爱凤珠,色令智昏,失了人性,他夫妻平日情爱颇浓,从未反目,无论如何不应如此残忍。今受刺激太深,人已疯狂,来时地道相遇,看去已不像人。彼时他神智还未全昏,只管苦劝不听,当时尚有愧悔之意。当着同行蛮人不便多说,只将身带粮包送他,劝了几句。话未听完,人忽逃走。日前借着探路,又往地道寻他几次,并还密令林中采荒守望的人,如其遇一疯人,不可伤害擒捉,并将食物尽量相赠。事后觉着不妥,又特命人前往搜索,准备将他擒回,作为因失爱妻,受激发疯,一面想法医治,以尽朋友之义。去的人先未遇上,后来几次遇见,因其动作如飞,行踪飘忽,抢了食物便走,追赶不上,并有猩人相助,也无法追逐,料定蓝山必知此事,暂时有人照顾,心虽稍放,但是兰花死因如不查明,将来就是将他寻回,也不好处。几次查间,觉着另一蛮女同卧房内,不比二女兵卧室相隔大远,多少有点见闻,所说的话也有好些疑点,便将那女兵喊来。背人一问,蛮女先不肯说,后经再兴力保,只说实话,便是同谋,也必保她无事,蛮女感动愧恨,说出实话。 才知那蛮女和幺桃情分最好,二人并是堂姊妹。当夜睡梦中听见争吵,惊醒一看,主人已死。原来兰花人极聪明机警,先听凤珠、姬棠几次示意警告,对于丈夫虽有疑心,因知王翼禀赋太强,平日夫妻情浓,已成习惯,上次病势反复,至多只顾高兴,不知怜惜病人,未必有什恶意,心中并拿不定。及至二女走后,想起丈夫自从分房之后,当面只管说得好听,转眼人便不见,常借题目离开,来去匆忙,往往三四日不归,比以前形影不离情景大不相同;同时想起凤珠性情何等温柔,和谁都说得来,又最怜爱自己,对于丈夫自应爱屋及乌,格外看重,何况又是她所救的人,以前双方通信,友情只比再兴更厚,为何见面之后这样冷淡,彼此形迹逐渐疏远,越想越可疑,便向二女兵设词探询双方通信和凤珠未来以前起居言动。二女兵到底年轻,不知兰花有心试探,专从小处着手,虽奉主人密嘱,不肯吐露,但均痛恨王翼,同情兰花,无形之中露出破绽。兰花心细,听二女兵说到丈夫,常露轻鄙厌恶之容,并劝自己遇事想开一点,男子的心未必可靠等语,问得稍紧,话便支吾,更明白了几分。因凤珠对丈夫神情淡薄,至多以前发生情爱,并不相干,必还另有隐情,对方才会这样说法,心虽悲愤,并未露出。跟着幺桃回来,二女兵便不再说前事,问也用话岔开,便留了心。心中有事,平日睡得又多,因恐二女兵疲倦,假装睡熟,呼喊不醒。人走之后,想起幺桃以前贴身服侍,甚是忠心,近来常不见面,老和丈夫先后同出,只有一个走开,第二个决看不见。前数日,见她两乳高起,眉花眼笑,已非处女。当地男女柑爱原听自愿,便有情人也无须乎隐瞒,当时只料有了情人,念她服侍数年,人又忠心,正打算问明情人是谁,送她一份厚礼。以为少女春情发动,近来借故出去,便为寻找情人,心还好笑,未以为意。此时仔细寻思,和近来所闻所见,这一男一女大是可疑。 兰花人最刚烈,情热如火,因事情还未分明,先不发作,正在床上盘算心事。忽听门外竹帘微响,有人轻轻走动,静心一听,正是丈夫声音,忙以全神暗中偷看,表面装不知道,随见王翼轻悄悄探头入内,朝幺桃那面用手拉了一拉。幺桃卧处离门最近,跟着人便爬起,拿了碗水走到床前,喊了两声未应,便赶出去。兰花见此情形,怒火攻心,悲愤已极,忘了病势沉重,悄悄起身,掩往窗前一看,男女二人抱在一起。王翼还拿着一束草花,手指房中悄悄说话,刚刚放开,看那意思,是想由幺桃掩进房内睡好,再往里走进,恨到急处,忙往竹屏后一闪。幺桃作贼心虚,又被竹屏挡住,没有去往床前窥探,匆匆卧倒。王翼也走将进来,一眼望见兰花立在地上,心方一惊,兰花已气得周身乱抖,拼性命纵身上前,迎面一把抓去,刚颤声喝骂得"你这狗"三字,叭的一声,人已仰跌在地。 原来当夜大雾,王翼看出兰花产后失血,又不知保养,人已弱极,料其必死,色令智昏,只想带了凶蛮随后掩去,借着森林黑暗掩蔽,料定凤珠胆勇,遇事抢先,只要守伺在旁,乘其走单之时,将其迷倒,擒往无人之处,等到木已成舟,再行跪哭哀求。女子心软,双方以前又有深情,如将被迫结婚经过说明,必能言归于好。就是对方怀恨太深,固执不允,达到心愿,死也甘心。万一中途发现,也可借口森林黑暗凶险,大不放心,又知凤珠对他厌恨,不敢明送,暗往保护,也有话说。主意打好,又由所结蛮人寻到一种迷人香草,比美人香还要猛烈,业已要走,忽然想起幺桃已有私情,将来是个大害,事前又曾约好同去,不能丢她,打算乘着大雾偷偷赶回,令其三日之后再去。 王翼本没想到惊动兰花,不料连日心神失常,凤珠同了再兴夫妇一定,越发妒愤,心慌意乱,举动冒失,一心只在凤珠身上,好些事均未想到。先不愿人知道,回时把防守的人用香迷倒。到后想起兰花、幺桃同卧房内,难免警觉,一时举棋不定。又忙着起身,本想由后房绕进,把兰花迷倒,再叫幺桃出去,悄悄揭帘一看,人都睡熟,又想迷香不用水泼头面,要三个时辰之后才醒,方才将守望的人迷倒,业已失计,难得兰花睡熟,不易惊醒,先打算悄悄把人喊出,说完就走。哪知幺桃也极机警,早防王翼不肯要她,打好主意,竟非同行不可。王翼业与相见,不便再用迷香,只得给她闻上解药,假装亲热,好言相劝,并还起誓,幺桃始终不信,并用言语挟制,赌气回房卧倒。 王翼心情早乱,作贼情虚,老恐露出马脚,打算明做,假推归途发现奸细,楼下的人已被迷倒,借搜敌为名,索性带了幺桃同行,途中再用毒刀杀以灭口,忙将迷香放在门外,匆匆赶进。瞥见事情败露,兰花满面悲愤之容立在面前,心方一惊,人已扑到,一不留神,竟被抓了个满脸花,当时抓裂三四条血口。负痛情急,左手一挡,右手一推,本无伤人之意,兰花人已衰弱,哪经得住猛力一推,又当悲愤情急之际,怒火攻心,当时晕死过去。王翼怒火头上,还在低声喝骂:"有话好说,你疯了么?"幺桃业由屏后赶出,知道事情败露,凶多吉少,恐主母醒来不了,假装扶抱,见人快要醒转,手朝颈间用力一叉,兰花自然断气。 王翼一看不能救转,正在情急,幺桃低喝:"祸已闯大,再不逃走,要等死不成?" 说完,随手取出一枝弩箭,又钉向兰花前胸。王翼不及拦阻,忙中无计,只得照她所说当先逃走。幺桃也真凶狠,非但走得最后,并将蛮女喊醒,告以前事,说寨主死在房中,本应杀你灭口,念在平日情分,不忍加害,你如照我所说,大家无事,我便自行泄露,也不与你相干;否则,便说三人同谋,你也在内。并告蛮女,说她爱极王翼,但是看穿此人决不可信,将来也许为他所杀,但我心甘情愿和他同在一起,多快活得一天便是便宜,你不要管,要不照我所说行事,事败你固无幸,便我不被捉回,稍有风声,也必杀你全家。蛮女早被吓倒,哪里敢强。幺桃又说了几句狠话,方始拿了王翼所失草花从容追去。蛮女等她走后,悄悄掩往后窗一看,见雾影中有男女二人扭结挣扎,仔细一看,一个幺桃,一个正是二竹。先是挣扎,后又和好,一同拉手逃去。楼下的人一个未醒,只二狮在旁走动,因有铁链系住,来者均是熟人,并未吼啸。蛮女候到天明将近方始喊人,被孟龙鞭打两顿,始终不敢出口。 再兴问知兰花并非王翼所杀,想起同盟之义,越想救他。近日正在算计将人寻回,如何处置,忽然接报说妖徒业已出现,鬼头蛮不久来攻,昨日又接猩人材皮警告,想起明日便是十五,前日老寨有人逃来,说好党发生内争,又知妖巫师徒全死,鬼头蛮已无法勾结,暂时自顾不暇,决不致于再来侵犯,觉着强敌只得一面,可以专心应付;担心二女这面人少,决计抢先迎上,赶往应援,便将寨中之事交与专人管理。一切准备停当,自带几百个勇士往森林进发,行离快活树还有三四里,沿途布置,搜索王翼踪迹,好些耽搁。这时已近黄昏,再兴正想:当地离水云洲不远,如由杀人崖秘径通过,当日便可回转,敌人要到明日半夜子时才算满期,怎么也来得及。方想赶到杀人崖,查探好了形势,看敌人是否业已发难,将对面森林开出道路,只留面前藤树遮蔽,到时一涌杀来,探明虚实,径由山洞地道抽空赶往水云洲,与二女见上一面,再赶回来。 再兴心中寻思,正走之间,忽见猩人突然赶来。这次竟不避人,一直走到再兴面前,拿了一片树皮,上划:事机紧急,蓝山危急万分,明日便要杀死,已不是前日所说之处,请跟猩人速往抢救,如到明日,人绑火堆之上,四面防卫严密,人数大多,救他更难,务望请位恩人姊妹救他一救。写的文字汉蛮相杂,甚是潦草。再兴看出那树皮乃蓝妻写与二女和姒音,猩人见众走来,只当风珠所命,救人心切,又知再兴是蓝山恩人好友,便没有往水云洲去。再兴知其灵慧,双方连说带比,略微询问,分配好了手下勇士,便令领路。走了十余里,方始寻到,相隔拟族前王所居约有半里,停将下来。偷偷掩往一看,蓝山果然绑在下面,旁边还伏着一个少女,正在厉声悲哭。猩人业已当先纵落,朝少女身前奔去。 仔细一看形势,原来下面乃是密林当中一圈长桶形盆地,天然生成。以前好像是一椭圆形的湖荡,约有三四十亩方圆,年深日久,水早干涸,只中心低凹之处还有一点泉流,水和珍珠一样由地底往上喷出,但量不大,深只两三尺。四面崖石壁立,高达十丈。 下面共有三十多所楼房,甚是干净整齐。土地全被种满,实无空隙,只来路有一长厌斜坡,似新建成不久,宽约七八尺,贴着崖壁蜿蜒而下,两旁各种着一列矮松和草花之类。 坡脚不远有一崩坠多年的崖石,约有四五丈方圆,偏向西方,石顶平坦,当中有一神坛,但无神像,只在坛上画着八卦,蓝山全身捆绑在中心木桩之上,双手平分,由另两根斜铁架吊着,身边围着许多木材树枝,几个手持兵器的男女山人看守在侧。蓝妻伏在坛旁,已哭得力竭声嘶,神情萎顿。 东面另有一片平台,坐着好些鬼头蛮,女多男少,年均不小。当中一个山女带有面网,看不真切,脑后发已雪白,少说也有七八十岁,手中捧着一个方形王盘,当中插着大大小小数十根神金,与那日在兰花房中所见相似,正和众人用土语争论,也听不清说些什么。台下男女山人甚多,猩人刚一到地便被喊去,旁边几个老人同朝猩人厉声喝骂。 同时台下便有十几个壮汉,有的手拿刀矛弓箭,有的拿着铁链和一根点燃的树枝,油烟蓬蓬飞扑上来,看神气是想擒那猩人。蓝妻见猩人被台上老人喊走,忙挣扎着由坛前石阶驰下,哭喊朝前扑去。蓝山虽然被绑,除向乃妻劝慰而外,好似死活未在心上。见状忽然情急,在坛上大声疾呼:"猩人知我冤枉,想将神金寻回,又恐我受罪吃苦,以致来去匆匆,不时往来森林走动。此时便有人要救我,不到半夜也办不到。" 再兴因那来路险僻非常,虽有猩人指点,还走了好些时才得寻到。当地只此数十亩方圆可透天光,余均黑暗如夜。初来不知地理,所带的人又都埋伏在杀人崖、快活树一带,猩人手势也不令多带人来,一行共只十一人,下面山人这多,如何下手?闻言心方一动,猩人忽然一声长啸,飞身而起,往侧面崖壁上蹿去,其行如飞,转眼便到崖顶。 下面众人镖矛弩箭纷纷朝上乱打,虽有。几枝打中,均被猩人用手打落,并未受伤,一路厉声吼啸,穿林而去,一晃老远。初意还恐众人追上,心方一惊,众人业已退往原处,纷纷跪伏台下。上面老人仍在争论不已,蓝妻也被另两山女拉劝回来,夫妻二人似知自己寻来,便借互相谈论,哭诉掩饰,暗通消息。 再兴本极谨细,见事太难,猩人已走,不敢冒失,伏在崖上静心一听,蓝山夫妻大意说:中坐老山女便是拟族前王,本心不愿杀死蓝山,力言神金卦象是假,无奈所有老少同族有的信神太深,前王只管极力分说,终是将信将疑。另有一些老人也知神金骗人之物,但因流亡多年,受尽苦难,一心只想老王复位,又因除老王外只有三个孙女可做女王,一个野死数年,一个新近跌死,一个又嫁了蓝山。照例女王非嫁同族不可,于是无人接替。老王又说,一回故乡,如能照她预计,除去好王,便要当众宣示这千年以来的机密,废掉替师,以后选王只重贤能,不论亲疏。这些随年流亡的人俱都不愿。想起如无蓝山,就是暂时不能回转故乡,有一未来的年轻王嗣,终有希望。这一嫁人背了祖规,不能入选。何况当初结婚时大家都不愿意,因彼时蓝妻还有一妹,又自愿舍掉将来王位,蓝山又说答应婚姻便将神金交出,这才答应。 不料婚后三日细一查问,所言不符,即此已犯众恶,疑他有意欺骗挟制,不是前王护庇,已遭毒手。去年冬天,蓝妻之妹忽又失足坠崖而死,女王照例是要王室嫡系,并还年轻美貌,聪明才智能得众心,才可入选。余下近支虽还有人,不是年貌不合,便是武勇才能不够。便前王计策能够成功也是无用,受尽千辛万苦,死里逃生,成功之后却将王位让与他人,前王虽然年老,但是接位之期未满,又有卦象预言,复位自无话说。 可是这六十年中都是子族为王,以后六十年照例应由似族选人接替,偏生三个王子死了两个,一个嫁了外族,前王口气又是那等说法,心意十分坚决,越想越恨,于是把怨气全种在蓝山身上。 可是这时天未黑透,下面人多,须等对方夜饭后四房安息,入定之后,方可下手。 先没料到救兵来得这快,来者又是再兴,好些土语均未认出。这些鬼头蛮性情刚烈,稍一疏忽,便成死仇,最好此时不要妄动,到夜再听招呼等语。有许多话虽未明言,意思却可听出,中间蓝山并乘防守人换班之际,欺那几个不通汉语,假装劝慰妻子,断断续续说了好些。 再兴听完,见蓝山夫妻似恐自己不曾听清,把前言说了一遍又一遍,恐其露出破绽,其势又不便现露身形,正想用什方法通知。偶一抬头,遥望那数十根神金供在对面石台之上,前王似因年老,不耐久坐,业已回到正面竹楼之内。台上男女山民手指蓝山这面,纷纷议论,神情甚是激烈,语声却比前小,连声都听不出。想起凤珠此行带有两条神金,不知能否配上。猛触灵机,正待绕东面偷看玉盘上神金数目,忽见神坛底下有两壮汉如飞往东面台上驰去。途中两次回望崖上,伏处隐秘,只自己一人在上,同来勇士均在后面林中待机,决看不出,也未理会。刚借崖石掩避往前绕去,猛觉左膀一紧,大惊回顾,正是猩人,手朝下面乱比乱指,意似速往救人,迟便无及。想起蓝山夫妻方才借话警告,不令妄动,正自举棋不定,说时迟,那时快,忽听东面台上几声怒吼,偏头一看,不禁大惊。 原来蓝山因恐再兴犯险,用汉语警告,不料对头那面有一老者之子,以前苦恋蓝妻,求婚不成,仇恨甚深。这次不听前王劝告,定要烧杀蓝山,便他领头力主。因见猩人连日来去匆匆,神情鬼祟,时与蓝妻交头接耳,背人密语,日前又听蓝妻无心泄漏妖巫师徒已为凤珠等人所杀,并还密告前王,说敌人之敌即我之友,大可结纳,以为互相应援之计。前王是她祖母,业被说动,因众力阻,说复位以前与外人勾结最犯祖规,因而中止。猩人原由众人从小养大,最是忠诚驯顺,因感蓝山救命之恩,出入相随。对头疑它勾结,向水云洲求救,便令两个耳目灵巧心细的人伏在坛下,暗中查听,一面密令看守的人故意闪开。蓝山夫妻只恐再兴涉险,把前言连说好几遍,埋伏台下的人业已疑心。 再兴走开时,树后黑暗,无意之中把衣服挂了一下,又被听出响声,再见猩人影子由旁边崖上驰过,越发醒悟,料知崖上有人,忙往禀告。 为首男女山人虽然年老,多有权力,为想复国报仇,每日卧薪尝胆,苦练不休。鬼头蛮又有家传熬练体力之法,一个个力健身轻,勇猛非常,无一好惹。加以限期将满,命人往探,尚无回信,强敌当前,情急拼命,男女老少均有准备,都是一个心思。猩人送信走时,蓝山虽然被绑,形势尚不严重,先料不会逃走,只有两人看守,下面的人仍是各做各事,相隔还远,只要突出不意上前抢救,人一上崖,便可将他夫妻救走,并非难事。偏巧猩人走后,前王因明日子夜满期,回信未到,便照预计召集众人商计应敌之策,并代蓝山分说。等猩人引了再兴赶来,下面人已布满,蓝山夫妻惟恐弄巧成拙,又用言语示意,想告知再兴暂缓下手,终于露出破绽。 台上众人一声怒吼,下面便有二十余人拿了火把往对面坛上赶去,蓝妻便惊呼哭喊起来。再兴见事紧急,猩人救主心切,已抢先怒吼,往下纵落,再兴激于义愤,方才地势业已看好,想有下手方法,立将灯筒取出,朝林中一晃,发出信号,招呼众人接应,一半去往侧面作为疑兵,虚声呐喊,自带六人冷不防飞驰下去。初意神坛离地三四丈,偏在斜坡旁边,离上颇近。下面虽然人多,但都隔远,神坛左近共只二三十人,内中多半正点火把相继赶来,还未全到。只要冷不防斩断绑绳,由同行壮汉背起蓝山夫妻,自己和那几个本领最高的迎敌断后,逃进森林深处,便可无事。下时刚瞥见猩人纵到山人丛中双手乱抓,将那些火把夺去,抛向水塘里面。众人只管怒吼呐喊,并无什人抢杀过来。自己带人赶下,直如未见,心方奇怪,忽听一声异啸,觉出脚底走处不像土地,仿佛木板铺成,上盖浮土,心中一动,待往旁边沿着刁;爿:矮松贴崖驰下,还未及招呼身后的人,脚底突然一沉,耳听蓝妻回顾惊呼,还未听清,人已陷落下去。 原来那条土坡由上到下长达十七八丈,中间设着好些埋伏,并有翻板,下面均是藤麻织成的密网,翻板往下一沉,人便入网被擒,多大本领也难脱身。再兴和同行勇士全被擒住,余人在上自然急怒交加,正想上前抢救,下面众人已纷纷喊杀上来,这里再兴、蓝山等危机一发,眼看全被惨杀,翠螺洲上二女等人也陷入了重围,性命已在呼吸之间,比再兴等所遇形势还要凶险得多。

必赢手机登录网址,凤珠见姒音服药之后,卧在行床之上,人已睡熟。闻报天亮,也跟了来。到了林边,一看天色,天上阴云渐高,风已早止,那雨还是大得出奇,眼前水气蒸腾,雨点仍是又密又大,树顶上面的雨水和瀑布洪涛一般往下倾倒,离身两三丈的坡下平地水深七八尺,急流奔腾,由高就下,其激如箭,往旁流去,眼前好似隔着一层水墙。人立林边大树之下,四顾茫茫,更无陆水之分。沙洲被水气隔断,也看不出一点影子,料知天虽高了一点,离晴还有些时。略一盘算,就是雨住天晴,沙洲房屋已全烧毁,也无法住人,决计先回地洞休息半日,天晴之后,在附近另觅住处,将这一片湖山作为未来基业。一面准备在下月月明以前将鬼头蛮收服,或是化敌为友,另外再由再兴带人赶回小金牛寨,查探兰花存亡安危,将那两个女兵和老寨来的那些蛮人听其自愿,分批引来,一同开荒立业。再兴、姬棠同声赞好,便由原路回到地洞之再兴急于想知王翼近况,又觉这大一片地利最需人力,兰花如已遇害,王翼必不能再立足。孟龙重为寨主,旧人还好一点,老寨逃来的那些蛮人便难安居下去,此是自己和凤珠力主,理应为之打算。此举正是两得,好在用具齐备,妖巫之害已除,有此大片地洞也可暂居,意欲乘这一月光阴,在鬼头蛮六十年限期未满以前早做准备,便向凤珠请命,先往一行。姬棠也要跟去,再兴恐风珠寂寞,不令同往。在洞中睡了些时,自带八个蛮人起身,往小金牛寨赶去。 这时雨早停止,外面天色只得申未之交。凤珠、姬棠送再兴走后,闻报林外天晴水退,便往查看。天明前那么大一场雨,半日光阴竟会退了一个干净,满地沙土,红黑相间,粒粒分明,和洗过一样。浮泥灰尘已被大水冲净,靠近森林边界树顶上的积水还在零乱下滴。临湖低洼之处有两条急流顺坡而下,朝湖中倾泻。湖水自然涨高,已快平岸。 此外只觉云白天青,景色鲜明,使人触目皆有清新之感。山风阵阵,心神皆爽。湖边只倒着几株断树,休说昨日那样惊天动地的巨变恍如梦境,连沙洲上面的劫灰也被这场大雨冲洗干净。房屋本来不多,早就烧光,妖巫所奉邪神又被大火烧去,只震陷了两个地穴,别的均未留下痕迹。绳桥已早在火口爆发时震断,被狂潮风雨打落水中,随流飘去。 两岸木桩也只剩了一根。 二女见小山下面所陷地穴较大,内里似有白光闪动,便同赶往湖边,正令女兵取出套索掷向对岸,亲身先纵过去,命人分头斫伐竹木,建造浮桥,一面查看洲上以后能否住人。忽听异声起自地底,方疑昨日地火不曾喷完,又要发动,心中一惊,正命众人且慢,一道白光映着晴日已由洲上火口内冲霄直上,拔地而起。定睛一看,不禁大喜,原来那白光乃是一道喷泉,日光下看去,那喷起来的水柱高达六七丈,约有六七尺粗细,日光照处,晶芒闪闪,壮观已极。 凤珠自从昨日一到,便看中当地水碧山青,物产丰富,地利甚多,早就打定好了安定立业之意。一见洲上添些奇景,越看当地越好。经此火后大雨,妖巫所留毒秽之迹又都去尽,高兴已极,便赶回来和众人商量,先在洲上建一房舍,辟作日后大家赏玩风景之区,另外建一吊桥以供往来,并防森林中猛兽毒虫侵害,众人同声欢诺。当时便把人喊齐,斫伐树木,动起手来。仗着工具齐全,人多手快,还未做到半夜,便在洲上建了一所平房,都是尺许方圆的树木建成。因想上面建楼,第一层先用整根竹枝做顶,上铺树枝茅草,暂时居住。等到查探明了当地形势,有无比此再好之处,再作计较。好在行床甚多,竹木之类取之不尽,随便锯一些树桩木板便可应用。忙到天明将近,居然大致齐备,连人带行李都运了过去,稍微安息。起来重又看好地方,分别添建。似这样,不消三日,众人所居房舍便全盖好。 有了住处,凤珠本想等到再兴将人带来,通盘筹划。第四日早饭之后,姬棠因那喷泉每日共喷六次,到了时辰便落将下去,并非日夜喷之不已,初次见到,未免惊奇,性又爱水,常往观看。忽然发现西北一角湖岸最厌,并有一片危崖,上下树木甚多,似有水光闪动。想起那日大雨,平地水深丈许,湖面共只这一岸,如无出路,怎会退得这样快法?湖水又朝西北角上流去,但那大片危崖不易通行,草木又极繁茂,好似从来无人经过神气,心疑西北角崖后藏有一条水口,知道众人连日忙于兴建,不曾在意。想起昨夜姒音病势稍好,欲往询问。 到后一说前事,凤珠正和姒音说笑,询问她的来历身世,拟音闻言,先未回答,说: "鬼头蛮共分拟、子二姓,女多男少,以前两族轮流推选,每隔十年换一次女王,一向相安,从无事故。六十年前,本应拟族为王,为有外来恶人与子姓好王勾结,把祖传之宝失去,因而全家被逐。非但不能为王,并由神祖卦象:不将所失神金寻回,连她全族中人均受连累。因此六十年来,同族中人除随前王逃往森林、隐居避祸的少数人外,常年受尽苦难。如今好王已死,因其独占王位多年,威力日大,无人敢抗,并未按照祖规在两姓族人中互选贤能,接任王位;由她把持,独揽大权,死前便将王位传于自家女儿。 不是族人敬信神祖昔年卦象,有神金到时自归,非过六十年期满不许越过杀人崖边界之言,那逃走的前王全家早为所杀。如今六十年限期将满,对头图谋越急,只等期限一到,必要派人过界,搜杀前王全家,并往小金牛寨寻觅神金下落,以便世代相传,永居王位。 为了平日暴虐大甚,人心离叛,非但我们同族中人,便他族人也是怨天恨地,巴不得回复以前祖规,公平度日。" "现在新继位的奸王子香,非但奸淫残暴,并还具有野心,打算把这大片森林占为己有,外族全都杀光才称心意。因知人心不服,一面以重刑重罚立威,一面又与妖巫刚神婆勾结,本打算由她出面,暗算逃亡在外的对头。前数月,忽听妖巫密报,说昔年刚即王位不满一月便因失宝被逐的敌人藏在森林之中。前王逃时年轻,虽然今已八旬,人尚未死,所生子女连当时随同逃走的人也越来越多。每日卧薪尝胆,想要报仇,夺回王位。并说所失神金业被寻回,只欠四根主受,也都访出下落,快要到手,须做准备等语。 昔年卦象原有神金到时自会飞回之言,又因前王深得人心,当时两族共议,暂由子族轮流推选,代理王位,等前王或他同族寻回神金,仍将王位让回。后因久无音讯,两族中人忧急万分,均恨好王暴虐,乘着一个盛会,向好王同声哭求,借寻神金为名开端,说人民太苦,请其设法。好王知道这类哭求之举乃是众心离叛、思念前王、借题发挥,为最丢脸的事。在两族共同悲愤哭诉之下,当时不敢动强行凶,表面好言安慰,答应目前无人统率,非我不可,如因年老昏庸,有什过错,还望两族人民宽其已往,我必照着公众意思去恶从善,至多三五年内退让贤能。但是神祖卦象,在神金至宝未请回以前,必须由我子姓为王,才兔灾祸,还望众人容我改过。" "这类哭诉,原是两族特有祖规,历代相传,不是女王专政,为恶太多,或是仗着现有权势和手下人爪牙凶威,连任三次,久占王位不去,逼得众人无法,不会发生。当女王的遇到此事固是奇耻大辱,非去不可;稍微无志气的还要当众自杀,以明心迹。而一般人民不是怨毒已深,也轻不发难。这类事都是人民受害大深,乘着春秋祭祀佳节盛会,或是月明之夜,全族中人均在歌舞欢会之际,只有一人突起发难,全山的人不问是否同族,只要情真罪当,觉着彼此同情,立时群起响应。虽无别的举动,但那全山人民哭喊之声,震得山鸣谷应,势甚惊人,不由女王不服。" "可是领头的人有意为难,或是女王为人功过参半,附和的人不多,再经女王当众评理,请求公断,经过一番激辩之后,功能补过,固可无事,便是附和的人不满三分之一,也是由当女王的人自向众人谢过,从此改好,满了期限,方始引退。领头的人如系寻隙,或受别人主使,借故陷害,哪怕事前布置,结好同党,从旁响应,人心自有公论,心中不服,决无多人附和。一个发难不成,在当女王的为了身是人民拥戴,理应使得所有人民全都安乐,有人作对为难,便是自己做得不好,至少也是无心之失,引以为辱。 对那领头的人为想以后受善改好,向主宽大,就把对方问得理屈词穷,也只训诫几句,并不十分计较。可是当地风俗向主公平正直,最恨恶人,事后必向那人考查探询,只一查出存有阴谋,有意诬陷,因那女王乃众公选,平日人好,无端受此冤枉,便把那领头的人认为公敌,决不与之甘休。为了关系重大,不得众人同情,便成众恶,百十年中从来难得遇到一次。发难的人如非苦痛到了万分,看出众怨沸腾,一呼百应,并不关系自己一人私怨,也从无一人敢于轻举妄动。" "起初群情愤激,除好王党羽外几于全数响应;不料好王用阴柔之法,当时认错,除将神祖抬出、不肯退位而外,所有请求全数答应。好王本有才干,话又好听,众人一想昔年卦象,果是由她代掌王位,没有说到换人的话。为了迷信太深,甘心受害,以为拟族不将神金寻回不能复位,子族中人又都有勇无谋,没有才干,均想好王智勇双全,如能改过,自然是好。这时,拟族在对头重压之下,朝不保夕,只管怨恨,随同哭喊,不敢主张。子族中人再为好王巧言所动,想她改悔,委曲求全,没有坚执,便由好党为首,按照旧规向王规劝几句了事。" "哪知好王表面假装好人,上来样样答应,暗用好计向双方挑拨离问,一面勾结刚神婆,用邪法惑乱人心,借神立威,假托神意,说是仇敌不久来犯,有灭亡之忧,再以练兵为名,收买党羽,暗中监防,想出种种方法,将众分散。等到众人全都受制,再将王位让与女儿,她在暗中主持,虽然死去已二三十年,因其法令严酷,心计周密,如今所有鬼头蛮均在水火之中,恨她已极。现在女王本就暴虐残忍,心贪意毒,妖巫到杀人崖已十多年,早想用她势力往老金牛寨报仇。前年看出她的心病,便说能够代她除害,并将前王所寻回的神金先夺回去。到时,就那四根主交寻回,少掉一根仍无用处,好王子子孙孙便可永居王位,自然一说即允。" "妖巫本来收有几十个花狼蛮做徒弟,不知用什方法,越过杀人崖,将以前地底秘径寻到,藏伏在内。先往西南方搜寻我家下落,但她并不侵害,只将我和几个同族姊妹偷偷擒来,逼做她的徒弟。如不答应,便要将我所有逃亡的族人全数残杀。我们被逼无奈,只得答应。在她门下三年多,终日心情苦痛已极,新近听妖巫师徒密言,得知她的凶谋,方想舍命逃回报信。有许多机密的事我虽不知,因我喜欢游玩风景,除森林地道不奉命向不许人人内,余者均可随意游玩。方才二娘所说西北湖岸,我曾去过,远看好似这里是片整湖,并无出路。实则那危崖下面便是一条水口,路极难走,被崖石挡住,不到面前看不出来。如由崖顶绕将过去,那地方山明水秀,只春夏之交蛇虫大多,如说风景,且比这里还好得多呢。" 二女闻言俱都高兴。因姒音已能起坐,又愿引路陪去,便令女兵快送,绕着湖边一同寻去。沿途查看形势,见那湖荡形如一个弯曲的蝌蚪,西北角上的缺口便是它的尾巴。 两面山崖一大一小,将其夹在中间。因崖下还有丈许宽~片湖岸,由上到下草树繁茂,灌木丛生,整圈湖岸只此一角不能通行,出口是一又深又狭的溪流,形如瓶颈,宽只丈许,被这些崖石草树紧束遮蔽,终日恶浪奔腾,水势到此格外猛急。水大口小,全湖的水均由此宣泄出去,又当大雨之后,表面看去似向危崖湖岸打到,浪花飞舞,吼声如雷,实则齐向口内猛冲出去,水力又大又猛,狂流滚滚,浪头一阵接一阵,常时高起丈许,漫过湖岸,打向崖上。人立数十步外,便觉冷气侵肌,扑面生寒。那些灌木常受恶浪冲击,具有特性,甚是坚强,根株刚劲,弹力甚大,上面并有毒刺。一问嫩音,说妖巫心虽凶贪,在此潜伏了数年,一心只想吞并两金牛寨,将鬼头蛮以强力收服,自立为王,当地只是暂住。平日只对东南森林一面注意,西北水口一带竟似未在心上。在她门下三年,自己曾和另两个妖徒先后去过几次,路极难走,由开春起虫蛇又多,多具奇毒,不是冬天也不敢去。此时草木正繁,须要小心。 说时,二女互相谈论,业已悟出千百年前这里原是一片山地,上面也有森林遮蔽,不知何时地震山崩,陷出这片湖荡,水云洲便是残余山崖,所以环湖一大圈均是空地,所有树木均不甚粗,比起森林中的大树相差天地。这条水口也是当初地震时残留的一条裂缝,料知前面必有溪河平野可供开辟,忙令女兵代木开路。拟音又在一旁指点,不消多时,便开出一条三尺来宽的道路。越崖一看,不禁喜出望外,原来下面溪流业已加宽,越过半里多宽一片石山,由一危崖下降,面前便是大片盆地。树木不多,到处溪流纵横,山深水秀。右面是片密密的森林高地,但只数里方圆,到一列石山之下为止。山势高峻,挺出云表,雄险已极,由东南方蜿蜒而来,危峰峭壁剑戟撑空,环若城堡,做一大弧形,将这大片盆地围绕在内。右面还隔着大片绝壑,黑沉沉深不见底。平野之中更有不少孤峰巨石挺立地上,到处长满花草,五色缤纷,比起来路湖荡别具一种清艳雄旷之趣。 姒音领路,由一疏林穿出,绕过一座孤峰,忽见水光耀目,又现出一片湖荡,比来路的湖较小,水更清深,当中还有一座小岛,比水云洲却大得多,形似一个大碧螺高浮水上。四面离岸均只一两丈,上面生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花树,花开正繁,形如梅花,但要大出两倍,约有几千百株散布岛上。看似石礁,却有极厚上层,少说也可开出好三四百亩的地土,那些花林石地尚不在内。后面一角高地还有好些大小洞穴,仿佛甚深,可以往人。二女便想移居来此。姒音力说,那些花树冬日照样开放,因隔着一片大水,下有伏流喷泉,与别处溪流不通,水大寒冷,更恐洞中藏有毒蛇猛兽,孤身一人不敢涉水,以前只在隔岸遥望,不曾去过。未了一次发现一群——,知这东西凶毒非常,总算为数不多,发现得早,赶即忘命逃回。初意大祸将临,无人能敌,毒虫转眼便要潮涌而来,水云洲虽然四面皆水,也必困死洲上,妖巫定必惊慌,急于逃走。哪知妖巫得信,只是狞笑,仿佛想什心事,并无动作,——也未寻来,心中忧疑。次早起身,正想毒虫业已布满对岸,刚一走出,便见妖巫同了两个心腹妖徒每人手上拿着一束野草扎成的火把,身上还披着一件草衣,顺着湖岸说笑走来,——并无踪影,来路正是西北水口一面,知她师徒形踪诡秘,向不喜人窥探,忙即缩退。等妖巫同来,草衣火把已全不见,只说她法力高强,多厉害的毒虫猛兽也不敢来此侵犯。 姒音早就看出妖巫邪法是假,心虽不信,只奇怪这里毒虫最是灵警,无论人兽被其发现,立时成群而来。自来此问,难得遇见一只野兽,必与毒虫有关。想往隔崖窥探,刚到崖上,便发现下面盘着那条大毒蟒向人发威,吓退回来,由此不敢再去。后经留神查探,无意中发现石箱内藏有一种药膏,与那日妖巫火把上所涂香气颜色全都一样。过不两天,又听妖巫师徒谈起药膏妙用,只要烧上一点,任何毒虫均要远避;否则,闻到这股香气,当时熏杀,这才明白过来。姒音道:"不知前日火起之后,石箱中的各种灵药可曾抢出?这地方风景虽好,不见野兽出没,实在可疑。水云洲对岸也可开垦,万一林中藏有嘶嘶,却是凶险已极。好娘娘不可大意,且等将来查探明了再说罢。" 凤珠原听说过黑蚁凶毒,姬棠和留下来的几个蛮人更是惊弓之鸟,闻言都变了色,但都不舍得那片地利风景;又想将来人多,地方少了恐不够用,心正迟疑。凤珠一问药可取出,金花说:"抢那石箱时地震猛烈,人已立足不稳,主人又在连发急令,只抢了一小半出来,内有两大钵白色药膏,淋漓粘腻,气味难闻,又不好拿,匆匆赶回,没有带走。"姒音道:"正是此物,另外还有好些白色药块也未抢出,真太可惜。"凤珠想了想,笑道:"这里有无毒虫或是毒蛊已被妖巫杀死虽不可知,但你在此三年,如有毒虫,妖巫师徒岂能久留?你只见过一次,妖巫天亮即回,分明连夜赶去,已将毒虫杀死。 为了故示神奇,又使毒蟒将你吓退,毒虫多半除去,也许还能发现遗迹。我真喜欢这个地方;何况多么艰险的事均可以人力战胜。如有毒虫,凭我们的心思才力,早晚也能想出除它之法。有这一圈大水,只要多存食粮,遇到危险,足可退保。我不相信区区毒虫人便无法抵御。既有此事,以后多留点心好了。" 那些女兵均极忠勇胆大,又都生长老寨:不曾见过这样凶毒之物,心先不服。一听姒音和姬棠互谈毒虫利害,劝凤珠不可来作久居之计,再问出毒虫嘶撕便是常见的蚂蚁,越发不以为意,立时散将开来,分头去往四面草树石土丛中搜索,只有几个守在旁边。 凤珠天性强毅,心高志大,又受了极大刺激,越发立志想为女子吐气,率领众蛮人女兵做出一番事业,帮助再兴成功,报答他的痴情。本打定人力可以胜天、任何艰难凶险均可以恒心协力克服的主意,但是心思极细,素主防患未然,既不因众人劝说摇动,也不为了好胜胆大就此疏忽。一面查看当地形势,将来如何开发兴建,一面盘算万一毒虫来犯如何防御。 凤珠主意打好,笑对姬棠道:"这里一片沃土,水草丰美,地利无穷,风景更好,如因区区毒虫便被吓退,实大冤枉可惜。照你们那样说法,除却将这一片锦绣河山全都弃掉,回去依人篱下,静等敌人侵害,别无善法;便是住在水云洲,相隔只有一片危崖,早时仍为毒虫寻来,送命拉倒。好容易无意之中得到这片土地,如何毒虫影子还未见到,只听一说,便将它弃掉?二弟如在,必与我一样心思。棠妹不可胆小。我意带来粮食足够三月之用,如在对面岛上耕种起来,等到成熟,也不致吃完。附近的山粮野果更不计其数,倘未算在里面。木材取用不尽,建屋方便,以后还可烧砖。只要大家出力,样样均可自给,年有余富。就算毒虫日内来犯,有这一圈大水,也能自保,至多被它困上些日,终有除它之法。何况姒音所见不多,妖巫在此又住了好几年,并未受到侵害,莫非我便该遭祸不成?" 众人俱都敬爱凤珠,闻言方觉有理,忽见两女兵飞驰而来,说在来路左近发现一座蚁穴,内中毒蚁甚多,已全死光。忙同赶去一看,那蚁穴隐在一堆乱石之中,形如一塔,高达丈许,地下更深,由上到下满布大小洞穴,密如蜂窝,建得十分坚固,业被女兵用兵器打倒,现出下面深穴,内里果有不少死蚁,长约半寸左右,色作紫黑,与姬棠那年所见不同。蚁穴也似要小得多,死蚁都是互相纠结,成团成块挤在一起,业已干枯,大小约有十几团。那些小洞穴中还有一些零星死蚁。另外两条死蛇也是奇毒之物,长约五六尺,皮鳞残缺不全,身上附着好些死蚁。姬棠一算数目,比起前见不过万分之一。就是装满整座蚁穴,也比前见相差悬殊。见众女兵纷纷议论,均说毒蚁果然厉害,看这神气少说也有好几千,笑说:"你们不曾见过,这比我和兰姊他们那年用火烧死的差得多呢。多的来时和潮水一样,往往好几里的地面都被布满,看去像是大片黑浪,多厉害的猛鲁老远望见便要忘命奔逃,稍微疏忽,逃避不及,被它涌到,立遭惨杀,皮肉被它啃光。那么雄壮凶猛的犀牛,转眼之间成了一堆枯骨。不是真个厉害,这样小虫怎会怕得那凶呢?" 姒音忽然喜道:"你们闻见香味么?这便是那药膏点燃的香气。这东西只有大蟒不怕。那两条死蛇正是妖巫所养,忽然失踪。听妖徒说,蛇蟒遇见毒蚁,照例一面拼命吞吃,一面是前仆后继,拼命啃咬,一拥齐上,决不后退。结果蛇蟒还未吃饱,全身已被毒蚁啃剩骨头。可是吃过毒虫的蛇粪奇毒无比,用以做药,专能以毒攻毒,不论多么厉害的毒虫咬上,只要当时不死,敷上就好,其效如神。妖巫能得好王宠信,便由好王之子为毒虫凶狠,接连咬伤,我们也有不少灵药,均无用处。正在惨嗥要死,妖巫突然现身,当时医好。因其手法巧妙,药又用得极少,伤口太大,无人看出破绽,只当神法之功,因此当她神仙一样。看这情景,分明先用药香将毒虫熏死过去,再放蛇蟒吞吃。这两条毒蛇性猛无比,毒蚁还未死净,便猛窜进去,毒蚁死前与之拼命,才致同归于尽。 彼时毒虫定必甚多,均被另一条大蟒吞吃。因这蚁穴口小,死蚁都缩紧一团,上下相隔太深,没有全数吸上,遗留在此。怪不得妖巫回去不满三日,由蛇洞中拿了许多蛇粪出来和药。好娘娘方才所料果如不差,这里毒蚁已被妖巫杀光,不妨事了。"众人闻言自是高兴。姬棠虽觉毒蚁群数最多,蚁穴大小,与前见不同,但见凤珠高兴头上,又照原计而行,仍作防备,并不因此疏忽,也就没有多说。 凤珠看好地势,和众商议停当,便以水云洲作为暂时供应起居之地,将那小岛取名翠螺洲。因其地较宽大,风景最好,可垦之地极多,初步计算,洲前大片盆地不算在内,单是洲上便可开出三百多亩良田,还有大片花林和几百问房舍,将来准备建造与众同乐、登临游赏的许多楼台亭阁尚不在内。众人想起未来美景和安乐岁月,俱都兴高采烈,踊跃争先。为想永立根基,一开头便作远大完整之计,一面开垦土地,一面兴建房舍,先把屋基打好,准备建出一所竹楼,以备耕田人躲避风雨随时居住之用。等将来开窑,烧出砖瓦,大事兴作。 凤珠共总五六十人,又被再兴带走了八个,注重的又是开田耕种,预计中的房舍园林还只粗具规模,由二女起都是日夜操作,难得休息。这日姒音病好,又开出了几十亩田地,建了一所竹楼,方觉人力不够,前由服侍兰花的两女兵忽然带了八九十个少年男女蛮人连同牲畜用具由地道中赶来。二女见再兴没有同来,大惊问故。原来那日凤珠等走后,王翼半夜赶回,二女兵因见兰花自从凤珠等走后老是悲泣伤心,再三力劝,到了半夜方始睡熟。二女兵因送主人起身,乱了两日夜,有些疲倦,本想是陪兰花同卧房中,因夜已深,好容易劝得兰花睡熟,恐搬行李惊动,又室中还有两个蛮女服侍,一个便是幺桃。主人行时虽曾嘱咐对她留意,这日又是黄昏前方始回转,答话支吾,有些可疑,但只防到她和王翼私通,并没想到别的。见夜已深,打算回到原处睡上一夜,明日一早再搬过来。哪知所居卧室相隔兰花卧房颇远,快到天明,忽听兰花房中男女喝骂哭喊之声,惊醒转来赶往一看,幺桃不见,只一服侍蛮女正受孟龙拷问,打得直哭。楼下原有壮士轮班守望,也有数人立在一旁,争说方才之事。 据蛮女说,二女兵走后,和幺桃低声谈了几句,便各睡熟。梦中忽听急呼有贼,醒来一看,幺桃正朝楼下急呼,说王大爷方才回来,刚将她喊醒,便见主人倒在地上,衣服也被撕破,知道有贼。忙往楼外一看,见隔岸一条黑影,后面好似还跟着一个黑猩猩,正在飞驰,料是怪人来此行刺,当时急怒交加便往楼下追去。这时楼下守望的人不知怎的,和被人迷倒一样,全部东倒西歪卧在地上昏迷不醒,一个也未起来。王大爷好似急怒昏迷,银笛又未带在身上,奔出老远方听喊人追贼之声。幺桃还当主人未死,赶回抢救,仔细一看,人已断气,胸前插着一枝毒箭,手上还有血迹,好似来贼已被抓伤神气。 想起主人多年恩义,要和那贼拼命,楼下的人又喊不醒,意欲追去,故将她喊醒等语。 说完便往楼下跑去。 这时天还未亮,又有阴雾,对面不能见人。蛮女骤出意外,万分惊惶,只得去往对岸报信。等到盂龙惊起,发动信号,因幺桃走时只说王大爷始而气极,忘了喊人,跑出老远才听喊人追贼,大雾迷目,不知是走哪一面,当时暴跳如雷,连发警号,四面穷搜,一面赶来查看,用水将人喷醒,才知来贼果用迷香将人迷倒,暗中行刺而去。四个为首的人先走了两个,兰花遇害,王翼、幺桃又是一去不归,山中无人主持,甚是纷乱。二女兵虽觉事情可疑,楼下还有两狮,如是外来奸细怎无动静?但因关系重大,不敢多口。 想起兰花死时之惨,心方悲愤。第四日再兴赶回,孟龙以前虐待蛮人,年老多病,群情汹汹,再想统率已无此能力。幸而全山的人自从兰花做了寨主,又得王、时二人相助,转入安乐,除有十几个蛮人忽然失踪不见,对于孟龙不肯信服而外,只盼王、时二人回来,别无异图。可是兰花死后,孟龙性暴,乱打守望的人,几乎发生反抗,引起凶杀。 因恐蛮人报复,每日和一些旧人守在老寨里面,轻易不敢出来走动。再兴一到,宛如救星天降,说什么不肯放走。 再兴知道凤珠刚发现一片土地,正当用人之际,又有一个妖徒带伤逃走,蓝山原说次日往见,来路未遇,不知是否将那妖徒除去。万一把鬼头蛮引来,凤珠人少,岂不可虑?彼此都不放心。但是身受孟龙父女厚待,当此紧要关头,其势不能弃之而去;明知凶手是谁,又不能说破。盂龙还在盼望王翼回来助他主持,其实王翼作贼心虚,看此形势决无回来之理。久留下去,心又不愿,只得召集全山蛮人,诚恳劝勉,说:"寨主虽死,老夫人尚在,将来何人为主,得信之后自有安排,暂时仍由老寨主掌管,我也从旁相助。那日打人乃是心痛爱女,一时怒火。你们防守的人明知强敌就要来犯,夫人费尽心力、冒着奇险先往森林除此一害,一半也是为了你们。如其不能安心,有什离叛之意,将来必无好果。何况你们均有妻儿家业,一向安乐,都是女寨主多年心力造成,如何反抗她的父亲?" 一面取出牙牌信符,说:"今奉夫人之命,仍由孟龙暂代寨主,一切均照旧章,不许更改。寨主无故决不像以前那样欺压你们,他如违背,我们不出三日便有人来治罪,你们却不许丝毫违抗。"并说:"夫人神勇你们也都知道。为了永除大害,一进森林,便将隐伏杀人崖附近屡次暗杀你们的老妖巫师徒全数除去,并还开辟出一片土地。我今回来,便为选人移居,明日当众挑选,去否全凭自愿,并不勉强。方才话已说明,如不放心,恐老寨主欺压你们,我先在此帮他些日,并由你们当中选出人来帮他管理。全山虽以老寨主为首,但是各有执掌,遇事大家商计而行,只有一半以上的人心意相同,连老寨主也许听从,不能违背。这等方法你们也许还不习惯,从今日起由我领头教导,你们明日便将事务分开。他虽全寨之主,实则以后什么事都要经过公议,不能任性而为。 谁要不愿,只说出个道理,便可开口。" 再兴本是全山人望,所说均合情理。自来人心最关重要,这般蛮人不是受过凤珠的好处,便是早有耳闻。再兴人又聪明心细,想得周到。本来过着安乐岁月,无故谁也不想生事,顾虑一消,又听夫人为首遥制,孟龙虽是寨主,比起以前少去许多威权。照再兴所说,以后乃是众人做主,他不过地位较尊而已,听完自然愿意,由不得同声欢呼起来。再兴看出众人心服,最难得是孟龙那样强暴的性情,此时也成了没有爪牙的病虎,自知无能,不能违反众意,虽觉威权大减,到底比日夜提心吊胆,和一般旧人守在寨中,不知何时发生危害要强得多。何况自己人少,以前老寨还可应援,如今已成仇敌,除却点头,无计可施。再兴事前又曾背人婉言劝告,非但答应,并还当众声言,从此改了脾气,与大家听命夫人,共谋安乐,众心自更欣慰。 再兴第二日召集全山蛮人,先问何人愿助夫人开荒?不料众人儿子异口同声,除老弱妇女外,无不争先欢呼。后才问出同回来的八人昨日回时,无心谈起凤珠和再兴夫妇待人如何宽厚周到,本身又是那么智勇双全,恶鬼一般的妖巫师徒才一照面全被杀死,所开辟的新地物产风景又多又好。最令人感佩的遇事都是三人当头冒险,寻了好几十年的地底秘径,夫人一到,便自发现,将来好处也说不完。除王翼勾结蛮人暗算凤珠一节,经再兴再三密嘱不曾泄露而外,说了一个天花乱坠,因此全都愿去。再兴极力分说两面一样,这里更是根本之地,你们业已安居多年,如其都去,非但暂时无法容纳,还有好些不便,体力能否胜任也要考查,于是当众订出规条,合格则去。 因有不少女兵尚无配偶,再兴事前想好,去的人第一要年轻,体力健强,并是未婚男子,上来能够吃苦耐劳等等。就这样严挑选,因准少年夫妻同去,初次算计,竟有四百余人。老寨逃来的旧人还有好些不在其内。最后才把人分成三起,先尽那些老寨逃来的壮男,再在原有蛮人中挑选了一些,将去的人所留房地交与老寨逃人接替耕种,自用衣物送人带走各听其便。第一起选了八十多人,连同先回来的八个和二女兵,带了水云洲需用的农具牲畜、大批食粮即日起身,第二、三起由自己带走,或看凤珠需要再定。 且喜盂龙性情大变,自知以后孤立,须靠凤珠等相助才能无事,所送之物甚多。众人又对三人感激敬爱,想得样样周到,都挑好的送来。再兴却被留住,知道盂龙虽说王翼一回就放他走,但这两个男女凶人决不会再回来,孟龙又是年老多病,昔年暴力已使不开,只得暗中考查,多选拔几个聪明胆勇的人,由自己教导,令其分掌事务,以为将来自己走后合力管理全山之用。并和二女各写了一封长信,叫二女兵带来。 二女看完好生悲愤,凤珠对于王翼、幺桃更是恨毒。一问来人途中可曾发现这两人,还有蓝山、猩人与一受伤妖徒踪迹,二女兵说:一路无事。为了再兴去时料知洞中还有途径,便照那日蓝山追赶妖徒去路向前探索,果然发现二条道路通往快活树的东面,乃是一个石穴,只有两三尺方圆,外面便是森林,四面大树包围,隐僻非常,须由树隙缝中穿出,走上一段才是归路。已快走出,回顾还有两个壮汉落后未来,呼喊不应,重回搜寻,又发现一条秘径通往归路,离地较深,人口更小,人须蛇行而过。隐闻前面呼喊之声,过去一看,内一壮汉已被打倒在地,前面不远还有一具女尸,用灯一照,正是幺桃。 闻知方才原是分途觅路,见洞就钻,走出不远再用信号招呼。二人一前一后,业已听到众人信号,因见前面有路,一路寻来,常有寻到路径遇阻折回之时,同时发现地上留有一滩血迹,想起前杀妖徒之事,贪功心盛,打算往前走上一段再赶回来。刚发现人口,用灯往里探照,看出内里洞径宽大,地上卧倒一具死尸,用镖打去,没有动静,当先钻进,刚看出那是幺桃,忽见前途有一黑影,一闪不见。心疑受伤妖徒尚在洞内,胆大心粗,未发信号便急追过去。正走之间,头上忽然中了一下重击,昏倒在地,跟着同伴赶到,再兴等也寻了来,看出那条路宽大平直,便追过去。再兴当先急驰,众人在后,遥望再兴正走之间,忽遇一个敌人,双方动手,刚一照面,灯光一闪,那人已被打倒,忽然纵起,飞驰逃走。再兴追上那人,双方说了几句,那人仍被逃走,再兴不曾追上,发了两镖,均打在石壁之上,越追越远。等众赶到,人已不见。再兴忽说此是一个疯人,前面恐有危险,仍带众人退回,由先发现的出口纵出。路上嘱咐众人说那疯人已被打中要害,不久必死,到了小金牛寨不要提起。二女兵还是来时听说。 凤珠、姬棠听完,便将那两山人喊来,问那疯人形貌。一个答说赶到时人己逃走;另一个说,那人满头乱发,身上围着一片兽皮,手中好似拿着一个树骨朵,力大身轻,凶猛非常,满脸乌黑,还有血迹,形态可怕,从未见过,刚用灯筒一照,便被打倒。醒来时,二爷当先飞跑,走得极快,灯筒已照不清楚。那人好似暗中埋伏,想要行刺,被二爷看破,业已打倒,不知怎会被他逃走。后来追去,双方脚程都快,语声又急又低,也听不出说的什么。二女便问:"可像王翼?"山人力说:"当时虽未看清,但那貌相神情全不相似,非但满头乱发、周身污秽,并还咬牙切齿连声怪叫,凶睛怒凸,头蓬如鬼,像要吃人神气,实像一个疯子。"二女先疑王翼无家可归,藏身洞内,又做了丧尽天良之事,问心不过,激成疯狂;但听山人所说又觉不似。心想:再兴回来,一问即知。 虽觉来信未提有些生疑,谈了一阵也就放开。 这九十多人只有十九个少女,都是聪明胆勇,各会一点技艺,因有情侣,强请同来。 下余七十多人也都经过再兴细心挑选,各有各的专长,人手一够,便快起来。过不几天,又有四十多人赶到,内有十几个均是前回八人的亲友,业已入选,因不耐久候,又听八人说过路径,互相约好,打算偷走。被再兴看破,力劝不听,只得又选了二十几个勇士,将日前不曾想起的一些小牲畜和水车风车等物一同送来,并带口信,说盂龙再三挽留,选了几个帮手,还要细心指教。本打算一劳永逸,再住些日,日前接报,好党勾结外族又在山口叫骂,恐有变故,也须坐镇。现离下月十五只有二十多天,请二女格外小心,连将当地情形写上一信,交壮汉带回,以便放心。下月月圆以前就不能离开,也必抽空回来看望,共商应付鬼头蛮之策等语。 凤珠本定下月月圆以前,可将耕地开出,建好房舍,忽又添上多人,全都努力争先,无一退缩,内中并有好些土木工人,在众人通力合作之下,先后不到二十天,便将田亩开出,下好种子,两边房舍均已建成。起初还恐洞径宽厌、高低不一,牛马牲畜无法运送,不料再兴已先想好地势,头一起人便由杀人崖绕来,中间只有那日被困之处一条斜坡深居地底难于通过,已经再兴指点,将那险处打通,尽头地穴虽是上下高悬,四面壁立,牲畜也可设法吊上。为使凤珠惊喜,事前不令通知,突然人和牛马全数赶到,内中只伤了三猪一羊,余均安然送到。所以连耕带种样样方便,完成之后,众人自是喜极。

前文风珠正走之间,忽要带了十几个女兵去往杀人崖洞中查探。姬棠想起前事,忙即劝阻。再兴也说:"要去都去,如何任姊姊一人犯险。姊姊心意我们虽不知道,看这洞口苔痕,不像内有生物。如其无事,何必徒劳;万一有什凶险之事发生,孤军深入,岂不可虑?为何非去不可,也望姊姊明言,商计再定。"凤珠笑道:"多谢你夫妻的好意,但我从十几岁起,无论何事,向不胆怯顾虑,中途而废。我因方才查看形势,西面就有通行之路,也因多年无人走过,为这些藤网草树缠紧,我固不能前进,鬼头蛮也未必能够过来。可是来路林中近日两次发生警兆,已有仇敌踪迹,上月又有妖徒来犯,如无通行之路,怎会过来?可见还是地方隐秘,我们没有寻到。我在沿途查看,见这种形势最是可疑。我料那条秘径必有一面与之相通,多半还在这些崖洞之内,不过鬼头蛮守定六十年神卦限期,决不会大举来此,至多只有几个妖徒利用地势,仗着毒刀迷香鬼蛾伎俩暗算害人。除却机警诡诈、行动较快而外,并无什么过人之处。我昔年扫平食人蛮人,几次遇见大敌,曾有经历。这类蛮人都是生长山野,力大身轻,一味蛮野,不会武功,只要看破他的阴谋诡计,毫不足虑,为此才想深入查探。" "此举利益甚多。一则限期未满,敌人不敢越界,事前探明有无道路,可作准备;二则仇敌如果隐伏在内,人必不多,擒到一个活口,全盘虚实均可明了,并还可以因势利用,诱敌入网。照这外面形势,不会有人由此出入,另外必还隐有一条通路,并非由此出入,我们赶去,出其不意,多半可以成功。棠妹只见树皮警告便自惊疑,却不想那两次暗中警告的就算好意,到底也是他们的自己人,焉知我们此行对他没有别的顾虑呢? 他一面想帮我们,一面却恐来人无知,犯了对方大禁,于他不利。故此一面指点,一面警告,劝阻我们,不令前进。这还当他和我们真有什么情分才如此说法,是否如你所言有什渊源,感恩图报,尚在渺茫,只是猜想,不足为凭。" "休看这类蛮人久居深山森林之中,无什知识,内中也有不少凶狡阴险的人,就许还有别的深意,我们既想共图大业,无论多么艰险劳苦均不应放在心上,如何一个敌人不曾遇到,先就这样胆怯顾虑,先自惊疑?棠妹爱我太深,心有成见。她从小生长蛮荒,受人欺压,近嫁兴弟,学了武功,出头不久,难免胆小,不必说了。兴弟堂堂男子,武功得有真传,又在外面流离奔走,经历甚多,实不应这等寻常妇人之见。你们只知洞中黑暗深险,恐受仇敌暗算,再三劝阻。实则我只一事生疑,还拿它不准。看洞口形势,不似有什生物藏在其内,如我料错,进去不远便要退出,就是料中,妖徒至多不满十人,老妖巫还决不会在内。这些女兵武勇机警,遇上断无败理,如见强敌便要胆怯,我们不辞辛苦,冒了森林之险,来此作什? "照树皮警告,这里正是仇敌界限,如有变故,洞外防守只更重要,便是树皮警告,也只劝我们不可到杀人崖来,以防遇险,并未提到崖洞一字。所说恶人如非相识,他怎能够向其劝阻?可见对头必是他们自己人无疑。此人深知双方成仇,难免两败俱伤,才想从中化解。我们遇事,须要自拿主意,不能得到一点信息立生顾虑。我看崖前一带反比洞中凶险可虑。敌人来者不善,二弟夫妇非但代我主持,还要照我连日所说阵势、应敌防御方法指挥她们,临机应变,格外小心,才可无事。便我带人人内,一半查探地势,一半也是打算借此埋伏,里应外合。万一敌人大举拥来,我们的人全在里面被他困住,便不全军覆没,也非吃他大亏不可,都走进去作什?" 再兴夫妇平日敬爱凤珠太甚,从来不肯违背,又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正色而谈,心高气盛,大有令出必行之势,当时竟被问住,谁也不敢再强,只得依言行事。把所有的人全数分配,照着当地形势埋伏守望。凤珠先还想带二十个女兵入内探路,留再兴等男女三十多人在外守望。行时又仔细看了一遍,说外面的人大少,只带七人入内,后经姬棠再三劝说,才添了四个得力女兵一同走进,余人均留在崖顶守望。再兴一则被凤珠英威勇气所夺,觉着所说有理,凤珠和手下女兵的本领也实高强,心信得过,又想这些洞穴以前曾经命人仔细查探,除却好些洞穴内里相通,并无出路。凤珠所进更经王翼和二蛮女深入搜索,兰花听说内里甚深,走时还想亲身往探,王翼力说洞中险滑黑暗,空无所有,彼时之言当无虚语。洞口这多红苔也不似有蛇蟒潜伏之象,方才实是关心太甚,凤珠不过好胜好奇,也许有什可疑形迹被她看出,才非进去不可。照此形势,至多白受辛苦,无关重要。 凤珠走时戒备周密,头面和前后胸四肢均有特制皮套护盾,又有那好武功,决可无事。倒是外面果然可虑,一毫疏忽不得。仰望日色,业已近午,众女兵和同行蛮人均照凤珠所说,三两为群,各守险要,借着崖石和来路一面大树埋伏起来,只小队长金花、秋菊立在湖边树下,相隔较近,余者均看不出。姬棠立在身旁,仍是面有愁容,暗付: 洞在杀人崖的前端,面对湖荡,崖顶四面均有女兵埋伏,照此布置必能以少胜多,就是敌人多出十倍,凭这些久经训练的女兵也足能以应付。一面想起凤珠真个外和内刚,说到必做,胆勇绝伦。洞中昏黑险滑,不知是何光景,想要跟去,既恐嗔怪,又防敌人突然掩来。心正寻思,忽听姬棠低呼:"兴哥,我看姊姊今日虽然气壮,面有怒容,与往日不同,她不是不知洞中最长的一条才只里许,并无出路,为何非要进去不可,又不许我们跟去?如说代她主持,这些久经训练的女兵都能相机应变,为首几个更是智勇双全,至多武功不如你两姊弟,比我强得多,单是对阵应敌,只恐比你还强,我二人还是起身前后经她指点才知一二,留在洞外并无大用,不令同行必有用意。走前约定的信号一声也未传出,我不知怎的老不放心,好在姊姊说我们几句也不相干,莫如告知金花,由她主持,我们跟去如何?" 说时,金花、秋菊本是分立树下,忽然聚在一起低声谈论,跟着又有三个巡行的女兵由侧面掩身绕来,互相招呼,略一商谈,金花立时赶来,低声说道:"时二爷可否自作主张,和二娘赶往洞中去看主人道路探得了么?"二人见她面容愁急,越料有事,惊问:"你主人走时有什话么?"金花凄然答道:"主人为了那个没良心的悲痛极了。我虽不知她的用意,军令又不敢违背,但因从小随她长大,深知她的性情。今日词色大不一样,我们不敢擅离职守,心却放她不下;又恐敌人万一掩来,不能进去。且喜方才三个姊妹四面查探,不似有敌要来神气,我想二爷二娘现在成了主人骨肉,如肯作为自己进去,决不至于见怪。外面的事我和秋菊还能勉力担待,不知可好?" 再兴话未听完,先自心惊,料知内有隐情被二女兵看破,所以如此愁急。知其不敢多说,正想同了姬棠赶往探看,忽听喊杀之声隐隐由洞底传来,相隔颇远,听去甚深,知已遇敌,不禁急得心头怦怦乱跳,喊声:"不好。姬棠快走!"忙拔宝剑往里纵去。 姬棠急呼:"兴哥且慢,我们两人太少!"声才出口,金花已随同纵进,边走边说: "前面并无信号,主人必还未败,此时外面关系紧要,非有接应信号发来不敢离开。主人胆大气盛,二娘稍见不妙,速照方才信号发出,我们便可追去。我先将人召集一起,准备接应,大约无妨,请快走吧。"说时姬棠业已追上再兴,见洞中地甚平坦,但颇曲折,越走地势越低,二人兵刃暗器已同取出,为防万一,各用灯简稍向前途左右一照,便即掩去。似这样,随同灯光不时隐现往前急驰。 初意越走越近,洞径本在回路一面,二人均是关心情急,恨不能当时赶到,一味顺路飞驰。初进来时还听隐隐喊杀喝骂之声,最后似还有两声信号发出;及至追出一大段,杀声忽止,石洞高大,只听彼此奔驰之声,空洞回音,越显幽静。心方惊疑,前面已是尽头,算计途程,正与王翼所说远近相同,料知把路走错,必是灯光明灭之际将路岔过,只得又往回赶。急于应援,也就不计安危,各持灯筒照路飞驰。来路果有一条岔道,但进不多远便须蛇行而过,知不是路,只得退回,又往回奔,一路留神细听,声息皆无。 正在万分忧急,想起上次二蛮女出时,周身苔痕鲜红,王翼身上也染有不少,心方一动,忽见前面灯筒的光闪动,少说也有八九人,隐闻飞驰之声对面赶来,只当凤珠在内,大喜迎上,转眼相遇。为首女兵正是秋菊,不等开口,先问:"可曾寻到主人?" 大惊问故,才知杀声来路偏在西北方一条夹缝之内,入地颇深。二人刚走不久,便接到洞内信号,秋菊立时带人赶来,寻到里面一看,四个分着黑白衣敌人,内有两个像是妖徒,已为女兵所杀。说是方才敌人暴起暗算,虽仗防备严密,所穿皮衣护盾刀箭难于透穿,又有灯筒照看,无什伤害;可是敌人也颇厉害,当地洞穴途径又多,出没无常。最气人是敌人倒地必死,不知用什方法自杀,出没无常,却肯拼命。主人下令要留活口: 只得和他恶斗,打了一阵,杀死了四个,还有几个业已逃走。主人同了三个姊妹往追,出路便是这一面。为了光景黑暗,只顾追敌,稍一疏忽,不知怎的,众人都在,主人却不知去向。 秋菊正在带人顺路追来,听见前面无人,也没有遇见凤珠,彼此匆匆一说,都极惊慌愁虑。一面分往四面搜索,仗着人多,各把灯筒放亮,重又往回寻找。回走不远,再兴夫妇同一女兵刚寻到凤珠追敌夹缝这面,已快走过;姬棠心细,见那崖壁夹缝出口宽约丈许,右壁都是大小错落的怪石,内一怪石后面往里凹进,有三四尺深,可以藏人。 乍看一片整壁,没有道路,忽然心动回顾,用灯筒往下一照,石下竟有一个深洞,洞口里面是一斜坡,猛想起凤珠追敌由此而出。三女兵说:"主人在后,业将敌人打倒一个,正在喝骂,因前面还有两个敌人逃走,内中一人忽然倒地,似中毒刀身死,另一个也被追上,不等动手便先自杀,觉着后面没有声音,赶回一看,连主人和所擒黑衣妖徒已无踪影。"姬棠心疑敌人埋伏石后,将凤珠搜去,正要喊人一同入穴查看,众女兵急于搜寻主人下落,业已四下分散,只再兴和一女兵闻声赶回,用灯一照,地上还有一片红色苔痕,越知所料不差。再兴万分情急,奋不顾身,照出下面斜坡甚是滑溜,首先手舞宝剑借着灯光照路飞驰而下,上下相隔有好几丈,还未到地,便听坡侧男女喝骂求告之声,正是凤珠,语声悲愤,另芮男子也极耳熟。刚急喊得一声:"姊姊休慌,你在哪里?" 后面姬棠恐丈夫孤身涉险,一面跟踪追下,想起身有号笛如何忘却,刚将信号吹出,女兵信号业已发动,中途一听再兴急呼和风珠怒骂之声,惊喜交集,一同飞驰而下。 刚一到地,瞥见前面一条人影,再兴正怒吼追去,隐闻侧面凤珠悲声怒喝:"二弟休放那禽兽逃走,等我问他两句!"方自惊奇,不知往追那头是好,紧跟着又是一条黑影由斜刺里纵出,往前跑去,灯光照处,认出是那传说的黑猩猩,因其去路与再兴相同,越发惊急。又见女兵已往凤珠语声来路赶去,刚往前追,口中急呼:"兴哥留意身后怪物!"忽听黑暗中有人赶来,接口说道:"猩人不会伤人,夫人怪我多事,其实我是好意,请二娘见面代说两句好话。今日之事真个凑巧,乘着妖贼伤亡殆尽,只逃走了一个,并还受伤,你们如顺西北方洞径走出,由我和猩人去杀妖徒,也许一举成功,将老妖巫除去,就无事了。" 话未说完,再兴业已赶回,用灯一照,见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山人,头上面具业已取下,见了再兴拜伏在地。再兴定睛一看,惊喜道:"原来你是蓝山!那带黑猩猩的怪人和暗中相助我们的就是你么?既知奸谋,并用树皮警告,怎不明言?"蓝山匆匆答道:"说来话长,不是事情凑巧,我也难于活命。请随夫人往西北秘径走出,便可寻到妖巫师徒巢穴。师徒五人只千万不要杀那一个穿白衣的少女。我要追那带伤妖徒,日内自会来见恩主。下月月圆以前许能办好,真个想不到的事,快活杀了。"说罢转身走去。 凤珠也和女兵赶来,见蓝山说完匆匆奔去,便问:"兴弟,这无耻禽兽说些什么?"再兴苦笑道:"他还有什说的,今日之来实在凑巧,他也不知妖徒藏在这里,一半还是想争口气,并非全是恶意,请姊姊不要生气,看在小弟和兰姊面上宽恕他吧。"凤珠气道: "你哪知道这厮人面兽心,就这一两日的光阴,兰花恐已不保。兰花不死,看她面上自然无事;如已遇害,决不与之甘休。" 这时众女兵已纷纷赶下,凤珠知道外面还有人留守,便命秋菊赶往上面发令,命男女蛮人急速整队入洞,告以洞中秘径甚多,西面一路似被鬼头蛮封闭,暂时无法通行。 西北有路,可通日前新发现的道路,内中甚是平坦。就有妖徒逃回报信,至多老妖巫得信逃走,也不妨事,共只二三十里便是出口,少却许多凶险劳苦,成功已不在远。"再兴夫妇见凤珠气得花容失色,身上衣服满是泥污,面上皮套藤兜半被撕破,皮衣也有两处撕裂了口,且喜人未受伤,忙问经过。凤珠见他夫妇和众女兵个个关心情急,笑答: "说来话长。听蓝山说,前面转角有一天生石洞,地势宽大,并有好些石钟乳结成的坐卧之处。天气想也不早,等他们人到齐后一面准备饮食,一面谈说经过吧。"随和众人寻到洞中一看,果是一座大洞,上下钟乳林立,灯光一照,通体晶明,发为丽彩。刚刚坐定不多一会,人便相继赶来,凤珠也稍休息,才说前事。 原来凤珠上来便疑秘径是在小金牛寨内地,但又寻不到线索。后听蛮女秘报,王翼、幺桃鬼祟神情,还未想到是寻秘径。后见男女二人背人去往狮洞密谈,由此见面便不再交涉,可是幺桃服侍王翼更加周到。内一女兵夜出赏月,忽然发现幺桃藏身林中,诅咒兰花早死,主人王翼此行如能成功,做了全寨之主,便做二房也所心甘等语。不久便发现幺桃带了兵器令牌,常借回家为由孤身远出,往往一去三两日,与一少年山人时常背人密谈,本就生疑;树皮上面警告又有改削过的痕迹,仔细查看,虽然不成文理,但已推测出几分意思。后听再兴夫妇背后之言,前后一想,忽然醒悟,心虽愤极,但想王翼无此大胆,也不致这样丧尽天良。再看当地形势,杀人崖外表是一突出平地的长岭,一头直通西北森林之中,山势虽到森林边界为止,还有余脉未断。回忆前情,越发醒悟,断定下有道路隐藏。别的洞穴均经众人查看,无路可通,只二蛮女先去两洞说是极深,并在里面迷路。后经王翼把人寻出,兰花再要命人往探,王翼力阻而止;心疑彼时王翼和兰花情热头上,看出里面形势太险,并未深入,人又喜逸恶劳,一时粗心,觉着西面无路,此举徒劳无功,急于回去,恐兰花知道又要多受辛苦。日前兰花又曾说起,丈夫样样都好,就是太懒,眼前坐享业已心满意足,不再作前进打算,分明与此暗合,越想越觉有理。 王翼真要恩将仇报,掩来暗算,就看兰花面上不杀,也必给他吃足苦头。再兴朋友情长,同去必要拦阻,有好些话又不便说,决计先往一探。最好王翼不来,能够将路寻到,自己料错倒好,并无一定把握。哪知来路踪迹已被妖徒发现,看出对方厉害,昨夜快活树暗算,又见对方带有解毒灵药,迷香无效,明知事太凶险,无奈老妖巫法严,便是必死也要照办,知道妖窟秘径有一条与杀人崖相通,便由洞中秘径偷偷掩来。因杀人崖洞口初次出入,敌人防御周密,动作如飞,人数又多,均有极高本领;天气还早,不敢冒失,打算守到天黑,暗下毒手,先将为首三人刺死,并不知众人在当地不会久停,过午不能寻到洞径,便往西北改道,开路前进,人已人洞查探。正在当地商计下手之法,凤珠已带人赶到。 另一面王翼早听幺桃密告,得知香水崖有两处秘径,内一入口还是一株枯树。为了年深日久,树根将洞顶攻穿,枯死之后中陷一洞,可由树腹通到上面。还有一个极大蜂窝,常人决看不出,幺桃也是最后一次发现。那日再兴夫妇尾随幺桃,便在那株枯树之下,人已乘黑钻进树内,二人不知幺桃诡诈万分,照例此出彼进,不走一路。等二人守到天明回来,幺桃已由香水崖另一洞口走回。王翼对于凤珠始而痴心妄想恢复情爱,后来看出凤珠恨他负心,意志坚决,并与再兴情分日深,姬棠非但毫无醋意,也是一样亲热,以为三人说好,二女同夫,凤珠故意气他,再兴不顾朋友之义,乘机占了现成便宜,于是羞恼成仇,生出恶念。对于兰花更认为是罪魁祸首,恨之入骨,乘着兰花小产,假装恩爱,阴谋暗算,被众人看破,日夜守护,没有成功,便利用幺桃和几个受过他恩惠的蛮人勾结一起。 蛮人风俗,强抢无夫之妇不算恶意。所结党羽都恨孟龙。以前两次犯法,又是王翼解兔,自易勾结。王翼深知他们性情凶野,以前四人商定,由兰花立威,王翼、再兴专做好人。这几个蛮人均受过鞭打,虽是暗中说好想要收服他们,免得胆大妄为,犯了重罪不能保全,行法时恩威并用,打并不重,比以前用刑惨酷相差天地。这类蛮人到底难免怀恨,只为全山的人都好,兰花法令严明,人却公道,平时相见都如家人,虽然怨恨早化,决禁不起人激动。一面设词勾动他的怒火,看出人已怀恨,才说孟龙以前如何凶暴,兰花如何不讲情面,不是苦口相劝,他们早已被杀。如今人已病倒,转眼必死,将来孟龙做了寨主,谁都不能活命。最好和他一党,只将夫人抢来为妻,将孟龙杀死,由他做了寨主,大家都有好处。议定兰花一死,立时发难。这几个蛮人先全受愚,苟大竹兄弟又恨极再兴夫妇,刚刚准备停当,探明路径,凤珠便即起身。 王翼他是色令智昏,虽将香水崖秘径探得,并在寨中发现几片上有蛮文符咒的竹片,悟出好些道理,并未和再兴等人商量。众人起身时,因正勾结同党暗中准备,不知连日森林凶杀之事,匆匆到家,又铸了一件大错,作贼情虚,心慌意乱,妖徒来路偏在西北一面,深居地底,中间还被猩人擒住,几乎送命,幸而蓝山赶来,问出他的心意,再三苦劝,送了回去。王翼仍是执迷不悟,连费许多心力搜索,幺桃更为他吃足苦头,始终不知妖徒那条来路也在里面,匆匆来去,内里地方广大,双方彼此相左,全未遇上,否则,王翼、幺桃至少也有一人送命。最后王翼想起,自己人少,又见大竹二竹凶狠骄横,勾结没有多日,便露野性,并有垂涎凤珠美色之意;觉着这般蛮人虽可利用,野性难驯,自己不如兰花有威,只有情分,蛮人并不畏惧,再将把柄在他手内,不问成败,均所难制,心生戒备,忽动杀机,又将毒刀要去,带在身边。昨日半夜赶回碧龙洲害人之后,立带众蛮人假装追敌,由香水崖秘径拿了事前准备好的干粮用具,跟踪往杀人崖赶来。 途中又遇蓝山同了两个白衣女子,再三劝告不听,如非猩人厉害,同行蛮人见蓝山拦路,刚一出手便被抓个半死,几为所杀。双方相持了一阵,另一白衣少女忽将蓝山等三人一兽喊走,才得过去。同行蛮人已有两人受伤退回。玉翼恐其回去泄漏,借故追上,各用毒刀杀死,只剩六人一同进发,也在此时赶到。 凤珠和众女兵正在觅路,忽听铮铮两声,灯光照处,瞥见两条黑影、一条白影埋伏左侧,各用毒箭毒镖打来。内一女兵已先发现,随同灯光照处,将箭打飞;另一个被箭打中前胸,因有护盾,不曾受伤。同时又有两箭一镖相继打来,风珠和众女兵都有极好武功,目力最强,稍有动静,立可警觉,何况敌人业已发现,自打不中,一声号令,抢前动手。先被凤珠斫翻了一个,众妖徒知道厉害,仗着来人不知地理,双方人差不多,又奉妖巫严命,非将为首三人擒到不可。当地歧径四出,一面拼命恶斗,一面利用地势,和捉迷藏一般出没无常,时隐时现,不是众女兵机警胆勇,手疾眼快,几受暗算。双方恶斗了一阵,凤珠竟在百忙中看出形势,一知地理更占上风。内有几个知道决非对手,方想逃回报信,凤珠立时追去。刚到转角,内一妖徒见敌人追来,想用毒箭暗算,不知何故忽然倒地。另两妖徒一个已被打倒,还剩一个,女兵正穷追过去。 凤珠因怨妖徒自杀,刚就势接连两剑,把妖徒手腕斩断,忽听头上微响,料有敌人,忙往前纵,已自无及,灯筒落处,眼前一暗,周身已被网紧,无法挣扎,同时人也掼倒,顺着一条斜坡溜将下去。凤珠知道这类蛮人所结麻网最是厉害,越挣越紧。前面女兵业已追出老远,喊了两声未应,人又溜得极快,不知下有多深,忙将双臂往外撑住,不令那网紧绑全身,准备到地之后相机行事,一面将手中宝剑斜伸向前,暗中用力,想将网割断;一面准备,敌人只一对面便将剑尖朝前刺去,与之一拼。不料那网竟是双料藤筋生麻特制,坚韧异常,急切问割他不断,并且头颈两臂等处还附着两条套索,乃蟒筋所制,更加坚韧。风珠先不知道厉害,刚一到地,便被那人拖往坡侧小洞之中。刚觉出敌人身材高大,与妖徒形貌打扮不同,忽听暗中有人低呼:"大竹功劳不小,快去外面防备,代我把风,由我拷问这个妖徒,到底还有多少党羽?" 风珠一听,竟是王翼的口音,心中一动,暗忖:听这厮口气,好似他那手下认错敌人,将我误擒了来。照此形势,不问所说真假,均不至于送命,心神略定,正打算装不知道,听他还说什么,忽听对面那人狞笑道:"王大爷,我也不要什么功劳,这婆娘的丈夫、侄儿是我仇人。如不是她老公想要采荒发财,将我全家掳来,怎会受孟龙父女的鞭打?这婆娘长得好看,又是我将她擒住,理应归我,就在林中和她做夫妻,过一辈子,已够快活,也不想再回去了。我已看透你的心思,你先害了你老婆,叫我们代你捉她,由你来装好人。等人归你,日后再害我们,趁早走开,念在以前你虽是我仇人的丈夫,对我还好,否则我们人多,你一人决打不过。方才你在途中将受伤的两人暗中杀死,已被我看见,你那讨好卖乖巧使人的主意办不到了。" 说时,对方灯简照处,现出二人,一个是用网暗算的蛮人,一个是王翼,似因听出蛮人背叛,道破阴谋,不怀好意,情急暴怒,刚低喝得一声,待要动武,不料身后暗影中突又掩来一个年纪较轻的蛮人,冷不防用一索套将王翼套紧。王翼骤出不意中了暗算,仗着一身武功,刚要抬腿纵身踢去,忽又停止,笑对蛮人道:"你弟兄二人为何恩将仇报?忘了来时所赌的咒么?鸡血还未干呢。"这两蛮人正是大竹二竹,闻言似有顾虑,呆了一呆,大竹回顾低喝:"你只不想抢我的人,决不伤你。二竹,那旁有一石笋,可将他绑好,等我制服了这婆娘,先快活一阵,等上面的人走完,再和他算账。只不杀他,便不算犯咒神。" 凤珠眼看王翼被人制住,毫无举动,知其弄巧成拙,自己也极危险,心更恨毒,暗忖:这厮一身武功,蛮人虽极凶猛,只将他上身套住,为何任人捆绑,没有反抗?同时又见为首蛮人正在解网,宝剑不曾脱手,方想网索一去,当时便可刺死。不料蛮人早有算计,那网共是两层,里面还有几圈索套活扣,可以由网外随意收紧,制作极巧,力又极大,蛮人防她抗拒,早将索套一收,网脱之后绑得反更结实,连两腿也被缠紧,休想脱身。蛮人一面口出污言,一面便来乱撕衣服和面上皮套。凤珠急怒攻心,正在拼命挣扎,与之相抗,二竹将人绑好,忽然赶来,也想动手。大竹怒喝:"你怎不去上面将那出口用山石挡住,如被那些小丫头看破,谁也休想到手,还不快滚!"二竹一面用灯筒照在凤珠脸上,抢撕皮套,伸手乱摸,一面低声怒喝:"我先和你讲好,大家有份。方才我已看出,幺桃想嫁王大爷,对我全是假意,被她逃走,我才赶来。你有老婆的人,更该让我,一个人想得两个婆娘,我便和你拼命。"话未说完,大竹刚低声怒吼,回手一掌打去,二竹忽然一声惨号,仰翻倒地。 原来王翼深知这两蛮人力大非常,手又有刀,急中生智,任其捆绑,暗打主意。二竹色令智昏,想和大竹抢夺凤珠,匆匆回身,忘了王翼武功高强,绑时疏忽,不曾收紧,又吃王翼暗中用力绷住,等人一走,立时挣脱。一手取出身边毒刀将绑割断,悄悄掩来,由背后一刀,先将二竹刺了一个透心穿,再用力往下一按,人虽杀死倒地,毒刀却被骨缝嵌住,不及拔出。大竹恰巧一掌打来,死尸立朝王翼倒去。同时大竹也自警觉,怒吼一声,丢了凤珠,猛扑王翼。蛮人虽不会武艺,力大手快,凶悍已极。王翼初意,原想令大竹假装敌人,将凤珠擒住,再用毒刀杀死大竹,讨好求爱。不料大竹更是奸狡,事前说破,并说疑心王翼存心不良,业告同党有了准备。王翼想起蛮人人多,临时胆怯,刚改主意,话还不曾想好,蛮人已抢先下手,将人擒住。说完方觉牵强,又被蛮人当面叫破,并要将凤珠强占了去,正要翻脸动手,又被二竹擒住,眼见凤珠被困受苦。悲愤咒骂情景,知道阴谋已泄,必更无望,心中恨毒,掩将过来,想连两蛮人一齐杀死。因恐凤珠仇怨更深,难于如愿,再见蛮人欺侮凤珠,急怒交加,用力太猛,毒刀不及拔出,大竹业已猛扑过来。一时疏神,洞又黑暗,身边兵器除毒刀外均被二竹搜去,大竹肩上插有毒箭梭镖,恐其取用,于是双方扭结落在一起,谁也不肯松手。 凤珠见二人互相拼斗,满地打滚,身被绑紧,急切间挣扎不脱,急得大声狂呼;无奈那洞深居地底,传不上去。正想这两个一虎一狼都差不多,打算滚将出去,猛瞥见暗影中有两点金红光华,离地三尺星飞而来,方疑洞中还有怪兽毒蟒之类跟着,又见面前黑影一闪,灯光一亮,看出来人正是蓝山,见面便说:"我蓝山只顾杀那几个蛮人,来迟了一步,使恩人受惊。此是蟒筋所制索套,寻常刀斧不能斩断,夫人不可强挣,由我来解。"说时走向凤珠身后,用刀尖将素套挑开,一抽活扣,全数落向地上。凤珠先用强力挣扎,越勒越紧,四肢酸痛,脱绑之后,急切间还难行动,耳听蛮人一声惨叫,同时灯筒照处,瞥见蛮人横尸地上,一个黑猩猩刚走过来,王翼业已起立;又听上面再兴等呼喊之声,连忙回声相应。正在戟指喝骂,想要追出,被蓝山跪地拦住,一面急呼: "大爷快走!"王翼自知不妙,转身逃去。蓝山一面跪在凤珠面前,请其息怒,一面令猩人速追另一妖徒,并送王翼,等众女兵赶到,也跟踪追了下去。 凤珠痛定思痛,悲愤已极,等将前事向众说完,已忍不住流下泪来。众人一听王翼这等阴险卑鄙,凤珠又说起蓝山和蛮人先后所说口气,兰花似已遇害,那两名女兵奉命留守,不知怎会走开?早防到王翼凶谋未息,有此一举,结果仍是徒劳,俱都愤恨非常,同劝凤珠。谈了一阵,因还有一妖徒带伤逃走,不曾寻到,蓝山、猩人不知能否追上? 好在秘径业已寻到,正可乘机赶往,将妖巫师徒除去再作计较。众蛮人女兵也自吃饱,收拾好了行李,径由秘径觅路走出,往西北方妖窟赶去。走到路上,才知这条地底秘径形势甚奇,又长又深,非但可将那黑暗奇险、难走无比的森林由地底通过,并还高大平坦,险厌之处虽也有好几处,但都不难走过。最妙是妖徒常由洞中往来通行,歧径稍多之处均有标记,极容易认,比森林中好走得多;也无蛇兽潜伏,只不透光,仗着带有特制灯筒,一口气便将这十多里长一条洞径走完。 到了尽头出口一看,却比来路杀人崖危险难走得多。原来出口之处乃是一个形如深井的大洞,上面虽有森林遮避,林木较稀,时有天光透映,由上到下深达二三十丈,如非妖徒留有绳梯,又有许多错落的山石可供攀援,直难上去。凤珠。再兴、姬棠同了四个得力女兵援绳先上。离顶约有丈许,凤珠说:"出口不远便是妖巫巢穴,须防妖徒无心走来,撞上又被逃走,我们务要留意。"姬棠刚一点头,金花忽然摇手示意,同了另一女兵当先蹿上。众人也听出上面有了响动,刚把兵器取出,相继纵上,忽听一声惊呼,目光到处,一个白衣妖徒已被二女兵擒住。凤珠想起蓝山之言,忙喝:"不要伤她。" 随和时、姬二人赶将过去一看,乃是一个小女妖徒,被擒之后先是拼命狂呼,被二女兵用刀矛抵住前胸,不令开口。妖徒见女兵要拉她的面具,便连哭带喊说:"你敢动我神幕面网,你们这些人一个也休想活命!" 凤珠见那妖徒年约十六七岁,身材十分秀丽,手白如玉,言动也不似前在地洞所杀妖徒凶狠,不由动了怜惜,忙将二女兵止住。一看当地形势,前面虽有天光水影现出,相隔还有两三里。林中光景昏暗,因受外面天光反映,人物尚能分辨。回顾众蛮人女兵已由洞底争先抢上,便令金花带了几个女兵去往前途放哨,余者收拾行李准备进发,一面拉了时、姬二人去往旁边树根上同坐,将妖徒带到面前,笑问道:"你已落我手,哭喊无用,就是你们能将我杀死,也是将来的事;何况老妖巫师徒转眼灭亡,如何能害我们?快说实话,你师父巢穴现在何处?手下还有多少妖徒?也许念你年幼无知,不伤你的性命。否则你命都不保,头上面网怎保得住?"妖徒虽然被擒,神情颇做,被两女兵一边一个挟住,立在当地,并不屈服。听到后来,忽然住了悲泣,先朝四外张望了两次,低声答道:"你们是刚神婆所说名叫凤珠、兰花的两个对头么?这条地道最是隐秘,除她师徒谁都不会晓得,洞中还有十来个师兄师姊,今在何处?他们比你们还要厉害,不容人开口已遇惨杀,你们怎会好好寻来,没有遇上?" 凤珠见她说时前后张望,甚是胆怯,知其害怕同党窥伺,笑答:"你不要怕,这伙妖徒共是十一人,已为我们所杀,只逃走一个穿黑衣的,也受了伤,业已命人追赶,决难活命。我们已知妖巫巢穴,便你不说实话也必寻去。"妖徒闻言好似十分惊喜,也不再倔强,先说:"你们放开,让我坐定再说。我方才被她二人压伤,腿上酸着,绑得又紧。我看你们不像恶人,不会杀我,我决不逃。将我放开再说可好?"凤珠见妖徒人甚天真,笑答:"早说此话已放开了,谁还怕你逃走不成。"随令女兵松绑,并将随带酒肉出来与她吃点,只说实话,决不加害。妖徒刚一脱身,先朝前额上仔细摸了又摸,忽将面网底下活扣解开,往上掀起,披向头上,现出本来面目,朝三人双手交叉,用山礼拜了九拜,跌坐在地,笑道:"你们这样好人我第一次遇到,我真爱你们。我虽孤身一人,常年在此受欺受逼,一旦得志,定必厚报。从此决不会和你们做敌人了。"说罢,转向西南方跪倒,重又礼拜,口中默祝,自言自语,好似向天许愿神气。

本文由必赢手机登录网址发布于小说中心,转载请注明出处:泉甘土沃,还珠楼主

TAG标签:
Ctrl+D 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