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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在线阅读【必赢手机登录网址】。生死关头,我也不知哪来一股勇悍之气,背起林环便走。一行三人,两名重伤员,就这样在暗夜里不辨方向,只管往荒寂无人声处走。至于前面的丛林里有无野兽,到时出林能否辨清方向,此时却已经顾不得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水声潺潺流来,月光铺白,却已经到了一条溪流旁边,溪边多有被水流冲刷平整光滑大石块。 “就在这里停吧!” 我一句话说完,便听到身后传来荆佩扑通倒地的声音。她失血过多,全仗一口气撑着,此时精神一泄,便昏了过去。我将林环跟她一起放着,虽知逃亡途中,实在不应起火招人,但此时不论是阻吓野兽还是给二人治伤,都不得不点火。 我入南滇自知此地荒野,凶险难料,平日出行随身除了小医箱外,还有野外生活必备的火引、水囊等物绝不敢忘,今晚却果然派上了用场。挥刀斩开一小片空地,拾上枯枝引火,将林环的衣服解开,洗了手给她取身上的箭头。 我的医箱里的药不少,但全用在外伤上的酒精等消毒之物却不多,林环所中箭伤吓人,取出来的箭头竟有数十枚,遍体鳞伤,却无法一一清洗消毒,过不多时,裹伤的绷带绢布也尽数告罄,只能将行囊里的换洗衣物拿来拆剪代用。 老天保佑,我给她们治伤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野兽过来,偶尔几声枭鸣鸦叫,却是无人靠近的安全讯号。我移开火堆,在烧热了的地面上铺开刚才在火边烤去了露水的树枝草叶,将两名伤患移到上面,给她们灌了药,然后再斩枝砍藤,编了个小拖车。 待到曙光微露,我不敢再在原处停留,熄了火堆,将二人放到拖车上,用藤缚紧了,然后拖上拖车沿溪流往前走。两人都一身的伤,失血过多,不约而同地发起了高烧,我隔得片刻便要停下来照顾她们的病情,一路走走停停,大半天下来,竟只走了十来里地。 正自叫苦无奈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一声有些熟悉的象鸣。 难道是昨夜放走的阿弟又回来寻我了?我心中一喜,旋即冷静下来:阿弟是时生在带不走的情况下送给我的,它眷恋故主,却未必能对我这新主有不离不弃的深厚感情,它自己回来寻我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 荆佩和林环二人的高烧已经退了些,这两人心志都异乎常人的坚韧,心脉已经逐渐稳了下来,脱险存活的可能性极高。 我心里几个念头闪过,停在一个丰茂的灌木丛前,在二人身边洒满驱蛇避虫的药粉,把行囊医箱和她们的兵器都放在她们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伪装了灌木,朝象鸣传来之处走去。 仅我一人背着两名重伤患逃走的可能性实在太低,我需要畜力。阿弟自动来寻我和被敌人驱使着来寻我的可能性对半开;而敌人在可能生擒我的时候杀我或留我的可能性也是对半。无论如何,值得我冒险一试。 阿弟是头被骟的公象,个子比普通大象更高大,走路的动静很大,我很快就寻到了它的踪迹,没有军队跟在它身边,但象兜上却坐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羌良人! 她是一啸就能将惊怒的阿弟都安抚下来的弄蛊高手,驱使阿弟没有任何为难。 只是她为巫教大巫女,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了?她孤身一人,是来寻我的吗? 我心一动,探手入怀,将内衫撕了几片,分藏在几丛灌木里,伪装一番,然后退在一旁静观其变。阿弟慢慢地踱来,果然嘶鸣一声,停在了一处我藏了碎衣的灌木丛前。 羌良人跃了下来,在我伪装过的灌木丛里搜寻了一阵,再转身出来,脸上竟是大有焦急之色,拍拍阿弟的鼻子,低啸两声,赶着它四下翕鼻闻嗅寻找。 因为在荒野里行走蛇虫最多,我外裳里早已洒上了防虫药物,与内衫相比体味不浓,阿弟一时找不出我的藏身之地,领着羌良人在当地兜了几个圈子,不得要领。 我趁羌良人逐一查看,心神不定的时候轻轻掩近,将手术刀架在她脖子上,低声喝道:“别动!” 羌良人先是微惊,旋即咯咯一笑:“我劝你也别动!” 便在此时,我握刀的手背微凉,一股冰冷滑腻的感觉传了上来,竟是一条色泽金黄、长不过五寸的小蛇游到了我手背上——原来她两边耳环上那色泽金黄的耳坠,却是两条盘在耳环上的小蛇! 我心里一阵发毛,手却稳定不动,淡淡道:“我只听过有人拿小蜥蜴当耳坠的,却没听过有人拿蛇当耳坠,你这首饰倒也别致得很。” “不止样子别致,它还有致命的毒。” 我凝声反问:“要不要我们一起动手,看看我们谁先死?” 羌良人的脖颈里浮出了一层汗水,两人僵持片刻,她先开口:“你想怎样?” 我额际也汗水滚落,口中却笑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想怎样?” 羌良人不答话,脖子上的肌肉却突然轻轻地颤抖,我完全能从这颤抖中想象她咬牙切齿的模样。 “我来放你走!”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笑道:“阿依瓦,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对我的恨意吗?” “我的确恨你!”她的声音从唇齿间一字一字迸出来,似乎心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累得她再也负不起来,只能狂喊一声以发泄,“但我答应了他,将你带来南滇,便要护得你安全!” 她的声音凄厉至极,惊得远处的栖鸟扑愣飞走,也惊得我不自禁地一咬牙,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笑道:“我竟不知道,你是如此守信的一个人!” 她似乎没有听清我话里的讽刺之意,又或者她听出来了,但根本不在乎,自顾自地说:“你定要活着回到他身边,告诉他我没有失信,为此,他也不可失信!” 莫说当初她与齐略立约的时候情形不对,就算那个约定是正经的约定,她又是肯守约的人吗? 昨夜的混战情形历历在目,我脑里灵光一闪,忍不住大笑:“阿依瓦,你如此委曲求全,可是巫教和王廷已经正式开战了?” 难怪使领馆的消息久候不至,难怪越嶲那边的徐恪也突然没了声息,想必他们都已经在做坐收渔利的准备了。 想来昨日督司府突然大方给粮的用意,一是邀买人心,二是削弱我身边的力量,好诱使巫教对我下手。然后他们再追随其后包抄巫教祭坛,反过来清剿教徒,这样既在名义上对汉庭有了交待,又有了明目张胆的理由。 而王廷能诱使巫教杀我的原因实在太多,随便一个挑出来鼓动两句,都足以让狂热的信徒即使明知受利用,也必要除我而后快。 督司府的人跟我素未谋面,这计谋出于哪个上位者的手笔?白象王后?滇王后?刀那明? 不管是谁要杀我,我都不意外,我只意外羌良人孤身一人来找我。 “我教和王廷是开战了,那又怎样?你难道以为我们开战,你们就能拣到什么好处吗?” 这样逞强的话,就是三岁小孩儿也骗不倒,我忍不住好笑:“如果巫教和王廷开战,你不是怕汉庭拣好处,又怎么会来找我?你还不是心里存着侥幸,试图看看有无利用我安抚汉庭的可能?” “你以为我还会做那么愚蠢的美梦吗?”她冷哧了一声,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滇国处在这样的地理位置,早晚都将被吞并,并非献上美女黄金就能避免的。这不是个人的决定,而是政局和国势的推动。我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回来以后,却想通了。只可怜王廷和教坛的那些人,总存着以子女财帛换取平安的苟安想法。以为滇国总能凭借地利,如以往的三百多年一般附庸窃安。” 她的嗓音一贯绵软,即使发怒也依然带着清和之气,只这时候低低的一声自语,却尽是沧桑惆怅的沙哑,透出一股无可奈何的悲凉。 “你能看清这些,何不早降?” 滇国内乱,汉军必会南下,覆国之祸,就在眼前。 “降?”她大笑起来,“别人都能降,只有我们这些祭司和巫女不能降!” 她伸手将小金蛇引起,我略一迟疑,也将架在她脖子上的手术刀拿走:“阿依瓦,你有什么话直说吧,我们都没有闲话的时间。”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来救你,你要答应我,如果汉庭破我国,一切不应有的屠杀,你都要尽力阻止!”我一怔,她提高了声气喝道,“云迟,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要有为医者的良心,应该尽力维护同类的安全!” 我料不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微微一愕,深吸了口气,才有勇气将一个事实陈述出来:“阿依瓦,有件事你不明白。我并没有与他在一起,于私情上,没有影响他的能力。所以,我实际上没有影响朝廷治滇策略的可能。” “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你跟他有什么私情,你自身目前的地位就足够!” 假如她不是指望能通过我去影响齐略,凭我自身却有什么能力?我惊诧莫名:“什么?” “十天前王城大乱,节使周平和虎贲武官都亡于乱中,现在朝廷派到南滇的使队,以你的地位最高,你又建立了一个可充根基的易门联寨。汉庭如果南渡,准备治滇,你是最熟悉民情而又有大功的人!凭这一点,朝廷治滇不可能不问你的意见!” 周平死了?这怎么可能?他死了,那我的两个侄儿是生是死? 我脑中轰地炸响,锐声问道:“是哪方攻陷了使领馆?” “谁也没有攻击使领馆!而是政变来得突然,他正跟滇王在一起,被乱箭射死。” 使领馆没破就好,黄精是个精细人,他一定会带着白芍好好地躲在馆里的。那使领馆当初在建造的时候,就完全按要塞的要求建成,是石灰垒成的砖墙,内里水食储备齐全,照滇国的攻城能力,只要驻守的虎贲卫不因为失去首领大乱,守上三五个月应该没有问题。 我刚才听到王廷和巫教开战,只有夙愿得偿的快意,但到此时听到周平等人的死讯,快意才变成了血腥的现实,逼到眼前来,一时怔忡得不知所措。 她定定地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中却带出一股无穷的悲哀和痛楚:“云迟,你如今的身份有庇佑无辜者的能力,我替教下二百万子民求你,求你在力所能及之时尽力帮他们一把,千万别让汉军攻入南滇时为累军功屠城灭寨,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她竟是在求我!放弃了自尊,放弃了自保,只为了她教下的子民,向我这个她宁愿死也不肯认输的仇人低头求恳! 我心头震动,喑声说:“阿依瓦,你我本是仇人!” 她静默了一下,涩然道:“难道因为你我的私仇,你就忘了这是公事么?” 汉庭并不需要一个没有人烟的南荒,但滇国巫教的神秘和巫蛊的歹毒,将使汉军为图毕功于一役大开杀戒;而在天使周平被杀的情况下,则将使这场杀戮更残酷。为此,她试图寻找一个熟悉滇国实情,又有可能在汉庭说得上话的人求情。 “阿依瓦,做这件事不是非我不可,为何你要找我?” “因为在汉庭臣属里,我最了解你,你是唯一未怀恐惧、认真学习巫蛊、了解我南滇文化、不予歧视的汉人。你也是唯一肯为了滇民身陷疫区,治病救人的汉人!” “治疫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整个使领馆。” “可我只从你的眼里看到了真诚的关切,而不是谋国的野心。你并未自恃高贵,视我滇民为蛮夷,因此我才来寻你。” 我一时无语,突然好笑:“阿依瓦,你若真能救我,只凭救命之恩便足以驱使尽力而为,何必如此多费唇舌?其实,你现在根本没有能力护得我平安地抵达汉营,是不是?” 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我接着问:“你本不是肯在我面前示弱的性子,如今肯这般婉转,除去汉庭的威压以外还有什么原因呢?是你不受教坛信任,还是你已经丧失了地位?” 她的身体抖得如秋风的落叶,仿佛我刚才轻轻的一句话,已将她最后一层保护壳剥去,只剩下柔嫩而鲜血淋漓的内心,如果我有足够的残忍,只需一指便能将她彻底击碎。 “你猜对了!我因为反对滇王后和阿诗玛发动政变,已经被剥去了大巫女的职位,流放东枝,再不能回来。因此我才来见你,见你这最后一面!” 她抱住了身躯,坐倒在地上,簌簌地发抖,仿佛全身彻寒难耐地呻吟一声:“云迟,我真正能帮助你的地方,仅限于替你暂时引开追兵,将阿弟和一些适用之物送给你。然而,要如何走出南滇这苍莽无垠的群山,活着回到汉庭,这却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一个女子,只能领着一头大象,独身穿越完全未经开发的地域回来汉庭,那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然而,正因为它的艰辛,才让我心安。 她其实救不了我,我不必承她太多情。 “所以你想说服我,让我即使没有受你的救命之恩也肯尽力帮助你的信徒?” “是!” 她应了一声,身体的颤抖渐渐止息,抬头望着我,眼里的决绝让我心中一惊:“云迟,你想取得什么样的报酬,才肯许这一诺?” 她看着我的表情,分明是已经准备以自己为牺牲,所有的坚强与软弱都呈现在了我面前。我若记恨前事,对她折辱报复,她也不会抗拒。 我便是许她一诺,又怎能保证我活着回到汉庭,回到汉庭以后又确实能够影响治滇的政策?这么微小的一个可能性,怎值得她如此期盼? “阿依瓦,你为了一个将你流放的教派,竟连自身的尊严也交予他人凌迟,值吗?” “我并不是为了教派,而是那些期盼着我成长、供奉我衣食的信徒。我无数次因为教派而背弃他们的利益,玉溪的瘟疫我又再次背叛他们的信任……我负了他们,无法偿还,只能稍补罪过。” 我长叹一声:“阿依瓦,你已遭流放,这里的国也好、教也好、人也好,其实都已与你没有关系,不用上心。” “不用上心?这是生我养我的母国,这是爱我敬我的民众,这是育了我、也将埋葬我的热土!若你是我,你会不会不上心?” 我出生于个性张扬的时代,安享太平盛世的恩荫,受着平凡的教育,从来不曾背负国、教之责,像她那样因为国、教二者相争而生出的伤与痛,我能理解,但永远也不可能感同身受。所以她问的问题,我没有答案。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阿弟嘶鸣着靠近前来,才打破沉默,我抚着阿弟的大耳朵,良久才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我答应你,我若能生还汉庭,我若有能力影响朝廷的治滇方略,我当尽力而为,不使滇民受无谓杀戮。” 我们都不是三岁的孩子,都明白国家的征服、民族的融合意味着的血腥与杀戮,那不是诗人席中之唱、骚客酒中之辞。谁也没有办法让战争变得温柔、承诺了而能实现的,仅是最大程度地减少杀戮而已。

“云郎中,王廷如今除了依附上国以外,别无选择。而我滇国,如果再不拔除巫教,只恐后世子孙都将成为毒蟒口中之食。” 跟刀那明相识这么久,从他嘴里听到的最真诚的话就是这两句。 然而,我却不能不重新思索自己答应他的事——像白象王这种极富侵略性的人,对汉庭来说无疑是种威胁。他的王后恐怕也不是什么易与之主,若是她好起来后强力整顿南滇的局面,是利是弊难说得很。 严极说过,今年秋冬北疆将有战事,避免两线作战的压力是朝廷与南滇议和的原因。这也代表着最近一年里,朝廷对南滇只能虚势恫吓,实际上并没有深入滇境,拔教灭国的能力。 一年时间,放在真正有能力的人手里,是可以做很多事的。万一南滇的局势能在白象王后的统领下脱出徐恪的钳制,我将她治好,岂不是相当于给齐略在西南树了一个强敌?西南线如果不稳,日后朝廷对楚国的战争,就要腹背受敌。 白象王后,治,还是不治?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你不想治她,那就趁给她治病的时候结果她好了。反正医术高超的人想悄没声息地杀个人,易如反掌。”荆佩的话干脆利落,却让我吃了一惊,心里蓦地一动,这样的话,实在不该是医生说的。 我看了她一眼,淡淡地一笑:“我没有精神洁癖,也不反对杀人。但我不会在给病患治病时下暗手,那是对自己的亵渎。我只做治或不治的决定,但不会装成治病去行谋杀之实。” 荆佩讪讪一笑,不再说话了。我抚着给白象王后整理出来的医案,正迟疑不定,室外突然有人唤我:“云郎中,外堂来了客,周节使请您过去一趟。” 荆佩见我不想出去,便替我应答:“云郎中倦着呢,那是什么客?叫节使拦了算了。” 门外那声音却透出一丝苦意来,回应道:“那客人周节使也不好拦,她原是先帝的嫔妃,仅是要求见云郎中一面,没有拦她的理由啊!” 羌良人,她终于出现了!我来了这么久,都没见到她的踪影,还以为她隐居了呢。 “请她在外堂稍候。” 两个月不见,羌良人原本形诸于外的憔悴已然消逝,打扮得光鲜亮丽。但在一转眼,一扬眉的时候,却缺少了一种活力——就像被剪下来供在瓶中的花朵,鲜艳美丽,可却失了长久存活的根本,透出一股必将萎落无存的颓然。她以前憔悴的只是外表,而此时憔悴的却是内心。 只是我一出现,她看着我,眼里光芒闪动,却又升起了一股斗志,笑盈盈地问:“云郎中远来南滇,竟不曾出驿馆赏玩南国与中原不同的风光,难道怕我——南滇风俗不成?” 她将那个我字拖长了音,却是有意激我了。我袖中指尖微颤,脸上却笑道:“南滇风俗奇异,我早便想寻故人带我一览殊胜,只是未能得便。来此月余,未见故人芳踪,我本以为是故人愧不敢见我,原来不是啊?” 羌良人脸色微动,我不等她回应,便举手一引,笑道:“你既有盛情,何不带我四处随意走走?” “云郎中有兴趣,阿依瓦当然奉陪。” 滇国的王城人口才十来万,论到繁华根本无法与长安相提并论,但这是整个滇国相对富裕人家聚集的地方,所以街道上的行人衣着打扮都不错。 我走得很慢,神态十分适意悠闲;羌良人开始走得快,但她很快意识到我的拖拉,脚步也放慢了,渐渐地合上了我走路的节奏,缓慢而懒散地悠然漫步。 我们两个人,并肩走在南国的街衢上,彼此都笑容满面,似乎言谈甚欢,似是早把曾经发生过的仇隙忘记,视对方为挚友。 我们都知道对方绝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但不知为什么,明明是结下了深深仇怨的仇人,在这远离长安的地方,竟于彼此的敌视之外,还有一份默契——我们在面对彼此的时候,都撇开致使我们结怨的那个人。是谁引发我们之间的仇怨不重要,我们只是结下了无法化解但又算不上要分生死的仇而已。 街道上的行人不知是对我这身汉家衣裳感兴趣,还是尊重她的身份,我俩慢悠悠地行来,指点风物,竟纷纷退避,可他们退在一边,却又不离开,看着我们在街上闲晃。 我在这异地国度里没有丝毫负担,大大方方地任人注视打量,只管顺性赏玩街市上的风物人情。走了一阵,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三胡和彝箫相和的乐声,乐声缠绵婉转。我驻足细听,突闻那曲中有人反复吟唱“阿依瓦”三字,不禁看了羌良人一眼,笑问:“这是唱你的歌?” 她一路解说南滇风光,都十分仔细,但我问到这支曲子,却神色古怪,眉目间尽是怅惘之色,竟没回答。 我心里一动,数着那乐声的节拍,顺着那调子击节唱道:“一去家国二十年,神魂常游到苍山。而今真个回故地,不如酒醉梦一场。” 羌良人怔了怔,面色大变,狠狠地瞪着我,厉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轻轻一笑,含诮反问,“阿依瓦,是不是回到故乡,却突然觉得日日夜夜想念的故乡,突然就变了样子,陌生得让你心里不安?” 她的脸色顿时从白里透出一股青气,身体晃了一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我刚才那句话,显然正击中了她的脆弱之处。 我加快了脚步,突见前面一处巷口景色有些熟悉,不禁注目细看。待见那巷内有幢倾倒的楼房,这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我们进城那日,看到毒蟒叨食婴儿的人家! 我走过去细看,那残损楼房的废墟里,却不见丝毫人气,当日护主的那头大象,还有应该来收拾残局的屋主人似乎都没有出现过,左邻右舍都关门闭户,不见踪影。 那天那蟒蛇吞食了婴儿后,还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下悲凉,双手合十,躬身拜了两拜,祝祷那葬身蟒口的无辜婴儿早入轮回,重新为人,只是来生他不要再出生于这种巫教为主,人命轻贱的地方才好。 羌良人听到我的祝祷,不禁大怒:“你胡说什么?” “这孩子是被你教中的”神蛇“生生吞了的,你不知道吗?”我看着那废墟,叹道,“如果人真的可以选择自己的出生,我想他来生必定不会愿意再做贵教治下之民。” “我教……也是造福于民的……” “造福于民?流毒南滇,将黎民剥皮吸髓还差不多。” “没那回事!” 我在南滇的时间久了,便知道巫教实为南国不折不扣的一大毒瘤,其教下信民供养教坛,竟比王廷正常收取的赋税还高两倍。据说王城外的各个部落,许多人连葛衣都穿不起,只能用芭蕉叶制成围腰。而且教坛的各种祭祀名目繁多,需要教民到处收罗奇珍异宝,一年又有四个月要拿活人做祭品屠杀。 我哈哈一笑,扬眉问道:“难道南滇黎民不用冒着性命危险给教坛收罗奇珍异宝?不用把族中的子女奉上做活祭?” “我……”她脸上的神情因我的反问而瞬息变幻,伤心、失望、悲哀等诸多情绪从她眼中流露出来。这个已经回到了生她养她育她的故乡的女子,却露出一种对生育她的文化不认同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我没经历,却能想象:汉家文化是世上最具包容力,也最具吸引力的文化,但凡与之接触过的人,即使文化根源不同,也不能不受它吸引。滇国由巫教文化的发展而发展出来的文化,其实相当的血腥蛮昧。她曾经在世界文化中心之一的长安,接触着汉家最先进的文明,不管她有没有抗拒,她身上都已经有了汉家文明留下的烙印。这样的烙印,使得她回来后再也无法融回故乡这落后愚昧的巫教文化里。 毕竟把活人绑上祭坛,或是生挖心脏、或是剥皮、或是放血等种种活祭手段,即使在滇国巫教大盛的情况下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何况她还受过汉家文化的影响? 我离开废墟,悠然地问道:“阿依瓦,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她连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抬头看我:“我受阿乌之命,代表教坛四大祭司,请你去神庙作客。” “什么时候?” “正是下午。” 一探巫教教坛的虚实,是整个使队共同担负之责,周平想了许多办法都不得机会,想不到她却会来邀请我。 我看了一眼远远地跟在后面的虎贲卫,道:“我现在身在使队,做事不得任性,去不去要听从指示,我现在去问问他们,看看能不能去。” “那是自然。” 周平不放心我跟羌良人一起出来,居然派了二十五名虎贲卫跟在我身后,荆佩和林环两个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也跟在了虎贲卫的队伍里。我转回来跟虎贲卫的小队长谭吉说话时,她们提着几大串系满了水果、当地吃食等物的藤条,正兴致勃勃地说话,见我回转,便兴奋地冲我展示一大块水种极佳的满绿翡翠:“这是我用耳铛换的,你看它用来镶首饰好不好?” 我敷衍地点头称好,问道:“巫教教坛的祭司请我去神庙作客,你们觉得如何?” 谭吉大喜过望,一迭声地道:“有这样的机会,正应该去刺探一下巫教教坛的虚实。云郎中,你和两位女医不必去冒险,让我们代去吧。” 荆佩刺了他一眼,哼道:“人家请的是云郎中,又不是请你。云郎中不去,谁敢请你们?” 虎贲卫来南滇都存着开疆立功之心,自然赞同冒险;荆佩和林环却万事求稳,反对我去冒险;两方各持己见,不肯退让,去不去的决策又推到我这里来了。 “去!” 我一个去字出口,才发现自己骨子里其实也是个喜欢冒险的人。老是做一些明知有危险却又忍不住想去做的事。 巫教的神庙居于城西,坐落于与王廷遥遥相对的山顶。据说那神庙的大体框架并不是人为支起的木柱,而是一棵独林成林的大榕树枯死后略做整理改成的。支撑神庙的框架是一体出来的榕树树林,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这个奇迹在巫教已经延续了两百多年,跟那条也已经活了两百多年的食人青蟒一样,都成为巫教教民信仰崇拜的象征之一。 我无暇赞叹这座神庙的神奇之处,目光就已经被设在天井处的巨大水晶祭坛吸引住了。那水晶祭坛造成山形,显然经过了极细致的打磨处理,晶莹剔透,如果不是其中心处有团雾气,它几乎完全是透明的。 山形的最顶端,透明度最高,往下白雾愈浓,到它只有一人高的地方,几乎已经成了纯白,白色越深,转为银灰,银灰再下就是青灰,青灰再下便是深绿,绿到浓处,就化成了黑色,黑色的底座雕了两个环绕祭坛的半圆沟漕。 这座祭坛,美丽至极,光耀至极,只是即使它被洗刷得再干净,依旧掩不住其血腥气。 “这是活祭用的祭坛?” “嗯。” 羌良人似乎也不愿意在这祭坛下久呆,领着我们穿过神堂,向神庙深处走去。这神庙里重门迭户,大间套着小间,前进挨着后进,门贴金箔,柱镶碧玉,壁悬珠络,梁垂宝串,竟比王廷还富丽堂皇。 羌良人给我介绍三位驾临的祭司,七十多岁的第一祭司,名叫阿乌,是一位教坛里断舌侍神的老前辈;第二祭司却是羌良人自己的教养恩师,名叫彝彝,专修蛊道;第三祭司名叫阿曼,目光灼灼,满面精干之色,整个宴会都是他在主导;本来这次夜宴应该有四位祭司主持,但第四祭司却没有出现。 教坛祭司倒也爽快,酒过三巡,就直接表达了请我不要给白象王后治病的意愿。 他们并不知道白象王后的病另有蹊跷,只是被我用两天工夫就令白象王后清醒的表面现象吓了一跳,所以才派羌良人请我来。 “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为难的。” 阿曼劝说一阵,拍了拍手,几十名侍女捧着一只只袋口宝光闪闪的袋子走了进来——不止我面前有,跟着我来的荆佩、林环和众虎贲卫每人都有只或大或小的宝袋。 众人都是长安出来的,自然识得其中之物的价值,不禁咋舌:好大方的手笔! 可也正是因为他们对白象王后的病情的看重,让我意识到她绝对有能力将巫教打压到残废。相对于国家的侵略力来说,文化的腐蚀更可怕。这个人,不能不治。 主意既定,这事自然不能顺他们的意。三位祭司里,不能说话的阿乌急得比手画脚,彝彝不动声色,阿曼眼里却是狠意一闪。 宴会还在继续,与宴的人却都已经失了兴致,我正措词告别,堂外突然走进一个人来,那人一面走一面带笑赔礼:“抱歉抱歉,被琐事耽搁了一下,我来迟了。” 这人说的却是汉话,定睛一看,却是在王廷宴会上有过照面的熟人,教坛的第四祭司阿诗玛。阿诗玛显然对汉家的礼节比较熟悉,一进来就先见了礼,然后再酹酒劝饮。 “云郎中,这是我们这里特有的芝衣酒,长安可喝不到,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很好。”我抿了口酒,觉得阿诗玛的声音兼有男子的醇厚和女子的和悦,听在耳里十分受用,听了还想再听,告辞的念头竟是不知不觉地消失了,而且觉得与他交谈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了荆佩等人一眼,他们却对我和阿诗玛的谈话并不在意,注意力都在堂下异国风情的歌舞中。 阿诗玛见我转头去看别人,便呵呵一笑,颇有自豪之意:“云郎中,我南滇国小民穷,什么都不如上国,只这歌舞曲艺,却有与上国不同的风韵。” “南滇人人能歌,人人能舞,孔雀舞艳绝天下,这盛名我是知道的。”我晃晃酒杯,对羌良人一笑:“据说贵教喝酒是不用酒杯的,都是众人围着酒坛用芦苇秆从缸里吸酒。办这个完全汉式的宴会,你可辛苦了吧?” 羌良人微有讶色地看着我,阿诗玛笑道:“想不到云郎中对我教风俗也有了解。不错,这芝衣酒我教中人是不用酒杯喝的,只有用芦苇秆就着封酒坛才能喝出真正的美味来,云郎中要不要试试?” “这世上新奇的世事大多危险,云迟胆子小,不敢乱试,这便告辞了。” “且慢!”

“林环,麻烦你让馆里的卫士留心防备,别让他出去,被巫教或王廷抓住被迫害了。”我倚着荆佩站了起来,回到居处将手臂的断骨接好,打上石膏。 “云郎中,你手上有伤,也不需要我看护么?” “你能帮我的已经帮了,足够了。”我一手卸妆,看她不走,便抬头苦笑,问道,“荆佩,难道你以为我需要一个人来见证自己的失败么?” 荆佩沉默了一下,不指责我跟高蔓大失体统,却突然说:“女子应该柔婉一些,不必跟男子争强,否则会活得太辛苦。” 我不答话:我并非与男子争强,而是不对自己认输。若我能在正确的时间里,遇到对的那个人,何尝不能直视心意,柔情如水,至善无争? 荆佩却也不需要听我的回答,顿了顿,又道:“云郎中,外馆来了两名商队信使,据说他们商队里夹带着京都亲友给你的礼物,我和林环替你领了,但刚才落在半路上,这就去替你拣回来。” “明天再……”我一句话没说完,荆佩已经抢先出去了,很快就拿回来两只箧篓。 我撞伤不少,全身散了架似的,又吊着手臂,哪有看礼物的心情?然而此时心烦意乱,没事找事,荆佩替我打开箧篓,我也就一样一样地拿来看。 老师给我的年礼是他新编成的医经十卷,旁边的匣子装满果脯蜜饯,却是赤术自己的手艺;再打开旁边的盒子,却是太医署向休等人的年礼,多是珍贵药材,滋养美容之物;然后是张典拜节的名谒和书信,礼物是包香料;铁三郎大字不识几个,没写名谒,给我雕了座小小的女娲娘娘像;再往后是武子、乔图等人的年节礼,新婚的这群人有婆娘代为准备,送的礼物极富女气,手绢布料,绸缎绣品,缨络织带不一而足;除去亲友,还有些经我治愈的病患送的礼物。 我本来低落的情绪在翻看礼物的过程中逐渐平复,男女爱情,终究只是人生诸多感情中的一种而已,费些时间,总能澄静下去,再无波浪。 箧中的礼物一件件取出,最后一件却是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对缩小了的桃符。桃符后面篆着“百邪辟易”,而符边上花纹却是由“清健长安”四字连环雕成的。整对符看上去沉肃典雅,雕刻的手法有些生疏,不像铁三郎那样华丽精致,但却于朴拙中透出一股清爽大方。 符边的字纹有新有旧,完成的时间不一,但桃木却触手滑润,打磨得细腻异常。符木两端都有细孔,如果用络子穿上,就能做悬腰的佩饰。桃符是传说中最能镇凶护人的吉物,我身在南滇巫蛊横行之地,邪气最重,这送礼者竟能想到将桃符雕成随身佩饰,倒真的有心。 这冬至礼物里收到的寓意吉祥的礼物不少,这对桃符最跟我投缘,只是翻看装它的木盒,却没见到名谒书信,想来是别人成批礼物中的一件,需要把礼物清单整理一遍才知道。 一夜无眠,次日一早就听说高蔓在周平的安排下被护送去了越嶲郡。我站在庭院中没去送行——我想,高蔓需要的也不是我给他送行。 站在庭院里,往日高蔓在南滇的种种情形历历在目:清晨采了野花送来,邀我去晨练;黄昏我工作疲惫时,他来院里陪我说笑解闷;专门跑到越嶲郡替我买川蜀的酱酒,去洱海给我钓雪鱼……这样全心全意爱我的人,我竟没能爱上他,何其不幸? 然而他今日能离我而去,却将是他最幸运的事,只因我这样的人,本就配不起他的纯稚。若在我身边,早晚有一天将为我所害。高蔓,除了伤痛,我能给你的,大约也就只有这么一丝明悟了。 因为手臂上的伤,我把给已经能够下地的白象王后的亲自辅导复健的任务,都交了荆佩和林环。除必须亲自动手的几件事,其余的我基本上都不动手。 如此静养了月余,才拆掉石膏,就有人找了来要我外出做手术了,不过不是给人做手术,而是给蛇! 羌良人自从教坛赎金事件发生后,就一直没再在我面前出现,这天却突然冒了出来,说巫教的神蛇腹部生了肿瘤,要我去给它剖腹取瘤。 可那毒蟒腹内所谓的“肿瘤”,本就是我制造出来的。当初我将毒蟒要食的活鹿肠胃切除一部分,在它空出的腹腔里放进用猪肠捆压住的弹簧。蟒蛇食鹿,蛇腹里鹿和猪肠都被消化掉了,只有少了约束的弹簧卡在它肠胃里,消化不掉,也无法排出。毒蟒连吃了经我动过手术的食物两个多月,肚子里卡满了弹簧和附于其上不能消化的磁石,才形成了目前足以致命伤病。 这个除蟒的计划,由周平和白象王后通力合作,经我襄助,费尽小心共同炮制,前后历时三个多月,焉有在将要成功时自毁之理? 羌良人被我拒绝,怒道:“你是医生,怎能见死不救?” 她大约是急糊涂了,竟连这样的昏话也说出来了,我忍俊不禁,反问:“我是兽医吗?” “你虽然不是兽医,可上次那头大象你都治了!” 她不提时生家的大象还好,一提我便怒气上涌,冷笑:“阿弟是头有情有义的象,可不是吞食人家的婴儿、绞杀人家的妻子的恶蟒能比的,你少招它来恶心我!” 羌良人神色微黯:“只要你帮我治好它,我一定设法让它改掉恶习。” “等你掌握了能够支配它的权力时,只怕你不止不会让它改掉恶习,还会想它替你多吞几个跟你作对的人!” 羌良人脸色大变,怒道:“云迟,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到现在还想为了巫教的声威而维护那条毒蟒,是缺少了为人的良心!” 羌良人脸上羞愧之色一闪而过,我缓了口气,问道:“你还记得你当初怜悯那中了神蛇咒的时生,让我救他们时的心情吗?还记得你为他们流泪的伤感吗?与巫教的威严相比,教民的性命、你的良心难道都不值一提吗?” “我可以让它改变,我也会设法让教规改变!” “你的老师,巫教的第二祭司彝彝应该也是教内的革新派吧?可她前段时间在我们已经将阿曼和阿诗玛两大阻碍都扣着的情况下,依然没有办法掌握教内的实权,进行变革,你难道还能强过她?” 羌良人不说话了,我舒了口气,心情稍微愉快了些:“阿依瓦,我要告诉你一件喜事,时生中的神蛇咒,我已经完全解开了。” 羌良人这才真的大吃一惊,骇问:“你真的解开神蛇咒了?时生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走了,至于他现在在哪里,我不能告诉你。” 羌良人急道:“当初救时生,我也出了力,他要走,他在哪里,你应该告诉我!” “然后让你派人追杀?”凝视着她,我淡淡道,“阿依瓦,我知道你为了巫教的利益能做到哪一步,所以我不相信你的良心。” 她大怒:“你口口声声说什么良心,我没良心,你来南滇难道还是怀着良心来的吗?” 她的话正中我内心难堪之处,让我气息一窒:“我就算没良心,但还轮不到你来指责!至少我在做医生这一职责上,尽了最大的努力,完全无愧自己的良心!可你呢?你身为受教民供奉敬仰的大巫女,你尽了爱护教民的责任没有?” “我尽了!” “你没有!因为在你心里,教派重于教民,为了维护教派的地位,牺牲一两个、一两百个、一两千个人算什么?所以你明知活祭和那条毒蟒的存在除了造成无辜枉死、以恐怖威压教众以外,根本没有合理性,你也要维护!你尽力爱护的是教派的权威,而不是教内的子民。” 羌良人脸色灰败,瘦削的脸上青筋跳动,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突然停步问道:“云迟,我教神蛇的病是不是你害的?” 我哈哈大笑:“阿依瓦,那东西被害,你首先要找的应是跟它有仇的,然后再找跟它有利害关系的。问我,你不觉得问得太远了吗?” 汉历正月,巫教那被誉为“天神所赐,其游经之地,皆为天神福地”的神蛇死去,巫教想隐瞒这个消息,王廷却极力宣传。巫教隐瞒不得,便传言神蛇乃是“受天神所召”;王廷却立即派人颂唱,说毒蟒是祸害百姓、威逼王廷、恶贯满盈。 这互别矛头的两种做法一出,双方先前还遮遮掩掩的矛盾,便开始明面化了。 巫教的教民最初还担心神蛇的死亡会给子民带来灾难,不料天没崩、地没裂、洪水没涨、火灾也没发生——除去勐大出现了一群以中了神蛇咒而没死的时生为首的叛教分子,以及巫教的威信大跌两事外,什么事都没有,一切都很平静。 巫教不敢解剖神蛇的尸体查看致死的原因,但却查到了给神蛇喂食的人有问题,极可能是白象王后派的,怒极问罪。白象王后此时已经能够驻杖而行,正在跟巫教在王廷的代理人滇王后角斗争权,哪肯客气? 王廷和巫教,其各自的内部,都因毒蟒的死亡而开始了大规模的势力洗牌,民间也起义不断。至此,南滇本来就因为承担着大量战争赔款而艰难的政局,越发糜烂不堪。 周平长袖善舞,在其中借力打力,纵横捭阖,兴风作浪,更使得滇国上下一团糟乱,许多部落在巫教和王廷的威严受损而负担过重的情况下纷纷举旗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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