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阅读,第四十一章

“云姑,你怎么了?” 室门咿呀一声,竟是此时理应远在长安的高蔓,我喘了口气,颤声问道:“你没回去?” “我回去了,但拜禀过祖母和爹爹他们以后,又随南下的商旅回来了。”高蔓一脸惊色,快步冲到我身边,急问,“云姑,你生病了吗?” “我没病。”我努力收敛心绪,试图将心中的震骇压制下来,但却不能成功,只能转移话题,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不能让你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啊!”他蹲下身来,嘴里说的话自然无伪。 我忍不住疑问:“延惠,我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吗?我什么地方值得你如此牵挂?” 高蔓的脸一下涨红了,大声说:“你当然值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什么地方都让我牵挂!” 原来在他眼里,我跟别人不一样啊!我心中涌出一股冲动,伸手抓住他的袍袖,哽声道:“延惠,我冷得很,你抱紧我!”请让我今夜,避开那几让我无地自容的自怜自辱,渡过这心中的严寒。 “好,我抱着你……我抱着你……”他慌慌张张地用厚暖的披风将我裹紧,煨在怀里,又给铜炉加上木炭,不停地摩挲着我冰冷颤抖的手脚,一迭声地问我,“云姑,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搂紧他并不宽阔的肩膀,凝望着他俊秀明媚的面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那念头初时只是一个小小的火星,片刻之间,却漫延成了心间燃烧的烈火。不知不觉中,我伸出手去,抚住他的面颊,向他粉艳的嘴唇靠了过去。 高蔓看着我靠近,却一动不动,似乎呆住了。我吻了过去,感觉他的双唇柔软,清新得如同夏日里的凉粉。 高蔓一张脸涨得通红,屏着呼吸瞪大眼睛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心中羞窘,放手问道:“延惠,我如此作为,你是不是觉得我放荡无耻?” “不是!”高蔓叫了一声,并不醇厚的嗓音因此而带出几分尖利,他惶急地握住我的手,促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云姑,你是那么矜严自守的人,能得你如此待我,是我几生修来的福分!” 我心中一痛,低声问道:“延惠,你今夜可能陪我?” 高蔓没说话,只是搂紧我吻了下来。这是少年冲动的亲吻,急切、热烈,透着情欲的活力。我回应着他的热情,冰凉的手脚渐渐地回暖,神思逐渐恍惚:他是骄纵任性,可他在我面前只会偶尔耍些小性子,从来不曾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举动;他是轻薄浮浪,可他在我面前一向规规矩矩,绝不敢有丝毫逾越;他是娇贵逼人,可他却会为了我不辞万里,来这蛮荒之地陪我过年;他是鲁莽冲动,可他会为了我而跟人拼命,当我有难的时候他会头一个出现在我面前。 齐略,无论品格、性情、才能、身份、地位,高蔓都不如你。可高蔓他有一样,齐略你怎么也不如他,那就是你永远做不到似他这般单纯地对我! 他会为我做的事,是你永远也不会为我做的。 你会在冬至的时候,送给我一匣并无多少真心的珠宝;然而,他却在冬至这夜,奔波万里,将自己送到了我面前。 “阿迟,我喜欢你!” 我闭着眼睛,轻声回应:“我也喜欢……”我想说,我也喜欢你。然而话到中途,后面的一个字我竟吐不出来! 我已经闭上了双眼,然而此时眼前却闪过了另一个人的身影。似乎有双明亮而深邃的目光正定定地看着我,那眼里的目光凌厉得如同刮骨钢刀,刺得我已到嘴边的话都吞了回去!齐略,你我早已决定分别,为何你还要在我心底占着这样的位置,竟容不得我有分毫他顾? 我无声地呻吟,身体因为高蔓的热情而带动的温度一点一点流走。 “延惠,停手吧!” 高蔓双眼尽是高涨的情欲,迷醉之中虽然听到了我的话,手却没停,只是直愣愣地问:“怎么?” 我看着这无辜纯稚的人,愧疚不已,长叹道:“对不起,延惠,请你停下吧!” “为什么?”高蔓的动作一僵,问了一声,旋即低笑,果然不动了,“是了,我们还没成婚……我本不该如此,对不起……” 他说着更加用力地将我搂紧,靠在我身上喘了口粗气,嘶声道:“阿迟,你别动!放心,我不会再乱来的!我只想抱着你,镇定一下!” 我张开双臂回抱这可爱无比的人,愧疚得心脏剧痛:“延惠,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是不解风情的人,性于我来说是情深而生的爱恋,若我真心爱他,我并不介意婚前与他结合,并不拘于礼教束缚。甚至于假如他没有真心爱我,两个无心人在寂寞的时候互相抚慰,也不是不可以。 “延惠,我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成婚,而是因为你对我一片真心。” 高蔓惊诧莫名,我凝视着他红潮漫漫的脸,只觉得心一点点地绞痛,然而那痛却是我必须承担的后果。 “我一直以为,女人没有真情的献身,对挚爱她的男子,是一种极大的侮辱。我不愿意将这样的侮辱加诸你身,因为你是如斯明澈可爱,值得呵护。” 高蔓怔了怔,浓浓的喜意一滞,脸色蓦地有些煞白,颤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一错齿,咬住嘴唇,生涩地回答:“延惠,我回报不了你的爱情,那我就应该回报你对我的爱情的尊重!”你若不需要这份尊重,并不介意我对你是否有心,接着做下去也无妨。 “回报不了……”高蔓愣愣地喃了一句,迷茫怀疑的目光,不明所以的神色,突如其来惊痛的表情,让我闭上眼,不忍再看,也不敢再看。 “姑姑,你没良心!”黄精的话在我耳际回响,那确实是最公正的裁决!我的确没良心,我没有了心! 我因为无心而残忍地摧毁了这世间最美好纯稚的少年,单纯热爱一个女子的最明澈、最清新、最珍贵的一份情感。 我感觉得到他炙热激动的怀抱,正在冷却,就像那刚吹出来的一朵美丽梦幻的琉璃花,原本的高温遇到突来的冰寒,使得它“喀喇”一声龟裂粉碎。 “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惊惧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带着唯恐惊醒梦境的惶然,痴意慒懂地自语:“我定是在做梦……一开始就做梦……云姑怎么可能突然亲我?怎么可能对我投怀送抱?” 我心似乎被细针扎着,在每个角落里搜索着我已经缺少了的良心。 高蔓,我要怎样才能还你这份真情?弥补对你的伤害?让你依然做回那个华衣风流、肆笑无忌、不解愁怀的飞扬少年? 面颊被几点溅下的温热液体濡湿,他抽身后退,突然嘶声大叫:“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灯光摇曳,他的身体似乎也随着灯光而摇摇欲坠。我无力地倚着榻沿,低喃:“对不起!延惠,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要你的真心!”他抹去眼中的水光,往日那微微下弯,尽显倔强神态的嘴角剧烈地颤抖着,眼里愤恨、绝望、渴求种种交织,“我只是喜爱你,拼了命地喜爱你!我要你回报的,不是歉疚,而是与我相同的喜爱!不,哪怕你对我的喜爱不如我对你多,那也没关系,我可以将你不足的那些补足!” 我眼里水汽升腾,他那深浓的情意,几乎淹得我窒息。我握着襟领,想缓解胸中的郁痛:“延惠,你要的回报,我给不了!没办法给!” 我反手指着心口,泪水潸然滚落,无奈而悲哀地承认:“有个人,他在这里给我下了最深重的心理暗示,他占据了我这里的这个位置,不肯退让,不肯离开!他让我时时刻刻都活在他的影响里,连心也不能自主!”高蔓错愕地退开,我狼狈无极,却无法推脱,只能直视心底最不堪的失败,面对我的骄傲不能容忍地退让,“延惠,我曾经想过忘了他,用心爱你,我努力过,只是失败了。” “你……你是……你来南滇……” “是!我来南滇,就是想在报复他的同时,彻底将他遗忘,然而我做不到!我能对抗这世间最厉害的诅咒,可我解不了他的魇魅。” 高蔓惊怔半晌,突然狂叫一声,转身就跑。他跑得急,没留意脚下,跑了没两步就在廊下绊了一跤,可他重重一摔,竟不知痛,跳起来又跑。 我唯恐他伤心迷惘,神乱之际夜间在外面乱跑出事,赶紧追了上去:“延惠!你去哪里?” 高蔓不答,越跑越快。这使领馆依山而建,屋舍高低错落,我住的是高处的院子,高蔓一路狂奔下山,脚步踉踉跄跄,身形摇摇晃晃,却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失足栽落。 我心惊胆寒,游目四顾,跳出廊芜,采直线狂奔,切到他前面的路上,正待伸手拦他,他已经脚下踩空,一个趄趔向前栽倒。他从山上向下狂奔,惯性难收,眼看便要一头跌落。我震骇不已,无暇思索,用尽全力将他向我这边一拉。 霎时间眼前天地旋转,风声呼呼地从耳边掠过,身体在失重的情况下不停地在台阶上撞击着,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这翻滚中被撞散了。我用右臂将他的头颈护住,左手伸出去减缓冲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伤我也罢,可不能再伤了他。 也不知滚了多少阶台阶,翻滚才停了下来,我头晕目眩,镇定了一阵才从满天星斗的昏眩中醒过神来,慌忙低头问高蔓:“延惠,你可伤到了?” 星光幽暗,看不清他全身的状况,却听到他大嚷:“你既然心里没有我,为何却又要拼了命来救我,为何还要关心我?” 我全身都痛,尤其是刚才用来减震减重的左臂更是痛从骨头里往外透,极有可能骨裂了。忍痛勉强一笑,回答他的话:“我是医生,知道怎样保护自己,减少伤害,自然应该救你;我比你长两岁,自然应该关心你。” 高蔓“哈哈”一声,似笑似哭,挥手将我推开,叫道:“你滚,我不用你保护,也不用你假意关心!” 我猝不及防,被他一推,才坐稳的身体又往后倒,急切中赶紧伸手护身。这一急伸手,却忘了左臂已经受创甚重,再挨这一下冲撞,便听到“喀嚓”的一阵响,小臂骨已然折断,撑不住身体,砰的一声整个人都磕在了石阶上。 山下隐约有人惊呼大叫:“云郎中!” 我被磕得眼前发黑,脑袋似乎都要爆开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前火光明亮,有人举着松明,正在查看我的伤势。 “荆佩?你们回来了?”我略一定神,转脸去寻高蔓,却见他被林环一手扣着,正在拼命挣扎叫嚷。 “把他放下!不关他的事!”我急叫一声,感觉左小臂刺痛钻心,汗水涔涔直落,勉强镇定心神,对高蔓说,“延惠,你要走,我不拦你,只请你今晚在使领馆暂住,明天再走,免得出事。” 高蔓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我萎缩不动的左手,喘着粗气,突然转过脸去,颤声道:“云迟,我做的一切,难道真不能让你动心吗?” 我握紧右拳,用尽全力才将心中的话说出来:“延惠,你若想要朋友之义、手足之情,姐弟之爱……我统统都能给你,我现在只没有办法用与你相同的热情,对你生出慕艾痴恋。” 我不是不动心,只是未足以动情。 高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但却未再让我看到他的脸色,而是摆脱了林环的钳制,站了起来,挺直腰身,骄傲地扬着头一步步沿着台阶走了下去。离我越来越远,终于没入了夜色之中,再不复见。

夜里值守,比白天上班要累,我回家后略微洗漱,倒头便睡。 一觉无梦,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笃笃”的叩木声将我惊醒,寻声望去,却见一个人影映在窗户上,影影绰绰的正在叩我的窗扉。 我以为是家里的童子爬树嬉闹,便骂:“是哪个小混蛋爬树?小心摔下来跌断你的狗腿!” 叩窗声一下停了,外面那人支吾两声,咳道:“云迟,是……我。” 若是亲近人,可不会用这么僵硬的语调喊我的名字。我睡得迷糊了,听那声音有些熟悉又似乎陌生,起床气便冲了上来:“不报上名来,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我……我……”那声音“我”了半天,突然道,“你开窗就知道了!” 我还有些瞌睡,听到这话,怒从心起,一手抄起支窗用的竹竿,一手推窗,怒道:“管你是谁,爬树窥窗是为贼,照打!” 一竹竿打出去,却亏得那树枝叶繁茂,也没真打中那人,只把他吓得“哎哟”一声,连忙伏低了头。午后的阳光透过树荫,细细碎碎地洒下,那人虽在阴影里,但因其容色明艳,竟连光影相衬时的阴暗也被逼得退了开去。 我愣了愣,眯眼问道:“高蔓,你偷偷摸摸地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高蔓显然也知道自己的举动不妥,有些手足无措:“这个……呃……我爹说,明天就叫使者携雁来你家,所以我……” 携雁登门,是正式求亲,这小子八成是自己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思娶亲,但又不甘娶我,所以才想往我这边下手,叫我主动拒亲吧。 “家师虽然急着把我嫁人,但不会不经我同意,就替我订亲。所以这门亲事成不了,你可以放心流连章台,夜宿舞榭,没人会管你。” 我打了个呵欠,拢紧睡散了的头发,取过妆台前的茶壶,倒了杯菊花茶,漱了漱口,见高蔓仍旧坐在树上不动,有些奇怪,皱眉问:“你还有事?” “啊?没事。” “没事你还爬在这里?” 这小子爬树窥窗,以目前的世风来说,足以毁人名节,着实无礼。我虽然心态不受这里的世俗礼法所拘,但看他久久不走,也不禁恼怒。 高蔓应了一声,作势欲走,但又停住了,望着我,满面迟疑之色,问道:“云迟,你当真不嫁给我么?” “这还有假?” “为什么不嫁?” 我不耐烦了,这小鬼哪来这么多事?我斜睨他一眼,反诘:“你又为什么不娶?” 高蔓怔住了,半晌没答话,脸上的神色变幻,竟于单纯之外透出一种异样的复杂来。我无暇去揣测不相干的人的情绪,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高蔓不动,却突然抬头望着我,极其认真地说:“我不愿遵循父亲之命娶亲,是因为我想娶个我喜爱的人。” 我一愕,高蔓明知我问他为何不娶只是敷衍,并未想过要得他回答,但他此时眉宇中尽是一种介于少年与成人间的天真执拗,却是认认真真地要回答我无心而提的疑问。 “若不是我喜爱的人,我宁愿不娶。那种将心爱的女子收为婢妾委屈着,将无辜的女子娶为正妻冷落着的无情无义之徒,我绝不做!” 是的,那种为了身份门第,把心爱的女子收为婢妾的男子,是无情;不能全情,而把无辜的正妻冷落着的男子,是无义。 这个道理,想必在天下所有的女子心里,都曾经想过,只是不敢说、不忍说、不愿说而已。 万不料,高蔓这在我眼里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夜宿章台的轻薄少年,今日竟会在我面前说出这要的话来。这话直如红日裂云,石破天惊。由不得我不震惊骇异。这少年,外在轻薄浮浪,内心天真纯稚。他或在别的事情上面,是个不值一文的无知小子,但于此事的娶亲理念,却无疑比天下绝大多数男人都更勇敢,更磊落。我凝视着说出这话的少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叹息:“高蔓,你有这样的心志,很好!” “你不说我没出息?” 我顿时明悟,高蔓只怕因为这份难得的天真,已经受过太多的讥诮,微一扬眉,反问:“一个人有没有出息,难道不是看他为人是否品性高洁,任事是否勤勉尽责,却是看他娶的妻子身份是否高贵、蓄养的姬妾数目是否众多吗?” 高蔓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挺俏的鼻尖竟沁出几点汗珠来,嘴唇嗫动,却没说话。 我看着他明亮无方的眼睛,心中一软,温和地看着他,柔声道:“高蔓,我见过无数的王侯公卿、名士将相,那些人都是一时俊秀,算是世人眼里有出息的。可你有那份心志,却半点也不比那些”有出息“的人差。” 高蔓轻“啊”一声,有些呆怔地看着我,眉目间所有的飞扬跋扈都不翼而飞,脸上竟有些隐隐的红霞。长安街上那骄娇二气的纨绔子弟,在褪去尖利华贵的外衣之后,就像剥过了粗糙外壳的荔枝,有着晶莹剔透的内心,却惹我生怜,微微一笑:“我的亲事可以自主,你父亲就是势力再大,我不想嫁,他也休想强我分毫。这门亲事是不成的,你放心吧。” 高蔓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去,咕哝道:“可这门亲事不成,我父亲总还会想下一门。” 我此时对他去了偏见,但听到他这话,却还是忍不住取笑:“有你平日胡作非为,长安城的名门闺秀哪个还敢嫁你?至于低门小户的人家,你父亲却不会急着逼你娶。如果不再出现似我这样名声在外,能近天家,身份却又高低不着的人,三五年里,你的亲事估计都不会有人提起。有这三五年时间,足够你寻个如意的人了。” 高蔓不语不动,两道细墨的弯眉蹙起,显然在想什么难决的事。我看他神魂不定的样子,可悯又复可叹,也不再计较他越礼攀树,便由得他坐在树上发呆。自贪窗旁的凉风,索性拿了卷书,倒了杯茶,搬了爽椅坐到窗边纳凉看书。 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咦”,却是老师的声音在问:“高二公子,你在我家干什么?” 原来老师从医馆回来了,入了院里,见有人爬在树上,便出言相斥问。高蔓悚然一惊,竟从树上摔了下去。 老师厉叱他几句,把他往院外撵,我在楼上听得好笑。这小子不经主人允许入人宅院,本就该骂,我虽不骂他,但老师出言斥责,我却没有替他开罪的理由。 老师把人骂跑,便上楼问我:“阿迟,高家那小子可惊到你了?” “没有。” 老师微微一怔,看了我一眼,目中颇有疑惑,问道:“高家如果来提亲,为师可以允亲?” 我一愕,差点被口水呛了一下:敢情老师看到高蔓从我窗外离去,而我又不声张,以为我跟那小子有私情了? “老师,你别乱猜,我和高蔓什么事都没有,高家提亲绝不能允。”我想到高蔓刚才的话,有些感慨,“高蔓虽然不知世事,但却还有赤子之心。他应该配个不计身份地位、真心待他的人。” 老师虽然一心一意把我嫁出去,免得被隔壁的村民指指点点,但见我执拗不肯议亲,也只得暂歇旗鼓。 高家提亲的事没了下文,过得几日,严极和几名急于建功立业的期门卫兄弟北去投军。我和张典、铁三郎前往相送,严极不耐做儿女态,反而极言引诱张典和他同去北疆投军。 张典一口回绝,笑道:“严兄,你只料得北方这两年定有战事,难道竟看不出这几年里,南方也定有战事吗?” 楚国如今与朝廷越行越远,南线起战,在明眼人看来已是早晚间的事。 严极有看出北方战事将起的战略目光,自然也明白南面的情况,呵呵一笑:“阿籍,天子如今还只掌着庶政,太后掌着军政,她是妇人之心,若楚国不明建天子旌旗,她只怕都不会下令南征。我料荆襄之战总要再过四五年,等军政也由陛下执掌,楚王欺侄子年少,天子气傲发兵的时候,才打得起来。那么久的时间,我可不想等。” 张典和严极商量军事,从不避我,闻言便笑着反驳:“严兄,你猜错了,南线之战,可不止在荆襄……西南要地早在陛下的经营里,料想也不过今明两年,便有大战。” 严极夷然不信:“西南川滇表面依附我朝,地势险恶,朝廷若想发兵征伐,既缺少名义,又有瘴戾为害,实为不智。” “若是朝廷事前不做准备,对西南用兵自是愚昧之举,不过现在……我年前重伤卧床,不能动武,才从朝廷历年的庶务中想出些端倪来。”张典说着叹了口气,道,“我们这位陛下,意在经略川滇,以制荆襄,所以川滇之战,就在眼前。” 严极和几位期门军的兄弟告辞北去,我挥手送别,心里却不住地想张典那句“意在经略川滇,以制荆襄”。 思索许久,我侧首看到铁三郎,脑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那日在杜康酒肆外心里挂念的事是什么,羌良人的族人又为何而来,忍不住惊呼一声。 铁三郎奇怪道:“云姑,你怎么了?” 我想了想,笑道:“子籍兄,只怕你想要的平川滇的功劳,现在已经有人拿下了。” 我是从羌良人的族人突然入京接她的时间误差里,猜测滇国必有变故,并无多少把握。不料下午从太医署轮值出来,便被人兜头拦住去路。 “云姑娘,请你等一下,我有件事请你帮忙。” 我定睛一看,眼前人纤腰一束,削肩单薄,身上衣衫五彩斑斓,脸色却苍白如雪,眼眶泛着青灰,眼睛却带着血丝,赫然是羌良人。 那日在长安街上,我还见她鲜衣怒马,几日之间,竟已憔悴至斯! 我既觉讶异,又生不安,虽然明知她已经被削了帝妾封号,不能再称良人,但依旧照着宫廷之礼,上前道福:“只要云迟力所能及,敢不效力?” “我要你带我去见皇帝!” 羌良人的话劈头下来,我莫名其妙:“您是滇国的巫女,身份贵重,若是有事,可以往未央宫求见陛下……” “他不见我!” 羌良人说话干脆利落,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竟没有半分掩藏之意,一字一顿地说:“他如今不会见我,所以我只能求你替我引荐。” 我刚想说话,她已经抬手阻止,声音有些尖锐:“你别用假话骗我,他可以不见别人,但只要你请见,他一定见你!” 我心中大骇,去年在温室中见到的那一幕蓦然浮到了眼前。 一瞬之间,我有了明悟:在对于齐略一事上,我和羌良人的处境相似,凭着女性的直觉,我们谁也瞒不了谁!我知道她深爱齐略,她必也能察觉我的心思! 当我们直面而对,即使明知彼此都无法与齐略相守一生,我们也无法不对对方产生敌意。只是我将这份敌意隐藏着,而羌良人,用她敢爱敢恨,从不退缩地勇敢直接挑了出来。她想见齐略的原因,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她的姿态和语气,却让我再也无法后退,只能向前。

我轻轻的走过去,看了眼好梦正酣的嫡皇子,推了推齐略,低声叫道:“陛下,醒醒!” 连推了几下,齐略才茫茫然的抬起头来,晕红的脸上有几道被褥褶烙出来的印子,带着红丝的眼睛望着我好一会儿才有了聚焦,问道:“你来了?接我?” 我扶住他摇摇摆摆的身体,温声应道:“是,陛下。天晚,该回却非殿休息了。” “嗯,休息……休息……”齐略低喃两声,一步跨出,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到了我肩上,呵的一笑:“你扛我回去。” 他这一笑,却有几分淘气。我知他酒醉,也不能真跟他计较,当下稳住重心,将他的手臂环在肩上,哄道:“好的,就回去。” 说话间我不由自主的看了眼榻上的嫡皇子,崔珍反应得快,笑道:“太后娘娘要亲自教养小皇子,就不去却非殿了。” 架着齐略出了内寝,外间却没见着太后的身影,倒省了告退时的一番繁礼。长宁殿外,久未见面的荆佩和林环早已领着一队侍从卫士,抬着步辇等着。我将齐略扶上步辇,正待下去,手腕一紧,却被他紧紧的扣住了,漫声道:“你陪我……陪……” 荆佩在辇外道:“云娘子,大家醉了,你随驾照料着才好!” 齐略抓得我很紧,且正握着不好使力摆脱的地方,让我心中怀疑,轻声问道:“陛下,您醉了没有?” 齐略哈哈一笑,摇头道:“我没醉,我从来不醉的,怎么可能醉。” 话犹未落,他喉里咯咯作响,许是被外面的冷风所激,竟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却亏得我临急一闪,才没吐到我身上来,只是一个正准备抬辇的小阿监却吃了大亏,被吐了一头一身。 我这下却真的相信他醉了,取出手巾替他拭去嘴角的秽物,阻止他坐在辇上还不安分,准备探头四顾的举动:“陛下,你想去哪儿?” “我去批徐恪的奏疏。”他一句话说完,又吐了一次,只是这次前队的卤薄令却已经有了准备,连忙托上唾壶接着,又奉上茶水给他漱口。 “徐恪的奏疏既然已经递上来了,也不急着这一时片刻批复。冬至歇朝,有三日的空闲,你慢慢批复也就是了。” 齐略喘了几口气,强道:“不行,别的奏疏都可以不批,徐恪这份一定要批。哼!贵阳侯、贵州刺史、越诚……多有能耐的人哪,皇亲国戚、皇亲国戚……这便是朕的好亲戚……乱臣贼子,万死不足泄我心头之愤!” 矫旨前去析分南州的贵阳侯越诚一直被徐恪以各种理由羁绊在大理,并没有真的将南州析分出去。长安事变,徐恪的反应最是迅捷,立即将越诚软禁起来。因为长安的大变,徐恪需要安抚地方,所以直到年末稍微得空,才想到有他这茬人在,杀不能直接杀,放又不放不得,只得立即上疏请示应该如何处置。 齐略不欲三线作战,对长安越氏一党的假朝并没有直接采用武力解决的手段,而是直接将之架空了事,算是把个长安城扔给了他们。越氏的政令出不了三辅;而齐略也没有直接下令擒拿越氏的人。 今夜他这泄愤的一句话,却是他头一次在人前表现对越氏的痛恨,也是他头一次准备对越氏的嫡系亲属下杀手。 我轻声一叹,知道越氏作乱其实是他心头最痛的一个地方,以前他不提及,除去越氏虽然握着尚书台,但在君王的强势下尚书台本身的影响力实在低微得很,对比楚国和北疆只算手足之疥,缓急有别外,未尝不是他心中有意回避长安事变的一系列伤痛。 他心里的积郁,一直没有真正的发泄出来,令我担忧,现在他拿越诚泄愤,是治心病的一个引子,我却无意阻止:“好,你要批奏疏就坐好了,让人抬你回去批,别乱动……别乱动……” 步辇直入了却非殿,齐略深一脚浅一脚的去拿徐恪的奏疏,待要拿笔批复,手指却没有力气,倒把奏疏也扔下了。他怔了怔,似乎清醒了一些,又似乎比刚才还要迷糊,木然看着我问:“你说,为什么他们会乱政篡权?” 我扶住他,轻声道:“乱臣逆子,无代不有,他们乱政篡权算起来也是平常事。” 齐略脸上的木然褪去,悲伤之色一点点的从他眼里浸出。我心一紧,转头对荆佩打了个手势,让她将侍从都摒开。 齐略脸上的痛楚之色愈重,眼里竟有水气浮动,声音有些沙哑:“乱臣逆子,无代不有,乱政篡权是平常事,可越姬和王楚呢?我不止是天子,我也是她们的夫君啊!” 我心一痛,分不清是为他心痛,还是为他是她们的夫君的事实心痛,低叹:“正因为你是‘她们’的夫君,不是‘她’的夫君,才会使得人心不平,参与叛乱啊!” 齐略,你若是一心只爱一人,只娶一妻,孩子们没有嫡庶之分,地位差别,自然也就不会有现在让你这么伤心痛苦的叛乱了。 齐略酒醉,却没听清我在说什么,步履飘浮的往前走,喃喃的道:“还有李棠,竟对我下毒,杀了婉妹……” 他说的这些事,正是长安事变惊世骇俗的真相,他出了长安以外从来没有片言提起。但那其中痛苦和伤心,他却未能忘记,只是一直压抑于心,直到今夜借着酒意,他才颠颠倒倒的提起。眼里那种灰心至极的伤痛和近乎绝望的凄厉,显示他的情绪思弦委实已经紧绷到了极致,不能再行压抑。 “朕是天子,犹想念着她们的苦乐,成全夫妻情义,为何她们却丝毫不顾及朕的感受?” 他一把推开我的扶持,踉踉跄跄的奔行几步,一脚将博山香炉踢飞,将降香木屏风用力推倒,在上面泄愤的狠跺两脚,然后再去撞旁边的衣挂。我本想让他砸打一气,舒缓心中积郁,但看他有意去推旁边的铜雀灯,生恐会造成火灾,连忙过去拉住他手。 齐略骨子里便刻着自制的因子,我过去拦了几下,他便收了手,跺足嘶声叫道:“你们……对不起我……” 他的叫声虽不高亢,但其中散出来的凄历绝望,却瞬间让我连呼吸都窒住了,忍不住伸出手去,将他拥住,低声轻道:“你若觉得伤心难过,那就哭出来吧!” “我不能哭……”齐略的嗓音发颤,气息不稳,明明已将要哭出来了,却偏偏还压抑着不肯哭。 明明已经醉了,明明已经行为和言语都已经失控,为什么还是记得不能哭?若是刚出长安的时候他不哭,还能归诸于需要聚拢人心,可现在局势已经稳定了,却何必硬忍着? 我深深的叹息:“你能哭的!你的坚定与强大,已经足以让这天下拜服,痛哭流泪并不会让臣属觉得你软弱,更不会有人觉得你就不应该哭。因为你虽是天子,可你也是人,人在伤心的时候就会想哭,在恼怒的时候就会想骂,这是自然,是人的天性,根本不必抗拒。” “我能哭……”齐略轻喃一声,突然搂紧了我,垂首靠住我的肩膀,几滴液体随着他的动作从我衣领处滑了下去,冰凉的触感让我不自禁的瑟缩一下,一颗心被揪绞似的疼痛,轻轻的抚着他瘦削的肩膀,低声唤道:“略……略……” 齐略初时只是无声流泪,渐渐的传出哭声,最后却抱着我放声痛哭,哭得身边簌簌发抖,仿佛要将那刻入骨子的痛恨凄寒都借这一哭倾泄出来。 这个人,他真的压抑得太久了! 别人的苦都能说,都有人体谅,只有他,有苦不能对人言,也无人敢站到他身边去抚慰。若不是今夜酒醉,若没有我在旁边诱哄,只怕他这场应有的痛哭,他永远都不会哭出来! 他那样的压抑与自控,让人不能不为他心痛。我拍着他的后背,不知不觉也泪流满面。 不知多久,他的哭声收了,呼吸匀匀,竟是睡着了。轻轻的移枕过来,将他放好,目光移到他的脸上,这却是这么久来我头一次仔细看他。他的容貌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比以前多了份沧桑,眉宇间有两道梦中也舒展不开的细纹,难道这几年来,他经常蹙眉?他那头原本墨黑油亮的乌发,现在却褪去了曾有的神采,散在枕上的头发里竟有许多白发。 我呆坐良久,正待起身,却听他呻吟一声,反手去摸额头,知他是醉后头疼,心一软,又坐了回去,张手替他按摩头部穴道。他轻哼两声,突然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我,疑问道:“云迟?” 我微一迟疑,但看他眼睛血红,眼神混沌,知他其实并未清醒,便轻轻的嗯了一声。 齐略长长的舒了口气,翻了个身,将头枕在我腿上,喃喃的问道:“你说,为什么她们要背叛,要争斗?” 原来过了这么久,他竟还惦记着这个话题,我暗叹一声,轻道:“大概是因为她们没有安全感,所以她们才会背叛争斗,想握有一些东西吧。” “为什么她们会没有安全感?” 这是个好问题,大约在这个女子从属男人的时代,女子没有基本的财产权力,一生维系于男子身上,物质与精神都极度匮乏,是不可能产生真正的安全感的。 “因为她们没有独立的人格,只能从属于你;但你又不是她们中单独一个人的,她们时刻害怕失宠,这样的环境,她们又怎么会有安全感呢?” 我心有感触,指尖抚过他紧皱的眉峰,低声道:“如果有可能,请尽量宽恕她们!因为你的身份太过高贵,而她们又太缺少安全感,所以她们爱你,太不容易。所有的罪孽,便都由此而生。” “爱?她们会爱我?她们爱的不是我,是天子!” 齐略咯的一笑,笑声尖利,有些刺耳。 我摇头叹道:“她们爱天子,也爱你。正是因为她们爱得多,但心性又不足以坚强到站在与你同等的高度,她们才惶恐,才妒忌,才背叛,才会想去谋取权柄。王楚若不爱你,不会与越姬合谋以后又想将你救出来;越姬若不爱你,不会在楚国已经控制平舆王代你上朝以后,依然没有杀你……” 齐略闭眼,扶头痛吟一声,问道:“若真爱我,为何却要背叛?” 这世间爱一个人,未必找得出理由来。但背叛却有千万种理由,这其中,恐怕因为爱所以背叛的例子也不少数。 我缓缓的按摩他头部的穴道,低喃:“我们在这世上一趟,会得到他人的爱情,也会得到他人的痛恨,本来的爱我者因情而恨,变成背叛者也算平常。背叛的伤害固然会让人痛彻心腑,但曾经真实的感情,却也不必否认……” 一念至此,突然心中一涩——这句话,我不是对替王楚她们说的,我是替自己说的!原来在我心里,即使明知他已经忘记,却仍然怀着痴念,想让他记得我们曾经有过真实的感情。 鬼使神差的,我脱口问了一句:“你曾经爱过她们吗?” “或许吧……”他眼里微有迷茫之色,低声喃道:“若不喜爱,我也不会选择她们为妻为妾……夫妻之义,传嗣之责,阴阳和合之道……” 我不料只是问一声爱与不爱,竟会问出这样的答案来,顿时有啼笑皆非之感,叹道:“我问的是那种不关夫妻情义,子嗣责任,贪欢爱色的爱。而是那种两心相许,灵魂契合,不管对方是病是老,是丑是美,都不离不弃,想与她相守一生的爱。” “若没有这场事变,就算她们真的老了丑了,我也不会失德离弃她们。” 我被他的答案惊得一怔,他一句话说完,闭上眼喃道:“至于两心相许,灵魂契合……有吧?不,不是她们……我不记得……” 我口中苦涩,怔然成痴。 齐略时惊时睡,竟是一夜不得安宁,我守了他半夜,渐渐的自己也困顿起来,竟坐在榻上倚着背靠睡了过去。直到朝阳透窗刺眼,才觉得不适睁眼。 初睁眼睛,我尚未回过神来,茫然的活动了一下睡姿不良而僵硬的身体,然后才看到离我咫尺之处,有双眼睛正注视着我。眼睛的主人一脸铁青,那表情便似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似的。 我被那凶煞至极的眼神吓得睡意全消,这才想起眼前的人是谁,所处的环境,赶紧退下床榻:“陛下昨夜醉酒头痛,臣在给陛下推拿时竟因困顿而失职,还望陛下见谅。” “你就只有这件事需要我见谅吗?” 我微微错愕,见他双目火焰跳动,怒气极盛,心中一凛,迟疑道:“臣不知还有何事冒犯陛下天威,还请陛下明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齐略怒极狂笑,目光利如刀锋,冷如冰雪,眼里的怒火似乎因为盛到极处反而缩成针芒似的小刺,直直的射了过来:“原来你也知冒犯天威有罪!你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竟还敢做出一副恭谨事君的贤臣之相,站在我面前!” 我震骇至极,直觉应辩:“臣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他眼里的针芒倏然炸开,化为煊天怒焰:“你不知道?你偷施巫蛊之术,咒封我的记忆,将我践于足下肆意凌辱,竟还敢虚词矫饰!” 我这一吓,却是真的魂飞魄散,指着他连连后退,张大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长身而起,森然看着我,冷笑:“昨夜你我同宿,你又待如何对他人辩解?是否还要请我替你圆谎?” 我的一声骇叫终于吐了出来:“你记起来了!” “你以为你能咒封我一生?”他步下床榻,厉声大笑:“何芸之毒、越姬之叛、李棠之狠与你相较,却算什么?我许你至真,你报我以虚伪!我委你至信,你还我以背叛!我用你以至情,你回我无尽的羞辱!” 我倚着冰冷的殿柱,将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我没有!那是一场梦,不同的是那个梦曾经真实!由你的夜访令我起意,由我的请求而成行!你答应了我,如我之愿,将它当成一场肆无忌惮的梦!既然是梦,便会有醒的时候,真实的梦境,醒转就是遗忘,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震惊狂怒交织,一步一步的逼上前来:“原来如此!原来你一早就在算计我!竟骗得我亲口许诺,被人暗算都没有理由报复!云迟,你好,好得很!” 我一颗心剧颤,脑子一片混乱,却记得一件事:“你现在想起这些,自然可以责怪我!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没有让你忘记,当初的情境,你我却要怎么办?你是要我为了你甘居婢妾,囿守一室,看着你妻贤妾顺,还是你肯为我废除六宫,除我以外再不跟别的女人亲近?” 他一怔,我心中痛极而笑,眼里的泪水却不由自主的迸了出来:“你看,事过六年,我再提起这个难题,你依然无解,六年前我若没让你忘记,你会怎样?你看清些,想清些,我不是能够低头弯腰,事夫如天的女人,我更不容许自己跟别人共享丈夫!同样地,我能因为世俗礼法的默认而纵容自己一时情迷,却还没有自私到强夺他人夫婿,致令深受时代礼俗所苦,无力自保的女子失去所有的地步。我采用的手法固然不当,但何尝不是最好的办法?其实你根本就不该再想起我,再想起我了,也不该认我!” 这段基于理智早该彻底摒除的感情的悲哀,终于在这一刻里倾泻出来。我与他,被两种不同的文化教养熏陶,许多观念我们能够理解对方,但却未必能够包容。 六年前的南疆之行,我们所以能够相处月余,未起争执,究其原因只有一个:我早已打定主意封印他记忆,于是要求他将所有的矛盾都暂时抛却,于世俗之事并无所求。许多如果相守就一定要面对的环境,我们根本没有直视。 因为无所求,所以爱情才显得甘美而令人沉迷,若我与他都将自己对对方的要求都摆明了,今时今日,只怕爱情早已消磨殆尽,可还有半点令人留恋之处? “你欺我辱我,事到如今,竟还言词震震,犹不知悔!”齐略双目血红,怒极狂笑,突反手将壁上的天子剑抽了出来。 我下意识的一退,旋即意识到今日之事绝无幸了,反而舒了口气,惨然笑道:“我的性情难容于你的身份,爱你本就犯了大错,也犯了大忌,会有今日理所当然。” “你!”齐略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刷的一剑刺了过来,寒气凛冽,却在及体的时候突然偏了一偏,从我耳旁插了过去。我耳垂处微微一痛,便听到了剑锋刺进殿柱里的闷响。 齐略眼里痛与恨两股情绪交织,持剑的手剧烈的颤抖着,脸上杀气屡现屡没,但却始终没有把剑刃压过来,双目红得几乎要滴血,切齿问道:“你是女人吗?你真的钟情于我吗?” “我只不过是性情与这个时代的女子都不相同而已,齐……我或许有许多地方,有许多行为,会让你觉得威严受损,难以容忍。但有一件事,你不能怀疑,那就是……我是真的……爱你!若是不爱,不会有今日我们要面对的尴尬。” 四目相对,我们的眼里映着彼此的身形,谁也没有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的拨出天子剑,将它掷在地板上,一字一顿的说:“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本文由必赢手机登录网址发布于小说中心,转载请注明出处:在线阅读,第四十一章

TAG标签:
Ctrl+D 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