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阅读,第三十五章

给白象王后治病,是我从医生涯里最不愉快的经历。 即使是在汉庭,即使是在天家,我也从齐略在对皇天后土的乞求中见证了天家的骨肉之亲,确定帝王亦是情深至孝者。 然而我在给白象王后的治疗过程中,却没有体会到丝毫温暖的情绪:滇王面对母亲时一贯的木然和呆怔;滇王后面对婆婆时却是猜忌与仇恨;王太子在祖母面前是不知所指;刀那明在白象王后面前更多的是对政局的担忧和焦急;翡颜偶尔一次碰到白象王后在我这里治疗,可她自小就被寄放在宫外养育,对祖母是全然的陌生。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致使我在这以为应该单纯而温暖的环境里,竟接触到如此令人心寒的权争? 我以为天下最复杂的宫廷应该是在汉朝,不料对比起来,那里竟显然如此“纯稚”。 齐略以天子之尊,堂堂之道治国、严谨之道治家,挟势而无为,乃是“阳谋”。而这里,无论是治国还是治家,都只见“阴谋”。大小之辩,竟是如此分明。 我摇头,抚着伤口已经差不多痊愈的大象的额头,叹气:“人……不如你。” 大象自然不会说话,它正跪在地上,鼻子卷着一片芭蕉叶,给它昏睡不醒的主人扇风赶蚊蝇。 它的主人时生自从伤势稍好以后,我已经用经巫术技法改良过的催眠法治疗过二十几次,神蛇咒虽然没有发作,但那么重的心理暗示,没有两三个月时间想要根除根本没可能。 使队里这么长时间养个非我同族的滇人,出于机密和感情两个因素,平日里少不得有些怨言,我听在耳里,颇有些为难,这天翡颜来玩,我就想请她把人带出去好生庇佑。 “你把他收了做奴隶吧!”翡颜摇头道,“幸亏他躲在驿馆里没出去,否则他与他的象都已被巫教捉去活祭妖蛇了。云姐姐,别说我只是有名无实的小小王女,就算四哥也护不了时生。” 我悚然而惊,翡颜从象嘴下抢出一枚山梨,啃了一口:“巫教根本不怕王廷,只有你们他们才怕。云姐姐,你要救人就要救到底,就算时生不值得救,这头象也值得你救吧?” 两人闲话之中,院门外响动,我起身开门一看,却见周平领着个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的人在外面,我奇道:“周老,你找我有事?” 周平二话不说,先领着那人进了院子,这才开口:“云郎中,这位病人……” 他嘴里说话,那人已经摘下了斗笠,对我行了个南滇的躬身礼,用极不流畅的汉语说:“请您替我治病,我会重重答谢的。” 那人身材瘦小,面容枯黄,嘴唇紫黑,看上去有些面善,我脑中念头一转,认出这个是谁来,惊怔无比,失声道:“滇王殿下?” 那乔装打扮,跟在周平身后的人,赫然是在我眼里没有多少存在感的滇王! 周平冲我一使眼色,领着滇王直入我的药房,嘱咐道:“云郎中,有人要暗害滇王殿下,所以他来这里治病的消息,你要保守秘密。” “云迟明白。”我猜想周平突然把滇王带来,是唯恐白象王后影响力太大,致使王廷的夺权过程太顺利,所以才亲自设法将滇王引来,以图将他治好,让王廷的内斗延长持久,越乱越好。 滇王传说重病缠身,经常神志不清,是有名的昏王。可他此时除下斗笠,在我面前一坐,气度俨然。虽有病弱瘦小,形容枯槁之相,但眼里清明,却哪是传言中不堪为王的昏庸疯子? “事关机密,殿下请在此稍候,容我去辞客闭户。”我一句话说完,突然想起翡颜乃是滇王的女儿,便问道,“我院中的客人乃是殿下十四女,殿下是让我把她劝走,还是见她?” 滇王微微一怔,摆手道:“不见。”略一停顿,他又说,“我来这里治病,你别让她知道了。” 说这句话里,他眼里痛苦无奈慈爱之色一闪而过,我心一动:翡颜因为自小就被送到王宫外去,由充任白象侍者的奶娘养大,外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王女无宠。然而,正因为她生长在宫外,所以她比她任何兄弟姐妹都安全,也都快乐,这何尝不是滇王在无能的时候保护心爱的女儿的一个办法? 难道滇王把她放在宫外养,是为了保护她? 我把翡颜送走,再回去给滇王望闻问切,得出的结果却让我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平见我面色有异,忙问道:“云郎中,滇王殿下贵体如何?” 我压下震惊,用滇语问道:“殿下每天是不是需要定时服食一些药物,否则就会全身无力,筋骨酥麻,几欲发狂?” 滇王点头,我又问:“殿下,您服食的药物身上还带着有吗?” 滇王取出的药物棕黑色,芳香扑鼻,熏人欲醉,我用银刀挑出一小片,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忍不住摇头:“鸦片……是掺了鸦片能让人上瘾的蜜丸。” 原来滇王受制于滇王后的原因,竟是毒瘾,亏巫教想得出这样的损招。羌良人也是懂得用鸦片的,她在汉庭的时候,有没有用这办法控制先帝? 一念至此,我突然想到了齐略——羌良人那么喜爱他,难道没有想过用毒瘾来控制他?又或者,正因为她是真心喜爱他的,所以她才想得到他的真心,不屑于采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这念头最后化成了我心底的一声叹息:齐略,你能得她如此真挚的爱情,何其幸运? “神医,你能治我的病吗?” 滇王见我面色有异,急切地询问,竟以王者之尊,呼我为神医。我点头,觉得眼前这干枯瘦弱的王者,实在值得怜悯。 “殿下,我有戒除毒瘾的手段,可惜殿下没有治毒瘾的环境。” 戒除毒瘾需要诱惑力减到最低的外在环境,需要坚定不移的意志。可滇王后怎能容许他戒除毒瘾,脱离自己的掌控?他自己在滇王后的控制下苟活了十几年,只怕本身的意志也忍受不了毒瘾发作带来的痛苦。 我现在才知道王太子天生残废,智力不高的原因:毒瘾者生出来的孩子,先天残障畸形的可能性极高。滇王一生都毁在鸦片上了,但他到现在还侥幸不死,却又是多亏鸦片使滇王后的亲生王太子变成了废材,无法接继王位,否则他只怕早已没命了。 滇王显然很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沉思了一会儿,问道:“神医,假如我的病没法根治,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的病症减轻一些?” “当然可以。” 滇王每天来找我治病,都是错开了白象王后治病的时间,化装而来,也从不去看翡颜一眼。然而我却感觉到,在这滇国的王族里,恐怕也只有翡颜这表面上最不受宠的王女,才是真正活得轻松,被人真切关爱着的。

一宿无话,次日刀那明便来带我去给王太后看病。王太后中风瘫痪,说起来不算什么难治的病,只是要耗时间以针灸用药等方法仔细调理。 我和荆佩等几人在王廷里给王太后治病,节使周平却带了虎贲卫游走滇国街衢,寻找适宜的地段修建使领馆。在王城外的跑马地圈了一个山头,占用一个可以东扼教坛、西制王宫的山头,准备将它建设成为一座可以当成军事要塞用的堡垒。 堡垒内围是使领馆的核心,外围却分区划立,给在滇境经商务工的汉裔建造商业、手工、居住等屋宇。 周平在那边请王廷调拨奴隶,采办用具督造使领馆。我这里给王太后治病也有进展,在第七次给王太后下针以后,原本一直连嘴也动不了的王太后突然开了金口。 近十年不能动,也没出声的王太后突然能说话了,由不得王廷震动。很快包括国王、王后、王太子、众王子王女在内的人都纷纷跑了来问病,给我的赏赐流水价地送了过来。 我虽然自负医术,但也自知绝不至于能只用六天功夫,就能将瘫哑近十年的病人治好。王太后好得这么快,岂止是我的努力在生效这么简单? 看来,王太后的瘫痪虽然不假,但喉哑却是假的。只是这王宫里有她顾忌的人,所以她才借用我这“上国太医”的身份,利用汉庭之势压住对她不利的人,才好“康复”。 滇国的王廷里,瘫痪的王太后、强势的滇王妃、病怏怏的妻管严滇王、先天残疾的王太子、野心勃勃的四王子——仿佛已经开幕的戏剧,人物已经出现,只不知情节当如何发展,刀那明想让我替他走到哪一步。 在王宫众人围绕着十年没有开口说话的老祖宗问东问西,却把我和两名助手都被挤到了角落里,远远地看着热闹。 荆佩满脸佩服地望着我:“云郎中果然神技,手到病除。” 我摇头,并不打算将王太后之病的根由细细说明,只是提醒她:“荆医生,王太后醒了,以后我们的饮食、住行等方面都要加倍小心了。” 荆佩冷笑一声,哼道:“有徐太守在江北镇压,我谅他们也没胆害我们的性命。” “性命自然没人敢害,但别的就难说了。巫蛊魇镇,件件都比直接取我们的性命更可怕。”我望着干枯衰老的滇王和风韵不减少女的王后,再看一眼夹在人群里喜不自胜的刀那颜,猜想那天晚上陪我饮酒的女子也该出现了。 果不其然,晚上我给王太后施针以后,迎面便撞上了那女子。 她一身侍女打扮,明显与护送我的王廷侍卫相识,很自然融进护送我的队伍里。而有她领路,原本护送我的王廷侍卫很快就被甩开了。她言笑宴宴,我也温声柔语,随着她的引领而向前走,岔了几个路口,前面越来越僻静,就在我猜想自己可以看到这女子身后站着的人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高喝:“站住!” 长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刀刃破空的锐响向那女子袭来。那女子正拉着我往前走,不管身后的吃喝,没料到王廷中竟有人敢一言不合,立即拔刀砍人,吓了一跳,赶紧松手闪避。 身后追来的人正是高蔓,他一击不中,抢身前进,“刷刷”两刀,一劈一挑,直取那女子要害之处,颇有剽悍之气。看来上次跟刀那明的手下生死相搏,极好的洗炼了他的公子脾性。 那女子惊慌之中反手拔出一把短刀,来斗高蔓。短刀利于近战,高蔓怎肯让她占这样的便宜,退后两步,扼在长廊之前,一把刀将她远远地逼在外围,使她无法近身,怒道:“我早看你不像好人,果然!你想把云姑带去哪里?” 南滇因为铜矿丰富,铁矿发现得少,铸铁工艺又差,所以兵器依然以青铜煅制。那女子手里的青铜短刀,却怎么敌得过高蔓手里那以百炼钢铸成的环首刀?过不了几招,便被斩断。 那女子连中两刀,急切间厉叫一声,衣袖里弹出一条蛇来,直扑高蔓。高蔓闪身躲避,那女子趁机便跑,在王宫深处的密林里闪了几闪,就不见踪影了。 高蔓杀了那蛇,看那女子跑得快,又有地利,也不追赶,便来问我:“云姑,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追查那女子所代表的势力和探清她所策划的阴谋的机会,被他给破坏了,亏我装成傻样跟人周旋这两次。 我心里暗暗怄气,又发作不得,想了想道:“我闭眼睡一觉,你背我回去,别人问起,你替我代答,就说我被王宫的刺客暗算了。” 高蔓不明所以,但他好歹也是侯府出身的,久处权力中心,做起事来十分地道。背我走的同时,还不忘把那女子断折的兵器、已死的毒蛇收走作证。 我作为朝廷万里迢迢派来给属国王太后治病的使者,在治好了王太后的时候,得到的不是酬谢而是谋害,这件事无论从汉、滇两国的国力,还是从世俗的道义来说,滇国都无法交待。 周平他们这队人马是属于无事尚要生非的人,遇到这样的事岂肯善罢甘休?一方面派人将我和荆佩等人接出了王廷严加保护,另一方面则压制王廷缉拿刺客,一时间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王廷几次派太子来请我过去给王太后治病,都被周平以我“重伤未愈”、刺客还没捉拿归案我的安全无法保障为由推了回去。 如此过了五天,四王子刀那明在第十次求见的时候,周平才放了他进来。 既然是备受惊吓的受害者,自然得有受害者的样子。刀那明进我室内赔礼道歉时,我也不起身迎接,只恹恹地歪在竹迎枕上,懒洋洋地回应了几句。 刀那明毕竟是王子身份,被我这样干晾着,好不尴尬,又不得不低声下气:“云郎中,我祖母的病现在还没全好,请你无论如何救她一救。” “王太后的病还没好吗?我以为她的病早就好了,我来南滇,只是摆样子的呢。” 刀那明被我的话噎得一嗝,好一会儿才说:“云郎中,你答应会治好我祖母和父亲的病的,可不能不守信用。我祖母确实在半年前就能说话了,但身体的瘫痪却真的要你才能治。祖母经过这几天的治疗,对你的医术很是折服。” 果然!刀那明是想拿我当枪使。 “四王子,我答应你会治好你的祖母和父亲,但你答应我什么了?”刀那明顿时失语。“四王子,你答应我灭了巫教以后,将阿依瓦送给我。谁知我连阿依瓦的头发丝儿都没见到,自己却两度遇险。” “剿灭巫教不是一时片刻能做到,你答应会宽限时日的。” “就算剿灭巫教需要时间,那我在王廷几乎被人害死,又该怎么算?”我怒道,“你千万别说在王廷里,我的安全不归你负责!假如我在王廷里的安全你都无法保证,那我怎么相信你有能力做到你答应过我的事?”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要相信我祖母!” 刀那明脱口而出的话让我心一跳,话里却尽是讥诮:“四王子,你身体健壮,又得父宠,都没有能力保证自己的承诺有效;你那祖母年老体衰,瘫痪于床,被困得只能装聋作哑,你还叫我相信她有能力保证自己的孙子的承诺有效?” “我的祖母,是当年赫赫有名的白象王后,只要她能好起来,剿灭巫教又有什么难?” 白象在滇国象征着吉祥如意,一向是王廷统治各部族的神圣之物。现在王廷里供养着一头白象,但除非大祭,就是现任的国王和王后也不能骑乘,尊贵无比。那瘫痪不能动的王太后以白象为号,只怕很是难缠。 “四王子,我不是信哄的三岁小孩儿。” 刀那明气得一怒拂袖而去。我此时已经知道整个滇境除了我以外没人敢给王太后治病,算准了他必定还会再来相求,也不着急,只是对他口中的白象王后很是好奇。找到周平一问,他细想了好久,没想出什么白象王后,却想起了三十年前滇国的一位白象王。 那时中原诸侯王争位时,无暇他顾,南滇王趁机四出占地,连附庸于汉庭的夜郎国也被他灭了国。南滇一向只能倚仗地利自守,能开疆拓土的国王很少见,这种能以个人魅力将松散的部族拧紧在一起,打下南疆强国夜郎国的人更是绝无仅有,因此他才被滇人尊称为“白象王”。 不消说,这位王太后就是白象王的遗孀了。 我隐约觉得这位白象王后肯定不好惹,再转念一想,她贵为王太后,竟会沦落到全身瘫痪,只能装聋作哑的地步,就算可怕,一时半会也威胁不到我头上。 刀那明生气离去,隔天一大早果然又登门来访了。 这一次,我在他开口之前,就先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淡然说:“四王子,我觉得你弄错了一件事。你现在不应该着急说服我去给王太后治病,而是应该把你以前隐瞒了我的事说清楚——你不喜欢被人骗,我也不喜欢。” 刀那明愣了愣,尴尬无比,嗫嚅道:“我也不算有意隐瞒你,而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就从白象王后、你的父王、王后、还有与巫教的关系慢慢地说起吧!我总不能稀里糊涂地连丢了命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刀那明想了好一会儿,才算理清头绪,慢慢开口:“王廷由巫教教坛设立,因此每代的王后都必定是巫教教坛祭司培育出来的巫女,二百多年来,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我的祖父白象王。” 白象王以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勇气,统合了散沙一样的各部族。他意识到巫教对国家政权的危害,于是坚决拒绝教坛为之安排的婚姻,自己娶了王后。 为此,教坛和王廷爆发了第一次正面冲突。在白象王和王后攻打夜郎的时候,教坛趁机进攻了王廷。白象王震怒,挟新胜之威回师平乱,与教坛大战。 巫教大败,只得答应放弃全部干涉政务的权力,只主掌祭祀、祈福、医卜等杂碎小事。教坛虽然不甘心,但白象王引领着治下诸部向东打下了夜郎,向西取得了昆羌,向北逼得蜀国割地议和,连汉庭直辖的巴郡也受到了威胁。这样的武功,使得白象王的声誉和号召力完全压倒了教坛,王廷因此正式取得了治政的权力,不再是只能顺着教坛之意而动的工具。 如果白象王能有三十年时间,巫教肯定能被他完全拔除,可惜他在四十岁的时候暴病身亡,留下王后和三个儿子。 白象王后开始立了长子为王,可新王只当了两个月的王,突然无疾而终;白象王后疑心是巫教施巫蛊之术魇死了儿子,大怒之下发兵征伐,可征战时她的次子又生病了。 半年时间里,丈夫和长子相继去世,次子又缠绵病榻,对一个女子来说,这打击实在是太沉重了。白象王后因为这一犹疑没能彻底摧毁教坛,最后双方媾和共处。 可没有了白象王压制的教坛活跃起来的力量,实在太出人意料。白象王后在立小儿子为王以后,把精力放在照顾病中的次子身上,疏忽中竟又让教坛渐渐地挽回了颓势。 于是王廷新迎来的王后,又是教坛巫女。白象王后直到此时才开始警觉,可此时王廷那种绝对的优势已经被削弱,她想再次强行压制已经不可能。王廷和教坛几次争斗,谁也没讨得好去,只好互相妥协。滇王无奈之下,采取了一种消极的抵抗措施——他除了立后以外,仿照汉庭的制度广选嫔妃,从长子起生下的四子三女,都不是王后所出。 王后无宠多年,却在滇王那久病的兄长死去那一年,莫名其妙地得宠生子。而且不知她施了什么邪术,滇王只要有一天离开她,就必定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王后借机独霸后宫,等到白象王后突然病倒瘫痪,她执掌大权,更是对嫔妃王子王女大下毒手。 王后和教坛一体,滇王支撑多年,勉力维持政权不至于全被教坛把持,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和儿女们逐年被王后以各种手法剪除。半年前白象王后就能够开口说话,但她知道儿子实在靠不住,只能在诸多的孙子孙女中选择可靠的人。 刀那明被祖母选中,但却是一筹莫展,祖孙俩愁对两个多月,得知汉庭灭蜀南下,虽有危机感,但也觉得这是唯一摆脱巫教的办法。便由刀那明联合王廷的属臣,准备借汉庭之势来平巫教。滇王虽然受王后所制,但却没有一日甘心,自然支持儿子北上。 汉庭对滇国的了解仅限于地理人情等方面,滇国王廷的这些隐秘,刀那明如果不说,那是谁也想不到的。

“云郎中,王廷如今除了依附上国以外,别无选择。而我滇国,如果再不拔除巫教,只恐后世子孙都将成为毒蟒口中之食。” 跟刀那明相识这么久,从他嘴里听到的最真诚的话就是这两句。 然而,我却不能不重新思索自己答应他的事——像白象王这种极富侵略性的人,对汉庭来说无疑是种威胁。他的王后恐怕也不是什么易与之主,若是她好起来后强力整顿南滇的局面,是利是弊难说得很。 严极说过,今年秋冬北疆将有战事,避免两线作战的压力是朝廷与南滇议和的原因。这也代表着最近一年里,朝廷对南滇只能虚势恫吓,实际上并没有深入滇境,拔教灭国的能力。 一年时间,放在真正有能力的人手里,是可以做很多事的。万一南滇的局势能在白象王后的统领下脱出徐恪的钳制,我将她治好,岂不是相当于给齐略在西南树了一个强敌?西南线如果不稳,日后朝廷对楚国的战争,就要腹背受敌。 白象王后,治,还是不治?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你不想治她,那就趁给她治病的时候结果她好了。反正医术高超的人想悄没声息地杀个人,易如反掌。”荆佩的话干脆利落,却让我吃了一惊,心里蓦地一动,这样的话,实在不该是医生说的。 我看了她一眼,淡淡地一笑:“我没有精神洁癖,也不反对杀人。但我不会在给病患治病时下暗手,那是对自己的亵渎。我只做治或不治的决定,但不会装成治病去行谋杀之实。” 荆佩讪讪一笑,不再说话了。我抚着给白象王后整理出来的医案,正迟疑不定,室外突然有人唤我:“云郎中,外堂来了客,周节使请您过去一趟。” 荆佩见我不想出去,便替我应答:“云郎中倦着呢,那是什么客?叫节使拦了算了。” 门外那声音却透出一丝苦意来,回应道:“那客人周节使也不好拦,她原是先帝的嫔妃,仅是要求见云郎中一面,没有拦她的理由啊!” 羌良人,她终于出现了!我来了这么久,都没见到她的踪影,还以为她隐居了呢。 “请她在外堂稍候。” 两个月不见,羌良人原本形诸于外的憔悴已然消逝,打扮得光鲜亮丽。但在一转眼,一扬眉的时候,却缺少了一种活力——就像被剪下来供在瓶中的花朵,鲜艳美丽,可却失了长久存活的根本,透出一股必将萎落无存的颓然。她以前憔悴的只是外表,而此时憔悴的却是内心。 只是我一出现,她看着我,眼里光芒闪动,却又升起了一股斗志,笑盈盈地问:“云郎中远来南滇,竟不曾出驿馆赏玩南国与中原不同的风光,难道怕我——南滇风俗不成?” 她将那个我字拖长了音,却是有意激我了。我袖中指尖微颤,脸上却笑道:“南滇风俗奇异,我早便想寻故人带我一览殊胜,只是未能得便。来此月余,未见故人芳踪,我本以为是故人愧不敢见我,原来不是啊?” 羌良人脸色微动,我不等她回应,便举手一引,笑道:“你既有盛情,何不带我四处随意走走?” “云郎中有兴趣,阿依瓦当然奉陪。” 滇国的王城人口才十来万,论到繁华根本无法与长安相提并论,但这是整个滇国相对富裕人家聚集的地方,所以街道上的行人衣着打扮都不错。 我走得很慢,神态十分适意悠闲;羌良人开始走得快,但她很快意识到我的拖拉,脚步也放慢了,渐渐地合上了我走路的节奏,缓慢而懒散地悠然漫步。 我们两个人,并肩走在南国的街衢上,彼此都笑容满面,似乎言谈甚欢,似是早把曾经发生过的仇隙忘记,视对方为挚友。 我们都知道对方绝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但不知为什么,明明是结下了深深仇怨的仇人,在这远离长安的地方,竟于彼此的敌视之外,还有一份默契——我们在面对彼此的时候,都撇开致使我们结怨的那个人。是谁引发我们之间的仇怨不重要,我们只是结下了无法化解但又算不上要分生死的仇而已。 街道上的行人不知是对我这身汉家衣裳感兴趣,还是尊重她的身份,我俩慢悠悠地行来,指点风物,竟纷纷退避,可他们退在一边,却又不离开,看着我们在街上闲晃。 我在这异地国度里没有丝毫负担,大大方方地任人注视打量,只管顺性赏玩街市上的风物人情。走了一阵,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三胡和彝箫相和的乐声,乐声缠绵婉转。我驻足细听,突闻那曲中有人反复吟唱“阿依瓦”三字,不禁看了羌良人一眼,笑问:“这是唱你的歌?” 她一路解说南滇风光,都十分仔细,但我问到这支曲子,却神色古怪,眉目间尽是怅惘之色,竟没回答。 我心里一动,数着那乐声的节拍,顺着那调子击节唱道:“一去家国二十年,神魂常游到苍山。而今真个回故地,不如酒醉梦一场。” 羌良人怔了怔,面色大变,狠狠地瞪着我,厉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轻轻一笑,含诮反问,“阿依瓦,是不是回到故乡,却突然觉得日日夜夜想念的故乡,突然就变了样子,陌生得让你心里不安?” 她的脸色顿时从白里透出一股青气,身体晃了一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我刚才那句话,显然正击中了她的脆弱之处。 我加快了脚步,突见前面一处巷口景色有些熟悉,不禁注目细看。待见那巷内有幢倾倒的楼房,这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我们进城那日,看到毒蟒叨食婴儿的人家! 我走过去细看,那残损楼房的废墟里,却不见丝毫人气,当日护主的那头大象,还有应该来收拾残局的屋主人似乎都没有出现过,左邻右舍都关门闭户,不见踪影。 那天那蟒蛇吞食了婴儿后,还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下悲凉,双手合十,躬身拜了两拜,祝祷那葬身蟒口的无辜婴儿早入轮回,重新为人,只是来生他不要再出生于这种巫教为主,人命轻贱的地方才好。 羌良人听到我的祝祷,不禁大怒:“你胡说什么?” “这孩子是被你教中的”神蛇“生生吞了的,你不知道吗?”我看着那废墟,叹道,“如果人真的可以选择自己的出生,我想他来生必定不会愿意再做贵教治下之民。” “我教……也是造福于民的……” “造福于民?流毒南滇,将黎民剥皮吸髓还差不多。” “没那回事!” 我在南滇的时间久了,便知道巫教实为南国不折不扣的一大毒瘤,其教下信民供养教坛,竟比王廷正常收取的赋税还高两倍。据说王城外的各个部落,许多人连葛衣都穿不起,只能用芭蕉叶制成围腰。而且教坛的各种祭祀名目繁多,需要教民到处收罗奇珍异宝,一年又有四个月要拿活人做祭品屠杀。 我哈哈一笑,扬眉问道:“难道南滇黎民不用冒着性命危险给教坛收罗奇珍异宝?不用把族中的子女奉上做活祭?” “我……”她脸上的神情因我的反问而瞬息变幻,伤心、失望、悲哀等诸多情绪从她眼中流露出来。这个已经回到了生她养她育她的故乡的女子,却露出一种对生育她的文化不认同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我没经历,却能想象:汉家文化是世上最具包容力,也最具吸引力的文化,但凡与之接触过的人,即使文化根源不同,也不能不受它吸引。滇国由巫教文化的发展而发展出来的文化,其实相当的血腥蛮昧。她曾经在世界文化中心之一的长安,接触着汉家最先进的文明,不管她有没有抗拒,她身上都已经有了汉家文明留下的烙印。这样的烙印,使得她回来后再也无法融回故乡这落后愚昧的巫教文化里。 毕竟把活人绑上祭坛,或是生挖心脏、或是剥皮、或是放血等种种活祭手段,即使在滇国巫教大盛的情况下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何况她还受过汉家文化的影响? 我离开废墟,悠然地问道:“阿依瓦,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她连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抬头看我:“我受阿乌之命,代表教坛四大祭司,请你去神庙作客。” “什么时候?” “正是下午。” 一探巫教教坛的虚实,是整个使队共同担负之责,周平想了许多办法都不得机会,想不到她却会来邀请我。 我看了一眼远远地跟在后面的虎贲卫,道:“我现在身在使队,做事不得任性,去不去要听从指示,我现在去问问他们,看看能不能去。” “那是自然。” 周平不放心我跟羌良人一起出来,居然派了二十五名虎贲卫跟在我身后,荆佩和林环两个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也跟在了虎贲卫的队伍里。我转回来跟虎贲卫的小队长谭吉说话时,她们提着几大串系满了水果、当地吃食等物的藤条,正兴致勃勃地说话,见我回转,便兴奋地冲我展示一大块水种极佳的满绿翡翠:“这是我用耳铛换的,你看它用来镶首饰好不好?” 我敷衍地点头称好,问道:“巫教教坛的祭司请我去神庙作客,你们觉得如何?” 谭吉大喜过望,一迭声地道:“有这样的机会,正应该去刺探一下巫教教坛的虚实。云郎中,你和两位女医不必去冒险,让我们代去吧。” 荆佩刺了他一眼,哼道:“人家请的是云郎中,又不是请你。云郎中不去,谁敢请你们?” 虎贲卫来南滇都存着开疆立功之心,自然赞同冒险;荆佩和林环却万事求稳,反对我去冒险;两方各持己见,不肯退让,去不去的决策又推到我这里来了。 “去!” 我一个去字出口,才发现自己骨子里其实也是个喜欢冒险的人。老是做一些明知有危险却又忍不住想去做的事。 巫教的神庙居于城西,坐落于与王廷遥遥相对的山顶。据说那神庙的大体框架并不是人为支起的木柱,而是一棵独林成林的大榕树枯死后略做整理改成的。支撑神庙的框架是一体出来的榕树树林,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这个奇迹在巫教已经延续了两百多年,跟那条也已经活了两百多年的食人青蟒一样,都成为巫教教民信仰崇拜的象征之一。 我无暇赞叹这座神庙的神奇之处,目光就已经被设在天井处的巨大水晶祭坛吸引住了。那水晶祭坛造成山形,显然经过了极细致的打磨处理,晶莹剔透,如果不是其中心处有团雾气,它几乎完全是透明的。 山形的最顶端,透明度最高,往下白雾愈浓,到它只有一人高的地方,几乎已经成了纯白,白色越深,转为银灰,银灰再下就是青灰,青灰再下便是深绿,绿到浓处,就化成了黑色,黑色的底座雕了两个环绕祭坛的半圆沟漕。 这座祭坛,美丽至极,光耀至极,只是即使它被洗刷得再干净,依旧掩不住其血腥气。 “这是活祭用的祭坛?” “嗯。” 羌良人似乎也不愿意在这祭坛下久呆,领着我们穿过神堂,向神庙深处走去。这神庙里重门迭户,大间套着小间,前进挨着后进,门贴金箔,柱镶碧玉,壁悬珠络,梁垂宝串,竟比王廷还富丽堂皇。 羌良人给我介绍三位驾临的祭司,七十多岁的第一祭司,名叫阿乌,是一位教坛里断舌侍神的老前辈;第二祭司却是羌良人自己的教养恩师,名叫彝彝,专修蛊道;第三祭司名叫阿曼,目光灼灼,满面精干之色,整个宴会都是他在主导;本来这次夜宴应该有四位祭司主持,但第四祭司却没有出现。 教坛祭司倒也爽快,酒过三巡,就直接表达了请我不要给白象王后治病的意愿。 他们并不知道白象王后的病另有蹊跷,只是被我用两天工夫就令白象王后清醒的表面现象吓了一跳,所以才派羌良人请我来。 “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为难的。” 阿曼劝说一阵,拍了拍手,几十名侍女捧着一只只袋口宝光闪闪的袋子走了进来——不止我面前有,跟着我来的荆佩、林环和众虎贲卫每人都有只或大或小的宝袋。 众人都是长安出来的,自然识得其中之物的价值,不禁咋舌:好大方的手笔! 可也正是因为他们对白象王后的病情的看重,让我意识到她绝对有能力将巫教打压到残废。相对于国家的侵略力来说,文化的腐蚀更可怕。这个人,不能不治。 主意既定,这事自然不能顺他们的意。三位祭司里,不能说话的阿乌急得比手画脚,彝彝不动声色,阿曼眼里却是狠意一闪。 宴会还在继续,与宴的人却都已经失了兴致,我正措词告别,堂外突然走进一个人来,那人一面走一面带笑赔礼:“抱歉抱歉,被琐事耽搁了一下,我来迟了。” 这人说的却是汉话,定睛一看,却是在王廷宴会上有过照面的熟人,教坛的第四祭司阿诗玛。阿诗玛显然对汉家的礼节比较熟悉,一进来就先见了礼,然后再酹酒劝饮。 “云郎中,这是我们这里特有的芝衣酒,长安可喝不到,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很好。”我抿了口酒,觉得阿诗玛的声音兼有男子的醇厚和女子的和悦,听在耳里十分受用,听了还想再听,告辞的念头竟是不知不觉地消失了,而且觉得与他交谈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了荆佩等人一眼,他们却对我和阿诗玛的谈话并不在意,注意力都在堂下异国风情的歌舞中。 阿诗玛见我转头去看别人,便呵呵一笑,颇有自豪之意:“云郎中,我南滇国小民穷,什么都不如上国,只这歌舞曲艺,却有与上国不同的风韵。” “南滇人人能歌,人人能舞,孔雀舞艳绝天下,这盛名我是知道的。”我晃晃酒杯,对羌良人一笑:“据说贵教喝酒是不用酒杯的,都是众人围着酒坛用芦苇秆从缸里吸酒。办这个完全汉式的宴会,你可辛苦了吧?” 羌良人微有讶色地看着我,阿诗玛笑道:“想不到云郎中对我教风俗也有了解。不错,这芝衣酒我教中人是不用酒杯喝的,只有用芦苇秆就着封酒坛才能喝出真正的美味来,云郎中要不要试试?” “这世上新奇的世事大多危险,云迟胆子小,不敢乱试,这便告辞了。”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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