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万变

瞬息万变。3 闸北教育新村呈现在眼前。 五月的阳光下,这片曾经的废墟显出处子般的美丽。说废墟一点不为过,周正群记得,自己从春江市调进省城那一年,还来过这里。当时这儿已有开发的迹象,但不过是几个小工头小打小闹,一片废弃的古河床,加上破落的几十间小厂房。厂房是当年兴办乡村企业留下的,有人在这儿办过小型船厂,后来不办了。又有人把厂房低价买回来,当废品收购站,于是这片古河床上便终日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河床四周,散落着一些破旧的村宅。这些村宅不知建于何年,听说最早是流民居住的地儿,长江每一次发大水,都会让不少人失去家园,有人顺江而下,哪里能活命便在哪里安家。闸北这块地的历史便有了。后来它成了船客子们落脚找快活的一处好地儿,那些四散逃来的外乡人,因为缺少活下去的办法,便靠家中的女人,给船客子还有纤夫暖脚暖被窝。后来,城中心地带一些好逸恶劳的妇女,还有在城里烟花地带混不下去的角儿,也来到这里,榨纤夫们那点可怜的油水。周正群听说,解放前夕,这儿的娼妓业很是火过一阵子。但站在这片废墟上,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如此不毛之地,何以能兴起如此繁华的娼妓业? 往事如梦,一晃间周正群到省城工作已有8个年头。当年的不毛之地,早已焕发出勃勃生机。省市提出闸北高教新村这个概念之前,有人也动过脑子,打算将这儿投资兴建成江北船工业基地,那个方案很是振奋人心,可惜还没等批下来,就遇上紧缩银根,国家对经济建设大调整。要不然,这儿说不定早就机声隆隆,人影绰绰了。 周正群走下车,在李希民等人的簇拥下朝新村走去。脚下是笔直的混凝土路面,公路两旁的树木也已成活,五月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影子。放眼望去,矗立在中心广场的城雕尤为醒目,那是花880万元从广州运来的。当初为这个城雕,周正群跟冯培明还发生过争执。周正群坚决不同意从广州那边运城雕,江北这么大,单是艺术院校就有十几所,人才济济,什么城雕搞不出来?冯培明却坚持要从广州那边定做,他说广州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是经济的火力地带,它的艺术也是最前卫的。周正群后来还是妥协了,不是他赞同冯培明的观点,而是有些事,特别是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该妥协时必须妥协,要不然,你这个副省长就没法干下去。 为这事,黎江北在私下里嘲讽过他,认为他现在滑头了,知道保自己的官帽了。周正群无法跟黎江北解释,很多时候,他认为黎江北的观念是对的,但就是不能接受。毕竟,他跟黎江北分属两个不同的圈子,各有各的游戏规则,黎江北可以坚守住一个真理不放弃,他不行,他得动摇,得左右徘徊,有时候还得作出牺牲,作出让步。这叫做政治的艺术,更叫做政治的无奈。真的,周正群现在越发感觉到,从政跟搞学术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坚守与妥协。学术这口井,你越是坚守就越能出成果,因为它是井,坚守才能钻得深。从政却是场里的游走,这场就是人们说的官场。既然是场,你就不能守住某个信条不放,你得学会在场内迂回,学会在场内出入,况且现在这场里规则已不是一条,有许多,明规则、暗规则、潜规则、亚规则等等,哪条规则不遵守都不行。单纯地遵守也不行,你还得学会利用它,把玩它,既不能太偏离也不能太投入,总之,你得在这场里游刃有余。 这些,他能跟黎江北说吗?不能! 比如闸北新村的搬迁,按说一期工程刚一验收,他就应该积极组织搬迁。但他能积极吗,或者说他能急吗?不能!他一急,夏闻天第一个不高兴,夏闻天是闸北高教新村的坚决反对者,作为夏闻天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他怎能在这事儿上积极?冯培明也不高兴,闸北高教新村是冯培明在省政府主管教育时一手抓的工程,是冯培明这辈子干得最惊天动地最漂亮的一件事,他要是犯急,冯培明会怎么想? 他得先等冯培明急,冯培明急了,他才能有所行动,这行动,还得顾及夏闻天的脸色,顾及班子其他成员的脸色。复杂啊,要不然,搬迁能拖到现在? 更重要的事,庞书记到江北后,从来没对闸北高教新村发表过意见,他怎么想的,谁也摸不透。摸不透你就不能乱行动,这就叫规则! 想到这儿,周正群苦笑了一下,黎江北嘲讽他滑,这能叫滑?这叫摸着石头过河,过不好,掉水里淹死的先是你! 周正群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奇怪,今天的主人怎么还不到场? 这主人,就是负责江北大学一期工程建设的建筑商万泉河。 一想这人,周正群的脸又阴了。 万泉河现在越来越神秘,神秘得让周正群都摸不清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在春江政府大楼搬迁典礼上,周正群心想怎么也能见着他,几个亿的工程,他万河实业一家就干了80%,春江市搞那么大的庆典仪式,他愣是不照面,只打发自己的妹妹万河实业副总裁万黛河出面。如此安排,在全省建筑界,恐怕也只有他万泉河能做出来。 难道他今天还不现身? 周正群边想边往前走,李希民不时指着四周的建筑跟他汇报,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在想,春江政府大楼工程中,不翼而飞的那些陶器,会不会真是万泉河弄走的? 快进江北大学校门时,风姿绰约的万黛河在几个副总的陪同下笑吟吟走过来。跟在春江市那次不同,今天的万黛河没花枝乱颤,她着工装。这是万河实业一大特色,只要在工地,不管谁检查,公司高层一律着工装。能破格的,就一个万黛河,兴许她是女人,女人有时候就应该享有特权。 周正群握住万黛河伸来的手,这双手看似娇小柔弱,有时候力量却大得出奇,她能调动二三十个亿的资金,能一夜间让金江市的建筑材料短缺,更让周正群不敢小视的是,这只手只要往北京方面拨个电话,几分钟内就能让省政府定的盘子翻个个儿。 但是周正群此时握住的,的确是一只娇小柔软暗暗散发着女人香气的玉手。 "省长辛苦了。"万黛河并不急着把手从周正群手里抽开,她说话的语气就跟花吐芳香一样,永远是那么细软温雅。而且她对领导的称呼永远保持着她的风格,从来不在前面带副字。 周正群收回自己的手,没有笑。这也是他的风格,只要是检查工作,不论对方是谁,不论工作干得满意还是不满意,周正群脸上,永远是那种呆板而且老旧的表情。拿儿子健行的话说,看他这张脸,总觉他处在水深火热中。 一看万泉河没来迎接,李希民脸上有些不高兴,握住万黛河手的同时问:"万总不在?" "在,他在工地上。"万黛河笑容可掬地说。 扑面而来的是彩旗条幅,校园中心小广场上,几十个桔黄色的气球在风中飘荡,上面飘着热烈欢迎等司空见惯的字眼。 万河实业从来不用红色气球,好几次庆典仪式上,他们都用桔黄色。就连大大小小的彩旗也找不到一面红的。 这可能也是一个谜,不过周正群没心思去解。 穿过广场,李希民指着前面的办公大楼说:"先到会议厅听汇报?"周正群没理李希民,径直朝办公楼南侧的一幢楼走去。 这是一幢五层建筑,如果周正群没记错,这儿应该是力学实验楼。江北大学最早就是靠力学起家,上个世纪50年代,它的力学实验室在国际上都很有威望。这个实验室为中国培养了一流的力学队伍,特别是在海洋工程结构力学方面,它的贡献无人可比。只是这些年,江大方向有所调整,随着其他新型学科的兴起,力学上的优势不如以前那么明显。 周正群走进大楼,见二三十号工人围在一楼大厅西墙角下,那儿挖了个大坑,像是工程出了什么问题。万黛河赶忙解释:"下水道排水不畅,那儿有渗漏。"周正群没接话,快步朝那边走去。万黛河赶忙迎上来,收起脸上的笑说:"估计是管道质量问题,技术人员正在检查。" 李希民心里有些紧张,他在几天前的汇报会上,再三肯定江北大学的工程验收是100%合格,五项工程达到部颁鲁班奖的水平,建设部门正在上报评奖。 工人们大约没想到领导们会径直来这儿,脸上多少有些不自然,不过有人马上汇报,下到地坑中检查管道的,是他们的总裁。 李希民脸上很自豪地闪过一层笑,带着惊叹的口气说:"一个手下有几万人的老总,上市公司的总裁,还能下到地沟里去,万河实业不简单啊。" 周正群顺着地坑往下看了看,坑太深,看不清里面。但他相信,下面蹲着的,绝对是万泉河。 周正群抬起目光,四下看了看,一声不响离开了实验大楼。 李希民没有等来周正群的表扬,心里不踏实,紧追几步赶了上来:"周副省长,要不要先去会议室,等万总忙完?" "你说呢?"周正群撂给李希民一句,朝学生公寓走去。 周正群想,今天的万泉河绝不是作秀,也不是故意表演给谁看。他相信,管道渗水的问题一下两下解决不了,而且是不是管道质量引起的,很难说。但在搬迁之前,这问题一定能解决。怕是这一群人中,除了他跟万黛河,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如今身价百亿的万泉河,最早就是做管道工起家的。 还没到一号公寓,就听见一个嘹亮得有点过分的声音。周正群放慢脚步,心里想,到底要不要进去?这时候黎江北带着一干人从后面紧追过来,一看周正群往学生公寓去,黎江北就激动了。周正群瞅了黎江北一眼,一狠心,第一个进了公寓。 周正群一眼望见的,不是电梯,不是装修得极其豪华甚至称得上奢侈的墙面或屋顶,而是一块伤疤! 这块疤痕,在他脑子里晃了有十几年,不,应该有20年。从江龙到春江,从春江到金江,无论他走到哪儿,这块疤痕总是能出现,总能在他不想看到的时候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个五月里阳光明媚空气里散发着海水味儿的下午,饥肠辘辘的周正群又让这疤痕刺着了,险些就站在门口回想起往事来,好在胡阿德的一声呼喊让他收住了神。 "周副省长驾到,欢迎欢迎。" 胡阿德说着,伸过来一双粗大而有力的手,周正群尽管极力控制着自己,这一刻,他还是有些走神,以至于胡阿德那双曾经被装修材料磨得出血的手在空中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就在那双手悻悻要收回的当儿,周正群一把握住了它。 "干得不错嘛,胡总。" 这是周正群在高教新村唯一一句夸奖别人的话,没想到却说给了胡阿德。 胡阿德只怕也没想到,刚一见面,周正群就能表扬他。久经沙场的胡阿德自然清楚,要在现场得到周正群一句夸赞,比拿到一项千万元的工程还难。收回手的当儿,胡阿德心里一阵儿乱,莫非,是那玩意儿起了作用? 可是等乘上电梯,来到学生宿舍,推开一扇扇门时,装修公司老总胡阿德心里那点儿乐就没了影,他甚至想不明白,周正群为什么对如此漂亮如此豪华的学生公寓还要脸露怒色,难道他的装修技艺还不过关?江大装修工程,他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啊,比他搞五星级饭店装修还要认真。 比周正群更不满的,是黎江北! 一进电梯,黎江北的意见就出来了。也不管这场合能否轮得上他讲话,也不管在场的人听得习不习惯,总之,他说了,说得还很多! "瞧瞧这装修,哪像是学生公寓,我总以为自己是逛宾馆。" "给学生公寓配电梯,多妙的主意,我看再发展下去,就该给他们配小车了!" 电梯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黎江北却毫不在乎,好像他今天来,就是专门发牢骚的。 等进了宿舍,黎江北的意见就更大了,当着周正群等人的面,他道:"以前我们上大学,十多个同学挤一间屋子,现在这条件,双人间。你看看,卫生间、厨房、小阳台,我看学生能在这里过日子了。"话还没落地,又看见楼道里身背帆布包的线路检修工人,火气更大地说:"有线电视,网线,全接好了。这是让学生学习还是……" 看见周正群拿眼瞪他,黎江北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下去,不过他的样子就像是修学生公寓花了他家的钱。 类似的问题他在不少会议上提过,单是转到周正群手里的提案还有质疑书就不下10封。在闸北高教新村基础设施建设上,省内一直是两派意见,一种意见坚持把有限的资金用到实验室和教学设备上,基础设施能简则简。一种意见恰恰相反,认为基础设施建设最能体现一个省的高教现状,说什么也不能守旧,更不能瞎凑合。 最终是能简的简不下来,不该花的钱到处花,反正有银行支持。就说这公寓,眼前看到的双人标间,还不是最好的,据说就在这幢楼上,还有三层单间公寓,里面该有的设施全都有,条件不比四星级宾馆差。周正群曾经算过一笔账,单是这一笔开支,闸北新村就要多花三个亿。 三个亿啊! 这三个亿最终都要转嫁到学生头上,要靠学生们的学费来偿还。难怪不少人发出惊呼,现在不是刺激学生学习,而是刺激学生消费。更荒唐的是,教育厅在写给他的报告中,还公然提出一条新理念,说教育投资是未来十年中国老百姓最大的一项投资,教育消费是最能拉动内需的一个杠杆。抓住这个机遇,就能让教育产业化的路程缩短一半。 产业化!周正群再次在脑子里画上一个大问号。 连着察看了十多间公寓,顺便检查了部分配套设施,周正群说:"大家肚子都饿了,先去食堂吧。" 这时候已是下午2点40,奇怪,中午没吃饭,在场的人谁也不觉得饿。周正群只是看,什么也不讲,把随行者弄得摸不着头脑。尤其李希民,刚才他还冲黎江北直叹气,这会儿,他索性退到后面,让黎江北疯子一般在前面乱说去。 黎江北尽管是老生常谈,但有一部分人的脸已暗自阴了。他们在猜,周副省长今天是不是刻意让黎江北发挥? 万黛河始终笑吟吟地陪在周正群身边,对黎江北的声讨充耳不闻。 她是建筑商,建筑商的任务就是把最好的工程呈现在你眼前,这一点,周正群相信她是做到了。 往食堂去的路上,周正群无意中发现,李希民正拿着手机,很是动情地说着什么。他想,电话那头一定是冯培明。 饭菜早就准备好了,四菜一汤,十个人一桌。一闻见饭菜的香味,大家才觉肚子受委屈很久了,周正群说:"抓紧吃,吃完接着看。"说完,自个找张椅子坐下来,拿起馒头就啃。这工夫,就见身材矮小的万泉河匆匆走进食堂大厅,他也是一身工装,不同的是,身上还沾着泥巴,头发也脏蓬蓬的,跟周正群印象中的万泉河判若两人。 "董事长来了。"万黛河轻声道。周正群起身,握住万泉河伸过来的手,在万泉河客气的问候声中,周正群礼节性地说了句:"万总辛苦了。" "怎么搞的,昨天不是就安排下来了吗,你们怎么一点准备也没有?"李希民可能是觉得四菜一汤过于简单,轻声斥责万泉河。 "真是对不起,眼下一大半人都撤到了别的工程上,这边只是维修工,偏巧管道又渗水,我把接待的事给忘了。" 李希民还要说什么,周正群温和地说:"坐下一道吃吧。" 周正群他们就餐的地点,是江大第一食堂,新校址一共有6所食堂,能容纳10000人就餐。第一食堂一共4层,一楼大厅窗明几净,光线从锃亮的玻璃门窗透进来,映得大厅暖烘烘的。远处,五六位中年妇女还在拿着拖把用心地拖地。一看她们身上的衣服,就知道是省再就业办安置的"4050"人员。几家国有大型企业先后破产或改制,金江市的下岗或失业人员突破了警戒线,好在,再就业办广想办法,让一部分下岗或失业的男50岁女40岁人员重新找到了工作。周正群盯着她们望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问:"万总,万河实业一共安排了多少-4050-人员?" 万泉河礼貌地笑笑:"这个我还不大清楚,让黛河给您汇报吧。" 万黛河刚要汇报,周正群说:"不必了,我也是随口问问。" 饭还没吃完,就有工作人员开动了电梯。望着缓缓往上滑升的电梯,周正群下意识地就把目光投向在另一张桌子上的黎江北。黎江北果然没吃饭,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这时大约也是听见了电梯声,抬起头惊讶地问道:"食堂不是最后敲定不让安电梯的吗,怎么还是安了?" 等饭后乘着电梯往二楼去时,黎江北的脸更阴得不成样子,他像是哑巴了,再也不像先前那样乱提意见了。 周正群心里十分沉重。他知道,这次回去,黎江北又要炮轰闸北新村,指不定还要把质疑书往哪儿交呢。 是啊,这样的建设,怕是谁看了,心里都不是滋味。周正群忽然就想起江龙县那些失学的孩子,还有那些因交不起学费不得不放弃上大学的特困生。 二楼是包间,配有15个取菜口。李希民介绍说,15个取菜口是15种不同菜系,江大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应该让他们吃到可口的家乡菜。 三楼是酒吧、茶语,虽然没有音乐,也没有影影绰绰成双成对的影子,但还是让人恍惚觉得来错了地方。这里的装修真是大手笔,周正群忍不住回头朝胡阿德望了望。 四楼倒是闲着,望着这空荡荡的一层楼,周正群心想,将来这儿说不定真就装修成练歌房什么的。 食堂后面是偌大的体育场,食堂吃饭却要像百货商场一样乘坐电梯,这样的建设,的确有意思。 这一天他们一共看了五所学校,除了城市学院的工程扫尾不尽如人意外,其他几所都已基本符合要求。周正群心想,单从新校所建设来说,搬迁条件已经具备。 往回走的路上,黎江北走到他跟前,低声道:"你看看四周,能让人相信这里是高教新村?" 借着黄昏不太明亮的光线,周正群将目光投向街道两旁,两旁新起的建筑物上,挂满了酒吧、网吧、茶语、情人屋等招牌,仿佛一张张血盆大口,虎视眈眈等在那里。更可怕的是,周正群还看到不少学生旅馆、两人世界等刺目的招牌。 高校的确能拉动第三产业啊。周正群的心像是被谁猛咬了一口。 晚饭本来要跟万泉河他们一道吃,周正群也想借机多了解一些万河实业的发展情况,谁知刚上了车,妻子孟荷便打来电话,要他赶快回家。

必赢手机登录网址,—1—黎江北这一次没固执,按照周正群的指示,第二天他便搬到学校。校办主任路平早已在收拾一新的办公室门前等他,看见他,笑着迎过来:“欢迎黎教授,办公室已收拾好了。”黎江北打量了一眼路平,发现他又发福了,打趣道:“这么快发福,可不是好兆头啊。”路平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黎江北这话有讽刺意味,在江大,黎江北是路平最怵的一个,他虽然手中没权,但真要难为起你来,比校长他们还要厉害。路平跟黎江北以前关系还算行,可自从进了校办,当了这个主任,黎江北看他的眼神就变了。路平指挥着黎江北几个助手,还有校办几个工作人员,帮着黎江北整理办公室。这当儿,党委书记楚玉良笑呵呵走了进来:“这么快就搬来了,老黎,你可说风就是雨啊。好,搬来好,搬来就可以经常在一起了。”黎江北应付性地点了点头,算是跟楚玉良打过招呼。正要转身整理自己的资料柜,楚玉良一把拉住他的手:“到我办公室去,好久没见,先叙叙。”黎江北本不想去,时间紧迫,他得赶快把办公室收拾好,及早投入工作。无奈楚玉良盛情难却,不去又说不过去。毕竟,人家目前是最高领导。到了楚玉良办公室,黎江北吃了一惊,一个多月没到学校,变化真大啊。不说别的,单就楚玉良这办公室,就让他瞠目结舌。以前楚玉良在六楼办公,是小间,简单装修。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三大间,面积足有90平米,装修快赶上五星级宾馆了。黎江北恍然记得,四楼这套大房,原来是当做接待室的,他还在这儿接待过来自欧洲的专家,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吧,当时他是教育学院院长,还兼着系主任。什么时候改成书记办公室了呢?黎江北这么想着,目光盯住正面墙上一幅字画,一看就是政协主席冯培明的草书。冯培明书法功底深厚,又爱题字,在江北书画界,他也算得上名人。“好字,好字!”黎江北连连称赞,眼前这幅“一心为公”,写得真是叫绝,刚劲有力,笔墨饱满,算得上书法中的珍品。听见黎江北称赞,楚玉良暗含着得意说:“不错吧,为讨这幅字,我可是几次登门,费了不少时间的。”“是吗?”黎江北侧过目光,略带陌生地望向楚玉良。楚玉良笑着说:“谁说不是呢?冯老身体不好,工作又忙,现在很少提笔了。眼下除了国际友人,冯老很少给人题字了。”黎江北听得有些糊涂,楚玉良什么时候改称冯培明为冯老了?如果他没记错,去年一起吃饭的时候,还听他在酒后称冯培明为培明兄的。楚玉良跟冯培明是校友,两人私交很不一般,这已不是什么秘密。因此听楚玉良称冯培明为冯老,黎江北就有种不舒服。冯培明大不了楚玉良几岁。楚玉良请黎江北坐,黎江北没客气,在他新置的意大利沙发上落座。“怎么样,这次下去,工作还顺利吧?”楚玉良关切地问。“还行,调研工作嘛,就是多看,多听,跟学术不一样,出不了成绩。”“没人逼你出成绩,能多掌握实情,就是成绩。不过,一定要注意身体,要是累垮了,我可不答应。”楚玉良说。黎江北猜测,楚玉良如此热情,到底要跟他说什么呢?楚玉良沏了一杯茶,递给黎江北。“前天周副省长的秘书来过,说一定要把你搬回学校,你妻子不在,要组织上照顾好你的身体。江北啊,你现在可是我们江大的中坚力量,我已通知教务处,把你的课再压压,两周上一节,或是半月上一节,你看这样行不?”“这样不好吧,再忙,课还是要上。”黎江北并不知道教务处调整课时的事,小苏也没跟他提起,这时听了,觉得不妥,坚持要按原来的安排上课。楚玉良也不在这事上跟他争论:“这样吧,回头我再跟教务处商量一下,怎么合适怎么来。”两个人又闲扯几句,楚玉良言归正传,谈起了正事:“江北啊,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交换一下意见。”“哦?”黎江北抬起眼,警惕地看着楚玉良。楚玉良被他盯得脸上发热,干笑两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还是老话题,就是你那个‘一号提案’。”果然如此!黎江北脸上的肌肉动了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提案有答复了?”“没有。”楚玉良收起笑,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江北啊,有些事,你的想法是不是太过激了?”黎江北哦了一声,又说:“请说详细点。”“我是想,对待高教改革,我们可以有不同的声音,也容许大家从不同角度发表看法,但有一个原则,就是不能拖改革的后腿,更不能往自己脸上抹黑。”“你是说,我往学校脸上抹黑了?”“江北你别这样想,先听我把话说完。”黎江北已经起来的身子又坐了下来,端起水杯,啜了一口。楚玉良接着道:“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江北高教改革,中途是遇到了一些难题,但我们看问题,首先要看主流。就从我校来说,这些年取得的成就,不少嘛。如果不改革,江大能发展到今天?如果不改革,我们能从全国第二十六位跃升到前十五?不可能嘛。所以我说,我们应该用一分为二的观点去辩证地看待改革中出现的问题,不能看见一点黑就说整个天空没有太阳。”“楚书记,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黎江北放下一直捧在手中的杯子,他倒要听听,楚玉良到底要怎样给他定性。“你明白,你这是跟我装糊涂。”楚玉良呵呵一笑,从桌子那边走过来,坐在黎江北对面:“江北,你我在江大,有20年了吧?”“26年,我比你早两年。”“我说嘛,你是江大的元老,是功臣,怎么会听信他人的言论,犯自由主义的错误呢?”“楚书记,我黎江北没听信他人的言论。”黎江北的声音有些激动,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了。“江北你别激动,如果不想听,咱们就不说这个,说别的,好不好?”“不好!”黎江北反驳道,为了这个所谓的“高教一号案”,已有不少人找他,劝他撤回的有,劝他修改的有,威胁他的也有。想不到,今天楚玉良也给他扣大帽子。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意思了,他们不就是怕他讲真话讲实话吗,不就是怕他把不该讲的讲出去吗,不就是怕他把隐在高教改革后面的不正常现象掀开吗?“楚书记,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黎江北愤愤起身,他还是那个脾气,容不得别人在他眼里掺沙子。“江北你别激动,坐,我还有话没跟你讲呢。”楚玉良有点儿尴尬,他没想到,黎江北还是原来那个坏脾气,他原想,孔庆云一进去,黎江北怎么也该收敛点儿,谁知……“对不起,我时间有限,如果书记非要作指示的话,那就在会上说吧。”说完,黎江北头也不回就出了楚玉良办公室。楚玉良看着黎江北愤然离去的身影,半天,他幽幽地笑了笑。黎江北啊黎江北,我是提醒你了,听不听,可就看你自己的了。几乎同时,庞彬来书记跟周正群之间,也展开了一场艰难的对话。两天前,省政府召开省长办公会议,针对闸北高教新村建设中遗留的若干问题,提出12条措施,会议再次指出,闸北高教新村是江北高教事业改革与发展的产物,是江北高教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一定要不遗余力,抓好这项世纪工程,打一场攻坚战。会议提出两个明确目标,一是闸北高教新村必须按期全面启动,第一批确定搬迁的六所大学一定要在规定时间内搬迁进去,不得延误。二是二期工程要抓紧上马,不能虎头蛇尾,更不能搞成烂尾工程。周正群在会上提出不同意见,要求将搬迁时间往后推,各项工作准备不足,仓促搬迁会引发新一轮危机。他的意见仍然没得到足够重视,会议最终形成决议,要求从下月开始,着手搬迁工作。周正群正是就这一问题,找庞书记反映情况的。庞书记听完,半天沉吟着不说话。闸北高教新村,是他到江北以前就已启动的,他到江北这两年,也接到过不少举报,听到过不少反映,总体来讲,他对闸北高教新村还是持肯定态度的。周正群反映的工程建设资金严重不足、货款规模过大、高校基础设施建设过于超前、食堂超市化、公寓宾馆化、学生贵族化等现象确也存在。但问题归问题,工程还是要搞,这是在全国都挂了号的,如果中途搁浅或是流产,性质就又是另一码事。“不要让问题难住,出了问题,总得解决,你不至于被困难吓倒吧?”在周正群面前,庞书记向来很随意,很少板起腔调说话。这怕是跟夏闻天有关,庞书记刚来江北,夏闻天就向他郑重介绍了周正群,对夏闻天推荐的人,庞书记还是很信任的。“为难倒不必,我只是担心,很多遗留问题不解决,急于搬迁,会不会埋下隐患。”周正群如实将自己心里的困惑说出来。庞书记略一思考,道:“隐患肯定会有,这一点不用你提醒我,不过我想,能把隐患及早暴露出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庞书记,你的意思是……”“正群,别老揣摩我的意思,你什么时候也养成这毛病了?不好。”周正群赶忙检讨:“庞书记,我不该这样问,不过……”“没有那么多不过,就一个原则,闸北高教新村必须启动,而且要快。至于它里面的问题,也用不着怕,有问题就解决,要不然,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庞书记的语气很果决,周正群本来还想就闸北新村的建设多汇报一些,这些天他连续接到十几封质询信,信中反映的问题,已超出他原来对闸北新村的判断,其中有人提到一期工程擅自扩大建设规模的事,也有人提到,高校搬迁后原占地会不会真的出让给外资企业?本省建筑巨头已在放出风声,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江大这块黄金地盘拿到手,所有这一切,背后到底有没有见不得人的阴谋?庞书记这样说,等于就是封了周正群的嘴,周正群矛盾再三,终究还是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怕讲得太多,反让庞书记真的以为他是在从中作梗。当初省上决定启动闸北高教新村工程,周正群是投过反对票的,那时他还没主管教育,几个副省长中,他排名最末。这两年,他对闸北新村一直热情不高,班子里已有意见,说他这样做,是在替夏闻天打击冯培明。因为闸北新村工程是冯培明最早提出的,也是他一手抓的。有人为这事已把状告到了庞书记这里。周正群临告辞时,庞书记又说:“听说最近你不敢跟夏老接触了?这样不好吧,孔庆云是孔庆云,夏老是夏老,你不会连这个也分不清吧?”周正群赶忙解释:“庞书记,这都是误传,最近实在是工作忙。”“好了,你就别解释了,你怎么想的,我心里有数。回头去看看夏老,这个时候,你不该躲他。”“这……”周正群犹豫了。“正群啊,公是公,私是私,你跟孔庆云到底有没有瓜葛,组织会查清楚,并不会因为你不到夏老家里去,就证明你清白。这点小脑子,你还是别动了。”周正群没再解释,若有所思地说:“庞书记,我明白了。”从庞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时间将近中午,周正群想,是该去看看夏老了,老这么回避也不是办法。正琢磨着该不该先打个电话过去,手机叫响了,一看是孟荷打来的,周正群接通说:“什么事?”“正群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孟荷在电话那边着急地说。“什么事,慢慢说。”“正群你快回来,电话里不能说。”一听孟荷这样慌张,周正群心里陡地一紧,几步来到车子前,跟司机道:“回家!”周正群住在省委家属院,离省委大院不远,几分钟后,他已站在电梯内,心里不住地想,家里能有什么事,孟荷可从来没这样紧张过啊。门刚一打开,孟荷就扑了过来:“正群,我怕。”“怎么了?”周正群揽住妻子,不明白孟荷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孟荷在他怀里平静了一会儿,说话的声音不那么抖了:“正群,有人送来……”“送来什么?”周正群猛地推开孟荷,警惕地就往客厅里看。孟荷指着一个普通的饮料箱:“东西……在里面。”周正群奔过去,手刚触到纸箱,就惊呆了!里面是满满一箱百元大钞!“谁送来的?”他厉声问道。孟荷的身子再次抖了起来,声音也变了:“我……我不认识,他们说是春江市的,找你汇报工作。”“春江市?”周正群越发纳闷,春江怎么会有人给他送这么大的“礼”?见周正群满脸震惊,孟荷吓得不知所措。那两个人坐了不到5分钟,说是去办公室找周副省长,有急事汇报。孟荷让他们把箱子带走,其中一个矮个子说:“一点土特产,让孩子吃吧。”孟荷没在意,送走客人,打开箱子一看,竟是……“谁让你收的!”周正群近乎咆哮。这是他当副省长以来,第一次有人公然把钱送到家里,数额还如此巨大!孟荷憋屈着嗓子,战战兢兢道:“他们说是土特产,我也只当是土特产。”“你—”一看孟荷委屈的样子,周正群压住火,他想孟荷一定是让对方骗了,她不至于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周正群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追问孟荷,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说过什么没有?孟荷除了记住那两人一高一矮,其中矮个子操一口春江话,别的,真是说不上来。周正群仔细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好像晃出几个影子,但又被他一一否定。“对了,矮个子额头上好像有块疤痕,出门时我看见的。”孟荷忽然说。“疤痕?”周正群心头一震,一张已经淡忘了的脸蓦然跳出来,是他,一定没错!搞清楚了对方是什么人,周正群不那么急了,他清楚,这箱钱一定跟搁浅的江北大学二期工程有关,有人开始花重金收买他了。这么想着,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问:“你怎么没上班?”孟荷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到现在,她还处在高度紧张中。丈夫多次要求她,绝不能在家里接待下级,更不能收人家东西。以前她犯过这样的错误,弄得周正群很被动,但比起这次,以前收的根本就不叫礼。她心里说,闯下大祸了。听见周正群问,孟荷醒过神来:“我上午去医院,立娟的病情又重了。”一听是去医院,周正群没再细问,耿立娟的情况他知道一些,都是孟荷平日说的。他现在顾不上什么耿立娟,必须尽快想办法,把眼前这棘手的事处理妥当。让对方过来取钱显然不可能,对方既然敢送来,就一定不打算收回去,这点判断力周正群还是有的。还有,对方给他送“礼”也不是一次两次,前几次都是送到了他手里,挨了批评后,乖乖拿回去了。他曾警告对方,再敢乱来,就连人带物一块交纪委去,没想对方背着他来了这一手。看来对方还是不死心。怎么办?周正群思考再三,决定还是找纪委,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非但会影响自己,更会影响将来的搬迁工作。主意已定,周正群没敢耽搁,直接将电话打给刘名俭,让刘名俭带两位同志过来。不大工夫,刘名俭带着机关工作处两位同志来到他家。周正群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指着门口的饮料箱说:“东西全在里面,具体我没点过,不会是小数目。”刘名俭一边安排工作人员清点数目,一边向孟荷了解情况:“他们有没有说让周副省长办什么事?”孟荷的心情已比刚才好了许多,尤其是看到刘名俭,感觉悬着的心突然放了下来。她说:“他们只说是找正群汇报工作,没说具体有什么事。”“连身份也没跟你说?”孟荷摇头,周正群插话道:“你就别问她了,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孟荷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要给刘名俭倒水喝,刘名俭说:“不必了,我们点完东西就回去。”钱数很快点清,一共是120万。刘名俭感叹道:“他们真大方啊!”周正群也心情复杂地说:“这些钱,在江龙县完全可以建一座小学。”两名工作人员按规定填写了单子,交给周正群签字,周正群签完后,又递到刘名俭手里。刘名俭签字的一瞬,忽然说:“这事儿得向金子杨同志和庞彬来书记汇报,你要不要一同过去?”周正群想了想,道:“你按规定汇报吧,我就不去了。如果还需要取什么材料,尽管通知我。”刘名俭他们走了很久,周正群脑子里还是那个额头上印着疤痕的男人,他这个时候送钱,到底还有没有别的目的?这个中午,周正群跟孟荷都没吃饭,吃不下。事情虽然暂时解决了,但带给这个家的冲击还是很大。尤其是孟荷,更是为丈夫捏了一把汗。快要上班时,周正群说:“下午你准备点简单的礼物,跟我去夏老家。”“正群—”孟荷叫了一声。周正群疑惑地盯住她:“什么事?”“正群,我们能不能不去?”孟荷样子怪怪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东西。“什么意思?”周正群疑惑不解。“你就听我一次,暂时先不去他家,好吗?”孟荷走过来,站周正群面前,望着周正群。这一刻,孟荷脑子好乱,她是真心替自己的丈夫着想。孟荷有种担心,孔庆云的事,会不会真把自己丈夫搅进去?她想起前些日子接过的那个电话,还有最近听到的传闻,心里忍不住扑扑直跳。周正群察觉到妻子的不安,孟荷一定是听到了什么,要不然,她不会阻止自己去夏老家。他伸手揽住妻子,问:“孟荷,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听说了什么?”孟荷没敢正面回答,苍白着脸道:“正群,我怕……”“怕什么?”孟荷这样一说,周正群心里越发怀疑。“我也说不清,不过你还是不要跟他们太近了,这样不好。”周正群的脸忽地沉了下来,他敢断定,孟荷一定是背着他四处乱打听消息。从孔庆云出事那天,周正群就再三提醒孟荷,孔庆云跟别人不一样,这次一定要管好自己的耳朵和嘴,不该打听的绝不能打听。“孟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找过别人了?”“没,没。”孟荷紧忙摇头,但她撒谎的样子实在笨拙,她的眼神还有说话的语气出卖了她。周正群没再追问下去,不过他说:“孟荷我再说一遍,这件事你绝不能插手,这是原则!”孟荷的脸色越发骇人,周正群不说还好,一说,她心里的鬼就越大了。“正群—”孟荷浑身无力,感觉自己要站立不住了。周正群这次没理她,收拾起几份摊在桌上的材料就往外走。孟荷追过来:“正群,真的要去夏老家吗?”周正群狠狠剜了妻子一眼,没说话,揣着一肚子不高兴离开了家。孟荷软在沙发上,这些天,夏雨打电话,她不敢接,单位里人们议论夏老一家,她也不敢插言。她甚至叮嘱儿子,赶快跟可可拉开距离。总之,她被两家多年的关系弄紧张了,有传言说,有人想借孔庆云,打击夏老和周正群,难道这是真的?—2—一周后,江北大学搬迁动员大会在江大召开。这是周正群反复思考的结果,是的,庞彬来书记说得对,现在他已别无选择,不只是他,整个江北省委、省政府,都被闸北新村逼到了十字路口。工程开工已经两年多,投进去的资金有三十多个亿,12所高等院校的一期工程都已竣工,个别院校二期工程已经开工建设,如果再不搬迁,浪费巨大的资源不说,怕是引来的各项非议和怀疑就能乱掉人心。必须搬,而且要快!是让存在的问题和困难吓住,还是在前进中战胜重重困难,这是周正群必须要面对的一个抉择。他知道,考验他的时刻来临了!就在会议召开前几个小时,江北大学学生会跟校方发生了一场争端,差点就影响到会议的召开。事件还是由论坛和网站引起,校方关闭网站后,引发了学生的激烈争议,连日来,各系派出代表,纷纷找到学生会,要求学生会跟校方交涉,开通网站,解除对几个论坛的封锁。这要求原本不过分,但念在特殊时期,夏可可一直不同意这样做,她再三强调,我们是学生,必须得遵守学校各项制度,校方关停网站,也是为学校的稳定和同学们的健康成长着想。周健行反驳道:“这跟稳定没关系,跟同学们的健康成长更沾不上边。”“怎么沾不上边?网站出现是非不明、混淆视听的帖子,当然会影响同学们的判断力。”夏可可对周健行近来的表现心存不满,她从学生会几个干部那儿听说,周健行正在暗地里鼓动学生,向校方施加压力,要求校方对论坛开禁。他怎么能这么做呢?夏可可不理解,也无法赞同,她提醒过周健行,周健行偏是听不进去。周健行对夏可可一味顺从校方的态度更为疑惑,他心目中的夏可可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怎么刚刚当上学生会主席,就开始当缩头乌龟?夏可可要真是这样,他就要小看她了。周健行认为,校方关闭论坛和网站,就是怕学生发表真实看法,江大同学历来思想活跃,这是江大的光荣传统。有着思想家之称的夏可可,为什么偏在这事上持悲观保守态度?还有,周健行也有借网站为孔校长鸣不平的愿望,眼下这种情况,只有利用网站和论坛,才能把同学们的声音集中发出来,周健行多么希望这种呼声高点,再高点。呼声高了,才能敦促校方尽快对这一事件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夏可可笑他幼稚,欠成熟,典型的感情用事。父亲的事她比谁都急,恨不得一下子就搞个水落石出!但靠这种小学生的手段就能让校方给出说法?再者,带走父亲的是省纪委,而不是校纪委。两人为这事争论过几次,夏可可警告周健行,别拿同学们的热情搞阴谋。周健行说:“这不叫阴谋,我这是正当请求。”夏可可笑笑:“周健行,你那点花花肠子,哄别人去吧。”周健行还想说服夏可可,夏可可懒得理他,又怕他一意孤行,惹出更大的麻烦,于是一本正经地警告道:“请你立即停止不光明的行动,否则,我要如实向校党委反映。”一听夏可可抬出校党委压他,周健行气得鼻子都要喷血了:“夏可可,你傻,傻啊!”“我就傻,这一次,我傻到底了!”夏可可丝毫不给周健行面子,她现在说话,语气里已有了父亲那种味道。不,她教训周健行,更像是姥爷夏闻天在教训周副省长。这一次周健行算是领教了夏可可的厉害,心里虽是不怎么服气,行动上却开始按她说的做。毕竟,夏可可现在是主席,他得带头维护她的尊严。当然,周健行并不知道,夏可可内心里原本藏着自己的想法,只是这想法,她还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健行。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帮助父亲。周健行这边是安稳了,夏可可没想到,曹媛媛会忽然跳出来惹事,这天上午的事端,就是曹媛媛挑起的。自从进了学生会,曹媛媛激情倍增,她现在是比谁都忙,整天奔走在各系之间。夏可可说她是一只氢气球,肚子里满是膨胀的欲望。曹媛媛听见了,也不介意,她暗暗想,我就是要膨胀给你看。尤其是得知周健行想在学生中间激起一股情绪,曹媛媛便理所当然担起此重任,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得知省政府要在江大召开动员会,曹媛媛心想这是绝好的时机,前一天晚上,他们便做好准备,将各系征集到的意见还有网虫们写的“抗议书”一并收集起来,以网络部的名义正式起草了一份“交涉书”。这天趁课间时分,曹媛媛带着几个铁杆朋友,来到校办主任路平这儿。路平刚刚检查完会场,回到办公室取文件,就让曹媛媛堵住了。“路主任,我们的请愿你什么时候给答复?”路平一看是曹媛媛,心里叫了声苦,嘴上却很严肃地说:“媛媛同学,我早就提醒过你了,江大不容许出现‘请愿’两个字。”“那好,你把网站开通了,我们就把请愿收回。”“不可能!”路平坚决地说。“为什么?”曹媛媛往前跨了一步,她长得高,一米七二,比路主任还要高出一头,加上此时她故意往起挺了挺胸,路平就感觉被她压迫住了。那几个男生也趁机起哄。在大学,校办主任常常是个受气的角色,心高气盛的大学生们不拿你当回事,那些老教授名教授更不拿你当回事,真正拿这个角色当回事的,怕就是路平自己。路平往后退缩几步:“你们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们,今天学校有重要会议,你们要是敢胡闹,小心!”“路主任,你威胁我们啊?”曹媛媛笑吟吟的,曹媛媛要是一笑,肚子里的鬼主意就出来了。她暗暗冲几个男生使个眼色,几个男生就郑重其事地向路平递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材料。路平哪有工夫,会场虽说布置好了,但迎接工作还没落实,他还急着去礼堂门口看看气球放起来没有,条幅挂得怎样。一看他们成心捣乱,路平放下脸:“你们是有意而为,对不对?”“对,路主任,网站关了多长时间,你不急,同学们急。”曹媛媛收回脸上的笑,也学路平那样严肃起来。“关停网站是校党委作出的决定,不是我路平作出的。”“我们就是想请你把意见转达给校党委,这有错吗?”“那好,你们回去等。”路平说着,一把接过那些资料,就往文件袋里装。“路主任,这样打发我们不太好吧,我们可是心平气和找你反映心声的,你把我们当什么,来来回回的,耍了几次?”路平结舌了。曹媛媛这张嘴巴,他领教过,再说,关停网站,是学校宣传部下达的指令,路平还对这事耿耿于怀呢。干脆,既然你们想闹,我就带你们到一个闹的地方。“那好,你们跟我去见强部长,让他答复你们。”“见就见,当我们不敢啊。”曹媛媛得胜似的翘起了小嘴巴。几个男生也觉得跟路平这样的角色斗嘴没意思,还不如去跟强中行过过招。宣传部部长强中行虽然不怎么讨学生喜欢,但他在江大中层领导里面,却是很铁腕的一个,江大能保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跟他的工作分不开。强中行这天早上也是分外的忙,政府在江大召开这样级别的会议还是第一次,他这个宣传部部长不但要做好会议的服务工作,更要代表江大在会上发言。江大能否顺利搬迁,直接关系到闸北高教新村的启动。路平带着曹媛媛他们进来时,强中行刚刚接受完记者采访。“什么事?”他问路平。“曹部长又为民请愿来了。”路平带着嘲讽的口气说。强中行扫了一眼穿着时髦的曹媛媛:“你就是新当选的学生会网络部部长?”曹媛媛自信地点点头,目光很高傲地盯住强中行。在男人面前,曹媛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如果说有人可以让她垂下高傲的目光,那个人一定是周健行。强中行被曹媛媛的目光刺得不舒服,对曹媛媛今天的打扮更不舒服。强中行有些守旧,他曾在校务会上几次提出,要对大学生的着装作出必要的限制,不能让他们穿得跟街头女郎一样,只是这话太敏感,校方一直不敢采纳他的建议。对曹媛媛当选学生会网络部部长,强中行也有不同意见,校党委开会讨论时,他就提过不同意见。这时曹媛媛公然挑衅他,他的语气就不客气了:“那个在网上敢脱敢为的也是你?”曹媛媛没想到强中行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脸一下红了,一个40岁的中年男人如此刻薄地质问她,曹媛媛当然承受不住。她的嘴张了几张,竟然没发出声,最后恨恨地垂下了头。站她边上的姓王的男生急了,扯着嗓门说:“老师怎能这样侮辱学生?”“侮辱?这位同学用错字了吧?”“你这样说话,还不算侮辱?”姓王的男生不单是曹媛媛的铁杆支持者,更是她的狂热追求者,可惜到现在,曹媛媛都不给他机会表现,今天他以为逮着了机会。强中行冷静地说:“如果我没记错,媛媛同学自己的博客上,就有这样的个性签名。”曹媛媛脸更红了,想不到强中行部长竟登录她的博客。那上面,有些照片真是露得过分了些,拍摄时她喝了少量的酒,借以给自己壮胆。事后她还是认为过分,想把照片删了,可惜照片一贴出,便在网上四处传播,想收回就难了。“脱又怎么了,那是个性!”姓王的同学说。“擅自逃课呢,也是个性?背着学校跟家里谎报军情,说是得了急性阑尾炎需要做手术,跟家里骗钱也是个性?”强中行猛地黑下脸,声音里已有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姓王的男生没想到强中行会当面暴他的丑,一时词穷。强中行接着道:“想上网可以,学校一贯支持,但借助网络搞乌七八糟的事,学校坚决不答应。”“谁搞乌七八糟的事了,你把话讲清楚。”姓王的男生抢话道。“利用网络骗打工妹跟你同居,弄大肚子后带人家去江湖医生那儿堕胎,险些闹出人命,算不算乌七八糟?”强中行就是强中行,他掌握的事儿真多。姓王的男生一听他连这事儿都知道,吓得不敢说话了。曹媛媛恨恨地瞪了姓王的男生一眼,这些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想想大二的时候,自己还经常陪他出去呢。“强部长,不要把话题扯远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校方什么时候对网站解禁?”另一位男生一看势头不妙,赶紧把话题往网站上引。“解禁?解什么禁?谁告诉你校方禁了网站?”强中行一连追问几句,问得几个人都莫名其妙。校方没禁,网站会自动关掉?强中行这才把目光投向路平,他对路平的这一瞥,意味深长。路平感觉某个地方的隐秘被他窥到了,仓皇垂下头,后来感觉再站下去会出事,借故溜开了。强中行收回目光,继续说:“校方关停网站,一是想调整版面,扩大信息量,还有就是配合全国行动,净化网站,精神文明建设什么时候也不能丢。”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再次盯住曹媛媛,曹媛媛让这个中年男人看得一阵儿哆嗦。“这是托词,我们不信。”姓王的男生大约是让强中行驳尽了面子,不甘心,又嚷了一句。强中行没理他,进一步说:“身为网络部部长,你应该在如何办好学校网站,创建江大自己的特色方面下工夫,可惜在这方面我还没看到学生会有什么合理建议。”曹媛媛咬住嘴唇,轻轻点了下头。恰在这时,夏可可和周健行来了,一看主席和副主席驾到,姓王的男生顿觉腰杆子硬了,头一昂,正要冲强中行说什么,夏可可的声音先响了起来:“谁让你们起哄的,回去!”姓王的男生不甘心,将目光投向曹媛媛,曹媛媛哪里还有心思理他,一看周健行脸色黑青,知道自己闯祸了,脸暗暗一红,低头出了办公室。一场风波算是平息了。会议如期召开。这次会议,是由省教育厅主办,金江市内所有高等院校都派了人参加,前期确定要搬迁的12所学校一二把手还有宣传组织部门的同志都来了,不大的会议厅内座无虚席。会议将要开始时,校方通知学生会,部长一级干部全部参加。强中行发现,不大工夫,曹媛媛已换了装,发型也重新变了,还别说,曹媛媛认真打扮起来,还真像淑女。会议由省教育厅厅长、党组书记李希民主持。李希民先是传达了省政府办公会议精神,接着又传达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指示。他指出,闸北教育新村是江北高教事业走向新世纪的一项伟大工程,是江北高教战线深化改革的产物,工程启动两年来,取得了可喜成就。这是省委、省政府坚强领导的结果,是全省高教战线共同努力的结果,眼下12所院校一期工程已全部竣工,全省高教战线的同志们都在热切盼望早日搬到新村去,经厅党组研究决定,报省委、省政府批准,搬迁工作正式启动。接着他宣布了首批搬迁的六所学校,长江大学果然要打头阵。坐在台下一排的黎江北注意到,李希民的讲话中,已经没了“高教产业化”这个词,去年召开的几次座谈会上,李希民开口闭口都要提到这个时髦词,好像不提,就不能表明他紧跟形势。接着是周正群讲话,周正群这天讲得比较多,针对搬迁工作,他提出六点要求。第一,做好宣传发动工作,要把大家的信心鼓起来,热情调动起来。第二,各院校要合理确定搬迁人数,要在原来上报省政府的方案基础上,再次细化,一期工程能容纳多少,就实事求是搬多少,不能在这事上搞攀比。第三,要做好安全工作。第四,新校址那边的食堂、卫生、医疗等工作要先行一步,要经厅党组验收合格后再搬迁学生。第五,不能因搬迁影响正常教学,这点周正群强调得尤为多,课要上,教学任务要按期完成,搬迁工作还不能受影响。第六,他提到了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搬迁不能搞大型庆典,不能铺张浪费,更不能借机搞什么庆功宴,仪式要简而又简。周正群讲完,是江北大学党委书记楚玉良作表态发言,接着是其他五所学校,最后,强中行代表江北大学,就如何做好宣传发动工作作了发言。会议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会议结束后,周正群提出,全体与会人员乘车去闸北新村,到现场看一看。这是事先没有安排的,李希民征求意见,要不要吃过午饭再去?周正群道:“工地上就有,跟他们一块吃。”离开会场往楼下走时,秘书杨黎走过来,轻声道:“长江大学校长吴潇潇等在会客室,她要见你。”“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周正群略带吃惊地问。“会议刚开始她就来了,等了三个多小时。”杨黎道。周正群略一思忖:“今天真是腾不出时间,这样吧,你替我接待一下,把她反映的情况记下来,改天我找她谈。”杨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周副省长,吴校长情绪很低落,我想……”“这我理解,你告诉她,等忙过这几天,我一定找她。”周正群说完,快步朝楼下走去,杨黎站了一会儿,遗憾地往会客室走去。往闸北去时,周正群特意将黎江北叫到自己车上,黎江北面色沉重,看不出他是为搬迁发愁还是为将要到来的调研组发愁。“忧心忡忡,你就不能轻松点?”周正群说。“我轻松不起来。”黎江北说。“又是什么问题?”“长江大学,正群,长江大学的情况不是你我想的那样。”“哦?”周正群一下子警惕起来,他特意叫上黎江北,就是想谈谈长江大学,没想到他还没开口,黎江北倒先说了。“你又调研到什么了?”“骗局,自始至终,就是一个骗局!”黎江北愤愤地说。周正群的心一下子就紧了,黎江北从来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他是不会这么说的。“你是指?”“算了,车里说不清,找时间跟你汇报吧。”周正群没再往下问,黎江北这番话,还有他说话的神情,已像重锤一样,在他心里砸出轰轰的声音。往闸北新村去的路上,周正群心情格外沉重。长江大学跟江北商学院的纠纷闹了五年之久,他主管教育后,先后召开过五次调解会,都没能将纠纷调解掉。省教育厅先后拿出三份调查报告,都认定长江大学违约在先。然而,吴潇潇接手该校工作,出任法人代表后,不断上访。有消息说,吴潇潇已通过关系,将长江大学的处境反映到了中央有关部门,这次全国政协调研组到江北,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关于民办教育,莫非……周正群的脑子乱极了,联想到长江大学创办前后发生的诸多事,禁不住吸了一口冷气。车子快到闸北新村时,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疑问,难道自己搞错了,或者,真有一张大手,在背后操控着长江大学?他把自己吓了一大跳。—3—闸北教育新村呈现在眼前。五月的阳光下,这片曾经的废墟显出处子般的美丽。说废墟一点不为过,周正群记得,自己从春江市调进省城那一年,还来过这里。当时这儿已有开发的迹象,但不过是几个小工头小打小闹,一片废弃的古河床,加上破落的几十间小厂房。厂房是当年兴办乡村企业留下的,有人在这儿办过小型船厂,后来不办了。又有人把厂房低价买回来,当废品收购站,于是这片古河床上便终日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河床四周,散落着一些破旧的村宅。这些村宅不知建于何年,听说最早是流民居住的地儿,长江每一次发大水,都会让不少人失去家园,有人顺江而下,哪里能活命便在哪里安家。闸北这块地的历史便有了。后来它成了船客子们落脚找快活的一处好地儿,那些四散逃来的外乡人,因为缺少活下去的办法,便靠家中的女人,给船客子还有纤夫暖脚暖被窝。后来,城中心地带一些好逸恶劳的妇女,还有在城里烟花地带混不下去的角儿,也来到这里,榨纤夫们那点可怜的油水。周正群听说,解放前夕,这儿的娼妓业很是火过一阵子。但站在这片废墟上,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如此不毛之地,何以能兴起如此繁华的娼妓业?往事如梦,一晃间周正群到省城工作已有八个年头。当年的不毛之地,早已焕发出勃勃生机。省市提出闸北高教新村这个概念之前,有人也动过脑子,打算将这儿投资兴建成江北船工业基地,那个方案很是振奋人心,可惜还没等批下来,就遇上紧缩银根,国家对经济建设大调整。要不然,这儿说不定早就机声隆隆,人影绰绰了。周正群走下车,在李希民等人的簇拥下朝新村走去。脚下是笔直的混凝土路面,公路两旁的树木也已成活,五月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影子。放眼望去,矗立在中心广场的城雕尤为醒目,那是花880万元从广州运来的。当初为这个城雕,周正群跟冯培明还发生过争执。周正群坚决不同意从广州那边运城雕,江北这么大,单是艺术院校就有十几所,人才济济,什么城雕搞不出来?冯培明却坚持要从广州那边定做,他说广州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是经济的火力地带,它的艺术也是最前卫的。周正群后来还是妥协了,不是他赞同冯培明的观点,而是有些事,特别是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该妥协时必须妥协,要不然,你这个副省长就没法干下去。为这事,黎江北在私下里嘲讽过他,认为他现在滑头了,知道保自己的官帽了。周正群无法跟黎江北解释,很多时候,他认为黎江北的观念是对的,但就是不能接受。毕竟,他跟黎江北分属两个不同的圈子,各有各的游戏规则,黎江北可以坚守住一个真理不放弃,他不行,他得动摇,得左右徘徊,有时候还得作出牺牲,作出让步。这叫做政治的艺术,更叫做政治的无奈。真的,周正群现在越发感觉到,从政跟搞学术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坚守与妥协。学术这口井,你越是坚守就越能出成果,因为它是井,坚守才能钻得深。从政却是场里的游走,这场就是人们说的官场。既然是场,你就不能守住某个信条不放,你得学会在场内迂回,学会在场内出入,况且现在这场里规则已不是一条,有许多,明规则、暗规则、潜规则、亚规则,等等,哪条规则不遵守都不行。单纯地遵守也不行,你还得学会利用它,把玩它,既不能太偏离也不能太投入,总之,你得在这场里游刃有余。这些,他能跟黎江北说吗?不能!比如闸北新村的搬迁,按说一期工程刚一验收,他就应该积极组织搬迁。但他能积极吗,或者说他能急吗?不能!他一急,夏闻天第一个不高兴,夏闻天是闸北高教新村的坚决反对者,作为夏闻天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他怎能在这事儿上积极?冯培明也不高兴,闸北高教新村是冯培明在省政府主管教育时一手抓的工程,是冯培明这辈子干得最惊天动地最漂亮的一件事,他要是犯急,冯培明会怎么想?他得先等冯培明急,冯培明急了,他才能有所行动,这行动,还得顾及夏闻天的脸色,顾及班子其他成员的脸色。复杂啊,要不然,搬迁能拖到现在?更重要的是,庞书记到江北后,从来没对闸北高教新村发表过意见,他怎么想的,谁也摸不透。摸不透你就不能乱行动,这就叫规则!想到这儿,周正群苦笑了一下,黎江北嘲讽他滑,这能叫滑?这叫摸着石头过河,过不好,掉水里淹死的先是你!周正群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奇怪,今天的主人怎么还不到场?这主人,就是负责江北大学一期工程建设的建筑商万泉河。一想这人,周正群的脸又阴了。万泉河现在越来越神秘,神秘得让周正群都摸不清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在春江政府大楼搬迁典礼上,周正群心想怎么也能见着他,几个亿的工程,他万河实业一家就干了80%,春江市搞那么大的庆典仪式,他愣是不照面,只打发自己的妹妹万河实业副总裁万黛河出面。如此安排,在全省建筑界,恐怕也只有他万泉河能做出来。难道他今天还不现身?周正群边想边往前走,李希民不时指着四周的建筑跟他汇报,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在想,春江政府大楼工程中,不翼而飞的那些陶器,会不会真是万泉河弄走的?快进江北大学校门时,风姿绰约的万黛河在几个副总的陪同下笑吟吟走过来。跟在春江市那次不同,今天的万黛河没花枝乱颤,她着工装。这是万河实业一大特色,只要在工地,不管谁检查,公司高层一律着工装。能破格的,就一个万黛河,兴许她是女人,女人有时候就应该享有特权。周正群握住万黛河伸来的手,这双手看似娇小柔弱,有时候力量却大得出奇,她能调动二三十个亿的资金,能一夜间让金江市的建筑材料短缺,更让周正群不敢小视的是,这只手只要往北京方面拨个电话,几分钟内就能让省政府定的盘子翻个个儿。但是周正群此时握住的,的确是一只娇小柔软暗暗散发着女人香气的玉手。“省长辛苦了。”万黛河并不急着把手从周正群手里抽开,她说话的语气就跟花吐芳香一样,永远是那么细软温雅。而且她对领导的称呼永远保持着她的风格,从来不在前面带“副”字。周正群收回自己的手,没有笑。这也是他的风格,只要是检查工作,不论对方是谁,不论工作干得满意还是不满意,周正群脸上,永远是那种呆板而且老旧的表情。拿儿子健行的话说,看他这张脸,总觉他处在水深火热中。一看万泉河没来迎接,李希民脸上有些不高兴,握住万黛河手的同时问:“万总不在?”“在,他在工地上。”万黛河笑容可掬地说。扑面而来的是彩旗条幅,校园中心小广场上,几十个橘黄色的气球在风中飘荡,上面飘着“热烈欢迎”等司空见惯的字眼。万河实业从来不用红色气球,好几次庆典仪式上,他们都用橘黄色。就连大大小小的彩旗也找不到一面红的。这可能也是一个谜,不过周正群没心思去解。穿过广场,李希民指着前面的办公大楼说:“先到会议厅听汇报?”周正群没理李希民,径直朝办公楼南侧的一幢楼走去。这是一幢五层建筑,如果周正群没记错,这儿应该是力学实验楼。江北大学最早就是靠力学起家,上个世纪50年代,它的力学实验室在国际上都很有威望。这个实验室为中国培养了一流的力学队伍,特别是在海洋工程结构力学方面,它的贡献无人可比。只是这些年,江大方向有所调整,随着其他新型学科的兴起,力学上的优势不如以前那么明显。周正群走进大楼,见二三十号工人围在一楼大厅西墙角下,那儿挖了个大坑,像是工程出了什么问题。万黛河赶忙解释:“下水道排水不畅,那儿有渗漏。”周正群没接话,快步朝那边走去。万黛河赶忙迎上来,收起脸上的笑说:“估计是管道质量问题,技术人员正在检查。”李希民心里有些紧张,他在几天前的汇报会上,再三肯定江北大学的工程验收是100%合格,五项工程达到部颁鲁班奖的水平,建设部门正在上报评奖。工人们大约没想到领导们会径直来这儿,脸上多少有些不自然,不过有人马上汇报,下到地坑中检查管道的,是他们的总裁。李希民脸上很自豪地闪过一层笑,带着惊叹的口气说:“一个手下有几万人的老总,上市公司的总裁,还能下到地沟里去,万河实业不简单啊。”周正群顺着地坑往下看了看,坑太深,看不清里面。但他相信,下面蹲着的,绝对是万泉河。周正群抬起目光,四下看了看,一声不响离开了实验大楼。李希民没有等来周正群的表扬,心里不踏实,紧追几步赶了上来:“周副省长,要不要先去会议室,等万总忙完?”“你说呢?”周正群撂给李希民一句,朝学生公寓走去。周正群想,今天的万泉河绝不是作秀,也不是故意表演给谁看。他相信,管道渗水的问题一下两下解决不了,而且是不是管道质量引起的,很难说。但在搬迁之前,这问题一定能解决。怕是这一群人中,除了他跟万黛河,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如今身价百亿的万泉河,最早就是做管道工起家的。还没到一号公寓,就听见一个嘹亮得有点过分的声音。周正群放慢脚步,心里想,到底要不要进去?这时候黎江北带着一干人从后面紧追过来,一看周正群往学生公寓去,黎江北就激动了。周正群瞅了黎江北一眼,一狠心,第一个进了公寓。周正群一眼望见的,不是电梯,不是装修得极其豪华甚至称得上奢侈的墙面或屋顶,而是一块伤疤!这块疤痕,在他脑子里晃了有十几年,不,应该有20年。从江龙到春江,从春江到金江,无论他走到哪儿,这块疤痕总是能出现,总能在他不想看到的时候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个五月里阳光明媚空气里散发着海水味儿的下午,饥肠辘辘的周正群又让这疤痕刺着了,险些就站在门口回想起往事来,好在胡阿德的一声呼喊让他收住了神。“周副省长驾到,欢迎欢迎。”胡阿德说着,伸过来一双粗大而有力的手,周正群尽管极力控制着自己,这一刻,他还是有些走神,以至于胡阿德那双曾经被装修材料磨得出血的手在空中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就在那双手悻悻要收回的当儿,周正群一把握住了它。“干得不错嘛,胡总。”这是周正群在高教新村唯一一句夸奖别人的话,没想到却说给了胡阿德。胡阿德只怕也没想到,刚一见面,周正群就能表扬他。久经沙场的胡阿德自然清楚,要在现场得到周正群一句夸赞,比拿到一项千万元的工程还难。收回手的当儿,胡阿德心里一阵儿乱,莫非,是那玩意儿起了作用?可是等乘上电梯,来到学生宿舍,推开一扇扇门时,装修公司老总胡阿德心里那点儿乐就没了影,他甚至想不明白,周正群为什么对如此漂亮如此豪华的学生公寓还要脸露怒色,难道他的装修技艺还不过关?江大装修工程,他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啊,比他搞五星级饭店装修还要认真。比周正群更不满的,是黎江北!一进电梯,黎江北的意见就出来了。也不管这场合能否轮得上他讲话,也不管在场的人听得习不习惯,总之,他说了,说得还很多!“瞧瞧这装修,哪像是学生公寓,我总以为自己是逛宾馆。”“给学生公寓配电梯,多妙的主意,我看再发展下去,就该给他们配小车了!”电梯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黎江北却毫不在乎,好像他今天来,就是专门发牢骚的。等进了宿舍,黎江北的意见就更大了,当着周正群等人的面,他道:“以前我们上大学,十多个同学挤一间屋子,现在这条件,双人间。你看看,卫生间、厨房、小阳台,我看学生能在这里过日子了。”话还没落地,又看见楼道里身背帆布包的线路检修工人,火气更大地说:“有线电视,网线,全接好了。这是让学生学习还是……”看见周正群拿眼瞪他,黎江北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下去,不过他的样子就像是修学生公寓花了他家的钱。类似的问题他在不少会议上提过,单是转到周正群手里的提案还有质疑书就不下十封。在闸北高教新村基础设施建设上,省内一直是两派意见,一种意见坚持把有限的资金用到实验室和教学设备上,基础设施能简则简。一种意见恰恰相反,认为基础设施建设最能体现一个省的高教现状,说什么也不能守旧,更不能瞎凑合。最终是能简的简不下来,不该花的钱到处花,反正有银行支持。就说这公寓,眼前看到的双人标间,还不是最好的,据说就在这幢楼上,还有三层单间公寓,里面该有的设施全都有,条件不比四星级宾馆差。周正群曾经算过一笔账,单是这一笔开支,闸北新村就要多花三个亿。三个亿啊!这三个亿最终都要转嫁到学生头上,要靠学生们的学费来偿还。难怪不少人发出惊呼,现在不是刺激学生学习,而是刺激学生消费。更荒唐的是,教育厅在写给他的报告中,还公然提出一条新理念,说教育投资是未来十年中国老百姓最大的一项投资,教育消费是最能拉动内需的一个杠杆。抓住这个机遇,就能让教育产业化的路程缩短一半。产业化!周正群再次在脑子里画上一个大问号。连着察看了十多间公寓,顺便检查了部分配套设施,周正群说:“大家肚子都饿了,先去食堂吧。”这时候已是下午2点40,奇怪,中午没吃饭,在场的人谁也不觉得饿。周正群只是看,什么也不讲,把随行者弄得摸不着头脑。尤其李希民,刚才他还冲黎江北直叹气,这会儿,他索性退到后面,让黎江北疯子一般在前面乱说去。黎江北尽管是老生常谈,但有一部分人的脸已暗自阴了。他们在猜,周副省长今天是不是刻意让黎江北发挥?万黛河始终笑吟吟地陪在周正群身边,对黎江北的声讨充耳不闻。她是建筑商,建筑商的任务就是把最好的工程呈现在你眼前,这一点,周正群相信她是做到了。往食堂去的路上,周正群无意中发现,李希民正拿着手机,很是动情地说着什么。他想,电话那头一定是冯培明。饭菜早就准备好了,四菜一汤,十个人一桌。一闻见饭菜的香味,大家才觉肚子受委屈很久了,周正群说:“抓紧吃,吃完接着看。”说完,自个儿找张椅子坐下来,拿起馒头就啃。这工夫,就见身材矮小的万泉河匆匆走进食堂大厅,他也是一身工装,不同的是,身上还沾着泥巴,头发也脏蓬蓬的,跟周正群印象中的万泉河判若两人。“董事长来了。”万黛河轻声道。周正群起身,握住万泉河伸过来的手,在万泉河客气的问候声中,周正群礼节性地说了句:“万总辛苦了。”“怎么搞的,昨天不是就安排下来了吗,你们怎么一点准备也没有?”李希民可能是觉得四菜一汤过于简单,轻声斥责万泉河。“真是对不起,眼下一大半人都撤到了别的工程上,这边只是维修工,偏巧管道又渗水,我把接待的事给忘了。”李希民还要说什么,周正群温和地说:“坐下一道吃吧。”周正群他们就餐的地点,是江大第一食堂,新校址一共有6所食堂,能容纳10000人就餐。第一食堂一共4层,一楼大厅窗明几净,光线从锃亮的玻璃门窗透进来,映得大厅暖烘烘的。远处,五六位中年妇女还在拿着拖把用心地拖地。一看她们身上的衣服,就知道是省再就业办安置的“4050”人员。几家国有大型企业先后破产或改制,金江市的下岗或失业人员突破了警戒线,好在,再就业办广想办法,让一部分下岗或失业的男50岁女40岁人员重新找到了工作。周正群盯着她们望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问:“万总,万河实业一共安排了多少‘4050’人员?”万泉河礼貌地笑笑:“这个我还不大清楚,让黛河给您汇报吧。”万黛河刚要汇报,周正群说:“不必了,我也是随口问问。”饭还没吃完,就有工作人员开动了电梯。望着缓缓往上滑升的电梯,周正群下意识地就把目光投向在另一张桌子上的黎江北。黎江北果然没吃饭,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这时大约也是听见了电梯声,抬起头惊讶地问道:“食堂不是最后敲定不让安电梯的吗,怎么还是安了?”等饭后乘着电梯往二楼去时,黎江北的脸更阴得不成样子,他像是哑巴了,再也不像先前那样乱提意见了。周正群心里十分沉重。他知道,这次回去,黎江北又要炮轰闸北新村,指不定还要把质疑书往哪儿交呢。是啊,这样的建设,怕是谁看了,心里都不是滋味。周正群忽然就想起江龙县那些失学的孩子,还有那些因交不起学费不得不放弃上大学的特困生。二楼是包间,配有15个取菜口。李希民介绍说,15个取菜口是15种不同菜系,江大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应该让他们吃到可口的家乡菜。三楼是酒吧、茶语,虽然没有音乐,也没有影影绰绰成双成对的影子,但还是让人恍惚觉得来错了地方。这里的装修真是大手笔,周正群忍不住回头朝胡阿德望了望。四楼倒是闲着,望着这空荡荡的一层楼,周正群心想,将来这儿说不定真就装修成练歌房什么的。食堂后面是偌大的体育场,食堂吃饭却要像百货商场一样乘坐电梯,这样的建设,的确有意思。这一天他们一共看了五所学校,除了城市学院的工程扫尾不尽如人意外,其他几所都已基本符合要求。周正群心想,单从新校所建设来说,搬迁条件已经具备。往回走的路上,黎江北走到他跟前,低声道:“你看看四周,能让人相信这里是高教新村?”借着黄昏不太明亮的光线,周正群将目光投向街道两旁,两旁新起的建筑物上,挂满了酒吧、网吧、茶语、情人屋等招牌,仿佛一张张血盆大口,虎视眈眈等在那里。更可怕的是,周正群还看到不少学生旅馆、两人世界等刺目的招牌。高校的确能拉动第三产业啊。周正群的心像是被谁猛咬了一口。晚饭本来要跟万泉河他们一道吃,周正群也想借机多了解一些万河实业的发展情况,谁知刚上了车,妻子孟荷便打来电话,要他赶快回家。—4—孟荷没有做饭。周正群推门进来时,孟荷孤独地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光线暗淡。周正群走过去:“怎么,哪儿不舒服?”两天前孟荷说她胸口发闷,做什么也提不起精神。孟荷仰起脸,黑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动了动,周正群分明看见,孟荷眼里有几滴晶莹在闪动。他忙俯下身,小心翼翼揽住她的肩:“又在乱想了?”这些天孟荷神不守舍,常常说些莫名其妙的骇人话。“正群,我怕……”孟荷呢喃着,忽然一下抱住丈夫。周正群清晰地感觉到,妻子的身体在抖,那是人在恐惧状态下发出的信息。“小荷,到底怎么回事?”周正群搂住妻子,不安地问。“正群,我怕。”孟荷又说了一句。周正群不能不在乎了,他扳过妻子的脸,认真看着她:“小荷,你是不是又在乱打听?”孟荷没正面回答,她用更加不安的哆嗦回答了周正群。周正群松开妻子,孟荷的做法令他伤心,险些失去冷静,但他必须得冷静。他想,换上任何一个妻子,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不有所作为。只是孟荷这样做,不但缓解不了危机,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默坐片刻,周正群沉声说:“你是不是找了卓梅?”卓梅是纪委刘名俭的妻子,孟荷平日只跟圈子里这几个女人来往,他想消息一定是卓梅透露给孟荷的。孟荷咬着嘴唇,没肯定也没否定,她像一只受伤的羔羊,只顾着自己发抖。周正群抓起电话,就要打给卓梅,孟荷怕了,一把夺过电话:“正群,别……”“你呀—”周正群叹了一声,无奈地倒在沙发上,孟荷贴过身来,一头长发落在周正群胸脯上:“正群,他们会不会也把你带走?”“你胡说什么?”周正群这下愤怒了,“你能不能想点别的事!”就这么一会儿,黑夜已牢牢罩住屋子,周正群想开灯,孟荷说不要。今天的孟荷真是离奇,结婚这么些年,周正群还是第一次发现她如此沉不住气。两个人就那么相拥在沙发上,相依在黑暗里,约莫有20分钟。这20分钟,周正群想了很多,他甚至想起自己的结发妻子,想起跟她一起时的艰难岁月。在丈夫怀里依偎了一阵儿,孟荷感觉不那么怕了,心也渐渐平静下来,她捋了下长发,用飘忽的眼神凝望着丈夫,小心翼翼地说:“正群,我想把那幅字画交出去。”“你说什么?”周正群猛地弹起身子。字画,孟荷竟然提到字画!周正群有收藏字画的爱好,这爱好跟他的第一任妻子有关,他原来的老丈人是江北著名的书法家,一生赚来的钱几乎全部用于收藏,受此影响,周正群也对字画着迷。这不是什么秘密,身边不少人都知道,就连庞彬来书记,也在一次接待外宾时说:“听说你家里有齐白石的真迹,什么时候拿出来让我们也饱饱眼福?”家里这些字画,一部分是原来的老丈人送的,还有一部分是他在春江时收藏的,那时内地收藏热刚刚兴起,字画还不是太贵,周正群还能收藏得起。到省上工作后,周正群就割舍了这份爱好,这里面,确有不得已的苦衷。高层干部的任何爱好,都能成为某种利益的驱动器。周正群相信,如果继续将这爱好保持下去,金江市的字画黑市会因他的爱好而活跃不少,价格更能翻几番。万黛河就曾经从黑市上花重金购得一幅字画送他,可惜她上了当,那是赝品,值不了几个钱。半年前孔庆云送过他一幅字,说是北京高校论坛上一位香港朋友送的,那是香港一位著名书法家的作品,周正群真是爱不释手,想想跟庆云的关系,就给收下了。他想,孟荷说的字画,一定是指孔庆云送的这幅。孟荷惴惴不安地望着他,等他表态。周正群心里,却已想到了孔庆云。那天刘名俭跟他透露过消息,说有人举报孔庆云在江大工程建设中收受贿赂,其中有一幅价值800万元的字画。周正群一开始不信,他从没听过孔庆云有这嗜好,不幸的是,三天后刘名俭告诉他,在孔庆云办公室,他们找到了这幅字画。看来,孟荷是要主动脱离跟庆云一家的关系。他有些陌生地盯住妻子,这张脸曾经那么让他陶醉,那么让他忘情,以至于第一任妻子楚楚走后不久,他便坠入情网,不顾世俗的重重阻力,硬是娶了她。周正群常想,孟荷是上苍继楚楚之后赐给他的又一件宝贝,是老天对他的补偿。为这事,他很感激夏老一家,如果没有他们,他就不可能遇到孟荷,不可能在灰暗无光的日子里重新燃起爱情。没有夏老跟夏雨的强力支持,他也不可能从失去楚楚的悲伤中走出,那么义无反顾地牵着孟荷的手,重新走进婚姻的殿堂。可是现在……周正群想不下去了,他收回目光,略带几分冰凉地说:“小荷,抱这样的想法,不大好吧?”“正群,我是为你着想,你就听我一次吧。”孟荷又要把头挨过来,周正群猛地推开她:“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第二天上午,周正群推开公务,驱车来到夏老家。他必须来,而且要当面向夏老说清楚,他也被卷入庆云一案,之所以现在还抛头露面,主持工作,是因为庞彬来书记的信任。庞书记不大相信他会卷入腐败案,还曾经在省委专项会议上冲金子杨说:“不能听风就是雨,群众反映归反映,作为组织,我们不能随便怀疑哪个同志。正群同志的工作刚刚上手,他分管的这一摊子还有不少硬骨头等着他去啃,切不可草率行事。”有了这番话,周正群才能继续在岗位上放手工作,要不然,他可能也跟庆云一样,该停职接受调查了。夏老在家,周正群进去时,夏闻天刚刚练完字,他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有事?”周正群不安地问。“有件事上次没顾上跟你说,这些天我替夏雨跑了跑,难度不小,非得你这副省长亲自出面。”周正群哦了一声,坐下,他猜不出夏闻天要跟他说什么事。夏闻天道:“夏雨他们想筹建一所学校,给那些有智障的孩子提供学习的机会,本来这事已筹划得差不多,就差跟你这个副省长打报告,落实地皮,谁知投资商变了卦,说好的资金落空了,夏雨为这事犯愁得吃不下饭。”周正群心里一松,夏闻天并没提令他尴尬的事。残联筹办学校,这事他像是听杨黎说过,他在心里也暗暗琢磨过,这是件好事,应该支持。“投资商是不是大华实业?”他问。“对,是这个大华实业,我在省委工作时,视察过这家企业,办得不错,最近听说也干起房地产来了。当年他们潘老总当选全省劳模,还是我给戴的花呢。”夏闻天谈兴很高,只要一提往事,他的谈兴一准儿会高,这也是老人们共有的一个特点吧。“要不要我跟潘总说说,他对公益事业一向还是大方的。”周正群征询道。“大方,当然大方。拿几千万修一座庙,能说他不大方?”“修庙?”“你还不知道吧,说好给夏雨他们的钱,姓潘的拿去修庙了,叫什么紫珠院。我就想不明白,修那么多庙干吗,钱花给这些孩子有什么不好。就一尊佛爷,大家抢着供,佛爷能照顾过来?”夏闻天半是牢骚半是玩笑地说。一听是紫珠院,周正群没敢多说话,他知道这个紫珠院,冯培明的老母亲信佛,以前在潭柘寺吃斋念佛,后来说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紫珠,便有了修建紫珠院的方案。这事涉及宗教界,周正群不好乱说话,不过,大华实业将钱捐给紫珠院,还是让他难免多想。“找你有两件事,一是有机会,帮夏雨他们吆喝几声,单靠残联的力量,筹措资金太难了。二是你脑子里也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给他们留一块。全省有那么多智障儿童,这个特殊群体不能不管,如果真能让这些孩子接受到教育,功德无量啊。”周正群点点头:“老领导,这事我记下了。”夏闻天能在这个时候还念着这些孩子,不简单啊,周正群叹了一声,心里犯了犹豫,那些话到底还要不要说?“我听说闸北新村要搬了?”夏闻天又问。周正群再次点头。“彬来同志表态了?”“是省委作出的决定。”周正群这句话,让夏闻天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正群啊,我不是不同意建高教新村,但现在这个建法,让人担心。既然省委决定要搬,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不过有一条,我夏闻天就是走到哪里也坚持,学校是让孩子们学知识长才干的地方,不能搞得乌七八糟。”周正群的心再次沉重起来。他发现,夏老说话已不像以前,比起原来,他的话柔软多了,用词也再三斟酌过。这令他不安,什么力量让夏老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也变得小心谨慎,出言慎微?难道仅仅是他退了?不,周正群坚信不是。这天他们聊了有两个小时,奇怪的是,夏闻天并没责怪他这么长时间不来看他,更没提孔庆云半个字,周正群提前想好的话一句也没用上。临告别时,夏闻天突然说:“有空见见吴潇潇吧,别老是回避她。”回避?回来的路上,周正群一直在想,夏老为什么要用这两个字?黎江北的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报告。助手小苏花了一周时间,从长江大学几位老教授那儿了解到长江大学跟江北商学院合作的前前后后。长江大学校长一开始并不是吴潇潇,六年前,吴潇潇的父亲吴含章带着满腔热情,从美国回到故土,想在家乡这片热土上创办一所私立大学。吴含章是美籍华人中的杰出代表,“文革”前出国,先后在美国读完硕士、博士,归国时遇到内地风起云涌的政治风暴,在美国友人的一再挽留下,留在了美国。他的外祖父在美国拥有庞大的产业,母亲也一直在国外帮外祖父打理公司,吴含章很快拥有了美国的永久居留权,先后在五所大学任教,传播东方文化,后来在母亲的资助下,吴含章在旧金山创办了第一所华人学校,致力于东方文化的传播。改革开放后,吴老先生一心想回来,了却他报效祖国的心愿。但旧金山那边的工作一直腾不开手,加上内地对民办教育的政策也不太明朗,老先生的愿望一直未能实现。直到六年前,时机才算成熟,老先生先是派代表过来,跟江北方面接触,几番洽谈后,江北方面表示热烈欢迎这位归国华侨,并批准他在金江市创办学校的申请。谁知,等老先生兴致勃勃回来,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江北方面提出,单纯以老先生的名义在江北兴办大学,政策上还有诸多限制,不如挂靠到江北商学院名下,以江北商学院附属学院名义,这样好操作一些。老先生对内地政策吃得不透,但他热情很高,跟江北商学院接触后,他表示,附属学院不好听,跟他的思路也不吻合,不如两家以股份制形式,联合办学。这个建议最终被采纳,长江大学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办的,性质属于股份制,行政上隶属江北商学院领导。老先生万万没想到,他的一腔热血和满腔赤诚遭到了暗算。先是江北商学院议定的资金迟迟不到位,作为控股方,商学院要投入51%的资金,老先生的一大半资金到了,商学院这边还是一分钱不到账。接着,老先生得知,他第二次投入的500万被商学院挪作他用,部分修了教师住宅楼,部分让几位校领导拿去出国考察了。老先生很是气愤,拿着合同找到教育厅。教育厅耐心调解,商学院表示3个月内资金到账。就这样,老先生一次次地相信了商学院,一次次从国外调来资金,长江大学筹建工作总算有了眉目,商学院腾出两幢教学楼,两幢公寓,派出12名教师。老先生又花钱租了一所技校的校舍,聘请了三十多位老师,招生工作开始。谁知接下来,矛盾便节节升级,闹到最严重时,老先生甚至将商学院起诉到了法院,结果呢,商学院永远是正确的,屡屡受刁难的却总是吴老先生。两年前,吴老先生跟商学院彻底闹翻,提出自己独立运作长江大学,跟商学院彻底脱离关系。没想到此举惹恼了有关部门,长江大学办学资格被取消,商学院收回四幢楼房,撤走教师队伍。紧接着,那所技校也提出终止租赁合同,提前收回校舍。老先生被逼到了绝路上,这些年他为长江大学费心费力,操劳过度,在巨大的打击面前,老先生一病不起,最终离开了人间。老先生前后投入到长江大学的资金高达五千多万,加上他以自己在国外的公司作担保获得的贷款,部分贷款还来自香港银行,等于是把自己的全部资产都投入到了长江大学,长江大学的前景却一片堪忧。吴潇潇是父亲去世之前来到内地的,之前她在吴氏企业香港公司担任董事长,父亲去世后,她正式接手长江大学。当时,长江大学几近陷入瘫痪状态,这位36岁的女人硬是靠着坚忍不拔和几位老教授的鼎力相助,将长江大学最为艰难的那段时光顶了过去。但是那段时光,也给这位年轻而富有才华的女人心里留下了阴影。一开始,吴潇潇想通过法律途径,追究江北商学院的违约责任,但不久她便放弃了这一念头,眼下她正在四处奔走,渴望寻求社会各界的帮助,以稳妥的方式解决跟江北商学院的纠纷,为长江大学赢得一线生机。黎江北轻轻合上材料,这份长达28页的调查材料他已看了不下五遍,闭上眼睛,几乎都能背下来。每看一次,黎江北的心就沉重一次。一个在美国华人圈颇有威望的老人,一个对故土怀有炽热情感的游子,一个想把自己的余热贡献给祖国教育事业的老教授、老专家、实业家,却在自己的故土上栽了跟头,不但经济上蒙受了重大损失,而且还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黎江北跟吴老先生交往不算深,有些情感却不是用交往深浅来评价的。吴老先生初来金江时,曾邀请金江教育界同人在江边一叙,那次他们谈得虽不多,但吴老先生的达观、健谈,还有对故乡的拳拳之心,却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这些年,关于长江大学,传闻和流言总也不断,而且版本众多,仅是黎江北听到的,就有好几种完全不同的说法。但所有的说法加起来,也没有这份材料带给他的震动大。如果材料反映情况属实,那么,长江大学遭遇的,就不仅仅是合同欺诈,而是……是什么呢?黎江北一时说不准,但内心已有种抵制不住的愤懑,一股强烈的冲动升腾起来,好像逼着他要做点什么。江北高教事业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不能说不巨大,但背后,却隐藏了太多的污浊。这股浊流如果不清除掉,江北高教事业就不能健康发展!阳光总是跟阴云相伴,黎江北是见不得阴云的人,尤其是高教这样崇高神圣的事业,更不能容忍肮脏者把它玷污。黎江北收起材料,愤愤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一阵儿步,心情仍不能平静。后来他的步子停在了小阳台上,将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景色秀丽,阳光艳得直想让人深呼吸几口。充满朝气的学子们在他的视线里来回走动,青春靓丽的身影在五月的天空下将世界装扮得更加美丽。黎江北猛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光,想起了青春年少时那个满是梦想的自己……这天他终于作出一个决定,真诚约见吴潇潇女士,要从她那里听到最真实的内幕。兴许,这才是他,一个政协委员最该做的!

4 刘名俭不在省城,不只是黎江北找不到他,就连金子杨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自从接手周正群一案的调查,刘名俭的行踪便变得神秘起来,眼下孔庆云和周正群的调查已到了突破阶段,两起案子就要水落石出,黎江北更是轻易见不到他。 没办法,他只能找卓梅。 “得尽快想办法找到他,这事必须得他拿主意。”黎江北说。 卓梅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她也好些日子没见到丈夫了,毕竟丈夫身份特殊,一办起案来就跟家里彻底没了联系,卓梅已习惯了这种日子。 “一点办法都没有?”黎江北不甘心,他怕耽搁太久,陆小雨那边真的会发生什么不测。崔剑的担心不是不可能。要是陆小雨真有什么意外,他这辈子都别想轻松。这么想着,脑子里再次闪出陆小月的影子,他在心里沉沉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卓梅见他有些着急,不安地说:“他可能去了春江市,我也是听他秘书无意中说起的,不敢确定。” “春江市?” 卓梅嗫嚅了半天,像是在作剧烈的思想斗争:“黎教授,你也别怪我,他的事,我真不敢乱说。” “我理解,我怎能不理解呢?可……” 卓梅一咬牙,道:“周副省长也在春江,他……并没人们传得那么糟,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要不,你去找找杨黎?” “周副省长在春江?”黎江北越发惊讶,很快,他就缄默了,他知道不该问这么多,卓梅告诉他这些,已经在违犯纪律了。要是让刘名俭知道,还不定怎么批评她呢。 两个人正闷在屋里,夏雨来了。 夏雨来得风风火火,一看黎江北也在卓梅家,喜出望外地说:“教授也在啊,你可是稀客,正好,帮我拿拿主意。” 卓梅赶忙给夏雨使眼色,夏雨没发现,她口直心快地说:“学校用地批下来了,是黛河帮我跑的,就在城市学院边上。建设厅说,工程必须招标,这招标的事,我可没干过。”说到这儿,一看两个人脸色怪怪的,纳闷道:“怎么,你俩吵架了?” “我俩吵什么架,教授刚到我家,你就追来了。”卓梅一边打岔,一边拉她往卧室去。过了一会儿,夏雨走出来,轻声说:“名俭就在春江市,已经两个月了,副省长的案子是在那边调查的。” “有结果吗?”黎江北急切地问。 “基本查清了,问题不算太严重。” 黎江北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又问:“校长呢,有没有消息?” “他的事我还不是太清楚,案子具体由金书记负责,不过听小染说,几个疑点都突破了,剩下的,就是进一步查证。” 黎江北再次松了口气,从夏雨脸上,他看到一丝希望,庆云的案子应该不会太悲观,当然,这么长时间没结果,谁的心也不敢轻松,也无法轻松。 黎江北想告辞,刘名俭不在省城,他就得另想办法。这种时候,他不敢抱一丝侥幸,陆小雨身上牵扯的决不是小事,也绝非一两个人,或许闸北新村的矛盾因为她要彻底暴露了。 在黎江北看来,暴露好,闸北新村要想健康发展,就必须把矛盾提前消化掉,把问题解决在初发阶段,只有如此,它才能走得更远。 闸北新村是江北高教事业改革的产物,也是江北高教事业走向未来的一个标志,在有关闸北新村的问题上,任何一名教育工作者,都要有高度的责任感和崇高的使命感。这是黎江北在第一次调研组工作会议上的发言,也是他对待闸北高教新村的根本态度。 黎江北本来要走,夏雨留住他,非要跟他谈谈残联办学的事。夏雨这天心情很好,一则,丈夫的问题就要查清了,几个月来压在心上的石头就要搬开了;二来,残联办学的事得到社会各界的支持,先后有五家单位向他们提供资金援助。庞书记在日前召开的全省残疾人工作会议上,将此项工作作为重点,要求相关部门对残联开绿灯,通力协作,早日把学校办起来。 黎江北听了,也是十分高兴,尽管自己没做什么,但有这么多人关心和支持教育事业,还是很受鼓舞,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下来。卓梅见他终于舒展眉头,大着胆子问了句:“嫂夫人在那边还好吧?” “好,女儿刚刚申请了助学金,她的酒吧也扩大了,正高兴着呢。” “也真难为了你,这么些年,自己照顾自己。”卓梅又说。 黎江北呵呵笑了:“习惯了,我这人粗糙,不需要照顾。” 卓梅张罗着为他们洗水果,还要安排下午的饭局,黎江北推辞着,夏雨也说不必,她下午还有应酬,要跟黛河一块吃饭。 黎江北几次听夏雨将万黛河亲昵地称为“黛河”,心里涌上一层不安:“夏雨,什么时候跟万老板变得亲密了?” “不行啊?”夏雨故意拖长声音,“我就知道,你们担心这个。” “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黎江北赶忙道。 “虚伪了不是,你黎教授一张口,我还不知道你要说什么?”夏雨这才正起脸色,“不瞒你说,我心里也嘀咕,不过跟她接触了这么些日子,我还是发现她有很多优点。” “是人,哪能没优点。”黎江北讪讪道。 “我说的不是这意思,万氏兄妹身上,有许多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以前我们对他们心里先设了防,老觉得他们是危险品,沾不得。通过这次接触我才了解,他们没我们想得那么可怕,有时做事还很仗义。” “做事得讲原则,仗义两个字会坏事。” “坏什么事,她又不向我行贿,吃饭每次都是我请她。” “想简单了不是?你得提防着点,当然,没事更好。”黎江北点到为止,不想更深入,毕竟他没理由反对夏雨跟万黛河接触。 夏雨说:“黎教授,我倒觉得你该跟她接触一下,接触了你就会明白,其实,他们也挺不容易。他们挣的也是辛苦钱。” “不说这个,我得走了。” 夏雨这次没拦他,不过临分手时,她又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有种仇富心理,只要一提富人,大家心里都犯酸,不过我倒觉得,该调整心理的,是我们,不该老拿敌对的目光去看人家。教授,有机会,你真该跟他们兄妹坐坐,没准儿还能成朋友呢。” 黎江北没点头,也没摇头,往回走的路上他都在想这句话,夏雨的心胸,就是跟别人不一般。 刘名俭是两天后从春江市回来的,回来头件事,就是去见夏闻天。 夏闻天正在读《史记》,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后,夏闻天开始涉猎群书,最感兴趣的,还是司马迁这部巨著。他越读越觉有味,越读越能品出其博大思想。他不止一次在多种场合跟刘名俭周正群他们提到过这部奇书,也跟孔庆云和黎江北提起过梁启超先生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 “应该读一读,不论是从政,还是搞学术,你们都要从它里面汲取精华。在这座人物画廊里,不仅可以看到历史上那些有作为的王侯将相的英姿,也可以看到妙计藏身的士人食客、百家争鸣的先秦诸子、为知己者死的刺客、已诺必诚的游侠、富比王侯的商人大贾。古人留下的精神财富,真是太宝贵了。”就连外孙女可可,他也老是逼她读。 “不读古史怎么行呢,你们现在这叫什么看书,放着经典不读,尽看那些玄幻呀妖魔呀再不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鬼故事,我看这样下去,你们这一代人就要让这些不良读物毁掉了!” 夏可可才不理他这套,舌头一伸,跑卧室上网去了。夏可可早就不读姥爷说的那些了,那是中学生才读的,但也绝不读经典,哪有那么多时间啊!不是还有网络吗,需要时,轻轻一敲,不就什么都有了? 刘名俭风尘仆仆赶来,是有重要情况跟夏闻天汇报。屁股还没坐稳,夏闻天正张罗着给他沏茶呢,他就忍不住了:“副省长的案子基本查清了,结论马上就出。” “没有结论的事,跑家里乱说什么。”夏闻天打断他,自己虽是退了,有些原则却已深入到骨子里,就算想改,也改不了了。 刘名俭愣了,嘀咕道:“我这不是怕你急吗?” “我是急,天天都在急,可急就能不讲原则了?” 刘名俭只好把话咽回去,夏闻天沏了茶,在他对面坐下。半晌,开口道:“昨天金子杨同志已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了?”刘名俭一惊,伸出去端水杯的手又缩了回来。金子杨主动跟夏老汇报案情,这可是件新鲜事。 “怎么,你也吃惊了?”夏闻天望着他的眼神颇有意味,过了一会儿,放松表情道:“不瞒你说,我也转不过弯。不过子杨同志还是给我上了一课。名俭啊,你发没发现,目前江北的空气在变,变得温和、透明,越来越有阳光味。” 刘名俭没敢乱接话,心里却在顺着夏老的话往深里琢磨。夏老说的没错,本来,周副省长接受调查,江北的空气瞬间就紧张许多,随着调查的深入,这种紧张却慢慢松弛下来,班子里非但没起任何冲突,原有的矛盾也在一步步淡化。这些,刘名俭都能感觉到。他只是没去认真想过,这种变化从何而来?现在听夏老这么一说,他就不得不开动脑子了。 “名俭啊,你这么稀里糊涂地办案,不是个办法。当领导也好,干具体工作也好,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不能只顾拉车,不顾看路。”夏闻天借机又开导起他来。刘名俭听得很认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干得多,思考得少。为了澄清周正群案中的事实,他将精力全用在了调查取证上,对江北高层的微妙变化的确没有深思过,也没时间深思。 “忙不是借口,哪项工作不熬人的精力?看看你的周围,哪位同志不忙?子杨同志送我一句话,我想对你很有用处,今天我借花献佛,把它送给你。” 夏闻天又提起了金子杨,话语里已全然没了以前提起金子杨时的激动和不满。刘名俭甚至觉得,今天夏闻天对金子杨的态度比对他暖和,也比他亲切。怎么会这样呢,难道金子杨会魔法,短短几天,就让夏老彻底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子杨同志说,身处变革时代,争议不可怕,怕的是我们不去争议,不去刨根问底。工作如此,同志关系也是如此,争议是会引发矛盾,没有矛盾,和谐从哪里来?我们要的不是阿谀奉承,不是你好我好的和谐,而是敢于较真的和谐,是硬碰硬中取得的和谐。子杨同志这番话对我启发很大,相信对你也一样有启发。” 刘名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金子杨真能这么想,那就证明他心里跟夏老的疙瘩解开了。这是件喜事,值得庆贺。过去两个人可是很闹过一阵子的,最紧张时,夏闻天还冲金子杨拍过桌子。金子杨呢,始终认为夏闻天过于偏激,不够温和,多年来已形成一股霸气。 现在看来,夏老身上的霸气是没了,他能把自己的霸气打掉,不容易。 不过刘名俭还是不明白,金子杨能主动跟夏老化解矛盾,跟冯培明呢?他们会不会…… 这天刘名俭终是没能告诉夏闻天,周正群的问题已彻底澄清,所有疑点都排除了,只是省委庞彬来书记出于其他考虑,建议省委暂不对此事作结论,等孔庆云那边的调查结束,两起案子一起议。 消息及时传到了冯培明耳朵里。冯培明并不知道周正群去了春江,更没想到纪委会把周正群的案子挪到春江那边去办。 这不太正常啊,冯培明感叹着。庞书记到底唱的是哪出戏?这么想着,他很想打电话问问金子杨,可一想到金子杨最近对他的态度,心陡然就凉了半截。 他变了,这个人突然变得不可捉摸了! 一开始,金子杨还主动跟他通通气,告诉他一些跟案子沾边却又不违反原则的事。慢慢地,这样的机会少了,有时他实在耐不住,就将电话打过去,金子杨还能耐着心,听他海阔天空说一通,如果他问,也还能多多少少透露一些,如果不问,他也打几声哈哈,问一下他的身体状况,然后再很友好地把电话挂了。冯培明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金子杨忙,这点他不能否认,在这反腐呼声越来越高的年代,常委、纪委书记当然是最忙的。无论是工作量还是工作难度,都比他这个政协主席要大。冯培明理解,毕竟他也是从常委、副省长位子上过来的,一线跟二线确实有很大差别。当然,他现在还不能说到了二线,不过政协嘛,怎么说也不能跟省委和政府比,他们是让工作催着,政协呢,很多的时候得自己找工作做。每每想到这一层,冯培明心里就会涌上一层莫名的失落、不安,甚至还有些许的恨怨,总之很复杂。怕是没有哪一个人,能心甘情愿离开那些催人忙的工作岗位,到一个相对清闲的岗位上来。清闲就是失落,也是老了的象征,嘴上尽管不说,心里,没一个不这么想。冯培明长长地叹了一声,就又把思绪拉回到金子杨身上。 他怎么会变呢,这变,来得毫无征兆啊—— 意识到金子杨的变化,是在陈小染强中行他们几个接受完调查回到江大后。见路平没回来,楚玉良有些惴惴不安,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他不满道:“路平回不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是配合组织调查,又不是他自己出了问题!”批评完后,楚玉良那边是安静了,没想到有一天胡阿德突然找来,说是看望他。 说实话,冯培明很反感胡阿德这个人,本不想见他,无奈事先接到过来自省委的一个电话,也就只好硬着头皮见了。坐下不久,胡阿德就提起这事儿,口气比楚玉良还慌张。胡阿德如果不来,冯培明也就把路平这个人给忘了,胡阿德这般焦急地找上门来,反倒提醒了他。冯培明很纳闷,一个校办主任,犯得着这么多人为他着急吗?胡阿德走后,他打电话给金子杨,开门见山就问路平。冯培明的原意是想问问为什么这么多人在关注路平,没想到,这次他碰了钉子。 金子杨说:“老领导,有些话我不便讲,你也就别难为我了,我们都是受党多年培养的干部,自己应该以身作则。” 这是什么话嘛!他冯培明用得着金子杨来教育,用得着金子杨给他上党课?那天他真是气坏了,想也没想就说:“好,子杨同志,这堂党课你上得好,我冯培明大受教育。”说完,就将电话挂了。原以为金子杨会找个机会向他解释一下,至少也该主动和他通个电话。谁知,这成了他跟金子杨的最后一个电话。 变了,金子杨真的变了。 变的不止是金子杨一个,细一琢磨,冯培明就发现,他身边的人,无论班子里的,还是班子外的,都在变,包括李希民,包括万氏兄妹。这变化有时肉眼看不出来,但心里能感觉得出,而且很强烈! 蓦然,他想到了另一层,自己不是也在变吗? 冯培明心里猛地一震。 为什么会变呢?思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省委书记庞彬来! 他忽然就记起庞书记跟他说过的一席话:“培明啊,我们应该不断检点自己,反省自己,有错误不可怕,怕的是执迷不悟。对共产党人来说,犯错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们犯了,总结了,检讨了,后面的人就会汲取教训,让他们少走弯路,不走弯路,也算是我们这些老同志的贡献吧。” 这番话是在省委召开的民主生活会上,冯培明因为有人批评他在闸北高教新村工程中有求大求全、盲目跟风的倾向,在会上说了些牢骚话,会后庞书记特意将他留下,跟他做了一番长谈。 那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这话意味深长。 冯培明想了很多,他不能不想。自从庞书记到江北后,江北看上去风平浪静,一切都很太平,但巨变在深处! 后来他想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春江那边的情况,刚走到电话机旁,电话自己叫响了,拿起一听,是春江一位下属的声音:“老领导,春江起风波了,刘名俭在暗中调查我们。”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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