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二鸟

一石二鸟。4 孟荷没有做饭。 周正群推门进来时,孟荷孤独地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光线暗淡。 周正群走过去:"怎么,哪儿不舒服?"两天前孟荷说她胸口发闷,做什么也提不起精神。 孟荷仰起脸,黑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动了动,周正群分明看见,孟荷眼里有几滴晶莹在闪动。 他忙俯下身,小心翼翼揽住她的肩:"又在乱想了?"这些天孟荷神不守舍,常常说些莫名其妙的骇人话。 "正群,我怕……"孟荷呢喃着,忽然一下抱住丈夫。周正群清晰地感觉到,妻子的身体在抖,那是人在恐惧状态下发出的信息。 "小荷,到底怎么回事?"周正群搂住妻子,不安地问。 "正群,我怕。"孟荷又说了一句。 周正群不能不在乎了,他扳过妻子的脸,认真看着她:"小荷,你是不是又在乱打听?"孟荷没正面回答,她用更加不安的哆嗦回答了周正群。 周正群松开妻子,孟荷的做法令他伤心,险些失去冷静,但他必须得冷静。他想,换上任何一个妻子,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不有所作为。只是孟荷这样做,不但缓解不了危机,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默坐片刻,周正群沉声说:"你是不是找了卓梅?" 卓梅是纪委刘名俭的妻子,孟荷平日只跟圈子里这几个女人来往,他想消息一定是卓梅透露给孟荷的。 孟荷咬着嘴唇,没肯定也没否定,她像一只受伤的羔羊,只顾着自己发抖。 周正群抓起电话,就要打给卓梅,孟荷怕了,一把夺过电话:"正群,别……" "你呀——"周正群叹了一声,无奈地倒在沙发上,孟荷贴过身来,一头长发落在周正群胸脯上:"正群,他们会不会也把你带走?" "你胡说什么?"周正群这下愤怒了,"你能不能想点别的事!" 就这么一会儿,黑夜已牢牢罩住屋子,周正群想开灯,孟荷说不要。今天的孟荷真是离奇,结婚这么些年,周正群还是第一次发现她如此沉不住气。 两个人就那么相拥在沙发上,相依在黑暗里,约莫有20分钟。这20分钟,周正群想了很多,他甚至想起自己的结发妻子,想起跟她一起时的艰难岁月。 在丈夫怀里偎依了一阵儿,孟荷感觉不那么怕了,心也渐渐平静下来,她捋了下长发,用飘忽的眼神凝望着丈夫,小心翼翼地说:"正群,我想把那幅字画交出去。" "你说什么?"周正群猛地弹起身子。字画,孟荷竟然提到字画! 周正群有收藏字画的爱好,这爱好跟他的第一任妻子有关,他原来的老丈人是江北著名的书法家,一生赚来的钱几乎全部用于收藏,受此影响,周正群也对字画着迷。这不是什么秘密,身边不少人都知道,就连庞彬来书记,也在一次接待外宾时说:"听说你家里有齐白石的真迹,什么时候拿出来让我们也饱饱眼福?" 家里这些字画,一部分是原来的老丈人送的,还有一部分是他在春江时收藏的,那时内地收藏热刚刚兴起,字画还不是太贵,周正群还能收藏得起。到省上工作后,周正群就割舍了这份爱好,这里面,确有不得已的苦衷。高层干部的任何爱好,都能成为某种利益的驱动器。周正群相信,如果继续将这爱好保持下去,金江市的字画黑市会因他的爱好而活跃不少,价格更能翻几番。 万黛河就曾经从黑市上花重金购得一幅字画送他,可惜她上了当,那是赝品,值不了几个钱。 半年前孔庆云送过他一幅字,说是北京高校论坛上一位香港朋友送的,那是香港一位著名书法家的作品,周正群真是爱不释手,想想跟庆云的关系,就给收下了。他想,孟荷说的字画,一定是指孔庆云送的这幅。 孟荷惴惴不安地望着他,等他表态。周正群心里,却已想到了孔庆云。那天刘名俭跟他透露过消息,说有人举报孔庆云在江大工程建设中收受贿赂,其中有一幅价值800万元的字画。周正群一开始不信,他从没听过孔庆云有这嗜好,不幸的是,三天后刘名俭告诉他,在孔庆云办公室,他们找到了这幅字画。 看来,孟荷是要主动脱离跟庆云一家的关系。 他有些陌生地盯住妻子,这张脸曾经那么让他陶醉,那么让他忘情,以至于第一任妻子楚楚走后不久,他便坠入情网,不顾世俗的重重阻力,硬是娶了她。周正群常想,孟荷是上苍继楚楚之后赐给他的又一件宝贝,是老天对他的补偿。为这事,他很感激夏老一家,如果没有他们,他就不可能遇到孟荷,不可能在灰暗无光的日子里重新燃起爱情。没有夏老跟夏雨的强力支持,他也不可能从失去楚楚的悲伤中走出,那么义无反顾地牵着孟荷的手,重新走进婚姻的殿堂。可是现在……周正群想不下去了,他收回目光,略带几分冰凉地说:"小荷,抱这样的想法,不大好吧?" "正群,我是为你着想,你就听我一次吧。"孟荷又要把头挨过来,周正群猛地推开她:"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第二天上午,周正群推开公务,驱车来到夏老家。他必须来,而且要当面向夏老说清楚,他也被卷入庆云一案,之所以现在还抛头露面,主持工作,是因为庞彬来书记的信任。 庞书记不大相信他会卷入腐败案,还曾经在省委专项会议上冲金子杨说:"不能听风就是雨,群众反映归反映,作为组织,我们不能随便怀疑哪个同志。正群同志的工作刚刚上手,他分管的这一摊子还有不少硬骨头等着他去啃,切不可草率行事。" 有了这番话,周正群才能继续在岗位上放手工作,要不然,他可能也跟庆云一样,该停职接受调查了。 夏老在家,周正群进去时,夏闻天刚刚练完字,他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有事?"周正群不安地问。 "有件事上次没顾上跟你说,这些天我替夏雨跑了跑,难度不小,非得你这副省长亲自出面。" 周正群哦了一声,坐下,他猜不出夏闻天要跟他说什么事。 夏闻天道:"夏雨他们想筹建一所学校,给那些有智障的孩子提供学习的机会,本来这事已筹划得差不多,就差跟你这个副省长打报告,落实地皮,谁知投资商变了卦,说好的资金落空了,夏雨为这事犯愁得吃不下饭。" 周正群心里一松,夏闻天并没提令他尴尬的事。残联筹办学校,这事他像是听杨黎说过,他在心里也暗暗琢磨过,这是件好事,应该支持。 "投资商是不是大华实业?"他问。 "对,是这个大华实业,我在省委工作时,视察过这家企业,办得不错,最近听说也干起房地产来了。当年他们潘老总当选全省劳模,还是我给戴的花呢。"夏闻天谈兴很高,只要一提往事,他的谈兴一准儿会高,这也是老人们共有的一个特点吧。 "要不要我跟潘总说说,他对公益事业一向还是大方的。"周正群征询道。 "大方,当然大方。拿几千万修一座庙,能说他不大方?" "修庙?" "你还不知道吧,说好给夏雨他们的钱,姓潘的拿去修庙了,叫什么紫珠院。我就想不明白,修那么多庙干吗,钱花给这些孩子有什么不好。就一尊佛爷,大家抢着供,佛爷能照顾过来?"夏闻天半是牢骚半是玩笑地说。 一听是紫珠院,周正群没敢多说话,他知道这个紫珠院,冯培明的老母亲信佛,以前在潭柘寺吃斋念佛,后来说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紫珠,便有了修建紫珠院的方案。这事涉及宗教界,周正群不好乱说话,不过,大华实业将钱捐给紫珠院,还是让他难免多想。 "找你有两件事,一是有机会,帮夏雨他们吆喝几声,单靠残联的力量,筹措资金太难了。二是你脑子里也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给他们留一块。全省有那么多智障儿童,这个特殊群体不能不管,如果真能让这些孩子接受到教育,功德无量啊。" 周正群点点头:"老领导,这事我记下了。" 夏闻天能在这个时候还念着这些孩子,不简单啊,周正群叹了一声,心里犯了犹豫,那些话到底还要不要说? "我听说闸北新村要搬了?"夏闻天又问。 周正群再次点头。 "彬来同志表态了?" "是省委作出的决定。" 周正群这句话,让夏闻天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正群啊,我不是不同意建高教新村,但现在这个建法,让人担心。既然省委决定要搬,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不过有一条,我夏闻天就是走到哪里也坚持,学校是让孩子们学知识长才干的地方,不能搞得乌七八糟。" 周正群的心再次沉重起来。他发现,夏老说话已不像以前,比起原来,他的话柔软多了,用词也再三斟酌过。这令他不安,什么力量让夏老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也变得小心谨慎,出言慎微? 难道仅仅是他退了?不,周正群坚信不是。 这天他们聊了有两个小时,奇怪的是,夏闻天并没责怪他这么长时间不来看他,更没提孔庆云半个字,周正群提前想好的话一句也没用上。临告别时,夏闻天突然说:"有空见见吴潇潇吧,别老是回避她。" 回避?回来的路上,周正群一直在想,夏老为什么要用这两个字? 黎江北的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助手小苏花了一周时间,从长江大学几位老教授那儿了解到长江大学跟江北商学院合作的前前后后。长江大学校长一开始并不是吴潇潇,六年前,吴潇潇的父亲吴含章带着满腔热情,从美国回到故土,想在家乡这片热土上创办一所私立大学。吴含章是美籍华人中的杰出代表,"文革"前出国,先后在美国读完硕士、博士,归国时遇到内地风起云涌的政治风暴,在美国友人的一再挽留下,留在了美国。他的外祖父在美国拥有庞大的产业,母亲也一直在国外帮外祖父打理公司,吴含章很快拥有了美国的永久居留权,先后在五所大学任教,传播东方文化,后来在母亲的资助下,吴含章在旧金山创办了第一所华人学校,致力于东方文化的传播。改革开放后,吴老先生一心想回来,了却他报效祖国的心愿。但旧金山那边的工作一直腾不开手,加上内地对民办教育的政策也不太明朗,老先生的愿望一直未能实现。直到六年前,时机才算成熟,老先生先是派代表过来,跟江北方面接触,几番洽谈后,江北方面表示热烈欢迎这位归国华侨,并批准他在金江市创办学校的申请。 谁知,等老先生兴致勃勃回来,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江北方面提出,单纯以老先生的名义在江北兴办大学,政策上还有诸多限制,不如挂靠到江北商学院名下,以江北商学院附属学院名义,这样好操作一些。老先生对内地政策吃得不透,但他热情很高,跟江北商学院接触后,他表示,附属学院不好听,跟他的思路也不吻合,不如两家以股份制形式,联合办学。这个建议最终被采纳,长江大学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办的,性质属于股份制,行政上隶属江北商学院领导。 老先生万万没想到,他的一腔热血和满腔赤诚遭到了暗算。先是江北商学院议定的资金迟迟不到位,作为控股方,商学院要投入51%的资金,老先生的一大半资金到了,商学院这边还是一分钱不到账。接着,老先生得知,他第二次投入的500万被商学院挪作他用,部分修了教师住宅楼,部分让几位校领导拿去出国考察了。老先生很是气愤,拿着合同找到教育厅。教育厅耐心调解,商学院表示3个月内资金到账。就这样,老先生一次次地相信了商学院,一次次从国外调来资金,长江大学筹建工作总算有了眉目,商学院腾出两幢教学楼,两幢公寓,派出12名教师。老先生又花钱租了一所技校的校舍,聘请了30多位老师,招生工作开始。 谁知接下来,矛盾便节节升级,闹到最严重时,老先生甚至将商学院起诉到了法院,结果呢,商学院永远是正确的,屡屡受刁难的却总是吴老先生。 两年前,吴老先生跟商学院彻底闹翻,提出自己独立运作长江大学,跟商学院彻底脱离关系。没想到此举惹恼了有关部门,长江大学办学资格被取消,商学院收回四幢楼房,撤走教师队伍。紧接着,那所技校也提出终止租赁合同,提前收回校舍。老先生被逼到了绝路上,这些年他为长江大学费心费力,操劳过度,在巨大的打击面前,老先生一病不起,最终离开了人间。 老先生前后投入到长江大学的资金高达5000多万,加上他以自己在国外的公司作担保获得的贷款,部分贷款还来自香港银行,等于是把自己的全部资产都投入到了长江大学,长江大学的前景却一片堪忧。 吴潇潇是父亲去世之前来到内地的,之前她在吴氏企业香港公司担任董事长,父亲去世后,她正式接手长江大学。当时,长江大学几近陷入瘫痪状态,这位36岁的女人硬是靠着坚忍不拔和几位老教授的鼎力相助,将长江大学最为艰难的那段时光顶了过去。但是那段时光,也给这位年轻而富有才华的女人心里留下了阴影。一开始,吴潇潇想通过法律途径,追究江北商学院的违约责任,但不久她便放弃了这一念头,眼下她正在四处奔走,渴望寻求社会各界的帮助,以稳妥的方式解决跟江北商学院的纠纷,为长江大学赢得一线生机。 黎江北轻轻合上材料,这份长达28页的调查材料他已看了不下五遍,闭上眼睛,几乎都能背下来。每看一次,黎江北的心就沉重一次。一个在美国华人圈颇有威望的老人,一个对故土怀有炽热情感的游子,一个想把自己的余热贡献给祖国教育事业的老教授、老专家、实业家,却在自己的故土上栽了跟斗,不但经济上蒙受了重大损失,而且还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黎江北跟吴老先生交往不算深,有些情感却不是用交往深浅来评价的。吴老先生初来金江时,曾邀请金江教育界同仁在江边一叙,那次他们谈得虽是不多,但吴老先生的达观、健谈,还有对故乡的拳拳之心,却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这些年,关于长江大学,传闻和流言总也不断,而且版本众多,仅是黎江北听到的,就有好几种完全不同的说法。但所有的说法加起来,也没有这份材料带给他的震动大。如果材料反映情况属实,那么,长江大学遭遇的,就不仅仅是合同欺诈,而是……是什么呢?黎江北一时说不准,但内心已有种抵制不住的愤懑,一股强烈的冲动升腾起来,好像逼着他要做点什么。江北高教事业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不能说不巨大,但背后,却隐藏了太多的污浊。这股浊流如果不清除掉,江北高教事业就不能健康发展! 阳光总是跟阴云相伴,黎江北是见不得阴云的人,尤其是高教这样崇高神圣的事业,更不能容忍肮脏者把它玷污。 黎江北收起材料,愤愤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一阵儿步,心情仍不能平静。后来他的步子停在了小阳台上,将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景色秀丽,阳光艳得直想让人深呼吸几口。充满朝气的学子们在他的视线里来回走动,青春靓丽的身影在五月的天空下将世界装扮得更加美丽。黎江北猛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光,想起了青春年少时那个满是梦想的自己……这天他终于作出一个决定,真诚约见吴潇潇女士,要从她那里听到最真实的内幕。 兴许,这才是他、一个政协委员最该做的!

—1—黎江北这一次没固执,按照周正群的指示,第二天他便搬到学校。校办主任路平早已在收拾一新的办公室门前等他,看见他,笑着迎过来:“欢迎黎教授,办公室已收拾好了。”黎江北打量了一眼路平,发现他又发福了,打趣道:“这么快发福,可不是好兆头啊。”路平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黎江北这话有讽刺意味,在江大,黎江北是路平最怵的一个,他虽然手中没权,但真要难为起你来,比校长他们还要厉害。路平跟黎江北以前关系还算行,可自从进了校办,当了这个主任,黎江北看他的眼神就变了。路平指挥着黎江北几个助手,还有校办几个工作人员,帮着黎江北整理办公室。这当儿,党委书记楚玉良笑呵呵走了进来:“这么快就搬来了,老黎,你可说风就是雨啊。好,搬来好,搬来就可以经常在一起了。”黎江北应付性地点了点头,算是跟楚玉良打过招呼。正要转身整理自己的资料柜,楚玉良一把拉住他的手:“到我办公室去,好久没见,先叙叙。”黎江北本不想去,时间紧迫,他得赶快把办公室收拾好,及早投入工作。无奈楚玉良盛情难却,不去又说不过去。毕竟,人家目前是最高领导。到了楚玉良办公室,黎江北吃了一惊,一个多月没到学校,变化真大啊。不说别的,单就楚玉良这办公室,就让他瞠目结舌。以前楚玉良在六楼办公,是小间,简单装修。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三大间,面积足有90平米,装修快赶上五星级宾馆了。黎江北恍然记得,四楼这套大房,原来是当做接待室的,他还在这儿接待过来自欧洲的专家,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吧,当时他是教育学院院长,还兼着系主任。什么时候改成书记办公室了呢?黎江北这么想着,目光盯住正面墙上一幅字画,一看就是政协主席冯培明的草书。冯培明书法功底深厚,又爱题字,在江北书画界,他也算得上名人。“好字,好字!”黎江北连连称赞,眼前这幅“一心为公”,写得真是叫绝,刚劲有力,笔墨饱满,算得上书法中的珍品。听见黎江北称赞,楚玉良暗含着得意说:“不错吧,为讨这幅字,我可是几次登门,费了不少时间的。”“是吗?”黎江北侧过目光,略带陌生地望向楚玉良。楚玉良笑着说:“谁说不是呢?冯老身体不好,工作又忙,现在很少提笔了。眼下除了国际友人,冯老很少给人题字了。”黎江北听得有些糊涂,楚玉良什么时候改称冯培明为冯老了?如果他没记错,去年一起吃饭的时候,还听他在酒后称冯培明为培明兄的。楚玉良跟冯培明是校友,两人私交很不一般,这已不是什么秘密。因此听楚玉良称冯培明为冯老,黎江北就有种不舒服。冯培明大不了楚玉良几岁。楚玉良请黎江北坐,黎江北没客气,在他新置的意大利沙发上落座。“怎么样,这次下去,工作还顺利吧?”楚玉良关切地问。“还行,调研工作嘛,就是多看,多听,跟学术不一样,出不了成绩。”“没人逼你出成绩,能多掌握实情,就是成绩。不过,一定要注意身体,要是累垮了,我可不答应。”楚玉良说。黎江北猜测,楚玉良如此热情,到底要跟他说什么呢?楚玉良沏了一杯茶,递给黎江北。“前天周副省长的秘书来过,说一定要把你搬回学校,你妻子不在,要组织上照顾好你的身体。江北啊,你现在可是我们江大的中坚力量,我已通知教务处,把你的课再压压,两周上一节,或是半月上一节,你看这样行不?”“这样不好吧,再忙,课还是要上。”黎江北并不知道教务处调整课时的事,小苏也没跟他提起,这时听了,觉得不妥,坚持要按原来的安排上课。楚玉良也不在这事上跟他争论:“这样吧,回头我再跟教务处商量一下,怎么合适怎么来。”两个人又闲扯几句,楚玉良言归正传,谈起了正事:“江北啊,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交换一下意见。”“哦?”黎江北抬起眼,警惕地看着楚玉良。楚玉良被他盯得脸上发热,干笑两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还是老话题,就是你那个‘一号提案’。”果然如此!黎江北脸上的肌肉动了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提案有答复了?”“没有。”楚玉良收起笑,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江北啊,有些事,你的想法是不是太过激了?”黎江北哦了一声,又说:“请说详细点。”“我是想,对待高教改革,我们可以有不同的声音,也容许大家从不同角度发表看法,但有一个原则,就是不能拖改革的后腿,更不能往自己脸上抹黑。”“你是说,我往学校脸上抹黑了?”“江北你别这样想,先听我把话说完。”黎江北已经起来的身子又坐了下来,端起水杯,啜了一口。楚玉良接着道:“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江北高教改革,中途是遇到了一些难题,但我们看问题,首先要看主流。就从我校来说,这些年取得的成就,不少嘛。如果不改革,江大能发展到今天?如果不改革,我们能从全国第二十六位跃升到前十五?不可能嘛。所以我说,我们应该用一分为二的观点去辩证地看待改革中出现的问题,不能看见一点黑就说整个天空没有太阳。”“楚书记,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黎江北放下一直捧在手中的杯子,他倒要听听,楚玉良到底要怎样给他定性。“你明白,你这是跟我装糊涂。”楚玉良呵呵一笑,从桌子那边走过来,坐在黎江北对面:“江北,你我在江大,有20年了吧?”“26年,我比你早两年。”“我说嘛,你是江大的元老,是功臣,怎么会听信他人的言论,犯自由主义的错误呢?”“楚书记,我黎江北没听信他人的言论。”黎江北的声音有些激动,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了。“江北你别激动,如果不想听,咱们就不说这个,说别的,好不好?”“不好!”黎江北反驳道,为了这个所谓的“高教一号案”,已有不少人找他,劝他撤回的有,劝他修改的有,威胁他的也有。想不到,今天楚玉良也给他扣大帽子。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意思了,他们不就是怕他讲真话讲实话吗,不就是怕他把不该讲的讲出去吗,不就是怕他把隐在高教改革后面的不正常现象掀开吗?“楚书记,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黎江北愤愤起身,他还是那个脾气,容不得别人在他眼里掺沙子。“江北你别激动,坐,我还有话没跟你讲呢。”楚玉良有点儿尴尬,他没想到,黎江北还是原来那个坏脾气,他原想,孔庆云一进去,黎江北怎么也该收敛点儿,谁知……“对不起,我时间有限,如果书记非要作指示的话,那就在会上说吧。”说完,黎江北头也不回就出了楚玉良办公室。楚玉良看着黎江北愤然离去的身影,半天,他幽幽地笑了笑。黎江北啊黎江北,我是提醒你了,听不听,可就看你自己的了。几乎同时,庞彬来书记跟周正群之间,也展开了一场艰难的对话。两天前,省政府召开省长办公会议,针对闸北高教新村建设中遗留的若干问题,提出12条措施,会议再次指出,闸北高教新村是江北高教事业改革与发展的产物,是江北高教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一定要不遗余力,抓好这项世纪工程,打一场攻坚战。会议提出两个明确目标,一是闸北高教新村必须按期全面启动,第一批确定搬迁的六所大学一定要在规定时间内搬迁进去,不得延误。二是二期工程要抓紧上马,不能虎头蛇尾,更不能搞成烂尾工程。周正群在会上提出不同意见,要求将搬迁时间往后推,各项工作准备不足,仓促搬迁会引发新一轮危机。他的意见仍然没得到足够重视,会议最终形成决议,要求从下月开始,着手搬迁工作。周正群正是就这一问题,找庞书记反映情况的。庞书记听完,半天沉吟着不说话。闸北高教新村,是他到江北以前就已启动的,他到江北这两年,也接到过不少举报,听到过不少反映,总体来讲,他对闸北高教新村还是持肯定态度的。周正群反映的工程建设资金严重不足、货款规模过大、高校基础设施建设过于超前、食堂超市化、公寓宾馆化、学生贵族化等现象确也存在。但问题归问题,工程还是要搞,这是在全国都挂了号的,如果中途搁浅或是流产,性质就又是另一码事。“不要让问题难住,出了问题,总得解决,你不至于被困难吓倒吧?”在周正群面前,庞书记向来很随意,很少板起腔调说话。这怕是跟夏闻天有关,庞书记刚来江北,夏闻天就向他郑重介绍了周正群,对夏闻天推荐的人,庞书记还是很信任的。“为难倒不必,我只是担心,很多遗留问题不解决,急于搬迁,会不会埋下隐患。”周正群如实将自己心里的困惑说出来。庞书记略一思考,道:“隐患肯定会有,这一点不用你提醒我,不过我想,能把隐患及早暴露出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庞书记,你的意思是……”“正群,别老揣摩我的意思,你什么时候也养成这毛病了?不好。”周正群赶忙检讨:“庞书记,我不该这样问,不过……”“没有那么多不过,就一个原则,闸北高教新村必须启动,而且要快。至于它里面的问题,也用不着怕,有问题就解决,要不然,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庞书记的语气很果决,周正群本来还想就闸北新村的建设多汇报一些,这些天他连续接到十几封质询信,信中反映的问题,已超出他原来对闸北新村的判断,其中有人提到一期工程擅自扩大建设规模的事,也有人提到,高校搬迁后原占地会不会真的出让给外资企业?本省建筑巨头已在放出风声,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江大这块黄金地盘拿到手,所有这一切,背后到底有没有见不得人的阴谋?庞书记这样说,等于就是封了周正群的嘴,周正群矛盾再三,终究还是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怕讲得太多,反让庞书记真的以为他是在从中作梗。当初省上决定启动闸北高教新村工程,周正群是投过反对票的,那时他还没主管教育,几个副省长中,他排名最末。这两年,他对闸北新村一直热情不高,班子里已有意见,说他这样做,是在替夏闻天打击冯培明。因为闸北新村工程是冯培明最早提出的,也是他一手抓的。有人为这事已把状告到了庞书记这里。周正群临告辞时,庞书记又说:“听说最近你不敢跟夏老接触了?这样不好吧,孔庆云是孔庆云,夏老是夏老,你不会连这个也分不清吧?”周正群赶忙解释:“庞书记,这都是误传,最近实在是工作忙。”“好了,你就别解释了,你怎么想的,我心里有数。回头去看看夏老,这个时候,你不该躲他。”“这……”周正群犹豫了。“正群啊,公是公,私是私,你跟孔庆云到底有没有瓜葛,组织会查清楚,并不会因为你不到夏老家里去,就证明你清白。这点小脑子,你还是别动了。”周正群没再解释,若有所思地说:“庞书记,我明白了。”从庞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时间将近中午,周正群想,是该去看看夏老了,老这么回避也不是办法。正琢磨着该不该先打个电话过去,手机叫响了,一看是孟荷打来的,周正群接通说:“什么事?”“正群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孟荷在电话那边着急地说。“什么事,慢慢说。”“正群你快回来,电话里不能说。”一听孟荷这样慌张,周正群心里陡地一紧,几步来到车子前,跟司机道:“回家!”周正群住在省委家属院,离省委大院不远,几分钟后,他已站在电梯内,心里不住地想,家里能有什么事,孟荷可从来没这样紧张过啊。门刚一打开,孟荷就扑了过来:“正群,我怕。”“怎么了?”周正群揽住妻子,不明白孟荷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孟荷在他怀里平静了一会儿,说话的声音不那么抖了:“正群,有人送来……”“送来什么?”周正群猛地推开孟荷,警惕地就往客厅里看。孟荷指着一个普通的饮料箱:“东西……在里面。”周正群奔过去,手刚触到纸箱,就惊呆了!里面是满满一箱百元大钞!“谁送来的?”他厉声问道。孟荷的身子再次抖了起来,声音也变了:“我……我不认识,他们说是春江市的,找你汇报工作。”“春江市?”周正群越发纳闷,春江怎么会有人给他送这么大的“礼”?见周正群满脸震惊,孟荷吓得不知所措。那两个人坐了不到5分钟,说是去办公室找周副省长,有急事汇报。孟荷让他们把箱子带走,其中一个矮个子说:“一点土特产,让孩子吃吧。”孟荷没在意,送走客人,打开箱子一看,竟是……“谁让你收的!”周正群近乎咆哮。这是他当副省长以来,第一次有人公然把钱送到家里,数额还如此巨大!孟荷憋屈着嗓子,战战兢兢道:“他们说是土特产,我也只当是土特产。”“你—”一看孟荷委屈的样子,周正群压住火,他想孟荷一定是让对方骗了,她不至于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周正群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追问孟荷,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说过什么没有?孟荷除了记住那两人一高一矮,其中矮个子操一口春江话,别的,真是说不上来。周正群仔细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好像晃出几个影子,但又被他一一否定。“对了,矮个子额头上好像有块疤痕,出门时我看见的。”孟荷忽然说。“疤痕?”周正群心头一震,一张已经淡忘了的脸蓦然跳出来,是他,一定没错!搞清楚了对方是什么人,周正群不那么急了,他清楚,这箱钱一定跟搁浅的江北大学二期工程有关,有人开始花重金收买他了。这么想着,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问:“你怎么没上班?”孟荷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到现在,她还处在高度紧张中。丈夫多次要求她,绝不能在家里接待下级,更不能收人家东西。以前她犯过这样的错误,弄得周正群很被动,但比起这次,以前收的根本就不叫礼。她心里说,闯下大祸了。听见周正群问,孟荷醒过神来:“我上午去医院,立娟的病情又重了。”一听是去医院,周正群没再细问,耿立娟的情况他知道一些,都是孟荷平日说的。他现在顾不上什么耿立娟,必须尽快想办法,把眼前这棘手的事处理妥当。让对方过来取钱显然不可能,对方既然敢送来,就一定不打算收回去,这点判断力周正群还是有的。还有,对方给他送“礼”也不是一次两次,前几次都是送到了他手里,挨了批评后,乖乖拿回去了。他曾警告对方,再敢乱来,就连人带物一块交纪委去,没想对方背着他来了这一手。看来对方还是不死心。怎么办?周正群思考再三,决定还是找纪委,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非但会影响自己,更会影响将来的搬迁工作。主意已定,周正群没敢耽搁,直接将电话打给刘名俭,让刘名俭带两位同志过来。不大工夫,刘名俭带着机关工作处两位同志来到他家。周正群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指着门口的饮料箱说:“东西全在里面,具体我没点过,不会是小数目。”刘名俭一边安排工作人员清点数目,一边向孟荷了解情况:“他们有没有说让周副省长办什么事?”孟荷的心情已比刚才好了许多,尤其是看到刘名俭,感觉悬着的心突然放了下来。她说:“他们只说是找正群汇报工作,没说具体有什么事。”“连身份也没跟你说?”孟荷摇头,周正群插话道:“你就别问她了,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孟荷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要给刘名俭倒水喝,刘名俭说:“不必了,我们点完东西就回去。”钱数很快点清,一共是120万。刘名俭感叹道:“他们真大方啊!”周正群也心情复杂地说:“这些钱,在江龙县完全可以建一座小学。”两名工作人员按规定填写了单子,交给周正群签字,周正群签完后,又递到刘名俭手里。刘名俭签字的一瞬,忽然说:“这事儿得向金子杨同志和庞彬来书记汇报,你要不要一同过去?”周正群想了想,道:“你按规定汇报吧,我就不去了。如果还需要取什么材料,尽管通知我。”刘名俭他们走了很久,周正群脑子里还是那个额头上印着疤痕的男人,他这个时候送钱,到底还有没有别的目的?这个中午,周正群跟孟荷都没吃饭,吃不下。事情虽然暂时解决了,但带给这个家的冲击还是很大。尤其是孟荷,更是为丈夫捏了一把汗。快要上班时,周正群说:“下午你准备点简单的礼物,跟我去夏老家。”“正群—”孟荷叫了一声。周正群疑惑地盯住她:“什么事?”“正群,我们能不能不去?”孟荷样子怪怪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东西。“什么意思?”周正群疑惑不解。“你就听我一次,暂时先不去他家,好吗?”孟荷走过来,站周正群面前,望着周正群。这一刻,孟荷脑子好乱,她是真心替自己的丈夫着想。孟荷有种担心,孔庆云的事,会不会真把自己丈夫搅进去?她想起前些日子接过的那个电话,还有最近听到的传闻,心里忍不住扑扑直跳。周正群察觉到妻子的不安,孟荷一定是听到了什么,要不然,她不会阻止自己去夏老家。他伸手揽住妻子,问:“孟荷,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听说了什么?”孟荷没敢正面回答,苍白着脸道:“正群,我怕……”“怕什么?”孟荷这样一说,周正群心里越发怀疑。“我也说不清,不过你还是不要跟他们太近了,这样不好。”周正群的脸忽地沉了下来,他敢断定,孟荷一定是背着他四处乱打听消息。从孔庆云出事那天,周正群就再三提醒孟荷,孔庆云跟别人不一样,这次一定要管好自己的耳朵和嘴,不该打听的绝不能打听。“孟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找过别人了?”“没,没。”孟荷紧忙摇头,但她撒谎的样子实在笨拙,她的眼神还有说话的语气出卖了她。周正群没再追问下去,不过他说:“孟荷我再说一遍,这件事你绝不能插手,这是原则!”孟荷的脸色越发骇人,周正群不说还好,一说,她心里的鬼就越大了。“正群—”孟荷浑身无力,感觉自己要站立不住了。周正群这次没理她,收拾起几份摊在桌上的材料就往外走。孟荷追过来:“正群,真的要去夏老家吗?”周正群狠狠剜了妻子一眼,没说话,揣着一肚子不高兴离开了家。孟荷软在沙发上,这些天,夏雨打电话,她不敢接,单位里人们议论夏老一家,她也不敢插言。她甚至叮嘱儿子,赶快跟可可拉开距离。总之,她被两家多年的关系弄紧张了,有传言说,有人想借孔庆云,打击夏老和周正群,难道这是真的?—2—一周后,江北大学搬迁动员大会在江大召开。这是周正群反复思考的结果,是的,庞彬来书记说得对,现在他已别无选择,不只是他,整个江北省委、省政府,都被闸北新村逼到了十字路口。工程开工已经两年多,投进去的资金有三十多个亿,12所高等院校的一期工程都已竣工,个别院校二期工程已经开工建设,如果再不搬迁,浪费巨大的资源不说,怕是引来的各项非议和怀疑就能乱掉人心。必须搬,而且要快!是让存在的问题和困难吓住,还是在前进中战胜重重困难,这是周正群必须要面对的一个抉择。他知道,考验他的时刻来临了!就在会议召开前几个小时,江北大学学生会跟校方发生了一场争端,差点就影响到会议的召开。事件还是由论坛和网站引起,校方关闭网站后,引发了学生的激烈争议,连日来,各系派出代表,纷纷找到学生会,要求学生会跟校方交涉,开通网站,解除对几个论坛的封锁。这要求原本不过分,但念在特殊时期,夏可可一直不同意这样做,她再三强调,我们是学生,必须得遵守学校各项制度,校方关停网站,也是为学校的稳定和同学们的健康成长着想。周健行反驳道:“这跟稳定没关系,跟同学们的健康成长更沾不上边。”“怎么沾不上边?网站出现是非不明、混淆视听的帖子,当然会影响同学们的判断力。”夏可可对周健行近来的表现心存不满,她从学生会几个干部那儿听说,周健行正在暗地里鼓动学生,向校方施加压力,要求校方对论坛开禁。他怎么能这么做呢?夏可可不理解,也无法赞同,她提醒过周健行,周健行偏是听不进去。周健行对夏可可一味顺从校方的态度更为疑惑,他心目中的夏可可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怎么刚刚当上学生会主席,就开始当缩头乌龟?夏可可要真是这样,他就要小看她了。周健行认为,校方关闭论坛和网站,就是怕学生发表真实看法,江大同学历来思想活跃,这是江大的光荣传统。有着思想家之称的夏可可,为什么偏在这事上持悲观保守态度?还有,周健行也有借网站为孔校长鸣不平的愿望,眼下这种情况,只有利用网站和论坛,才能把同学们的声音集中发出来,周健行多么希望这种呼声高点,再高点。呼声高了,才能敦促校方尽快对这一事件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夏可可笑他幼稚,欠成熟,典型的感情用事。父亲的事她比谁都急,恨不得一下子就搞个水落石出!但靠这种小学生的手段就能让校方给出说法?再者,带走父亲的是省纪委,而不是校纪委。两人为这事争论过几次,夏可可警告周健行,别拿同学们的热情搞阴谋。周健行说:“这不叫阴谋,我这是正当请求。”夏可可笑笑:“周健行,你那点花花肠子,哄别人去吧。”周健行还想说服夏可可,夏可可懒得理他,又怕他一意孤行,惹出更大的麻烦,于是一本正经地警告道:“请你立即停止不光明的行动,否则,我要如实向校党委反映。”一听夏可可抬出校党委压他,周健行气得鼻子都要喷血了:“夏可可,你傻,傻啊!”“我就傻,这一次,我傻到底了!”夏可可丝毫不给周健行面子,她现在说话,语气里已有了父亲那种味道。不,她教训周健行,更像是姥爷夏闻天在教训周副省长。这一次周健行算是领教了夏可可的厉害,心里虽是不怎么服气,行动上却开始按她说的做。毕竟,夏可可现在是主席,他得带头维护她的尊严。当然,周健行并不知道,夏可可内心里原本藏着自己的想法,只是这想法,她还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健行。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帮助父亲。周健行这边是安稳了,夏可可没想到,曹媛媛会忽然跳出来惹事,这天上午的事端,就是曹媛媛挑起的。自从进了学生会,曹媛媛激情倍增,她现在是比谁都忙,整天奔走在各系之间。夏可可说她是一只氢气球,肚子里满是膨胀的欲望。曹媛媛听见了,也不介意,她暗暗想,我就是要膨胀给你看。尤其是得知周健行想在学生中间激起一股情绪,曹媛媛便理所当然担起此重任,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得知省政府要在江大召开动员会,曹媛媛心想这是绝好的时机,前一天晚上,他们便做好准备,将各系征集到的意见还有网虫们写的“抗议书”一并收集起来,以网络部的名义正式起草了一份“交涉书”。这天趁课间时分,曹媛媛带着几个铁杆朋友,来到校办主任路平这儿。路平刚刚检查完会场,回到办公室取文件,就让曹媛媛堵住了。“路主任,我们的请愿你什么时候给答复?”路平一看是曹媛媛,心里叫了声苦,嘴上却很严肃地说:“媛媛同学,我早就提醒过你了,江大不容许出现‘请愿’两个字。”“那好,你把网站开通了,我们就把请愿收回。”“不可能!”路平坚决地说。“为什么?”曹媛媛往前跨了一步,她长得高,一米七二,比路主任还要高出一头,加上此时她故意往起挺了挺胸,路平就感觉被她压迫住了。那几个男生也趁机起哄。在大学,校办主任常常是个受气的角色,心高气盛的大学生们不拿你当回事,那些老教授名教授更不拿你当回事,真正拿这个角色当回事的,怕就是路平自己。路平往后退缩几步:“你们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们,今天学校有重要会议,你们要是敢胡闹,小心!”“路主任,你威胁我们啊?”曹媛媛笑吟吟的,曹媛媛要是一笑,肚子里的鬼主意就出来了。她暗暗冲几个男生使个眼色,几个男生就郑重其事地向路平递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材料。路平哪有工夫,会场虽说布置好了,但迎接工作还没落实,他还急着去礼堂门口看看气球放起来没有,条幅挂得怎样。一看他们成心捣乱,路平放下脸:“你们是有意而为,对不对?”“对,路主任,网站关了多长时间,你不急,同学们急。”曹媛媛收回脸上的笑,也学路平那样严肃起来。“关停网站是校党委作出的决定,不是我路平作出的。”“我们就是想请你把意见转达给校党委,这有错吗?”“那好,你们回去等。”路平说着,一把接过那些资料,就往文件袋里装。“路主任,这样打发我们不太好吧,我们可是心平气和找你反映心声的,你把我们当什么,来来回回的,耍了几次?”路平结舌了。曹媛媛这张嘴巴,他领教过,再说,关停网站,是学校宣传部下达的指令,路平还对这事耿耿于怀呢。干脆,既然你们想闹,我就带你们到一个闹的地方。“那好,你们跟我去见强部长,让他答复你们。”“见就见,当我们不敢啊。”曹媛媛得胜似的翘起了小嘴巴。几个男生也觉得跟路平这样的角色斗嘴没意思,还不如去跟强中行过过招。宣传部部长强中行虽然不怎么讨学生喜欢,但他在江大中层领导里面,却是很铁腕的一个,江大能保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跟他的工作分不开。强中行这天早上也是分外的忙,政府在江大召开这样级别的会议还是第一次,他这个宣传部部长不但要做好会议的服务工作,更要代表江大在会上发言。江大能否顺利搬迁,直接关系到闸北高教新村的启动。路平带着曹媛媛他们进来时,强中行刚刚接受完记者采访。“什么事?”他问路平。“曹部长又为民请愿来了。”路平带着嘲讽的口气说。强中行扫了一眼穿着时髦的曹媛媛:“你就是新当选的学生会网络部部长?”曹媛媛自信地点点头,目光很高傲地盯住强中行。在男人面前,曹媛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如果说有人可以让她垂下高傲的目光,那个人一定是周健行。强中行被曹媛媛的目光刺得不舒服,对曹媛媛今天的打扮更不舒服。强中行有些守旧,他曾在校务会上几次提出,要对大学生的着装作出必要的限制,不能让他们穿得跟街头女郎一样,只是这话太敏感,校方一直不敢采纳他的建议。对曹媛媛当选学生会网络部部长,强中行也有不同意见,校党委开会讨论时,他就提过不同意见。这时曹媛媛公然挑衅他,他的语气就不客气了:“那个在网上敢脱敢为的也是你?”曹媛媛没想到强中行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脸一下红了,一个40岁的中年男人如此刻薄地质问她,曹媛媛当然承受不住。她的嘴张了几张,竟然没发出声,最后恨恨地垂下了头。站她边上的姓王的男生急了,扯着嗓门说:“老师怎能这样侮辱学生?”“侮辱?这位同学用错字了吧?”“你这样说话,还不算侮辱?”姓王的男生不单是曹媛媛的铁杆支持者,更是她的狂热追求者,可惜到现在,曹媛媛都不给他机会表现,今天他以为逮着了机会。强中行冷静地说:“如果我没记错,媛媛同学自己的博客上,就有这样的个性签名。”曹媛媛脸更红了,想不到强中行部长竟登录她的博客。那上面,有些照片真是露得过分了些,拍摄时她喝了少量的酒,借以给自己壮胆。事后她还是认为过分,想把照片删了,可惜照片一贴出,便在网上四处传播,想收回就难了。“脱又怎么了,那是个性!”姓王的同学说。“擅自逃课呢,也是个性?背着学校跟家里谎报军情,说是得了急性阑尾炎需要做手术,跟家里骗钱也是个性?”强中行猛地黑下脸,声音里已有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姓王的男生没想到强中行会当面暴他的丑,一时词穷。强中行接着道:“想上网可以,学校一贯支持,但借助网络搞乌七八糟的事,学校坚决不答应。”“谁搞乌七八糟的事了,你把话讲清楚。”姓王的男生抢话道。“利用网络骗打工妹跟你同居,弄大肚子后带人家去江湖医生那儿堕胎,险些闹出人命,算不算乌七八糟?”强中行就是强中行,他掌握的事儿真多。姓王的男生一听他连这事儿都知道,吓得不敢说话了。曹媛媛恨恨地瞪了姓王的男生一眼,这些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想想大二的时候,自己还经常陪他出去呢。“强部长,不要把话题扯远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校方什么时候对网站解禁?”另一位男生一看势头不妙,赶紧把话题往网站上引。“解禁?解什么禁?谁告诉你校方禁了网站?”强中行一连追问几句,问得几个人都莫名其妙。校方没禁,网站会自动关掉?强中行这才把目光投向路平,他对路平的这一瞥,意味深长。路平感觉某个地方的隐秘被他窥到了,仓皇垂下头,后来感觉再站下去会出事,借故溜开了。强中行收回目光,继续说:“校方关停网站,一是想调整版面,扩大信息量,还有就是配合全国行动,净化网站,精神文明建设什么时候也不能丢。”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再次盯住曹媛媛,曹媛媛让这个中年男人看得一阵儿哆嗦。“这是托词,我们不信。”姓王的男生大约是让强中行驳尽了面子,不甘心,又嚷了一句。强中行没理他,进一步说:“身为网络部部长,你应该在如何办好学校网站,创建江大自己的特色方面下工夫,可惜在这方面我还没看到学生会有什么合理建议。”曹媛媛咬住嘴唇,轻轻点了下头。恰在这时,夏可可和周健行来了,一看主席和副主席驾到,姓王的男生顿觉腰杆子硬了,头一昂,正要冲强中行说什么,夏可可的声音先响了起来:“谁让你们起哄的,回去!”姓王的男生不甘心,将目光投向曹媛媛,曹媛媛哪里还有心思理他,一看周健行脸色黑青,知道自己闯祸了,脸暗暗一红,低头出了办公室。一场风波算是平息了。会议如期召开。这次会议,是由省教育厅主办,金江市内所有高等院校都派了人参加,前期确定要搬迁的12所学校一二把手还有宣传组织部门的同志都来了,不大的会议厅内座无虚席。会议将要开始时,校方通知学生会,部长一级干部全部参加。强中行发现,不大工夫,曹媛媛已换了装,发型也重新变了,还别说,曹媛媛认真打扮起来,还真像淑女。会议由省教育厅厅长、党组书记李希民主持。李希民先是传达了省政府办公会议精神,接着又传达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指示。他指出,闸北教育新村是江北高教事业走向新世纪的一项伟大工程,是江北高教战线深化改革的产物,工程启动两年来,取得了可喜成就。这是省委、省政府坚强领导的结果,是全省高教战线共同努力的结果,眼下12所院校一期工程已全部竣工,全省高教战线的同志们都在热切盼望早日搬到新村去,经厅党组研究决定,报省委、省政府批准,搬迁工作正式启动。接着他宣布了首批搬迁的六所学校,长江大学果然要打头阵。坐在台下一排的黎江北注意到,李希民的讲话中,已经没了“高教产业化”这个词,去年召开的几次座谈会上,李希民开口闭口都要提到这个时髦词,好像不提,就不能表明他紧跟形势。接着是周正群讲话,周正群这天讲得比较多,针对搬迁工作,他提出六点要求。第一,做好宣传发动工作,要把大家的信心鼓起来,热情调动起来。第二,各院校要合理确定搬迁人数,要在原来上报省政府的方案基础上,再次细化,一期工程能容纳多少,就实事求是搬多少,不能在这事上搞攀比。第三,要做好安全工作。第四,新校址那边的食堂、卫生、医疗等工作要先行一步,要经厅党组验收合格后再搬迁学生。第五,不能因搬迁影响正常教学,这点周正群强调得尤为多,课要上,教学任务要按期完成,搬迁工作还不能受影响。第六,他提到了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搬迁不能搞大型庆典,不能铺张浪费,更不能借机搞什么庆功宴,仪式要简而又简。周正群讲完,是江北大学党委书记楚玉良作表态发言,接着是其他五所学校,最后,强中行代表江北大学,就如何做好宣传发动工作作了发言。会议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会议结束后,周正群提出,全体与会人员乘车去闸北新村,到现场看一看。这是事先没有安排的,李希民征求意见,要不要吃过午饭再去?周正群道:“工地上就有,跟他们一块吃。”离开会场往楼下走时,秘书杨黎走过来,轻声道:“长江大学校长吴潇潇等在会客室,她要见你。”“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周正群略带吃惊地问。“会议刚开始她就来了,等了三个多小时。”杨黎道。周正群略一思忖:“今天真是腾不出时间,这样吧,你替我接待一下,把她反映的情况记下来,改天我找她谈。”杨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周副省长,吴校长情绪很低落,我想……”“这我理解,你告诉她,等忙过这几天,我一定找她。”周正群说完,快步朝楼下走去,杨黎站了一会儿,遗憾地往会客室走去。往闸北去时,周正群特意将黎江北叫到自己车上,黎江北面色沉重,看不出他是为搬迁发愁还是为将要到来的调研组发愁。“忧心忡忡,你就不能轻松点?”周正群说。“我轻松不起来。”黎江北说。“又是什么问题?”“长江大学,正群,长江大学的情况不是你我想的那样。”“哦?”周正群一下子警惕起来,他特意叫上黎江北,就是想谈谈长江大学,没想到他还没开口,黎江北倒先说了。“你又调研到什么了?”“骗局,自始至终,就是一个骗局!”黎江北愤愤地说。周正群的心一下子就紧了,黎江北从来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他是不会这么说的。“你是指?”“算了,车里说不清,找时间跟你汇报吧。”周正群没再往下问,黎江北这番话,还有他说话的神情,已像重锤一样,在他心里砸出轰轰的声音。往闸北新村去的路上,周正群心情格外沉重。长江大学跟江北商学院的纠纷闹了五年之久,他主管教育后,先后召开过五次调解会,都没能将纠纷调解掉。省教育厅先后拿出三份调查报告,都认定长江大学违约在先。然而,吴潇潇接手该校工作,出任法人代表后,不断上访。有消息说,吴潇潇已通过关系,将长江大学的处境反映到了中央有关部门,这次全国政协调研组到江北,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关于民办教育,莫非……周正群的脑子乱极了,联想到长江大学创办前后发生的诸多事,禁不住吸了一口冷气。车子快到闸北新村时,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疑问,难道自己搞错了,或者,真有一张大手,在背后操控着长江大学?他把自己吓了一大跳。—3—闸北教育新村呈现在眼前。五月的阳光下,这片曾经的废墟显出处子般的美丽。说废墟一点不为过,周正群记得,自己从春江市调进省城那一年,还来过这里。当时这儿已有开发的迹象,但不过是几个小工头小打小闹,一片废弃的古河床,加上破落的几十间小厂房。厂房是当年兴办乡村企业留下的,有人在这儿办过小型船厂,后来不办了。又有人把厂房低价买回来,当废品收购站,于是这片古河床上便终日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河床四周,散落着一些破旧的村宅。这些村宅不知建于何年,听说最早是流民居住的地儿,长江每一次发大水,都会让不少人失去家园,有人顺江而下,哪里能活命便在哪里安家。闸北这块地的历史便有了。后来它成了船客子们落脚找快活的一处好地儿,那些四散逃来的外乡人,因为缺少活下去的办法,便靠家中的女人,给船客子还有纤夫暖脚暖被窝。后来,城中心地带一些好逸恶劳的妇女,还有在城里烟花地带混不下去的角儿,也来到这里,榨纤夫们那点可怜的油水。周正群听说,解放前夕,这儿的娼妓业很是火过一阵子。但站在这片废墟上,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如此不毛之地,何以能兴起如此繁华的娼妓业?往事如梦,一晃间周正群到省城工作已有八个年头。当年的不毛之地,早已焕发出勃勃生机。省市提出闸北高教新村这个概念之前,有人也动过脑子,打算将这儿投资兴建成江北船工业基地,那个方案很是振奋人心,可惜还没等批下来,就遇上紧缩银根,国家对经济建设大调整。要不然,这儿说不定早就机声隆隆,人影绰绰了。周正群走下车,在李希民等人的簇拥下朝新村走去。脚下是笔直的混凝土路面,公路两旁的树木也已成活,五月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影子。放眼望去,矗立在中心广场的城雕尤为醒目,那是花880万元从广州运来的。当初为这个城雕,周正群跟冯培明还发生过争执。周正群坚决不同意从广州那边运城雕,江北这么大,单是艺术院校就有十几所,人才济济,什么城雕搞不出来?冯培明却坚持要从广州那边定做,他说广州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是经济的火力地带,它的艺术也是最前卫的。周正群后来还是妥协了,不是他赞同冯培明的观点,而是有些事,特别是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该妥协时必须妥协,要不然,你这个副省长就没法干下去。为这事,黎江北在私下里嘲讽过他,认为他现在滑头了,知道保自己的官帽了。周正群无法跟黎江北解释,很多时候,他认为黎江北的观念是对的,但就是不能接受。毕竟,他跟黎江北分属两个不同的圈子,各有各的游戏规则,黎江北可以坚守住一个真理不放弃,他不行,他得动摇,得左右徘徊,有时候还得作出牺牲,作出让步。这叫做政治的艺术,更叫做政治的无奈。真的,周正群现在越发感觉到,从政跟搞学术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坚守与妥协。学术这口井,你越是坚守就越能出成果,因为它是井,坚守才能钻得深。从政却是场里的游走,这场就是人们说的官场。既然是场,你就不能守住某个信条不放,你得学会在场内迂回,学会在场内出入,况且现在这场里规则已不是一条,有许多,明规则、暗规则、潜规则、亚规则,等等,哪条规则不遵守都不行。单纯地遵守也不行,你还得学会利用它,把玩它,既不能太偏离也不能太投入,总之,你得在这场里游刃有余。这些,他能跟黎江北说吗?不能!比如闸北新村的搬迁,按说一期工程刚一验收,他就应该积极组织搬迁。但他能积极吗,或者说他能急吗?不能!他一急,夏闻天第一个不高兴,夏闻天是闸北高教新村的坚决反对者,作为夏闻天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他怎能在这事儿上积极?冯培明也不高兴,闸北高教新村是冯培明在省政府主管教育时一手抓的工程,是冯培明这辈子干得最惊天动地最漂亮的一件事,他要是犯急,冯培明会怎么想?他得先等冯培明急,冯培明急了,他才能有所行动,这行动,还得顾及夏闻天的脸色,顾及班子其他成员的脸色。复杂啊,要不然,搬迁能拖到现在?更重要的是,庞书记到江北后,从来没对闸北高教新村发表过意见,他怎么想的,谁也摸不透。摸不透你就不能乱行动,这就叫规则!想到这儿,周正群苦笑了一下,黎江北嘲讽他滑,这能叫滑?这叫摸着石头过河,过不好,掉水里淹死的先是你!周正群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奇怪,今天的主人怎么还不到场?这主人,就是负责江北大学一期工程建设的建筑商万泉河。一想这人,周正群的脸又阴了。万泉河现在越来越神秘,神秘得让周正群都摸不清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在春江政府大楼搬迁典礼上,周正群心想怎么也能见着他,几个亿的工程,他万河实业一家就干了80%,春江市搞那么大的庆典仪式,他愣是不照面,只打发自己的妹妹万河实业副总裁万黛河出面。如此安排,在全省建筑界,恐怕也只有他万泉河能做出来。难道他今天还不现身?周正群边想边往前走,李希民不时指着四周的建筑跟他汇报,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在想,春江政府大楼工程中,不翼而飞的那些陶器,会不会真是万泉河弄走的?快进江北大学校门时,风姿绰约的万黛河在几个副总的陪同下笑吟吟走过来。跟在春江市那次不同,今天的万黛河没花枝乱颤,她着工装。这是万河实业一大特色,只要在工地,不管谁检查,公司高层一律着工装。能破格的,就一个万黛河,兴许她是女人,女人有时候就应该享有特权。周正群握住万黛河伸来的手,这双手看似娇小柔弱,有时候力量却大得出奇,她能调动二三十个亿的资金,能一夜间让金江市的建筑材料短缺,更让周正群不敢小视的是,这只手只要往北京方面拨个电话,几分钟内就能让省政府定的盘子翻个个儿。但是周正群此时握住的,的确是一只娇小柔软暗暗散发着女人香气的玉手。“省长辛苦了。”万黛河并不急着把手从周正群手里抽开,她说话的语气就跟花吐芳香一样,永远是那么细软温雅。而且她对领导的称呼永远保持着她的风格,从来不在前面带“副”字。周正群收回自己的手,没有笑。这也是他的风格,只要是检查工作,不论对方是谁,不论工作干得满意还是不满意,周正群脸上,永远是那种呆板而且老旧的表情。拿儿子健行的话说,看他这张脸,总觉他处在水深火热中。一看万泉河没来迎接,李希民脸上有些不高兴,握住万黛河手的同时问:“万总不在?”“在,他在工地上。”万黛河笑容可掬地说。扑面而来的是彩旗条幅,校园中心小广场上,几十个橘黄色的气球在风中飘荡,上面飘着“热烈欢迎”等司空见惯的字眼。万河实业从来不用红色气球,好几次庆典仪式上,他们都用橘黄色。就连大大小小的彩旗也找不到一面红的。这可能也是一个谜,不过周正群没心思去解。穿过广场,李希民指着前面的办公大楼说:“先到会议厅听汇报?”周正群没理李希民,径直朝办公楼南侧的一幢楼走去。这是一幢五层建筑,如果周正群没记错,这儿应该是力学实验楼。江北大学最早就是靠力学起家,上个世纪50年代,它的力学实验室在国际上都很有威望。这个实验室为中国培养了一流的力学队伍,特别是在海洋工程结构力学方面,它的贡献无人可比。只是这些年,江大方向有所调整,随着其他新型学科的兴起,力学上的优势不如以前那么明显。周正群走进大楼,见二三十号工人围在一楼大厅西墙角下,那儿挖了个大坑,像是工程出了什么问题。万黛河赶忙解释:“下水道排水不畅,那儿有渗漏。”周正群没接话,快步朝那边走去。万黛河赶忙迎上来,收起脸上的笑说:“估计是管道质量问题,技术人员正在检查。”李希民心里有些紧张,他在几天前的汇报会上,再三肯定江北大学的工程验收是100%合格,五项工程达到部颁鲁班奖的水平,建设部门正在上报评奖。工人们大约没想到领导们会径直来这儿,脸上多少有些不自然,不过有人马上汇报,下到地坑中检查管道的,是他们的总裁。李希民脸上很自豪地闪过一层笑,带着惊叹的口气说:“一个手下有几万人的老总,上市公司的总裁,还能下到地沟里去,万河实业不简单啊。”周正群顺着地坑往下看了看,坑太深,看不清里面。但他相信,下面蹲着的,绝对是万泉河。周正群抬起目光,四下看了看,一声不响离开了实验大楼。李希民没有等来周正群的表扬,心里不踏实,紧追几步赶了上来:“周副省长,要不要先去会议室,等万总忙完?”“你说呢?”周正群撂给李希民一句,朝学生公寓走去。周正群想,今天的万泉河绝不是作秀,也不是故意表演给谁看。他相信,管道渗水的问题一下两下解决不了,而且是不是管道质量引起的,很难说。但在搬迁之前,这问题一定能解决。怕是这一群人中,除了他跟万黛河,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如今身价百亿的万泉河,最早就是做管道工起家的。还没到一号公寓,就听见一个嘹亮得有点过分的声音。周正群放慢脚步,心里想,到底要不要进去?这时候黎江北带着一干人从后面紧追过来,一看周正群往学生公寓去,黎江北就激动了。周正群瞅了黎江北一眼,一狠心,第一个进了公寓。周正群一眼望见的,不是电梯,不是装修得极其豪华甚至称得上奢侈的墙面或屋顶,而是一块伤疤!这块疤痕,在他脑子里晃了有十几年,不,应该有20年。从江龙到春江,从春江到金江,无论他走到哪儿,这块疤痕总是能出现,总能在他不想看到的时候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个五月里阳光明媚空气里散发着海水味儿的下午,饥肠辘辘的周正群又让这疤痕刺着了,险些就站在门口回想起往事来,好在胡阿德的一声呼喊让他收住了神。“周副省长驾到,欢迎欢迎。”胡阿德说着,伸过来一双粗大而有力的手,周正群尽管极力控制着自己,这一刻,他还是有些走神,以至于胡阿德那双曾经被装修材料磨得出血的手在空中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就在那双手悻悻要收回的当儿,周正群一把握住了它。“干得不错嘛,胡总。”这是周正群在高教新村唯一一句夸奖别人的话,没想到却说给了胡阿德。胡阿德只怕也没想到,刚一见面,周正群就能表扬他。久经沙场的胡阿德自然清楚,要在现场得到周正群一句夸赞,比拿到一项千万元的工程还难。收回手的当儿,胡阿德心里一阵儿乱,莫非,是那玩意儿起了作用?可是等乘上电梯,来到学生宿舍,推开一扇扇门时,装修公司老总胡阿德心里那点儿乐就没了影,他甚至想不明白,周正群为什么对如此漂亮如此豪华的学生公寓还要脸露怒色,难道他的装修技艺还不过关?江大装修工程,他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啊,比他搞五星级饭店装修还要认真。比周正群更不满的,是黎江北!一进电梯,黎江北的意见就出来了。也不管这场合能否轮得上他讲话,也不管在场的人听得习不习惯,总之,他说了,说得还很多!“瞧瞧这装修,哪像是学生公寓,我总以为自己是逛宾馆。”“给学生公寓配电梯,多妙的主意,我看再发展下去,就该给他们配小车了!”电梯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黎江北却毫不在乎,好像他今天来,就是专门发牢骚的。等进了宿舍,黎江北的意见就更大了,当着周正群等人的面,他道:“以前我们上大学,十多个同学挤一间屋子,现在这条件,双人间。你看看,卫生间、厨房、小阳台,我看学生能在这里过日子了。”话还没落地,又看见楼道里身背帆布包的线路检修工人,火气更大地说:“有线电视,网线,全接好了。这是让学生学习还是……”看见周正群拿眼瞪他,黎江北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下去,不过他的样子就像是修学生公寓花了他家的钱。类似的问题他在不少会议上提过,单是转到周正群手里的提案还有质疑书就不下十封。在闸北高教新村基础设施建设上,省内一直是两派意见,一种意见坚持把有限的资金用到实验室和教学设备上,基础设施能简则简。一种意见恰恰相反,认为基础设施建设最能体现一个省的高教现状,说什么也不能守旧,更不能瞎凑合。最终是能简的简不下来,不该花的钱到处花,反正有银行支持。就说这公寓,眼前看到的双人标间,还不是最好的,据说就在这幢楼上,还有三层单间公寓,里面该有的设施全都有,条件不比四星级宾馆差。周正群曾经算过一笔账,单是这一笔开支,闸北新村就要多花三个亿。三个亿啊!这三个亿最终都要转嫁到学生头上,要靠学生们的学费来偿还。难怪不少人发出惊呼,现在不是刺激学生学习,而是刺激学生消费。更荒唐的是,教育厅在写给他的报告中,还公然提出一条新理念,说教育投资是未来十年中国老百姓最大的一项投资,教育消费是最能拉动内需的一个杠杆。抓住这个机遇,就能让教育产业化的路程缩短一半。产业化!周正群再次在脑子里画上一个大问号。连着察看了十多间公寓,顺便检查了部分配套设施,周正群说:“大家肚子都饿了,先去食堂吧。”这时候已是下午2点40,奇怪,中午没吃饭,在场的人谁也不觉得饿。周正群只是看,什么也不讲,把随行者弄得摸不着头脑。尤其李希民,刚才他还冲黎江北直叹气,这会儿,他索性退到后面,让黎江北疯子一般在前面乱说去。黎江北尽管是老生常谈,但有一部分人的脸已暗自阴了。他们在猜,周副省长今天是不是刻意让黎江北发挥?万黛河始终笑吟吟地陪在周正群身边,对黎江北的声讨充耳不闻。她是建筑商,建筑商的任务就是把最好的工程呈现在你眼前,这一点,周正群相信她是做到了。往食堂去的路上,周正群无意中发现,李希民正拿着手机,很是动情地说着什么。他想,电话那头一定是冯培明。饭菜早就准备好了,四菜一汤,十个人一桌。一闻见饭菜的香味,大家才觉肚子受委屈很久了,周正群说:“抓紧吃,吃完接着看。”说完,自个儿找张椅子坐下来,拿起馒头就啃。这工夫,就见身材矮小的万泉河匆匆走进食堂大厅,他也是一身工装,不同的是,身上还沾着泥巴,头发也脏蓬蓬的,跟周正群印象中的万泉河判若两人。“董事长来了。”万黛河轻声道。周正群起身,握住万泉河伸过来的手,在万泉河客气的问候声中,周正群礼节性地说了句:“万总辛苦了。”“怎么搞的,昨天不是就安排下来了吗,你们怎么一点准备也没有?”李希民可能是觉得四菜一汤过于简单,轻声斥责万泉河。“真是对不起,眼下一大半人都撤到了别的工程上,这边只是维修工,偏巧管道又渗水,我把接待的事给忘了。”李希民还要说什么,周正群温和地说:“坐下一道吃吧。”周正群他们就餐的地点,是江大第一食堂,新校址一共有6所食堂,能容纳10000人就餐。第一食堂一共4层,一楼大厅窗明几净,光线从锃亮的玻璃门窗透进来,映得大厅暖烘烘的。远处,五六位中年妇女还在拿着拖把用心地拖地。一看她们身上的衣服,就知道是省再就业办安置的“4050”人员。几家国有大型企业先后破产或改制,金江市的下岗或失业人员突破了警戒线,好在,再就业办广想办法,让一部分下岗或失业的男50岁女40岁人员重新找到了工作。周正群盯着她们望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问:“万总,万河实业一共安排了多少‘4050’人员?”万泉河礼貌地笑笑:“这个我还不大清楚,让黛河给您汇报吧。”万黛河刚要汇报,周正群说:“不必了,我也是随口问问。”饭还没吃完,就有工作人员开动了电梯。望着缓缓往上滑升的电梯,周正群下意识地就把目光投向在另一张桌子上的黎江北。黎江北果然没吃饭,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这时大约也是听见了电梯声,抬起头惊讶地问道:“食堂不是最后敲定不让安电梯的吗,怎么还是安了?”等饭后乘着电梯往二楼去时,黎江北的脸更阴得不成样子,他像是哑巴了,再也不像先前那样乱提意见了。周正群心里十分沉重。他知道,这次回去,黎江北又要炮轰闸北新村,指不定还要把质疑书往哪儿交呢。是啊,这样的建设,怕是谁看了,心里都不是滋味。周正群忽然就想起江龙县那些失学的孩子,还有那些因交不起学费不得不放弃上大学的特困生。二楼是包间,配有15个取菜口。李希民介绍说,15个取菜口是15种不同菜系,江大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应该让他们吃到可口的家乡菜。三楼是酒吧、茶语,虽然没有音乐,也没有影影绰绰成双成对的影子,但还是让人恍惚觉得来错了地方。这里的装修真是大手笔,周正群忍不住回头朝胡阿德望了望。四楼倒是闲着,望着这空荡荡的一层楼,周正群心想,将来这儿说不定真就装修成练歌房什么的。食堂后面是偌大的体育场,食堂吃饭却要像百货商场一样乘坐电梯,这样的建设,的确有意思。这一天他们一共看了五所学校,除了城市学院的工程扫尾不尽如人意外,其他几所都已基本符合要求。周正群心想,单从新校所建设来说,搬迁条件已经具备。往回走的路上,黎江北走到他跟前,低声道:“你看看四周,能让人相信这里是高教新村?”借着黄昏不太明亮的光线,周正群将目光投向街道两旁,两旁新起的建筑物上,挂满了酒吧、网吧、茶语、情人屋等招牌,仿佛一张张血盆大口,虎视眈眈等在那里。更可怕的是,周正群还看到不少学生旅馆、两人世界等刺目的招牌。高校的确能拉动第三产业啊。周正群的心像是被谁猛咬了一口。晚饭本来要跟万泉河他们一道吃,周正群也想借机多了解一些万河实业的发展情况,谁知刚上了车,妻子孟荷便打来电话,要他赶快回家。—4—孟荷没有做饭。周正群推门进来时,孟荷孤独地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光线暗淡。周正群走过去:“怎么,哪儿不舒服?”两天前孟荷说她胸口发闷,做什么也提不起精神。孟荷仰起脸,黑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动了动,周正群分明看见,孟荷眼里有几滴晶莹在闪动。他忙俯下身,小心翼翼揽住她的肩:“又在乱想了?”这些天孟荷神不守舍,常常说些莫名其妙的骇人话。“正群,我怕……”孟荷呢喃着,忽然一下抱住丈夫。周正群清晰地感觉到,妻子的身体在抖,那是人在恐惧状态下发出的信息。“小荷,到底怎么回事?”周正群搂住妻子,不安地问。“正群,我怕。”孟荷又说了一句。周正群不能不在乎了,他扳过妻子的脸,认真看着她:“小荷,你是不是又在乱打听?”孟荷没正面回答,她用更加不安的哆嗦回答了周正群。周正群松开妻子,孟荷的做法令他伤心,险些失去冷静,但他必须得冷静。他想,换上任何一个妻子,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不有所作为。只是孟荷这样做,不但缓解不了危机,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默坐片刻,周正群沉声说:“你是不是找了卓梅?”卓梅是纪委刘名俭的妻子,孟荷平日只跟圈子里这几个女人来往,他想消息一定是卓梅透露给孟荷的。孟荷咬着嘴唇,没肯定也没否定,她像一只受伤的羔羊,只顾着自己发抖。周正群抓起电话,就要打给卓梅,孟荷怕了,一把夺过电话:“正群,别……”“你呀—”周正群叹了一声,无奈地倒在沙发上,孟荷贴过身来,一头长发落在周正群胸脯上:“正群,他们会不会也把你带走?”“你胡说什么?”周正群这下愤怒了,“你能不能想点别的事!”就这么一会儿,黑夜已牢牢罩住屋子,周正群想开灯,孟荷说不要。今天的孟荷真是离奇,结婚这么些年,周正群还是第一次发现她如此沉不住气。两个人就那么相拥在沙发上,相依在黑暗里,约莫有20分钟。这20分钟,周正群想了很多,他甚至想起自己的结发妻子,想起跟她一起时的艰难岁月。在丈夫怀里依偎了一阵儿,孟荷感觉不那么怕了,心也渐渐平静下来,她捋了下长发,用飘忽的眼神凝望着丈夫,小心翼翼地说:“正群,我想把那幅字画交出去。”“你说什么?”周正群猛地弹起身子。字画,孟荷竟然提到字画!周正群有收藏字画的爱好,这爱好跟他的第一任妻子有关,他原来的老丈人是江北著名的书法家,一生赚来的钱几乎全部用于收藏,受此影响,周正群也对字画着迷。这不是什么秘密,身边不少人都知道,就连庞彬来书记,也在一次接待外宾时说:“听说你家里有齐白石的真迹,什么时候拿出来让我们也饱饱眼福?”家里这些字画,一部分是原来的老丈人送的,还有一部分是他在春江时收藏的,那时内地收藏热刚刚兴起,字画还不是太贵,周正群还能收藏得起。到省上工作后,周正群就割舍了这份爱好,这里面,确有不得已的苦衷。高层干部的任何爱好,都能成为某种利益的驱动器。周正群相信,如果继续将这爱好保持下去,金江市的字画黑市会因他的爱好而活跃不少,价格更能翻几番。万黛河就曾经从黑市上花重金购得一幅字画送他,可惜她上了当,那是赝品,值不了几个钱。半年前孔庆云送过他一幅字,说是北京高校论坛上一位香港朋友送的,那是香港一位著名书法家的作品,周正群真是爱不释手,想想跟庆云的关系,就给收下了。他想,孟荷说的字画,一定是指孔庆云送的这幅。孟荷惴惴不安地望着他,等他表态。周正群心里,却已想到了孔庆云。那天刘名俭跟他透露过消息,说有人举报孔庆云在江大工程建设中收受贿赂,其中有一幅价值800万元的字画。周正群一开始不信,他从没听过孔庆云有这嗜好,不幸的是,三天后刘名俭告诉他,在孔庆云办公室,他们找到了这幅字画。看来,孟荷是要主动脱离跟庆云一家的关系。他有些陌生地盯住妻子,这张脸曾经那么让他陶醉,那么让他忘情,以至于第一任妻子楚楚走后不久,他便坠入情网,不顾世俗的重重阻力,硬是娶了她。周正群常想,孟荷是上苍继楚楚之后赐给他的又一件宝贝,是老天对他的补偿。为这事,他很感激夏老一家,如果没有他们,他就不可能遇到孟荷,不可能在灰暗无光的日子里重新燃起爱情。没有夏老跟夏雨的强力支持,他也不可能从失去楚楚的悲伤中走出,那么义无反顾地牵着孟荷的手,重新走进婚姻的殿堂。可是现在……周正群想不下去了,他收回目光,略带几分冰凉地说:“小荷,抱这样的想法,不大好吧?”“正群,我是为你着想,你就听我一次吧。”孟荷又要把头挨过来,周正群猛地推开她:“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第二天上午,周正群推开公务,驱车来到夏老家。他必须来,而且要当面向夏老说清楚,他也被卷入庆云一案,之所以现在还抛头露面,主持工作,是因为庞彬来书记的信任。庞书记不大相信他会卷入腐败案,还曾经在省委专项会议上冲金子杨说:“不能听风就是雨,群众反映归反映,作为组织,我们不能随便怀疑哪个同志。正群同志的工作刚刚上手,他分管的这一摊子还有不少硬骨头等着他去啃,切不可草率行事。”有了这番话,周正群才能继续在岗位上放手工作,要不然,他可能也跟庆云一样,该停职接受调查了。夏老在家,周正群进去时,夏闻天刚刚练完字,他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有事?”周正群不安地问。“有件事上次没顾上跟你说,这些天我替夏雨跑了跑,难度不小,非得你这副省长亲自出面。”周正群哦了一声,坐下,他猜不出夏闻天要跟他说什么事。夏闻天道:“夏雨他们想筹建一所学校,给那些有智障的孩子提供学习的机会,本来这事已筹划得差不多,就差跟你这个副省长打报告,落实地皮,谁知投资商变了卦,说好的资金落空了,夏雨为这事犯愁得吃不下饭。”周正群心里一松,夏闻天并没提令他尴尬的事。残联筹办学校,这事他像是听杨黎说过,他在心里也暗暗琢磨过,这是件好事,应该支持。“投资商是不是大华实业?”他问。“对,是这个大华实业,我在省委工作时,视察过这家企业,办得不错,最近听说也干起房地产来了。当年他们潘老总当选全省劳模,还是我给戴的花呢。”夏闻天谈兴很高,只要一提往事,他的谈兴一准儿会高,这也是老人们共有的一个特点吧。“要不要我跟潘总说说,他对公益事业一向还是大方的。”周正群征询道。“大方,当然大方。拿几千万修一座庙,能说他不大方?”“修庙?”“你还不知道吧,说好给夏雨他们的钱,姓潘的拿去修庙了,叫什么紫珠院。我就想不明白,修那么多庙干吗,钱花给这些孩子有什么不好。就一尊佛爷,大家抢着供,佛爷能照顾过来?”夏闻天半是牢骚半是玩笑地说。一听是紫珠院,周正群没敢多说话,他知道这个紫珠院,冯培明的老母亲信佛,以前在潭柘寺吃斋念佛,后来说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紫珠,便有了修建紫珠院的方案。这事涉及宗教界,周正群不好乱说话,不过,大华实业将钱捐给紫珠院,还是让他难免多想。“找你有两件事,一是有机会,帮夏雨他们吆喝几声,单靠残联的力量,筹措资金太难了。二是你脑子里也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给他们留一块。全省有那么多智障儿童,这个特殊群体不能不管,如果真能让这些孩子接受到教育,功德无量啊。”周正群点点头:“老领导,这事我记下了。”夏闻天能在这个时候还念着这些孩子,不简单啊,周正群叹了一声,心里犯了犹豫,那些话到底还要不要说?“我听说闸北新村要搬了?”夏闻天又问。周正群再次点头。“彬来同志表态了?”“是省委作出的决定。”周正群这句话,让夏闻天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正群啊,我不是不同意建高教新村,但现在这个建法,让人担心。既然省委决定要搬,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不过有一条,我夏闻天就是走到哪里也坚持,学校是让孩子们学知识长才干的地方,不能搞得乌七八糟。”周正群的心再次沉重起来。他发现,夏老说话已不像以前,比起原来,他的话柔软多了,用词也再三斟酌过。这令他不安,什么力量让夏老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也变得小心谨慎,出言慎微?难道仅仅是他退了?不,周正群坚信不是。这天他们聊了有两个小时,奇怪的是,夏闻天并没责怪他这么长时间不来看他,更没提孔庆云半个字,周正群提前想好的话一句也没用上。临告别时,夏闻天突然说:“有空见见吴潇潇吧,别老是回避她。”回避?回来的路上,周正群一直在想,夏老为什么要用这两个字?黎江北的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报告。助手小苏花了一周时间,从长江大学几位老教授那儿了解到长江大学跟江北商学院合作的前前后后。长江大学校长一开始并不是吴潇潇,六年前,吴潇潇的父亲吴含章带着满腔热情,从美国回到故土,想在家乡这片热土上创办一所私立大学。吴含章是美籍华人中的杰出代表,“文革”前出国,先后在美国读完硕士、博士,归国时遇到内地风起云涌的政治风暴,在美国友人的一再挽留下,留在了美国。他的外祖父在美国拥有庞大的产业,母亲也一直在国外帮外祖父打理公司,吴含章很快拥有了美国的永久居留权,先后在五所大学任教,传播东方文化,后来在母亲的资助下,吴含章在旧金山创办了第一所华人学校,致力于东方文化的传播。改革开放后,吴老先生一心想回来,了却他报效祖国的心愿。但旧金山那边的工作一直腾不开手,加上内地对民办教育的政策也不太明朗,老先生的愿望一直未能实现。直到六年前,时机才算成熟,老先生先是派代表过来,跟江北方面接触,几番洽谈后,江北方面表示热烈欢迎这位归国华侨,并批准他在金江市创办学校的申请。谁知,等老先生兴致勃勃回来,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江北方面提出,单纯以老先生的名义在江北兴办大学,政策上还有诸多限制,不如挂靠到江北商学院名下,以江北商学院附属学院名义,这样好操作一些。老先生对内地政策吃得不透,但他热情很高,跟江北商学院接触后,他表示,附属学院不好听,跟他的思路也不吻合,不如两家以股份制形式,联合办学。这个建议最终被采纳,长江大学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办的,性质属于股份制,行政上隶属江北商学院领导。老先生万万没想到,他的一腔热血和满腔赤诚遭到了暗算。先是江北商学院议定的资金迟迟不到位,作为控股方,商学院要投入51%的资金,老先生的一大半资金到了,商学院这边还是一分钱不到账。接着,老先生得知,他第二次投入的500万被商学院挪作他用,部分修了教师住宅楼,部分让几位校领导拿去出国考察了。老先生很是气愤,拿着合同找到教育厅。教育厅耐心调解,商学院表示3个月内资金到账。就这样,老先生一次次地相信了商学院,一次次从国外调来资金,长江大学筹建工作总算有了眉目,商学院腾出两幢教学楼,两幢公寓,派出12名教师。老先生又花钱租了一所技校的校舍,聘请了三十多位老师,招生工作开始。谁知接下来,矛盾便节节升级,闹到最严重时,老先生甚至将商学院起诉到了法院,结果呢,商学院永远是正确的,屡屡受刁难的却总是吴老先生。两年前,吴老先生跟商学院彻底闹翻,提出自己独立运作长江大学,跟商学院彻底脱离关系。没想到此举惹恼了有关部门,长江大学办学资格被取消,商学院收回四幢楼房,撤走教师队伍。紧接着,那所技校也提出终止租赁合同,提前收回校舍。老先生被逼到了绝路上,这些年他为长江大学费心费力,操劳过度,在巨大的打击面前,老先生一病不起,最终离开了人间。老先生前后投入到长江大学的资金高达五千多万,加上他以自己在国外的公司作担保获得的贷款,部分贷款还来自香港银行,等于是把自己的全部资产都投入到了长江大学,长江大学的前景却一片堪忧。吴潇潇是父亲去世之前来到内地的,之前她在吴氏企业香港公司担任董事长,父亲去世后,她正式接手长江大学。当时,长江大学几近陷入瘫痪状态,这位36岁的女人硬是靠着坚忍不拔和几位老教授的鼎力相助,将长江大学最为艰难的那段时光顶了过去。但是那段时光,也给这位年轻而富有才华的女人心里留下了阴影。一开始,吴潇潇想通过法律途径,追究江北商学院的违约责任,但不久她便放弃了这一念头,眼下她正在四处奔走,渴望寻求社会各界的帮助,以稳妥的方式解决跟江北商学院的纠纷,为长江大学赢得一线生机。黎江北轻轻合上材料,这份长达28页的调查材料他已看了不下五遍,闭上眼睛,几乎都能背下来。每看一次,黎江北的心就沉重一次。一个在美国华人圈颇有威望的老人,一个对故土怀有炽热情感的游子,一个想把自己的余热贡献给祖国教育事业的老教授、老专家、实业家,却在自己的故土上栽了跟头,不但经济上蒙受了重大损失,而且还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黎江北跟吴老先生交往不算深,有些情感却不是用交往深浅来评价的。吴老先生初来金江时,曾邀请金江教育界同人在江边一叙,那次他们谈得虽不多,但吴老先生的达观、健谈,还有对故乡的拳拳之心,却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这些年,关于长江大学,传闻和流言总也不断,而且版本众多,仅是黎江北听到的,就有好几种完全不同的说法。但所有的说法加起来,也没有这份材料带给他的震动大。如果材料反映情况属实,那么,长江大学遭遇的,就不仅仅是合同欺诈,而是……是什么呢?黎江北一时说不准,但内心已有种抵制不住的愤懑,一股强烈的冲动升腾起来,好像逼着他要做点什么。江北高教事业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不能说不巨大,但背后,却隐藏了太多的污浊。这股浊流如果不清除掉,江北高教事业就不能健康发展!阳光总是跟阴云相伴,黎江北是见不得阴云的人,尤其是高教这样崇高神圣的事业,更不能容忍肮脏者把它玷污。黎江北收起材料,愤愤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一阵儿步,心情仍不能平静。后来他的步子停在了小阳台上,将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景色秀丽,阳光艳得直想让人深呼吸几口。充满朝气的学子们在他的视线里来回走动,青春靓丽的身影在五月的天空下将世界装扮得更加美丽。黎江北猛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光,想起了青春年少时那个满是梦想的自己……这天他终于作出一个决定,真诚约见吴潇潇女士,要从她那里听到最真实的内幕。兴许,这才是他,一个政协委员最该做的!

—1—黎江北跟吴潇潇终于坐在了一起。长江边一家叫“时光隧道”的商务会所,曼妙的音乐渲染着室内的空气,也烘托着外面略带伤感的天气。黎江北比吴潇潇来得略早一些,本来他是执意要去长江大学,吴潇潇不同意,理由是长江大学太乱了,不只是环境乱,师生们的情绪更乱,思想也乱,行动更是乱得离谱。尽管有关方面极力掩饰着张朝阳等五位同学的查处情况,吴潇潇也以极其冷静的方式替有关方面遮掩事情的真相,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张朝阳睁开眼睛不到一个小时,陆玉的脚步就到了,她先别的同学扑到病床前,喊了一声“朝阳”。这一声“朝阳”,一下就把这对青年男女的关系暴露了。如果说以前同学们只是猜测,只是怀疑,那么这一声喊,就明白无误地告诉大家,他们是恋爱着的,是互相挂念着对方的,更是在心里深深为对方担忧着的。陆玉向来是个内秀的女孩子,在学校里很少张扬,低调的样子让人老怀疑她的生活中有什么难解之谜,或者就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遭遇深藏在这个二十多岁女孩的生命中。但这一天,陆玉太反常了,从学校惊闻张朝阳出事那一刻起,她就变得疯狂,变得控制不住自己,未等吴潇潇赶回学校阻止,她已如发疯的狮子,吼叫着往医院狂奔。几个警察想把她阻止在医院楼下,谁知平日见了陌生人就会羞怯地垂下头的陆玉,忽然哑着嗓子,大吼了一声。几个警察还没反应过来,陆玉已穿过那道阻隔墙,以异常敏捷的方式扑进病房。“朝阳—”随着这一声呼唤,站在明处的人看见了爱情,一份深藏未露的爱情,就连那些上了年纪的护士和医生们,也被这一声呼喊感染了。而躲在暗处的人,却分明听到了害怕。因为这个时候,他们的校长正在公安厅一间办公室里,强烈质疑公安开枪伤及上访同学的行为。有证据表明,张朝阳同学并不是跳车逃跑,车子离开盛安仍他们不久,大约是过了高架桥20分钟,车胎爆了,两个警察下来查看,一个警察打电话请求局里再派辆车,一个警察走到路边抽烟。张朝阳同学小腹突然难受,想小便,跟车内其他同学说了声,跳下车,想也没想就往路边的空地里跑去。起先警察们并没注意到,事情出在打电话的那个警察身上,他打完电话,一抬头猛然看见了张朝阳,兴许是他的神经太过敏感,兴许是职业养成的习惯,本能地,他就拔出了枪,接着,冲张朝阳断喝一声:“站住!”这一天风太大,风把警察的声音吹走了,张朝阳没听到,就算听到他也不会停下,因为内急时人往往是不考虑后果的,只想尽快找个地儿解决。张朝阳提着裤子又往前跑了两步,刚瞅准一个好地儿,枪响了。张朝阳一头栽到地上。等警察赶过去,他的血和小便混合在一起,渗开在地上……长江大学新一轮的混乱骤然而起,同学们愤怒了,声讨声响成一片。公安方面生怕学生再制造出什么过激事件,派出三支力量,分别守在长江大学三个大门口。校长吴潇潇接到来自高层的命令,要她务必从政治高度对待这件事,切实做好学生思想工作,绝不容许非正常事件发生。吴潇潇经受了一次考验,黎江北打电话约她时,她刚刚给学生会几位干部做完思想工作,要他们从大局出发,严守校纪,切不可感情用事,更不能聚众上街,给政府施加压力。同时,她安排专人,在医院看守陆玉,不能让她离开医院一步。做完这些,吴潇潇就往“时光隧道”赶,她已从政协方面得到消息,黎江北委员将要带队进驻长江大学,对长江大学办学过程中遭遇的困境与问题展开调查。如果说,以前吴潇潇对黎江北还心存怀疑的话,经过这一次风波,她对这位教育界同人已有了不同看法,只是这两天她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精力将这些看法细细梳理。眼下她必须求助于黎江北,因为只有黎江北,才能将学生的不满情绪安抚下去。“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吴潇潇走进时光隧道,带着满脸的歉疚说道。黎江北起身,满是真诚的目光投向这个风风火火的女校长脸上,几天工夫,吴潇潇这个名字,已在他心里由陌生变得熟悉,甚至还带了一丝奇怪的亲切味。她的传奇经历还有独到的办学方法,以及在突发事件面前的冷静与沉着,都让黎江北对她刮目相看。黎江北欣赏能干的人,更尊重对事业执著对追求轻易不言放弃的同志。而眼前这位女性身上具备的,不只是执著与能干,还有一种令他感动的韧性。特别是关键时刻她能抛开自己的委屈与伤心,把苦果咽在肚里,为大局着想为整体着想的气概,更令他钦佩。“哪里,吴校长能在这个时候抽身过来,我应该感谢才是。”“黎委员言重了,我应该提前拜访你,可惜学校办得一塌糊涂,我实在不敢贸然造访。”吴潇潇说着,在黎江北对面坐下来。服务生为他们捧来茶具,还有点心。黎江北一边熟练地摆弄茶具,一边说:“长江大学几经周折,其中甘苦,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吴校长为了教育,放弃香港的事业,跟几千名学子同舟共济,精神令人敬佩。”“不敢当,我没把家父留下的事业办好。”一句话,忽然让茶坊的空气重起来,黎江北握着孟臣罐,半天忘了放乌龙。玉书煨里水气袅袅,仿佛在提醒他,应该为女士烫热茶杯了。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吴含章老先生,想起跟他次数不多的几次叙谈,其中有一次,就是在这儿,不过不是这间包房,而是在临窗另一间,他跟含章老人品了一下午乌龙,老人非常诚恳地请他到长江大学任职,兼职也行,出于种种考虑,黎江北终究还是婉言谢绝了。时光一去不复返,含章老人留下未竟的事业走了。如今,他唯一的女儿接过这面旗,黎江北真的不知道,这面旗到底能不能在江北这片土地上飘起来。吴潇潇并不知道黎江北在想什么,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不安地说:“我对教育是门外汉,接手长江大学,真是强我所难,还望黎委员能多多赐教。”黎江北收回遐思,坦然道:“今天请校长来,就是想跟校长沟通一下,看调研组到底能为长大做点什么。”吴潇潇目光一闪,看来黎江北真是为调研组的事提前跟她见面。这些日子,吴潇潇也有意对黎江北作了一番了解。坦率讲,吴潇潇一开始并没把目光集中在黎江北身上,依据她到内地这两年多的经验,她对委员或代表还不敢抱有信心,原来她是将希望寄托到副省长周正群身上的,一心想把问题反映到周正群那儿,想依靠周正群的力量为长大讨回公道。可惜周正群不理她,这位外界评价甚高的副省长像是有意躲避着她,几次求见,都未能如愿。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周正群秘书杨黎对她说:“有些事直接找副省长未必奏效,如果吴校长不介意,我倒有个建议。”吴潇潇当下就问:“有何建议,请讲。”杨黎别有意味地一笑,似乎带有暗示性地说:“吴校长可以尝试着从别的渠道反映,虽然是弯路,有时候却能走出捷径。”这话让吴潇潇想了很久,她到江北时间不算短,但也绝不能算长,对内地很多规则,特别是所谓的潜规则,吃得还不是太透,只能说是刚刚入门。后来她猜测,杨黎说的其他渠道,很可能就是政协,但她还是不明白,副省长都棘手的问题,政协委员会有什么办法?现在传出周正群接受审查的消息,吴潇潇寄希望于周正群的梦想便告破灭。那么,她真的能把希望寄托在黎江北身上吗?吴潇潇苦笑了一下。这一笑,有太多无奈在里面。雨越下越大,纷乱的雨丝穿透世间一道道屏幕,毫不讲理地就把人的心情给弄糟糕了。夏闻天家,夏雨正在忧心忡忡跟父亲说着话。接二连三的变故让这个坚强的女人乱了方寸,原本想借工作逃避现实的夏雨终于支撑不住了,跑来跟父亲哭哭啼啼地说:“爸,我真的做不到,只要一坐下来,眼前就全是庆云,我真是逃避不了。”夏闻天无语,看来他教给女儿的方法并不灵,别说是夏雨,就连他,这些天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孔庆云的确被“双规”了,这一次纪委按照相关程序,第一时间就将消息送达给了夏雨。当时夏雨正跟大华实业老总潘进驹就残联办学的事做最后一次交涉,尽管潘进驹已明确表态,大华实业目前资金紧张,无力向残联提供资金支持,夏雨还是不死心,通过种种关系,硬将日理万机的潘进驹请到了自己办公室。洽谈很不成功,潘进驹进门便大倒苦水,说大华实业在香港上市遭遇了阻力,计划被迫搁浅,眼下他们正在四处筹措资金,准备在新加坡上市。夏雨对大华实业在哪儿上市不感兴趣,她就惦着一件事,大华用来修紫珠院的几千万,能不能调剂出一二百万,让残联先把项目报批了?潘进驹哭丧着脸说:“我的夏处长,别说一二百万,就是跟我要一二十万,现在也拿不出,我老潘现在都要让钱逼得卖裤子了。”一听潘进驹拉起了哭腔,夏雨便明白,跟姓潘的借钱是彻底没了指望。她懊丧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潘大老板,你也用不着跟我叫穷,我夏雨最后问你一次,这项事业,你到底支持不支持?”“支持,这么光彩的事业,我为何不支持?可我真是没钱啊,要不这么着吧,我介绍一个人,你去跟她谈,她手里钱多,说不定,连地皮带校舍都给你包了。”“谁?”夏雨尽管已经十分厌恶这个说话不算数的土财主,但一听有人能为残联出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这人嘛,其实你也认识,江北地产界,她才是大腕,钱多啊。”潘进驹鼓起肥嘟嘟的腮帮子,点了根雪茄,卖起了关子。“你到底说不说,潘大老板,我可没时间陪你练嘴。”“说,怎么不说,就是万河实业的万总,万黛河。”“她?”一听“万黛河”三个字,夏雨倏地从椅子上弹起,目光直逼住阴阳怪气的潘进驹:“对不起,潘总,我们的事就谈到这儿吧,祝你好运。”潘进驹不明白夏雨为什么反应如此强烈,正想说句什么,办公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残联党组书记,后面跟着省纪委两位同志。潘进驹看了一眼来人,神色慌张地告辞走了。夏雨还在怪自己,为什么就不听父亲的劝,非要对潘进驹这样的人抱希望呢?党组书记轻轻把门关上,语气僵硬地说:“夏处长,他们有事找你。”其实不用纪委的同志开口,夏雨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对省委可能采取的下一步行动,她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听两位同志把省委作出的决定讲完。末了,黯然一笑:“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不,不,我们只是按程序,前来通知你。”说话的是夏闻天过去的一位下属,他的脸色很是尴尬。“谢谢。”夏雨客气地送走两位同志,倒在椅子上,呆呆地坐了两个钟头。那个下午,夏雨终究没能忍住,泪水冲破她的眼眶,把她多少天的担心和牵挂全流了出来。按夏闻天讲,孔庆云的问题,举报信中一共反映了十一条,纪委最终落实了四条。经济方面数额最大的,还是那张画。由于办案人员最终从孔庆云办公室找到了那张画,因此这一条,谁也赖不掉。另外,办案人员依据举报信提供的线索,初步查证,在一期工程建设过程中,孔庆云涉嫌收受施工单位贿赂40万,这笔钱虽然没查实,但关键证据都已搜集到。除此之外,孔庆云还涉嫌在校长竞选中向主管副省长周正群行贿,那幅画目前就在纪委,是周正群妻子孟荷主动交给纪委的。最后一条,也是最最让夏雨不能接受的,是孔庆云有男女作风问题。父亲夏闻天虽然没说出女方的姓名,夏雨却下意识地就把这事跟外籍女教授玛莎联系到了一起。有了这四条,孔庆云纵然是什么风云人物,也得规规矩矩接受组织的审查!这件事上,夏雨要说是理智的,丈夫孔庆云被带走,她并没找组织闹,更没在私下搞什么小动作。她相信父亲的话,是非曲直,总有澄清的那一天,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坚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就在听到好朋友孟荷把画拿出去的那一天,她也冷静地控制住了自己,没去找孟荷,更没找卓梅她们乱打听。她把自己强迫在工作里,关闭在消息之外,想让工作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更想靠工作撑过这些难以撑过的日子。一相情愿总是件愚蠢的事,人在困境中可以撑得了一时,却撑不了永远。夏雨无法做到心静如水,这一天,她竟然鬼使神差,来到江北大学,找到昔日一位朋友,婉转地打听庆云跟那个叫玛莎的外籍女教授的关系。不打听还好,这一打听,夏雨简直就要崩溃了。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叫玛莎的女教授居然公开承认跟庆云的暧昧关系,还一再表示,她爱孔庆云,爱这个风度翩翩的中国男人!朋友说,孔庆云被带走后,江北大学的确有过不少关于他跟外籍女教授玛莎的传闻,但这些传闻都是私下里的,没人敢将它公开化。玛莎呢,依旧打扮得性感十足,挺着高傲的胸脯,活跃在老师们的视野里,只有到了上课时候,她才脱掉那些古里古怪的时装,换上套装,一本正经地出现在学生面前。变化发生在孔庆云被“双规”的第二天,党委书记楚玉良将玛莎叫了去,在老校址那套豪华办公室里,进行了长达两小时的谈话。谈话内容无人得知,有人看见,玛莎出来时眼圈是红的,好像还挂着两滴泪,晶莹透亮。穿过楼道时,玛莎遇见宣传部部长强中行,两人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而后,玛莎眼角的泪珠掉了下来。等她走出办公大楼时,她的脸便恢复到原来的颜色,甚至比原来的颜色更亮了。有人揣测玛莎的态度跟强中行有关,有人也说玛莎就是玛莎,她本来就是个敢作敢为的女子,用不着装给谁看。不管怎样,玛莎承认了她跟孔庆云的暧昧关系,而且理直气壮地说,她爱孔庆云。这话是楚玉良跟纪委的同志座谈时说的,纪委的同志随后便找玛莎了解情况,当着楚玉良面,玛莎再次说:“他是个优秀的男人,是我在中国遇到的最最出色的男人,我爱孔,他值得我爱!”“这女人,她疯了。”朋友最后跟夏雨这么说。“难道你信?”等夏雨将这件事说完,父亲夏闻天问。“我朋友不可能骗我。”夏雨说。“我是问你自己。”夏闻天强调道,“他是你丈夫,你应该最了解。”“爸……”夏雨吞吞吐吐,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雨儿,听爸一句话,这个时候,你不能自己搞乱自己。我还是那句话,静观其变。”“我做不到,我已经静了这么长时间,结果呢?”“你可以怀疑庆云,我不能,我坚信他是无辜的!”夏闻天说完,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雨的世界,迷离,纷乱,灰蒙蒙的一片。夏闻天是在躲避女儿的目光,女儿夏雨进来前,他也接到一个电话,是负责此案的刘名俭打来的。刘名俭说,纪委专案组又取得新证据,一个叫胡阿德的装修公司老板向纪委反映,为承揽到江北大学装修工程,他先后三次向孔庆云送去人民币400万,美金20万。孔庆云还暗示胡阿德,要想顺利拿到二期工程,必须得打通周正群这道关。“他把正群也咬出来了?”夏闻天惊问。“他已经向周副省长送了礼,钱在我这儿。”刘名俭说。这个电话差点颠覆了夏闻天,使他对孔庆云的信心陡然减到了负值。画,钱,周正群,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他就不得不怀疑,难道庆云真的变了?不可能!这里面一定另有文章!夏闻天正在考虑,该怎么说服夏雨,让她鼓起信心来,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泄气。外面的门响了,夏可可闯了进来。可可浑身湿漉漉的,让雨浇透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夏雨喊:“妈,我要退学!”—2—夏可可向姥爷和母亲说出了一件荒唐事。就在这天下午,江北大学党办和校办联合召开一次特别会议,会上宣布了校党委一项决定:夏可可因为涉嫌在学生会主席竞选中营私舞弊,校党委决定撤销其学生会主席职务。“营私舞弊?”夏闻天惊愕地瞪着外孙女,不明白这个词怎么会扣到自己的宝贝外孙女头上。“姥爷,他们这是打击报复,是诬陷!”夏可可哽咽着,满是委屈地说。夏闻天没附和可可,这个消息真是太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的江北大学,竟会发生这样滑稽的事。“可可别急,有姥爷给你做主。”夏雨心疼地搂过女儿安慰道。刚才陪女儿换衣服时,可可伏她怀里哭了,可可长这么大,很少流过眼泪,都说她长得像男孩,性格更像,为人处世跟了她姥爷。没想这一次,她竟哭着从学校跑回了家里。“不行,我得去问问。”夏闻天说完,就要往外走。夏雨忙拦住他:“爸,这么大的雨,你上哪儿去问,问谁?”“谁撤了我外孙女的主席,我问谁!”刚才还闷着脸的夏闻天忽然就火了,如果说纪委“双规”孔庆云,他还能按组织原则表示接受的话,可可这遭遇,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可可在他心里,比孔庆云还重啊!“凭什么?”他又恨恨说了一声,让可可给他拿衣服。夏可可犹豫着:“姥爷,你先别冲动,你这个样子出去,会吓坏人的。”“吓人?我就是要吓吓这些煽阴风点鬼火的!”“爸—”夏雨硬将父亲拉回椅子上,“可可,快去倒杯热水来。”夏可可也不敢耍自己的脾气了,要是真把姥爷的火激起来,江北大学就别想安稳。这些天她惹的事已经够多,跟父亲的关系一暴露,江北大学同学中间就刮了一场旋风,如果再让曾经的省委副书记、省政协主席跑去大闹一场,那她可真就不好意思再在江大读书了。“姥爷,消消气嘛。你不是教导我们,遇事要冷静,你自己反倒不冷静了。”可可一看姥爷气成这样,忙挤出笑脸,赔着小心说道。夏雨也趁势劝父亲:“爸,这个学生会主席不当也罢,我还怕影响可可的学习呢。”“雨儿,这是两码事!”夏闻天冲女儿高声喝了一句,又一想,这火不应该冲自家人发,“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夏雨在边上低声道:“爸,我明白。”夏闻天的火气退去了一半:“雨儿,他们不是冲可可来的,他们这是……这是冲庆云和我来的!”夏雨怎能不明白,只是,她不愿朝这个方向想,更不能火上浇油,她得想办法让父亲平静。父亲如果乱掉方寸,庆云这边,恐怕就越加没希望了。恰在这时候,门铃响了,夏可可说了声“我去”,跑出去打开门。她没想到,门外站着的,竟是江北大学宣传部部长强中行!“你……”夏可可怔在了门口,强中行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可可,一时有些愣神。随后跟出来的夏雨热情地说:“是强老师啊,快请进。”强中行这天来,一是专程拜访夏老,二来呢,他对孔庆云腐败一案心存不少疑惑,有些事,他必须跟夏闻天聊聊。夏可可并不知道,这个不讨自己喜欢的老师跟姥爷一家关系深厚着呢,只是姥爷和母亲从没把这层关系告诉过她。小时候,强家跟夏家是邻居,就住在春江市文惠院那一带。夏家孩子多,强家只有强中行一个。强中行比夏雨小几岁,小时一起玩,强中行老跟在夏雨屁股后面,喊她雨姐姐,喊得不好,就要挨夏雨家两个男孩的揍。“文革”开始时,夏雨8岁,强中行5岁,他们的父母同一天被造反派揪了出来,蹲了一年牛棚后,夏闻天被送往江龙县一个叫罗湾的村子,跟望天村不远,隔着一道山。强中行的父亲被送往漳坪县。运动终于结束,夏闻天活着回到了春江,强中行的父亲,却永远留在了漳坪一座叫马儿岩的山下,他被疯狂的造反派活活打死了。强中行的母亲当时才38岁,但已白了头发,而且哭瞎了一只眼。母亲拉扯着他,艰难度日,如果不是夏闻天一家暗中接济,母子俩怕是很难度过那段艰难岁月。后来虽说平了反,但父亲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夏闻天重新走上领导岗位那一年,强中行离开春江,去北京求学,不久,他的母亲离开了人间。这位饱经风霜的女人,死时还不到50岁。“里面坐吧。”夏闻天见到强中行,同样有些惊愕。强中行望了一眼夏雨,跟着夏闻天进了书房。可可想跟进去,被母亲拦在了门外:“回你房间去,他找姥爷,你犯什么急。”“他是我们领导啊,我想听听我的事。”“你有什么事?”“我的主席啊,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撤了,我可是同学们投票选举的,他们这是违法。”夏可可一本正经地说。夏雨硬将女儿拽回卧室,往书房送了一杯水,轻轻合上门,坐在了屋子一隅。似乎,这个男人的到来,触动了她什么。书房里,强中行正襟危坐,似乎从四五岁起,夏闻天这张严肃而又威严的脸就印在了强中行脑子里,几十年过去了,见了夏闻天,他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感到腿在哆嗦,目光也在哆嗦。“抖什么抖,我就那么可怕?说吧,什么事。”他扔给强中行一句话,目光越过强中行头顶,投到了书橱上。上面摆着一张旧照片,是“文革”前他们两家的合影。照片上的强中行憨憨的,很可爱。“校长的事,我怀疑有人作梗。”强中行总算张开了口。“哦?”夏闻天惊呼了一声,目光狐疑地盯在强中行脸上。强中行又不说话了,他在斟酌,该怎么把心中的疑惑讲出来。夏闻天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讲!”他用习惯性的口气吐出一个字。强中行不敢再吞吐下去,欠了欠身,将孔庆云收受贿赂的几个疑点讲了出来。同样的困惑其实也藏在夏闻天心中,只是,没强中行讲得这么明晰,也没强中行分析得这么透彻。强中行说完,夏闻天长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心中那个疑团有点松动,又似乎系得更紧了。这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强中行说:“字画很有可能是个阴谋。校长本身就不爱什么字画,他没这个雅兴,也没这份情调,更重要的,爱好是要花费时间和精力的,他花费不起。自他担任副校长后,就一直挑着班子里最重的担子,他主管教学和基建,这本来就是两项很费心血的工作,何况他还要负责物理学方面的交流与人才培养,还要给研究生院上课,自己又带着五个博士生。他的时间几乎是按秒计算的,哪还有闲情逸致去爱好别的?”“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他没闲情逸致,字画怎么会在他办公室?”夏闻天问。强中行解释说,作为负责教务与基建的副校长,孔庆云一年有不少应酬,大学之间,跟学术单位之间,甚至国际友人之间,业务交流中互赠礼物是很正常的。不只是孔庆云,江北大学其他领导,包括他强中行,办公室也有不少字画。教授嘛,不比老板更不比官员,送来送去的,多一半都是字画,好像只有送这个才能表明自己有知识有文化。其实那一大堆字画,没几幅值钱的。孔庆云办公室这幅,实属特别,正因为特别,才让人多想。强中行作了两种猜测:第一,这字画孔庆云并不知道,就算有人向他行贿,花重金买了它,孔庆云也只当是一般礼物收了。要不然,他不会那么随便地将一幅价值数百万元的字画扔在字画堆里。第二,强中行作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字画压根儿就不是别人贿赂的,是有人故意陷害,在孔庆云被纪委带走后才神不知鬼不觉放进办公室的!强中行认为,第二种猜测听上去虽然荒唐,可能性却更大。关于收受施工单位400万人民币贿赂,强中行坚持认为这是谎言,子虚乌有,纯属捏造。“我跟校长共事这么多年,他的人品我还不了解?别说400万,就是4000万,别人也休想送进去。”强中行说到这儿有点冲动,嗓子里像是要冒烟,喝了一口水,接着道:“不错,江北大学搞十多个亿的工程,按说拿400万、4000万都有可能,可校长不是这样的人,要不然,老校长也不敢把这项工作交给他来主管。想当初,为争基建这块的分管权,班子里一度闹得很紧张,学校跟教育厅意见不一致,工作分工迟迟定不下来,最后是周副省长表了态,老校长才在会上拍板的。”这火强中行发得对,事实也确是这样,夏闻天还没老到失去记忆的程度,当初为定这件事,江大原校长征求过他的意见,周正群也征求过他的意见,他不赞成让庆云分管,周正群斟酌来斟酌去,最终还是决定让庆云分管。至于为竞选校长给周副省长行贿,强中行用了一个很过激的词:政治陷害!“真是想不到,‘文革’过去都多少年了,为什么有人还热衷于这一套?打击迫害是他们一贯的手段!”夏闻天赶忙阻止:“小强,这跟‘文革’没关系,就事论事。”“怎么没关系?他们这是惯有的手段,一石二鸟,既搞倒了校长,也陷害了周副省长。卑鄙,可耻!”强中行早已没了拘谨,这人一旦激动起来,原来也是很有血性的,夏闻天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激动。接着,强中行又告诉夏闻天一个事实,周副省长那幅画,的确是孔庆云送的,不过不是以他个人名义,而是以江北大学的名义。江北大学跟新加坡一所大学是友好学院,对方组团要来江大考察,为示隆重,学校想请周副省长出面接待。按照惯例,学校要为周副省长准备一份礼物,送给对方。选来选去,就选了孔庆云从香港带来的这幅字画。“这礼是老校长决定要送的,送的那天,我陪着孔校长去的周副省长家,字画还是我亲手交给周副省长的。”强中行说。“那你怎么不向组织说清楚?”夏闻天一听,这倒是条有价值的线索,追问道。“组织?他们谁还在乎事实?我向校党委反映,楚玉良同志鼻子一哼,说他也是班子成员,当初怎么没听过这事?我找省纪委,金子杨书记根本就不给我澄清事实的机会,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见强中行越来越激动,夏闻天赶忙插话道:“小强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省委作出这样的决定,也不是毫无根据毫无事实,这样吧,我们都先别激动,事实就是事实,它跑不了。我倒是担心,庆云会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夏闻天说这话时,再次想到刘名俭打过的那个电话,想到那个叫胡阿德的装修公司老板。他始终想不通,胡阿德为什么要站出来指控庆云跟周正群,应该说,周正群跟他还算是老相识啊。关键时刻,周正群还救过他。他怎么……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期间夏雨进来过几次,续了水又出去了。夏雨每进来一次,强中行的脸色就会紧张一次,中间有一次,还差点打翻了水杯。可惜,夏闻天这天太过迟钝,虽是看到了,却误以为强中行是因他而紧张。倒是夏可可怪怪地跟母亲说了一句:“妈,你的神色怎么这么慌张?”强中行跟夏闻天把前三条都谈了,第四条,也就是孔庆云跟外籍女教授玛莎的绯闻,夏闻天没问,他也没谈。后来他想,就算夏闻天问,这个问题他也不会谈。因为他觉得,相比前三条,这一条就更为荒唐。快要告辞时,夏闻天忽然问起可可被学校撤职的事,强中行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个学生会主席,不当也好。”—3—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夏可可这边的情绪还没安定,陆玉那边,又在制造麻烦了。江北省教育厅。一场特别会议在这里召开。负责召集此次会议的,是省教育厅厅长、党组书记李希民。张朝阳中枪事件发生后,公安厅和教育厅采取紧急措施,一方面严格控制消息,防止消息向外界无节制地扩散,引发不必要的争议。另一方面,教育厅协同公安厅,成立调查小组,对中枪事件展开调查,同时负责这件事的善后。今天这个会,既是情况通报会,也是处理意见征求会。参加会议的,除两厅领导外,还有长江大学校长吴潇潇,一名主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学生会代表陆玉。江北商学院作为合办单位,也派出一名副校长参加。按照调研组的建议,黎江北也列席了会议。李希民先是向与会者通报了医院对张朝阳同学的救治情况,李希民说,意外事件发生后,省教育厅跟省公安厅十分重视,按照省委、省政府领导的指示,立即对伤者进行抢救,军区医院发扬人道主义精神,对伤者全力救治,眼下伤者已脱离生命危险,相信他一定会恢复健康。接着,李希民就这起事件发生的原因作了如下阐述:“这是一起典型的非法聚众扰乱社会公共秩序事件,事件发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有一条,与我们高校对大学生疏于管理有关,重教学、轻思想,特别是在人生观、世界观的教育上,个别院校还存在严重问题。这起事件提醒我们,在这个变革的年代,各种思潮互相碰撞,对我们的学生冲击很大。大学生政治思想工作一定不能放松,世界观教育更不能放松。谁放松,谁就要犯错误。”讲到这儿,他有意作了停顿,目光越过会场上一张张脸,在台下第三排的吴潇潇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咳嗽一声,道:“鉴于目前事件原因还在调查中,今天在会上就不多说了,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大家,特别是民办高校的同志,一定要澄清自己的模糊认识,要在思想上引起高度重视,绝不容许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吴潇潇的脸色很暗,走进会场到现在,她的脸色就一直沉着,头勾得也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黎江北的目光在她和陆玉脸上来回移动几次,他在揣摩,听到这些话,她们心里会是怎样的滋味?李希民讲完,将话筒递给公安厅陶副厅长,陶副厅长讲得不多,不过就是他这简短的几句话,突然就引发了会场骚乱。陶副厅长说:“事件发生后,厅党组迅速作了调查,初步查实,张朝阳同学是在车子爆胎后伺机逃跑,值勤干警向他发出警告,他竟然置若罔闻。为防意外,值勤干警鸣了枪。”“谎言!”台下忽然发出一个声音,黎江北扭过头,就见坐在会场最后面的陆玉愤然起身,她这一声让沉闷的会场震了一震。“坐下!”未等陆玉喊出第二声,主席台正中的李希民勃然喝道。陶副厅长带着几分蔑视地扫了一眼陆玉,接着道:“当然,值勤干警也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目前他已被停职,接受调查。”“你在撒谎!”刚刚坐下的陆玉霍地站起,又冲会场大喊了一声。李希民正要发话,离陆玉不远的吴潇潇抢先说:“坐下!”陆玉看了一眼吴潇潇,极不甘心地坐下了。会场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私下交流起来,似乎对陶副厅长这番话存有不满。“安静!”李希民重重强调了一声。鉴于陆玉的意外表现,情况通报完后,李希民宣布休会。休会是假,让个别人离开会场是真。10分钟后,会议转到另一间会议室接着开,不同的是,除校长吴潇潇外,长江大学其余人员一律被拒之门外,作为长江大学特邀代表,黎江北也被告知,他可以提前回去了。黎江北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跟怔在那儿的陆玉说:“回去吧,站在这儿也没用。”陆玉毕竟还年轻,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手。面对黎江北,她忽然有种负疚感,哽着嗓子说:“对不起,黎教授,是我害了您。”“哪里,怎么能让你说对不起呢?”黎江北想安慰陆玉,却又不知该安慰什么,只好客气地跟她笑了笑。出了教育厅大门,陆玉不甘心,红着脸问:“黎教授,您相信他们说的话吗?”“不谈这个,现在不谈这个。”黎江北像是在躲避这个话题,又像是困在这话题里回不过神。见陆玉满怀希望地等他答复,他尴尬地说道:“还是先回学校吧,回学校等消息。”副校长拦了辆出租车,请黎江北上车,而陆玉坚决不肯回学校,她说要在这儿等校长吴潇潇。黎江北说:“好吧,不过你千万要记住,冲动解决不了问题。”车子驶出教育厅,往长江大学去。黎江北一路都在恍惚,这张脸怎么这么熟悉啊?那眼神,那执著劲儿,还有她突然发火的样子,甚至受了委屈后渴求安抚的柔弱相,都像是在哪儿见过,可又真的想不起来!她到底是谁呢?黎江北心里再次画出一个问号。到长江大学还没10分钟,屁股还没落在椅子上,黎江北的手机就响了,是那位副校长的声音:“黎教授,不好了,张朝阳的父亲来了,正在医院里大喊大叫呢。”“张兴旺?”黎江北刚问出声,就听见电话那头响起一个激动的声音:“偿命,我要让他们偿命!”果然是张兴旺!黎江北合上电话,急忙往医院赶,路上他想,张兴旺怎么会知道消息,不是一再强调,不要让他家里人知道吗?到了医院,黎江北还没来得及上楼,那位五十多岁的副校长就已慌慌张张跑下楼,看到他,副校长惶恐至极地说:“拦不住啊,黎教授,这个张……张兴旺,比他儿子还血性。”“到底怎么回事?”“他要抢走他的儿子,说交给我们不放心。”副校长边说边抹着头上的汗。“胡闹!”喝完这一声,黎江北一头钻进了楼洞,电梯晃晃悠悠,还在12楼,黎江北等不了,索性爬起了楼梯。气喘吁吁爬到5楼,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有本事你们把我也毙了,要不然,我会背着儿子,去北京!”黎江北心里一沉,自己判断得果然没错,张兴旺抢儿子,并不是交给谁不放心,他是想背上儿子去上访!然而,等他来到医生值班室,从围观者中间挤进去,就傻眼了!张兴旺的双手分别被铐在两张椅子上,一个年轻的警察摁着他的脖子。已经失去自由的张兴旺只能用嘴巴发泄自己的不满,他的脸色血紫,头上冒着一股热气,衬衫已被撕破,可以想见,两个经验不足的警察为了制伏他,费了多大劲!两个警察是奉命到医院值勤的,有人害怕张朝阳再次逃跑!两只控制了张兴旺自由的铐子发出明灿灿的光,张兴旺叫一声,两只铐子就咯吱咯吱响上一声,接着就像老虎咬人一样,将张兴旺黑瘦的手腕再往深里咬上一次。黎江北闭了一下眼,又闭了一下,等他奋力睁大双眼时,猛地看见,那个一直在琢磨整治办法的警察竟然拿了一张报纸,揉成团,想塞进张兴旺的嘴里!“住手!”黎江北再也保持不了镇定,一股血涌上头顶,大喝一声。“放开他!”两个小警察还在愣神,黎江北的手已指住他们鼻子。“我让你们放开他,听见没有!”终于看到有人出面制止,门外的围观者发出一大片议论声,又过了几分钟,值班医生才带着两个护士匆匆赶来。看到屋子里的场景,值班医生的脸先绿了。两个小警察并不认识黎江北,他们不明白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凭什么命令他们?黎江北又喝了一声,其中一个怕了,想打开手铐,手拿报纸的那个不服气,脖子一伸道:“凭什么?”“就凭他是一个无辜的农民,受伤孩子的父亲!”“这个人很危险,他扰乱公共秩序,还骂警察。”小警察扔了手里的报纸,振振有词地说。“我没工夫跟你闲扯,你放不放?”黎江北嗓子里不只是火了,是血,一团血几乎要喷到两个警察的脸上。“你是谁,凭什么要替他说话?”小警察索性摆出一副审讯犯人的架势,不紧不慢跟黎江北斗起嘴来。见黎江北铁青了脸,两只拳头紧握,像要袭击他,小警察威胁道:“信不信,再闹我把你也铐起来。”就在双方相持时,医院院长带着一干人赶了过来。院长认得黎江北,曾经跟黎江北一同参加过专家民主评议行风会议,还在黎江北的几份建言书上签过名。他扫了一眼办公室,冲牛气十足的小警察说:“马上放开这位老乡。”小警察还在犹豫,要不要给院长这个面子?不料院长突然就发了火,冲身后的保卫科科长说:“把他带到该去的地方去!”小警察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失去了自由。另一位警察这才慌了神,匆忙打开张兴旺手上的手铐。院长冲黎江北说了声对不起,目光一转,盯住慌了神的警察:“你们要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一场风波总算是平息了,尽管张兴旺还在耿耿于怀地理论着,但事态毕竟还是控制了下来。可是谁也没想到,另一幕可怕的事发生了!趁着这边混乱,病房里没有人留守的空当,陆玉帮着张朝阳,从军区医院跑了出去!陆玉的鲁莽行为为她后来背上记大过处分埋下了种子,后来有一天,她跟黎江北谈起这件事,面色红润地说,当时她是真怕,她怀疑张朝阳中枪事件被人做了手脚,有人想加害于他。“你把他带出去,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黎江北指的是另一种意外,当时张朝阳的伤势还未得到完全控制,如果感染,后果不堪设想。陆玉垂下头,绞着双手说:“我没想过,我只想帮他。”黎江北没再责备她,毕竟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况且,他从心底里,早已认同了这个敢作敢为的女孩子。陆玉后来是挨了处分,但她帮男友逃走的行动,在同学中间却传为佳话,也为有关方面迅速查实中枪事件起到了积极作用。据校长吴潇潇讲,中枪事件当时已有了定论,那天黎江北他们被排挤出会场后,教育厅长李希民在接着召开的会议上讲了三点:第一,张朝阳确系逃跑,警察鸣枪警告是对的,只是一时失手,子弹打中了张朝阳。第二,出于对张朝阳同学的保护,此事不争议,不外传,善后工作按公安方面有关规定进行。第三,长江大学要教育好另外四名同学,校长吴潇潇对此次学生聚众闹事负全部责任。如果不是陆玉带着张朝阳跑了,怕是中枪事件的真相,会被个别人篡改掉。当天黎江北便得知,被公安部门提前放回来的另外四名同学异口同声改变了证词,他们说,张朝阳不是内急,从被带上车的那一刻,他就在寻找机会逃跑。“谎言,他们居然逼着学生撒谎!”吴潇潇愤愤地说道。黎江北本想安慰几句吴潇潇,听完这番话,好似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半天发不出声音。陆玉和张朝阳失踪的第二天,庞书记紧急约见了黎江北。这是庞书记到江北后,第二次单独约见黎江北。第一次是在七个月前,庞书记视察江北大学,专门听取了江北大学二期工程项目变动情况的汇报。当时有两种意见,一种坚持要按原计划上马,已经批准立项的项目一个也不能减,而且要扩大投资,争取新建一座全国最先进的室内体育馆。另一种意见正好相反,以孔庆云为代表的江大骨干教师坚决反对在新校区建设中搞攀比,盲目追风,特别对已经圈地准备开工的高尔夫球场和大学生电影城提出质疑,大学是学生学习的地方,不是对学生进行贵族化教育的地方。两种意见争论很激烈,老校长被两种意见左右,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庞书记听完,没在会上发表意见,会后他将黎江北召去,想单独听听他的意见。黎江北那次实事求是地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江北高校建设的确存在盲目投资、乱投资、违规投资等问题,特别是投资兴建拥有四个标准场地的高尔夫球场,纯属违背国情。黎江北还向庞书记反映了一个情况,在闸北高教新村建设中,存在有违规征用土地、占用农田等不法事实。另外,很多项目都是先动工后立项的。正是因为他的汇报,庞书记才在后来一次会议上点名批评了曾经负责高校新村建设的冯培明。但这件事也让冯培明等人对黎江北有了警觉,如果不是夏闻天坚持找庞书记,要求让黎江北参加全国调研组,怕是这次调研他又要被排斥在外了。庞书记简单询问了一番长江大学的情况,对黎江北作出三点指示:第一,尽快帮助长江大学做好学生思想工作,保持安定团结的局面。第二,迅速找到陆玉跟张朝阳,确保张朝阳同学的治疗。第三,也是最最关键一条,庞书记要他务必帮助吴潇潇鼓起信心来,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吴女士是归国华侨,她父亲是美籍华人中的杰出代表、著名教育学家,他来家乡投资,帮助家乡办教育,我们理应以诚相待,以礼相待,可惜我们没把工作做好。如果再让他女儿伤心,我这个省委书记,就成了罪人。”庞书记发自肺腑地说。庞书记的话深深触动了黎江北,回家不久,他打电话给吴潇潇,想请她单独坐坐。吴潇潇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道:“黎教授,实在抱歉,我这边乱得一塌糊涂,哪还有心情去坐?”黎江北忙说:“我能理解,我真是能理解。不过吴校长,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办法多,有些事,我想跟你碰碰头。”吴潇潇淡淡地说:“谢谢黎教授,我现在心好乱,张朝阳一天不回来,我一天就静不了心。”黎江北哦了一声,从吴潇潇的语气里,他似乎听出一种拒绝,尽管很委婉,却仍是拒绝。她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帮助?挂上电话,黎江北陷入了沉思。晚上8点钟,黎江北去公园散步,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工作多忙,多辛苦,每天都要坚持去公园走一走。江滨公园离他家不远,风景秀丽,景色怡人,两年前金江市政府作出决定,江滨公园取消门票,让市民免费游览。这是一件大好事,是金江市政府兴办的十大公益事业之一。江滨公园自此人气大增,成了老年人散心或锻炼身体的好去处。黎江北在那儿认识了不少新朋友,他们有些是退休工人,有些曾是机关领导,更多的,却是普通市民。无论何种身份,大家都愿意在树荫下、江畔停下脚步,互相扯上几句。有时谈家事、谈儿女,有时,也谈谈国事,对政府的某项决策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黎江北很珍惜这种机会,这是真正的来自民间的声音,老头老太们对时政发表的看法还有意见,成了他这个委员掌握到的第一手关于社情民意的信息。去年关于扩招的提案,有一半信息就来自江滨公园。黎江北刚到公园门口,手机响了,一看是陌生号码,没接。正要抬腿往里走,手机又一次叫响,这次他接了。“黎教授,我想见你。”说话的是陆玉!黎江北一惊:“陆玉你在哪儿?”“我……我……我在金江医院,我们没有钱,医院不肯接收朝阳。”“胡闹!”黎江北心里骂了一声,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陆玉说:“你别急,我马上赶过来。”跟陆玉通完话,黎江北跳上一辆的士就往金江医院赶。路上,他打电话给吴潇潇,告诉陆玉跟张朝阳找到了,就在金江医院。吴潇潇顾不上说谢,也急忙往医院赶。半小时后,两人在金江医院见了面,吴潇潇满头是汗,黎江北忍不住说:“不用那么慌,他们不会有事的。”—4—事情处理得比较果决,未等陆玉将逃离军区医院后的遭遇说完,吴潇潇便黑下脸:“马上回去!”“回哪儿?”陆玉怯怯地看着吴潇潇,一副做错事的样子。“还能去哪儿?哪儿跑出来的回哪儿!”吴潇潇的口气不容质疑,这个温文尔雅的女人居然会发火,样子还蛮可怕。陆玉大约是第一次看到吴潇潇发火,吓得脸都白了,但她不想回。坐在椅子上的张朝阳替她说话:“校长您别怪她,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够了,张朝阳,你还嫌惹的麻烦不够多啊?我告诉你,你的事还没处理,现在必须回到军区医院,等候调查。”张朝阳垂下头,不敢说话了。这个一向有主见的男生,这一刻竟变得跟孩子一样,脸上再也没了那份霸气。“还要调查啊?”陆玉嘟囔道。吴潇潇正要冲陆玉发火,黎江北插言道:“陆玉同学,听校长的话,赶快回去。”两个人最终还是没再固执,跟着两位长辈回到了军区医院。一场虚惊算是过去了,不过,张朝阳的事并没结束。有关方面责成公安厅,立即成立专案组,对中枪事件展开调查。同时,教育厅也成立了调查小组,介入此事。出乎黎江北与吴潇潇的预料,后面的事进行得异常顺利,几乎没再费什么周折。那个开枪的警察终于承认,自己是在紧张之下拔的枪,当时只想鸣枪警告,谁知失手了。失手?黎江北还是无奈地发出了苦笑。那个警察被调离公安系统,一同执勤的另外几名警察也受到处分。公安方面主动提出,除承担张朝阳同学全部医疗费外,给予经济赔偿30万。吴潇潇代表校方在处理意见书上签了字,张朝阳不服,吴潇潇说:“有这个结果就已很不错了,如果不是省委书记亲自过问这件事,怕是你扰乱社会秩序、越车逃跑的罪名一辈子都洗不掉。”张朝阳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从校长脸上,他看到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好在这次算他幸运,捡回了一条命。当天下午,长江大学召开了一次全校师生大会,原本要请教育厅厅长李希民出席,临开会时,秘书打来电话,说李厅长来不了,由纪委书记庄绪东参加。庄绪东匆匆赶来,跟黎江北他们简单打过招呼,步入会场。这是一次稳定全校师生的大会,更是一次统一思想统一行动的大会。吴潇潇代表长江大学董事会向全体师生通报了“5?21”非法聚众事件的调查经过,董事会认为,这是一起严重的违纪违法事件,在社会上造成了极端恶劣的影响,由于个别同学不听劝阻,暗中组织与发动,秘密串联,公然阻断高速公路,围攻上级领导,给长江大学蒙了羞,也使本来就举步维艰的长江大学处境更加艰难。为严明校纪,端正校风,学校董事会研究决定,免去张朝阳同学学生会主席职务,鉴于该同学目前还在治疗中,暂不作其他追究。对参与此次事件的其他学生会领导,分别给予纪律处分,陆玉的处分最重,记大过,而且也被撤了职。决定一宣布,会场哗然,有同学尖声嘘叫起来,有的甚至要离开会场。吴潇潇冷冷地注视着会场,见真有同学往外走,她霍地起身,对着话筒毫不犹豫地说:“走可以,但我把话说在前面,今天凡是擅离会场的,一律按校规开除!”已经走到门口的几位同学下意识地止住步子,在门口犹豫着。主席台上的黎江北屏住呼吸,他太了解现在的大学生了,他们未必把吴潇潇的话当真。黎江北心里禁不住捏了一把汗,生怕吴潇潇这句话震不住学生,反而出现更加难堪的局面。一秒,两秒,他在心里默默掐着秒表,数到六时,喜人的一幕出现了,那几位看似很有个性的同学最终还是慑于吴潇潇的威力,乖乖回到了座位上。黎江北长舒一口气,目光无意中跟在主席台正中就座的庄绪东一对,庄绪东显得比他还紧张,他的额上已经渗出汗来。看来,他们都低估了吴潇潇!吴潇潇复又坐下,接下来,她的口气就不只是严肃了,还带着某种特有的威严。黎江北这才发现,他印象中温文尔雅的吴潇潇原本还有果决干练的一面,特别是讲到下一步将要开展的全校师生思想大整顿,她近乎用政治家的口吻一气讲了十条,这十条,让黎江北大受震动,就算是江北大学这样的名校,也没把政治思想工作抬高到如此程度!这个来自香港的女人,到底是政治家还是教育家?她为什么要避开所有的矛盾不谈,独独强调思想高于一切这个十分敏感的话题?这可是一所民办高校啊,况且,张朝阳等同学的行为,说到底还是在为学校争取应该享有的权益。会后,黎江北跟庄绪东有过短暂的交谈,黎江北问庄绪东:“今天这出戏,你看明白了吗?”庄绪东摇头:“黎委员,后面的戏,怕是让你我更加眼花缭乱。”就在吴潇潇一反常态,打出一张张令黎江北越来越看不懂的牌时,省城金江,另一出戏也在悄悄上演。还是香格里拉,8楼,贵宾包房,政协主席冯培明设宴招待下属。这些下属,都是冯培明在副省长位子上提携起来的,有的跟他风雨同舟,从基层一路跟到现在,跟了几十年,比如教育厅厅长李希民。有的是他在副省长位子上建立的新交,比如江北大学党委书记楚玉良。要想自己不孤立,就得想方设法孤立别人,这是冯培明的生存之道,为官之道。然而,他现在受到了挑战,这挑战一半来自省委高层,另一半,来自他自己。种种迹象表明,省委庞书记对他有意见,这意见尽管没明着提出来,但冯培明能感觉到,很清晰,也很强烈。要不然,他也用不着花钱请下属吃饭。请下属吃饭,花的不仅仅是票子,重要的,你得拿出一种低姿态。冯培明多么不想把姿态低下来啊,可一想庞书记那张脸,那些旁敲侧击的话,冯培明就不能不低姿态。下午他开了一个会,这会他原本不想参加,想派舒伯杨去听听算了,后来省委那边打来电话,非要他参加,他只好去了。到了开会地点才发现,常委们全来了,从常委们阴沉的脸上,冯培明感觉到这会的不寻常,但他没慌。冯培明是一个很少在场面上发慌的人,况且现在这种局面,他也不能慌。庞彬来虽然高深莫测,到江北这段时间,还看不出他有什么新举措,但以不变应万变,这是真理,就算庞彬来装了一肚子智谋,有一千条一万条锦囊妙计,也得一步一步施展不是?施展的过程,便是别人观察和调整的过程。冯培明相信自己会赢得时间,况且在庞彬来到江北之前,他已做好了调整准备。冯培明今天设这桌宴,还有一层目的,就是要亲眼看看,这些所谓跟他风里雨里的人,关键时刻,能不能跟他一条心!一条心很关键啊,一条心也很难!一想到这里,冯培明心里,就不由得犯起一阵难过。下午是情况通报会,省委金子杨同志向省上四大班子通报孔庆云一案的查处情况。金子杨说,经过纪委调查组一个多月的艰苦侦查,孔庆云一案已取得突破性进展,初步查明,江北大学一期工程建设中,孔庆云借分管基建工作之便,多次向施工单位索要贿赂,受贿金额高达一千三百多万元,另有字画、古玩若干件。目前,纪委调查组正在全力以赴,查找巨额赃款的下落。除经济问题外,孔庆云还涉嫌向国际学术机构有关人员行贿,以赞助、合办、友情支持等方式,变相拉拢学术界权威人士,为自己在学术上谋取虚名。更让人震惊的是,身为江北省最高学府重要负责人、江北物理学科方面带头人,孔庆云不顾党纪国法,不顾组织原则,更不顾为师之道,让和自己关系暧昧的外籍女教授为国际物理学界权威人士提供性服务,还美其名曰性自由、性开放,从而为自己当选亚太物理学会执行委员会委员捞得关键一票……金子杨讲到这里,有意停顿片刻,会场上响起一片嗡嗡声。冯培明微微吃惊,出乎意料地抬起目光,盯住金子杨看。这个消息他之前没有得到,他掌握的情况是,孔庆云跟那个叫玛莎的外籍女教授关系不正常,很有可能要上升为作风问题,怎么又突然变成让玛莎向权威人士提供性贿赂?转念一想,这样一来,非但作风问题跑不了,还能把问题扩大,他担心的,就是金子杨顶不住,快刀斩乱麻地把问题了了。他听见自己的心非常惬意地响了几声,那种声音真是动听,他努力压制着,没让飘乎乎的感觉升腾上来。他冲金子杨微微点了点头,就又非常严肃地板起了面孔。金子杨接着说,鉴于该案涉及面广,涉案人员多,为加大侦查力度,省委决定成立专案组,组织精兵强将,全力展开这起高校腐败案的侦查。省委要求,江北高校界要迅速展开自查自纠,要高举反腐这面旗帜,旗帜鲜明地跟各种腐败行为作斗争。要把高教事业办成阳光事业,要让纯净的空气充满我们的校园……本来这是一个鼓舞人心的会议,至少对他冯培明,能起到镇定作用,省委既然把主要精力用在孔庆云一案上,就不会有更多精力去关注下面的事,特别是春江那件事,那件事才是让他坐卧不宁的事啊。他现在急于要灭的火,不在省城,而在春江,在那些陶器上!下午会上庞书记一言没发,金子杨通报完,庞书记便宣布散会,什么要求也没提。这不正常,极不正常。会议结束不到半小时,冯培明就接到楚玉良的电话,楚玉良兴致勃勃地告诉他,专案组来了几位同志,将玛莎、陈小染、强中行、校办主任路平,还有一名副校长一并带走了。“路平也让带走了?”冯培明忍不住问道。“带走了。”冯培明一听楚玉良的口气,话锋马上一转:“带走好!”这话说出他自己也愣住了,半天,兀自一笑,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带走一个路平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难道他跟路平还有什么交易不成?这时坐在酒桌上,冯培明就不是那种感受了,尤其看见楚玉良那张灰不拉叽的脸,心就越发不安稳。关于楚玉良和路平,他多多少少听到一些。楚玉良这人,不像李希民。李希民虽然倔,但他倔得实在,从不曲着拐着,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讲什么,哪怕你不高兴,他也要讲。当然,重要场合,他还是很给你面子的,不会让你扫兴,更不会让你下不来台,这点他放心,一千个放心。楚玉良呢,这人老让他吃不透,尽管他比李希民殷勤,也比李希民跟得紧,但他一双眼背后,总藏着另外的东西,说穿了就是欲望,权欲。当年,楚玉良没能竞争上校长,一直耿耿于怀,孔庆云这事,保不准就跟他有关。想到这一层,冯培明非常含蓄地笑了笑。有些东西,他能给别人,有些,万万不能。所以他不能排除,楚玉良殷勤的背后,还藏着别的动机,得对他提防着点啊,如果翻在他手上,他冯培明可就让别人小瞧了。冯培明不说话,别人也都不敢说。楚玉良倒是跃跃欲试,想说点什么,可一看冯培明脸色,几次都把话咽了回去。坐在边上的李希民一直没出声。其实,这顿饭他是不想来的,冯培明打电话时,他借故身体不舒服,想推,结果没推掉。冯培明说:“希民啊,我难得有空闲,时间久了,大家在一起坐坐,有好处。当然,你要是身体真不舒服,就算了,改天再找机会。”李希民赶忙说:“老领导,你千万别这么说,我来,一定来。”就这么着,他来了,还来得比谁都早。来了他又后悔了,不是后悔跟冯培明坐一起,他是见不得楚玉良。都说他跟楚玉良是冯培明的左臂右膀,教育界的两员大将,天知道这左臂右膀是怎么封的,说不定就是楚玉良自己说的。这人虽是党委书记,可做起某些事来起码的原则都不讲。随着孔庆云一案的纵深调查,李希民越来越对他不敢抱希望。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希民虽然不敢说自己有多高尚,但至少有一条,他从不昧着良心做事,更不会为了自己的虚荣心去做过分伤害别人的事!楚玉良他就不敢保证。路平一被带走,李希民就知道,字画这个谎要揭穿了。别看楚玉良做得妙,瞒得过别人,可要是想瞒过他这个教育厅厅长,还没那么容易。孔庆云刚被带走,他就跟庄绪东说:“这事做得有点急了吧,应该先从外围展开调查,掌握一定证据后,再采取措施也不迟。”庄绪东什么也没说,一张脸沉默如铁。不说就是对他有意见,在教育界,在高校这个特定的圈子里,谁都拿他当冯培明的人看,谁也拿他当楚玉良的战友看,他想作出一种姿态都不行!现在冯培明又请他吃饭,而且跟楚玉良在一起,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不定人家怎么看他呢。但他能不来吗?且不说他能到教育厅厅长的位置,就是冯培明一手提携的结果,单论他跟冯培明长达20年的关系,这顿饭他也得来,而且他得埋单。让一位对自己有恩的老领导请他,李希民做不到!冯培明和李希民各自揣着心事沉默的时候,楚玉良终于耐不住寂寞,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闷。相比孔庆云的消息,楚玉良更想知道,省委对孔庆云同志的态度。这是楚玉良的从政经验,有些事风声大雨点小,最后能不了了之。有些事虽然无风无雨,最终却能掀起大波澜。这里面有个奥妙,不是事情本身有多大,多复杂,关键是高层的态度。依他的判断,孔庆云案现在有点云里雾里,让人看不透,如果要看透,就得看省委对周正群一案的态度,这才是关键。可是周正群案一点消息都听不到,实在让人不踏实。对楚玉良而言,孔庆云出不出问题虽然对他很关键,更关键的,却是周正群!如果周正群安然无恙,他的目的照样达不到。一想到目的,他的心就怦怦直跳。跳着跳着,楚玉良按捺不住就问了一句:“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孔庆云案上,是不是不太正常?”一直沉默着的冯培明忽然转过目光,盯住他问:“怎么不正常?”“我也说不准,不过我觉得……”“说不准的事就不要说!”楚玉良讪讪一笑,不敢再问下去。沉默既然被打破,冯培明就不能再装哑巴,他冯培明还没理由沮丧,更没理由在下属面前装哑巴。冯培明举起酒杯,朗声道:“都闷着干什么,这又不是开会,就算开会,也应该活跃点,来,我敬大家一杯。”一杯酒敬完,气氛果然活跃了。楚玉良带头鼓噪,他是一个不长记性的人,这话是冯培明送给他的,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大约也是在饭桌上。楚玉良虽觉不中听,但因为是冯培明说的,便也愉快地笑纳了。今天他照样不长记性,没意思,干吗要绷个脸,干吗要苦大仇深?现在接受调查的是孔庆云跟周正群,不是他楚玉良,也不是饭桌上某个人,冲这一条,就该高兴,就该痛痛快快喝一场。饭桌上的气氛因楚玉良的鼓噪而热闹,冯培明这次没怪他,甚至多少还有些感激他。他举起酒杯,单独给楚玉良敬了一杯。楚玉良受到鼓舞,正要再接再厉,冯培明抢过了话头。冯培明是怕楚玉良乱讲,饭桌有饭桌的规则,坐在一起本身就已说明问题,用不着你再刻意强调什么,多余话向来也是愚蠢话,是愚蠢人说的,冯培明不会说,也听不得。他要讲笑话,这笑话多是过去的逸闻旧事,但绝对能笑破肚子。这是冯培明的艺术,他虽是请你吃饭,但绝不在饭桌上谈论正事,更不会跟你谈政治。政治不是在饭桌上谈的,政治在心里,在彼此的眼神里,意会里。有时候一声咳嗽,一声斥骂,就意味着政治,用不着赤裸裸讲出来。况且召集一帮下属谈政治,是政治家最忌讳的事。冯培明的高明之处,就是让你感觉到,他请下属吃饭就是为了吃饭,没别的意思。“来,干杯!”冯培明再次举起酒杯,主动给下属敬酒。杯酒言欢中,楚玉良再次按捺不住,道:“这气氛,想来想去还是不正常。”“书记多虑了吧,没什么不正常。”李希民见楚玉良老是把话题往不该引的地方引,有些不太高兴。“希民,不是我敏感,我真是觉得……”就这一句话,一个称谓,立马就暴露出楚玉良的不成熟。希民虽然亲切,但这种称谓,只有冯培明能叫,那是居高临下的亲切,是平易近人。楚玉良这样称呼,就显得他在江湖里经的风浪太少了。冯培明皱起了眉,李希民脸上也有一层不快。楚玉良自己倒不觉得,他今天真是有点喧宾夺主的架势,见李希民低头不语,竟又跟着问了句:“希民,你是装糊涂吧,这个糊涂我可装不了,我真是觉得……”“觉得什么了?”冯培明啪地放下酒杯,不悦地说。众人将目光一下子聚集到冯培明脸上,冯培明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重了,不该,也没必要。于是马上双眉一松道:“喝酒吧,请你们来,就是想轻松轻松,别扯那么多。”“喝酒,来,楚书记,咱俩碰一杯。”李希民举起酒杯,楚玉良似乎觉得这杯举得别有意味,但李希民举了,又不能不碰。李希民一碰,大家便轮流碰。一轮碰下来,气氛便又回到了正常。这顿饭虽说别扭,但总算在热闹的气氛中吃完了。一离开酒店,冯培明的态度就变了,如果说饭桌上他倾向于李希民,那么一离开饭店,他感情的天平就倒向了楚玉良这边。冯培明特意将楚玉良叫上车,让他跟自己一起走。车子穿过笔直的江滨大道,在市区绕了几个弯,开进江滨大饭店。冯培明在这儿有一套房,是平时休息或接待客人用的。这晚,楚玉良走得很晚,将近午夜一点,他才离开江滨大饭店,回自己家去。路上,楚玉良脑子里全是冯培明批评他的话。他想不通,冯培明怎么会批评他呢?原以为冯培明单独将他叫去,是跟他透露一些内部消息,甚至还抱了希望,想从冯培明嘴里探听一下他当校长的可能性。谁知冯培明只字不提他工作变动的事,从头到尾都在批评他的不成熟,包括饭桌上那声称呼,也给点了出来。“怎么能那样称呼,他是厅长,是你的上级,任何场合,都不能忘掉自己的身份!”身份,都跟我讲身份,我楚玉良走到哪儿,都要矮人一头!早知道如此,就不该来吃这顿饭!楚玉良将冯培明批评他的话从头到尾回味了两遍,快到家时,忽然想起一段跟今天的饭局无关的话。“玉良啊,有时候不要只盯着上面,下面其实有很多工作可以做,也有不少人需要我们去关心。对了,前些日子我听说,路平的妻子病了,病得还不轻。你这个党委书记,居然对此不闻不问,太不贴近群众了吧?”

本文由必赢手机登录网址发布于小说中心,转载请注明出处:一石二鸟

TAG标签:
Ctrl+D 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