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万变

必赢手机登录网址,第三章"土特产" 1 黎江北这一次没固执,按照周正群的指示,第二天他便搬到学校。校办主任路平早已在收拾一新的办公室门前等他,看见他,笑着迎过来:"欢迎黎教授,办公室已收拾好了。"黎江北打量了一眼路平,发现他又发福了,打趣道:"这么快发福,可不是好兆头啊。"路平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黎江北这话有讽刺意味,在江大,黎江北是路平最怵的一个,他虽然手中没权,但真要难为起你来,比校长他们还要厉害。路平跟黎江北以前关系还算行,可自从进了校办,当了这个主任,黎江北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路平指挥着黎江北几个助手,还有校办几个工作人员,帮着黎江北整理办公室。这当儿,党委书记楚玉良笑呵呵走了进来:"这么快就搬来了,老黎,你可说风就是雨啊。好,搬来好,搬来就可以经常在一起了。"黎江北应付性地点了点头,算是跟楚玉良打过招呼。正要转身整理自己的资料柜,楚玉良一把拉住他的手:"到我办公室去,好久没见,先叙叙。" 黎江北本不想去,时间紧迫,他得赶快把办公室收拾好,及早投入工作。无奈楚玉良盛情难却,不去又说不过去。毕竟,人家目前是最高领导。 到了楚玉良办公室,黎江北吃了一惊,一个多月没到学校,变化真大啊。不说别的,单就楚玉良这办公室,就让他瞠目结舌。以前楚玉良在六楼办公,是小间,简单装修。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三大间,面积足有90平米,装修快赶上五星级宾馆了。黎江北恍然记得,四楼这套大房,原来是当做接待室的,他还在这儿接待过来自欧洲的专家,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吧,当时他是教育学院院长,还兼着系主任。什么时候改成书记办公室了呢?黎江北这么想着,目光盯住正面墙上一副字画,一看就是政协主席冯培明的草书。冯培明书法功底深厚,又爱题字,在江北书画界,他也算得上名人。 "好字,好字!"黎江北连连称赞,眼前这幅"一心为公",写得真是叫绝,刚劲有力,笔墨饱满,算得上书法中的珍品。 听见黎江北称赞,楚玉良暗含着得意说:"不错吧,为讨这幅字,我可是几次登门,费了不少时间的。" "是吗?"黎江北侧过目光,略带陌生地望向楚玉良。 楚玉良笑着说:"谁说不是呢?冯老身体不好,工作又忙,现在很少提笔了。眼下除了国际友人,冯老很少给人题字了。" 黎江北听得有些糊涂,楚玉良什么时候改称冯培明为冯老了?如果他没记错,去年一起吃饭的时候,还听他在酒后称冯培明为培明兄的。楚玉良跟冯培明是校友,两人私交很不一般,这已不是什么秘密。因此听楚玉良称冯培明为冯老,黎江北就有种不舒服。冯培明大不了楚玉良几岁。 楚玉良请黎江北坐,黎江北没客气,在他新置的意大利沙发上落座。 "怎么样,这次下去,工作还顺利吧?"楚玉良关切地问。 "还行,调研工作嘛,就是多看,多听,跟学术不一样,出不了成绩。" "没人逼你出成绩,能多掌握实情,就是成绩。不过,一定要注意身体,要是累垮了,我可不答应。"楚玉良说。 黎江北猜测,楚玉良如此热情,到底要跟他说什么呢? 楚玉良沏了一杯茶,递给黎江北。"前天周副省长的秘书来过,说一定要把你搬回学校,你妻子不在,要组织上照顾好你的身体。江北啊,你现在可是我们江大的中坚力量,我已通知教务处,把你的课再压压,两周上一节,或是半月上一节,你看这样行不?" "这样不好吧,再忙,课还是要上。"黎江北并不知道教务处调整课时的事,小苏也没跟他提起,这时听了,觉得不妥,坚持要按原来的安排上课。楚玉良也不在这事上跟他争论:"这样吧,回头我再跟教务处商量一下,怎么合适怎么来。" 两个人又闲扯几句,楚玉良言归正传,谈起了正事:"江北啊,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交换一下意见。" "哦?"黎江北抬起眼,警惕地看着楚玉良。 楚玉良被他盯得脸上发热,干笑两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还是老话题,就是你那个-一号提案。" 果然如此!黎江北脸上的肌肉动了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提案有答复了?" "没有。"楚玉良收起笑,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江北啊,有些事,你的想法是不是太过激了?" 黎江北哦了一声,又说:"请说详细点。" "我是想,对待高教改革,我们可以有不同的声音,也容许大家从不同角度发表看法,但有一个原则,就是不能拖改革的后腿,更不能往自己脸上抹黑。" "你是说,我往学校脸上抹黑了?" "江北你别这样想,先听我把话说完。" 黎江北已经起来的身子又坐了下来,端起水杯,啜了一口。楚玉良接着道:"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江北高教改革,中途是遇到了一些难题,但我们看问题,首先要看主流。就从我校来说,这些年取得的成就,不少嘛。如果不改革,江大能发展到今天?如果不改革,我们能从全国第二十六位跃升到前十五?不可能嘛。所以我说,我们应该用一分为二的观点去辩证地看待改革中出现的问题,不能看见一点黑就说整个天空没有太阳。" "楚书记,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黎江北放下一直捧在手中的杯子,他倒要听听,楚玉良到底要怎样给他定性。 "你明白,你这是跟我装糊涂。"楚玉良呵呵一笑,从桌子那边走过来,坐在黎江北对面:"江北,你我在江大,有20年了吧?" "26年,我比你早两年。" "我说嘛,你是江大的元老,是功臣,怎么会听信他人的言论,犯自由主义的错误呢?" "楚书记,我黎江北没听信他人的言论。"黎江北的声音有些激动,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江北你别激动,如果不想听,咱们就不说这个,说别的,好不好?" "不好!"黎江北反驳道,为了这个所谓的"高教一号案",已有不少人找他,劝他撤回的有,劝他修改的有,威胁他的也有。想不到,今天楚玉良也给他扣大帽子。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意思了,他们不就是怕他讲真话讲实话吗,不就是怕他把不该讲的讲出去吗,不就是怕他把隐在高教改革后面的不正常现象掀开吗? "楚书记,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黎江北愤愤起身,他还是那个脾气,容不得别人在他眼里掺沙子。 "江北你别激动,坐,我还有话没跟你讲呢。"楚玉良有点儿尴尬,他没想到,黎江北还是原来那个坏脾气,他原想,孔庆云一进去,黎江北怎么也该收敛点儿,谁知……"对不起,我时间有限,如果书记非要作指示的话,那就在会上说吧。"说完,黎江北头也不回就出了楚玉良办公室。 楚玉良看着黎江北愤然离去的身影,半天,他幽幽地笑了笑。黎江北啊黎江北,我是提醒你了,听不听,可就看你自己的了。 几乎同时,庞彬来书记跟周正群之间,也展开了一场艰难的对话。 两天前,省政府召开省长办公会议,针对闸北高教新村建设中遗留的若干问题,提出12条措施,会议再次指出,闸北高教新村是江北高教事业改革与发展的产物,是江北高教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一定要不遗余力,抓好这项世纪工程,打一场攻坚战。会议提出两个明确目标,一是闸北高教新村必须按期全面启动,第一批确定搬迁的六所大学一定要在规定时间内搬迁进去,不得延误。二是二期工程要抓紧上马,不能虎头蛇尾,更不能搞成烂尾工程。周正群在会上提出不同意见,要求将搬迁时间往后推,各项工作准备不足,仓促搬迁会引发新一轮危机。他的意见仍然没得到足够重视,会议最终形成决议,要求从下月开始,着手搬迁工作。 周正群正是就这一问题,找庞书记反映情况的。庞书记听完,半天沉吟着不说话。闸北高教新村,是他到江北以前就已启动的,他到江北这两年,也接到过不少举报,听到过不少反映,总体来讲,他对闸北高教新村还是持肯定态度的。周正群反映的工程建设资金严重不足、货款规模过大、高校基础设施建设过于超前、食堂超市化、公寓宾馆化、学生贵族化等现象确也存在。但问题归问题,工程还是要搞,这是在全国都挂了号的,如果中途搁浅或是流产,性质就又是另一码事。 "不要让问题难住,出了问题,总得解决,你不至于被困难吓倒吧?"在周正群面前,庞书记向来很随意,很少板起腔调说话。这怕是跟夏闻天有关,庞书记刚来江北,夏闻天就向他郑重介绍了周正群,对夏闻天推荐的人,庞书记还是很信任的。 "为难倒不必,我只是担心,很多遗留问题不解决,急于搬迁,会不会埋下隐患。"周正群如实将自己心里的困惑说出来。 庞书记略一思考,道:"隐患肯定会有,这一点不用你提醒我,不过我想,能把隐患及早暴露出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庞书记,你的意思是……" "正群,别老揣摩我的意思,你什么时候也养成这毛病了?不好。" 周正群赶忙检讨:"庞书记,我不该这样问,不过……" "没有那么多不过,就一个原则,闸北高教新村必须启动,而且要快。至于它里面的问题,也用不着怕,有问题就解决,要不然,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庞书记的语气很果决,周正群本来还想就闸北新村的建设多汇报一些,这些天他连续接到十几封质询信,信中反映的问题,已超出他原来对闸北新村的判断,其中有人提到一期工程擅自扩大建设规模的事,也有人提到,高校搬迁后原占地会不会真的出让给外资企业?本省建筑巨头已在放出风声,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江大这块黄金地盘拿到手,所有这一切,背后到底有没有见不得人的阴谋? 庞书记这样说,等于就是封了周正群的嘴,周正群矛盾再三,终究还是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怕讲得太多,反让庞书记真的以为他是在从中作梗。 当初省上决定启动闸北高教新村工程,周正群是投过反对票的,那时他还没主管教育,几个副省长中,他排名最末。这两年,他对闸北新村一直热情不高,班子里已有意见,说他这样做,是在替夏闻天打击冯培明。因为闸北新村工程是冯培明最早提出的,也是他一手抓的。 有人为这事已把状告到了庞书记这里。 周正群临告辞时,庞书记又说:"听说最近你不敢跟夏老接触了?这样不好吧,孔庆云是孔庆云,夏老是夏老,你不会连这个也分不清吧?" 周正群赶忙解释:"庞书记,这都是误传,最近实在是工作忙。" "好了,你就别解释了,你怎么想的,我心里有数。回头去看看夏老,这个时候,你不该躲他。" "这……"周正群犹豫了。 "正群啊,公是公,私是私,你跟孔庆云到底有没有瓜葛,组织会查清楚,并不会因为你不到夏老家里去,就证明你清白。这点小脑子,你还是别动了。" 周正群没再解释,若有所思地说:"庞书记,我明白了。" 从庞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时间将近中午,周正群想,是该去看看夏老了,老这么回避也不是办法。正琢磨着该不该先打个电话过去,手机叫响了,一看是孟荷打来的,周正群接通说:"什么事?" "正群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孟荷在电话那边着急地说。 "什么事,慢慢说。" "正群你快回来,电话里不能说。" 一听孟荷这样慌张,周正群心里陡地一紧,几步来到车子前,跟司机道:"回家!" 周正群住在省委家属院,离省委大院不远,几分钟后,他已站在电梯内,心里不住地想,家里能有什么事,孟荷可从来没这样紧张过啊。 门刚一打开,孟荷就扑了过来:"正群,我怕。" "怎么了?"周正群揽住妻子,不明白孟荷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孟荷在他怀里平静了一会儿,说话的声音不那么抖了:"正群,有人送来……" "送来什么?"周正群猛地推开孟荷,警惕地就往客厅里看。 孟荷指着一个普通的饮料箱:"东西……在里面。" 周正群奔过去,手刚触到纸箱,就惊呆了! 里面是满满一箱百元大钞! "谁送来的?"他厉声问道。 孟荷的身子再次抖了起来,声音也变了:"我……我不认识,他们说是春江市的,找你汇报工作。" "春江市?"周正群越发纳闷,春江怎么会有人给他送这么大的"礼"? 见周正群满脸震惊,孟荷吓得不知所措。那两个人坐了不到5分钟,说是去办公室找周副省长,有急事汇报。孟荷让他们把箱子带走,其中一个矮个子说:"一点土特产,让孩子吃吧。"孟荷没在意,送走客人,打开箱子一看,竟是……"谁让你收的!"周正群近乎咆哮。这是他当副省长以来,第一次有人公然把钱送到家里,数额还如此巨大! 孟荷憋屈着嗓子,战战兢兢道:"他们说是土特产,我也只当是土特产。" "你——"一看孟荷委屈的样子,周正群压住火,他想孟荷一定是让对方骗了,她不至于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周正群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追问孟荷,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说过什么没有? 孟荷除了记住那两人一高一矮,其中矮个子操一口春江话,别的,真是说不上来。周正群仔细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好像晃出几个影子,但又被他一一否定。 "对了,矮个子额头上好像有块疤痕,出门时我看见的。"孟荷忽然说。 "疤痕?"周正群心头一震,一张已经淡忘了的脸蓦然跳出来,是他,一定没错! 搞清楚了对方是什么人,周正群不那么急了,他清楚,这箱钱一定跟搁浅的江北大学二期工程有关,有人开始花重金收买他了。这么想着,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问:"你怎么没上班?" 孟荷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到现在,她还处在高度紧张中。丈夫多次要求她,绝不能在家里接待下级,更不能收人家东西。以前她犯过这样的错误,弄得周正群很被动,但比起这次,以前收的根本就不叫礼。她心里说,闯下大祸了。 听见周正群问,孟荷醒过神来:"我上午去医院,立娟的病情又重了。" 一听是去医院,周正群没再细问,耿立娟的情况他知道一些,都是孟荷平日说的。他现在顾不上什么耿立娟,必须尽快想办法,把眼前这棘手的事处理妥当。 让对方过来取钱显然不可能,对方既然敢送来,就一定不打算收回去,这点判断力周正群还是有的。还有,对方给他送"礼"也不是一次两次,前几次都是送到了他手里,挨了批评后,乖乖拿回去了。他曾警告对方,再敢乱来,就连人带物一块交纪委去,没想对方背着他来了这一手。 看来对方还是不死心。 怎么办?周正群思考再三,决定还是找纪委,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非但会影响自己,更会影响将来的搬迁工作。主意已定,周正群没敢耽搁,直接将电话打给刘名俭,让刘名俭带两位同志过来。不大工夫,刘名俭带着机关工作处两位同志来到他家。周正群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指着门口的饮料箱说:"东西全在里面,具体我没点过,不会是小数目。" 刘名俭一边安排工作人员清点数目,一边向孟荷了解情况:"他们有没有说让周副省长办什么事?" 孟荷的心情已比刚才好了许多,尤其是看到刘名俭,感觉悬着的心突然放了下来。她说:"他们只说是找正群汇报工作,没说具体有什么事。" "连身份也没跟你说?" 孟荷摇头,周正群插话道:"你就别问她了,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孟荷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要给刘名俭倒水喝,刘名俭说:"不必了,我们点完东西就回去。" 钱数很快点清,一共是120万。刘名俭感叹道:"他们真大方啊。"周正群也心情复杂地说:"这些钱,在江龙县完全可以建一座小学。" 两名工作人员按规定填写了单子,交给周正群签字,周正群签完后,又递到刘名俭手里。刘名俭签字的一瞬,忽然说:"这事儿得向金子杨同志和庞彬来书记汇报,你要不要一同过去?" 周正群想了想,道:"你按规定汇报吧,我就不去了。如果还需要取什么材料,尽管通知我。" 刘名俭他们走了很久,周正群脑子里还是那个额头上印着疤痕的男人,他这个时候送钱,到底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这个中午,周正群跟孟荷都没吃饭,吃不下。事情虽然暂时解决了,但带给这个家的冲击还是很大。尤其是孟荷,更是为丈夫捏了一把汗。快要上班时,周正群说:"下午你准备点简单的礼物,跟我去夏老家。" "正群——"孟荷叫了一声。 周正群疑惑地盯住她:"什么事?" "正群,我们能不能不去?"孟荷样子怪怪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什么意思?"周正群疑惑不解。 "你就听我一次,暂时先不去他家,好吗?"孟荷走过来,站周正群面前,望着周正群。这一刻,孟荷脑子好乱,她是真心替自己的丈夫着想。孟荷有种担心,孔庆云的事,会不会真把自己丈夫搅进去?她想起前些日子接过的那个电话,还有最近听到的传闻,心里忍不住扑扑直跳。 周正群察觉到妻子的不安,孟荷一定是听到了什么,要不然,她不会阻止自己去夏老家。他伸手揽住妻子,问:"孟荷,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听说了什么?" 孟荷没敢正面回答,苍白着脸道:"正群,我怕……" "怕什么?"孟荷这样一说,周正群心里越发怀疑。 "我也说不清,不过你还是不要跟他们太近了,这样不好。" 周正群的脸忽地沉了下来,他敢断定,孟荷一定是背着他四处乱打听消息。从孔庆云出事那天,周正群就再三提醒孟荷,孔庆云跟别人不一样,这次一定要管好自己的耳朵和嘴,不该打听的绝不能打听。 "孟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找过别人了?" "没,没。"孟荷紧忙摇头,但她撒谎的样子实在笨拙,她的眼神还有说话的语气出卖了她。周正群没再追问下去,不过他说:"孟荷我再说一遍,这件事你绝不能插手,这是原则!" 孟荷的脸色越发骇人,周正群不说还好,一说,她心里的鬼就越大了。 "正群——"孟荷浑身无力,感觉自己要站立不住了。周正群这次没理她,收拾起几份摊在桌上的材料就往外走。孟荷追过来:"正群,真的要去夏老家吗?" 周正群狠狠剜了妻子一眼,没说话,揣着一肚子不高兴离开了家。 孟荷软在沙发上,这些天,夏雨打电话,她不敢接,单位里人们议论夏老一家,她也不敢插言。她甚至叮嘱儿子,赶快跟可可拉开距离。总之,她被两家多年的关系弄紧张了,有传言说,有人想借孔庆云,打击夏老和周正群,难道这是真的?

4 刘名俭不在省城,不只是黎江北找不到他,就连金子杨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自从接手周正群一案的调查,刘名俭的行踪便变得神秘起来,眼下孔庆云和周正群的调查已到了突破阶段,两起案子就要水落石出,黎江北更是轻易见不到他。 没办法,他只能找卓梅。 “得尽快想办法找到他,这事必须得他拿主意。”黎江北说。 卓梅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她也好些日子没见到丈夫了,毕竟丈夫身份特殊,一办起案来就跟家里彻底没了联系,卓梅已习惯了这种日子。 “一点办法都没有?”黎江北不甘心,他怕耽搁太久,陆小雨那边真的会发生什么不测。崔剑的担心不是不可能。要是陆小雨真有什么意外,他这辈子都别想轻松。这么想着,脑子里再次闪出陆小月的影子,他在心里沉沉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卓梅见他有些着急,不安地说:“他可能去了春江市,我也是听他秘书无意中说起的,不敢确定。” “春江市?” 卓梅嗫嚅了半天,像是在作剧烈的思想斗争:“黎教授,你也别怪我,他的事,我真不敢乱说。” “我理解,我怎能不理解呢?可……” 卓梅一咬牙,道:“周副省长也在春江,他……并没人们传得那么糟,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要不,你去找找杨黎?” “周副省长在春江?”黎江北越发惊讶,很快,他就缄默了,他知道不该问这么多,卓梅告诉他这些,已经在违犯纪律了。要是让刘名俭知道,还不定怎么批评她呢。 两个人正闷在屋里,夏雨来了。 夏雨来得风风火火,一看黎江北也在卓梅家,喜出望外地说:“教授也在啊,你可是稀客,正好,帮我拿拿主意。” 卓梅赶忙给夏雨使眼色,夏雨没发现,她口直心快地说:“学校用地批下来了,是黛河帮我跑的,就在城市学院边上。建设厅说,工程必须招标,这招标的事,我可没干过。”说到这儿,一看两个人脸色怪怪的,纳闷道:“怎么,你俩吵架了?” “我俩吵什么架,教授刚到我家,你就追来了。”卓梅一边打岔,一边拉她往卧室去。过了一会儿,夏雨走出来,轻声说:“名俭就在春江市,已经两个月了,副省长的案子是在那边调查的。” “有结果吗?”黎江北急切地问。 “基本查清了,问题不算太严重。” 黎江北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又问:“校长呢,有没有消息?” “他的事我还不是太清楚,案子具体由金书记负责,不过听小染说,几个疑点都突破了,剩下的,就是进一步查证。” 黎江北再次松了口气,从夏雨脸上,他看到一丝希望,庆云的案子应该不会太悲观,当然,这么长时间没结果,谁的心也不敢轻松,也无法轻松。 黎江北想告辞,刘名俭不在省城,他就得另想办法。这种时候,他不敢抱一丝侥幸,陆小雨身上牵扯的决不是小事,也绝非一两个人,或许闸北新村的矛盾因为她要彻底暴露了。 在黎江北看来,暴露好,闸北新村要想健康发展,就必须把矛盾提前消化掉,把问题解决在初发阶段,只有如此,它才能走得更远。 闸北新村是江北高教事业改革的产物,也是江北高教事业走向未来的一个标志,在有关闸北新村的问题上,任何一名教育工作者,都要有高度的责任感和崇高的使命感。这是黎江北在第一次调研组工作会议上的发言,也是他对待闸北高教新村的根本态度。 黎江北本来要走,夏雨留住他,非要跟他谈谈残联办学的事。夏雨这天心情很好,一则,丈夫的问题就要查清了,几个月来压在心上的石头就要搬开了;二来,残联办学的事得到社会各界的支持,先后有五家单位向他们提供资金援助。庞书记在日前召开的全省残疾人工作会议上,将此项工作作为重点,要求相关部门对残联开绿灯,通力协作,早日把学校办起来。 黎江北听了,也是十分高兴,尽管自己没做什么,但有这么多人关心和支持教育事业,还是很受鼓舞,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下来。卓梅见他终于舒展眉头,大着胆子问了句:“嫂夫人在那边还好吧?” “好,女儿刚刚申请了助学金,她的酒吧也扩大了,正高兴着呢。” “也真难为了你,这么些年,自己照顾自己。”卓梅又说。 黎江北呵呵笑了:“习惯了,我这人粗糙,不需要照顾。” 卓梅张罗着为他们洗水果,还要安排下午的饭局,黎江北推辞着,夏雨也说不必,她下午还有应酬,要跟黛河一块吃饭。 黎江北几次听夏雨将万黛河亲昵地称为“黛河”,心里涌上一层不安:“夏雨,什么时候跟万老板变得亲密了?” “不行啊?”夏雨故意拖长声音,“我就知道,你们担心这个。” “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黎江北赶忙道。 “虚伪了不是,你黎教授一张口,我还不知道你要说什么?”夏雨这才正起脸色,“不瞒你说,我心里也嘀咕,不过跟她接触了这么些日子,我还是发现她有很多优点。” “是人,哪能没优点。”黎江北讪讪道。 “我说的不是这意思,万氏兄妹身上,有许多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以前我们对他们心里先设了防,老觉得他们是危险品,沾不得。通过这次接触我才了解,他们没我们想得那么可怕,有时做事还很仗义。” “做事得讲原则,仗义两个字会坏事。” “坏什么事,她又不向我行贿,吃饭每次都是我请她。” “想简单了不是?你得提防着点,当然,没事更好。”黎江北点到为止,不想更深入,毕竟他没理由反对夏雨跟万黛河接触。 夏雨说:“黎教授,我倒觉得你该跟她接触一下,接触了你就会明白,其实,他们也挺不容易。他们挣的也是辛苦钱。” “不说这个,我得走了。” 夏雨这次没拦他,不过临分手时,她又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有种仇富心理,只要一提富人,大家心里都犯酸,不过我倒觉得,该调整心理的,是我们,不该老拿敌对的目光去看人家。教授,有机会,你真该跟他们兄妹坐坐,没准儿还能成朋友呢。” 黎江北没点头,也没摇头,往回走的路上他都在想这句话,夏雨的心胸,就是跟别人不一般。 刘名俭是两天后从春江市回来的,回来头件事,就是去见夏闻天。 夏闻天正在读《史记》,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后,夏闻天开始涉猎群书,最感兴趣的,还是司马迁这部巨著。他越读越觉有味,越读越能品出其博大思想。他不止一次在多种场合跟刘名俭周正群他们提到过这部奇书,也跟孔庆云和黎江北提起过梁启超先生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 “应该读一读,不论是从政,还是搞学术,你们都要从它里面汲取精华。在这座人物画廊里,不仅可以看到历史上那些有作为的王侯将相的英姿,也可以看到妙计藏身的士人食客、百家争鸣的先秦诸子、为知己者死的刺客、已诺必诚的游侠、富比王侯的商人大贾。古人留下的精神财富,真是太宝贵了。”就连外孙女可可,他也老是逼她读。 “不读古史怎么行呢,你们现在这叫什么看书,放着经典不读,尽看那些玄幻呀妖魔呀再不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鬼故事,我看这样下去,你们这一代人就要让这些不良读物毁掉了!” 夏可可才不理他这套,舌头一伸,跑卧室上网去了。夏可可早就不读姥爷说的那些了,那是中学生才读的,但也绝不读经典,哪有那么多时间啊!不是还有网络吗,需要时,轻轻一敲,不就什么都有了? 刘名俭风尘仆仆赶来,是有重要情况跟夏闻天汇报。屁股还没坐稳,夏闻天正张罗着给他沏茶呢,他就忍不住了:“副省长的案子基本查清了,结论马上就出。” “没有结论的事,跑家里乱说什么。”夏闻天打断他,自己虽是退了,有些原则却已深入到骨子里,就算想改,也改不了了。 刘名俭愣了,嘀咕道:“我这不是怕你急吗?” “我是急,天天都在急,可急就能不讲原则了?” 刘名俭只好把话咽回去,夏闻天沏了茶,在他对面坐下。半晌,开口道:“昨天金子杨同志已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了?”刘名俭一惊,伸出去端水杯的手又缩了回来。金子杨主动跟夏老汇报案情,这可是件新鲜事。 “怎么,你也吃惊了?”夏闻天望着他的眼神颇有意味,过了一会儿,放松表情道:“不瞒你说,我也转不过弯。不过子杨同志还是给我上了一课。名俭啊,你发没发现,目前江北的空气在变,变得温和、透明,越来越有阳光味。” 刘名俭没敢乱接话,心里却在顺着夏老的话往深里琢磨。夏老说的没错,本来,周副省长接受调查,江北的空气瞬间就紧张许多,随着调查的深入,这种紧张却慢慢松弛下来,班子里非但没起任何冲突,原有的矛盾也在一步步淡化。这些,刘名俭都能感觉到。他只是没去认真想过,这种变化从何而来?现在听夏老这么一说,他就不得不开动脑子了。 “名俭啊,你这么稀里糊涂地办案,不是个办法。当领导也好,干具体工作也好,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不能只顾拉车,不顾看路。”夏闻天借机又开导起他来。刘名俭听得很认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干得多,思考得少。为了澄清周正群案中的事实,他将精力全用在了调查取证上,对江北高层的微妙变化的确没有深思过,也没时间深思。 “忙不是借口,哪项工作不熬人的精力?看看你的周围,哪位同志不忙?子杨同志送我一句话,我想对你很有用处,今天我借花献佛,把它送给你。” 夏闻天又提起了金子杨,话语里已全然没了以前提起金子杨时的激动和不满。刘名俭甚至觉得,今天夏闻天对金子杨的态度比对他暖和,也比他亲切。怎么会这样呢,难道金子杨会魔法,短短几天,就让夏老彻底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子杨同志说,身处变革时代,争议不可怕,怕的是我们不去争议,不去刨根问底。工作如此,同志关系也是如此,争议是会引发矛盾,没有矛盾,和谐从哪里来?我们要的不是阿谀奉承,不是你好我好的和谐,而是敢于较真的和谐,是硬碰硬中取得的和谐。子杨同志这番话对我启发很大,相信对你也一样有启发。” 刘名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金子杨真能这么想,那就证明他心里跟夏老的疙瘩解开了。这是件喜事,值得庆贺。过去两个人可是很闹过一阵子的,最紧张时,夏闻天还冲金子杨拍过桌子。金子杨呢,始终认为夏闻天过于偏激,不够温和,多年来已形成一股霸气。 现在看来,夏老身上的霸气是没了,他能把自己的霸气打掉,不容易。 不过刘名俭还是不明白,金子杨能主动跟夏老化解矛盾,跟冯培明呢?他们会不会…… 这天刘名俭终是没能告诉夏闻天,周正群的问题已彻底澄清,所有疑点都排除了,只是省委庞彬来书记出于其他考虑,建议省委暂不对此事作结论,等孔庆云那边的调查结束,两起案子一起议。 消息及时传到了冯培明耳朵里。冯培明并不知道周正群去了春江,更没想到纪委会把周正群的案子挪到春江那边去办。 这不太正常啊,冯培明感叹着。庞书记到底唱的是哪出戏?这么想着,他很想打电话问问金子杨,可一想到金子杨最近对他的态度,心陡然就凉了半截。 他变了,这个人突然变得不可捉摸了! 一开始,金子杨还主动跟他通通气,告诉他一些跟案子沾边却又不违反原则的事。慢慢地,这样的机会少了,有时他实在耐不住,就将电话打过去,金子杨还能耐着心,听他海阔天空说一通,如果他问,也还能多多少少透露一些,如果不问,他也打几声哈哈,问一下他的身体状况,然后再很友好地把电话挂了。冯培明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金子杨忙,这点他不能否认,在这反腐呼声越来越高的年代,常委、纪委书记当然是最忙的。无论是工作量还是工作难度,都比他这个政协主席要大。冯培明理解,毕竟他也是从常委、副省长位子上过来的,一线跟二线确实有很大差别。当然,他现在还不能说到了二线,不过政协嘛,怎么说也不能跟省委和政府比,他们是让工作催着,政协呢,很多的时候得自己找工作做。每每想到这一层,冯培明心里就会涌上一层莫名的失落、不安,甚至还有些许的恨怨,总之很复杂。怕是没有哪一个人,能心甘情愿离开那些催人忙的工作岗位,到一个相对清闲的岗位上来。清闲就是失落,也是老了的象征,嘴上尽管不说,心里,没一个不这么想。冯培明长长地叹了一声,就又把思绪拉回到金子杨身上。 他怎么会变呢,这变,来得毫无征兆啊—— 意识到金子杨的变化,是在陈小染强中行他们几个接受完调查回到江大后。见路平没回来,楚玉良有些惴惴不安,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他不满道:“路平回不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是配合组织调查,又不是他自己出了问题!”批评完后,楚玉良那边是安静了,没想到有一天胡阿德突然找来,说是看望他。 说实话,冯培明很反感胡阿德这个人,本不想见他,无奈事先接到过来自省委的一个电话,也就只好硬着头皮见了。坐下不久,胡阿德就提起这事儿,口气比楚玉良还慌张。胡阿德如果不来,冯培明也就把路平这个人给忘了,胡阿德这般焦急地找上门来,反倒提醒了他。冯培明很纳闷,一个校办主任,犯得着这么多人为他着急吗?胡阿德走后,他打电话给金子杨,开门见山就问路平。冯培明的原意是想问问为什么这么多人在关注路平,没想到,这次他碰了钉子。 金子杨说:“老领导,有些话我不便讲,你也就别难为我了,我们都是受党多年培养的干部,自己应该以身作则。” 这是什么话嘛!他冯培明用得着金子杨来教育,用得着金子杨给他上党课?那天他真是气坏了,想也没想就说:“好,子杨同志,这堂党课你上得好,我冯培明大受教育。”说完,就将电话挂了。原以为金子杨会找个机会向他解释一下,至少也该主动和他通个电话。谁知,这成了他跟金子杨的最后一个电话。 变了,金子杨真的变了。 变的不止是金子杨一个,细一琢磨,冯培明就发现,他身边的人,无论班子里的,还是班子外的,都在变,包括李希民,包括万氏兄妹。这变化有时肉眼看不出来,但心里能感觉得出,而且很强烈! 蓦然,他想到了另一层,自己不是也在变吗? 冯培明心里猛地一震。 为什么会变呢?思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省委书记庞彬来! 他忽然就记起庞书记跟他说过的一席话:“培明啊,我们应该不断检点自己,反省自己,有错误不可怕,怕的是执迷不悟。对共产党人来说,犯错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们犯了,总结了,检讨了,后面的人就会汲取教训,让他们少走弯路,不走弯路,也算是我们这些老同志的贡献吧。” 这番话是在省委召开的民主生活会上,冯培明因为有人批评他在闸北高教新村工程中有求大求全、盲目跟风的倾向,在会上说了些牢骚话,会后庞书记特意将他留下,跟他做了一番长谈。 那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这话意味深长。 冯培明想了很多,他不能不想。自从庞书记到江北后,江北看上去风平浪静,一切都很太平,但巨变在深处! 后来他想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春江那边的情况,刚走到电话机旁,电话自己叫响了,拿起一听,是春江一位下属的声音:“老领导,春江起风波了,刘名俭在暗中调查我们。”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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