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2 金江市位于长江中下游地区,是著名的经济发达区。改革开放20多年间,这座省会城市如同插上了腾飞的翅膀,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都一跃走在了全国最前列。 3年前,金江经济开始二次腾飞,江北高教事业改革的号角也再次吹响,几番争论后,一张蓝图绘在了省市领导面前。按省市统一规划,市内8所重点高等院校加上12所中等专业学校统一搬迁到市郊闸北新区,一座现代化的高教城——"闸北教育新村"将巍然屹立在长江岸边。这座高教城是江北高教事业迈入新世纪的战略工程,也是江北省"十五"规划的重点工程。闸北两个字一度成了新闻热点,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普通百姓,一提闸北,都禁不住心潮澎湃。那儿曾是一座废弃的小码头,是过去渔民和纤夫们讨生活的地儿,周边是垃圾场,晚清至民国,闸北还是专门用来砍头的地方。如今这里要改造成最具人文气息和科学精神的江北高教城,这样浩大的工程,怎能不吸引世人的目光? 作为江北最高学府,江北大学的搬迁曾一度引起方方面面的争论,方案几上几下,最后在中央的支持下,江北省委、省政府才作出决定,将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中华名校搬迁到市郊新规划的教育新村去。一期工程于两年前开工,春节前夕,一期工程所属的五幢教学大楼、三幢实验楼、两幢科研楼还有办公大楼均已竣工,图书馆、学生公寓等附属工程也将收尾。本来搬迁的日子早就定了下来,但在元月21号,江北大学原校长因心脏病突发,不幸去世,使得这座著名的高等学府一时陷入悲痛中,搬迁计划被迫推迟。经过两个多月的激烈角逐,第二副校长孔庆云击败几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成为江北大学建校以来最年轻的一位校长。这位留洋博士、国际物理学界的知名人士一时成为江北省风云人物,他的事迹频频见诸报端。就在一周前,江北电视台《时代骄子》栏目还推出过他的专访,他诙谐幽默的谈话、敏捷的才思、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他放弃国外优厚条件,主动回国为祖国的教育事业作贡献的赤子之情,更是感动了一大批学子。短短几天,江北大学官方网站还有几个论坛上都是关于这位传奇人物的话题,年轻的学子们称他为"少帅"。因为在学子们眼里,他就是偶像,就是江北大学的未来。 谁知这才几天工夫,一身绚丽色彩的孔庆云突然被省纪委带走,这事儿要是传开,那还了得! 当天晚上,夏可可跟母亲夏雨陪着姥爷,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姥爷家。周正群本想让自己的车送他们,夏闻天婉拒道:"你回去吧,我还打得起车。"坐在车上,夏雨先抽泣起来,她的抽泣声激怒了夏闻天:"哭什么哭,把眼泪擦掉!"坐在身旁的夏可可忙递给母亲一张纸巾,夏雨虽是止住了抽泣声,但她的心却比哭还难受。 回到家,姥爷闷声不响进了书房,将她们母女丢在了客厅。夏可可先是陪母亲坐了会儿,见母亲坐立不安,忽而翻弄自己的手机,忽而又呆呆地盯住座机看,她的心里,真比火烧还难受。一想到带走父亲的那几个人,以及临分手时周伯伯那张冰冷的脸,可可就觉天好像要在瞬间塌下来。她艰难地支撑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姥爷在书房叫母亲,还没等母亲走进书房,她已奔向自己的卧室。 夏可可迅速打开电脑,登录进江北大学官方网站,她原以为消息没这么快,谁知刚打开网页,就见一行黑字跳入眼帘:江北大学再次发生地震,"少帅"晚9时被神秘带走。夏可可傻眼了,这才一小时不到,消息竟然就到了网上! 夏可可捂住狂跳的心,迅速往下拉页面,就见这短短一百余字的新闻后面,已有几百条跟帖。 怎么这么快,怎么这么快啊! 夏可可感觉自己就要倒下去了,网页上这一百多个字,就如一百多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刺向她。她23岁的生命中哪经历过这些?尤其是新闻最后一句话,几乎像一颗重磅炸弹,要把她炸成碎片。 这位网名叫"路透社"的人竟然在文章最后用了这样的语句:据知情人士透露,"少帅"很有可能卷入新校址搬迁腐败案。 "不可能,绝不可能!"夏可可在心里尖叫,"爸爸绝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跟腐败沾上边!" 夏可可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坐在电脑边,感觉整个人虚脱了一般,浑身软得没一点力气。 完了,一切都完了!本还指望着看爸爸在江大这块大舞台上怎样激情地大展一番拳脚哩,哪知……她用嘴死死咬住手背,努力克制着自己,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扑扑簌簌掉了下来。 书房里,夏闻天跟夏雨的谈话更为艰难。就在饭店包厢看见刘名俭的那一刻,夏闻天脑子里就忽然跳出一个不祥的念头:女婿孔庆云犯了戒! 这绝不是自己吓唬自己,原来都说高校是学术之林,大雅之堂,其实如今的大学,早已不是象牙之塔,更不是清静之地,其中的官僚风气甚至比地方还严重。夏闻天在省委主管教育时,就已发现这个问题,并多次在会议上提醒过,警示过。但在汹涌而来的拜官热拜金热面前,这种警示太过苍白,压根儿就阻挡不住象牙塔里的权谋之风。女婿孔庆云生性耿直,又是一个激情大过理智的人,夏闻天一直反对他走仕途,理由就是不合适:性格不合适,说话做事都不合适。孔庆云就是听不进去。这次竞选校长,夏闻天再三阻拦,就差给周正群下命令了,但孔庆云不但一意孤行,而且志在必得,夏闻天最终还是妥协了。不过,从他参加竞选那一天,他似乎就在心里作好了准备。 "不是空穴来风啊——"夏闻天沉沉地跟夏雨说。 "你是说,早有兆头?"夏雨到现在已渐渐冷静下来,开始用脑子想问题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总之,他这次进去,凶多吉少。" "爸,他真是清白的,庆云不会做出格的事。"夏雨尽量回避贪污或是腐败这类敏感字眼。 "他做的出格事还少吗?"夏闻天忽地盯住女儿,似是在审视,又像在提醒。 夏雨一愣:"爸,真没有。" "你把我的话听错了。"夏闻天叹了一声,又道:"他公开反对高教产业化,抵制在下面乱设分院,乱建教学点。这些在他看来是正义,在别人看来就是出格。提出高教产业化的是谁?是堂堂的副省长冯培明,他一个副校长,有什么资格反对人家!这也罢了,毕竟这是过去的事儿,问题是他在江大二期工程中……"夏闻天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声,他怕后面的话吓坏女儿。夏雨虽然也是正处级干部,但她工作的部门不一样,接触的人也不一样,有些事儿,依据她的经验,是无法作出判断的。 "算了,不谈这些了,既然人已被带走,就听候组织调查吧。" "爸——"夏雨倏地站起身,眼里流露着渴盼,甚或乞求,"你跟省委打个电话吧,不能让他们给庆云扣黑锅。" 夏闻天理解女儿的心情,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女儿怎能不急!但他还是摇摇头:"这个电话不能打,再说,你爸现在不在位子上,就算打了,也不起作用。" "爸——""雨儿你听着,这个电话爸不会打,你也不能乱找人。记住了,我夏闻天的女儿女婿,一定要经得住考验!"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个夜晚,因为孔庆云,江北高层很多人没睡安稳。从省委决定对孔庆云采取措施的那一刻起,不论是纪委,还是教育厅,空气陡然变得紧张。省政协这边,更是忙乱不堪。孔庆云不但是江北大学校长,更是江北省政协常委。对这样一个有特殊身份的人采取措施,相关方面必须要保证程序上不能出错。 此时夏闻天家里,气氛已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夏闻天的劝说,终于让夏雨打消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还是父亲说得对,是红是黑,必须调查了才能有结果。 夏可可也比刚进门时镇定了许多。看到江北大学官网上的消息,夏可可当然是不甘心,她怎么也无法把爸爸跟腐败联系到一起。她打开自己创建的"可可西立"论坛,她想,这儿的情况可能会好点。 可惜她错了,跟刚才一样,她刚登录进去,就被砖头一样的帖子砸晕了眼。 相比校方网站,论坛里说话发帖随便得多。"可可西立"是江北大学最负盛名的学生论坛,人气很旺,因为它高举了"思想"这面旗帜,引得其他院校的学子们也跑这里来抢"沙发",高峰时会员多达一万余人。平时这论坛都是最前卫最具思想者说话交流的地儿,争论起问题来,火药味十分的浓。前一阵子,围绕着江北大学校长人选,学子们在这里各抒己见,争论的火药味绝不比组织部门的争论弱。后来夏可可搞了项民意测验,结果孔庆云以82分的高分雄踞十余位候选人之首。当时她还跟父亲说:"你抢走了我百分之82%的人气,看来你当选是众望所归啊。" 谁知——不能灰心,绝不能灰心!夏可可一边提醒着自己,一边继续浏览论坛上的帖子。 "没什么可怕的!"这是她的座右铭,也是她的口头禅。"遇事不能慌乱,首先要搞清真相。"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姥爷教给她的一句话,这些年,姥爷这句话在她人生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论坛上已发了五十多个新帖,全跟"少帅"有关,看得出,周末挂在网上的学子不少,而且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网络就是网络,它比什么通讯工具都快,而且第一时间就能参与到互动中。夏可可看到,不少网友在焦急地找她。"老大在不?""斑竹在哪儿,斑竹快现身啊。""西拉里,西拉里怎么还不来?" 夏可可在论坛上用的不是真名,她给自己起的网名是:西拉里。不用猜,这是希拉里的谐音,如果说夏可可崇拜谁,那就是希拉里。夏可可的专业是政治,她最热爱的是国际政治,大学三年,她已读了不少人物传记,尤其对希拉里的传奇经历更是耳熟能详。她是希拉里的狂热追随者,是她的铁杆粉丝。 论坛上第一个发帖的,竟是"天行健"。他只写了几行字:惊闻少帅出事,是否是真,西拉里,速回答!大约是因为帖子贴出后不见夏可可回复,天行健在后面的跟帖中连续打出十几个问号。在另一个标题为"是腐败,还是另有隐情?"的帖子下,夏可可看到天行健的回复:擦亮眼睛,大家不要盲目跟风! 夏可可迅速浏览了一遍帖子,令她欣慰的是,这儿的帖子包括回复都是怀疑的多,相信的少。有人将学校网站上那条新闻转了过来,随后就被天行健给封了,那个名叫"路透社"的也被天行健踢出了论坛。夏可可心里涌上一层感激,想不到这种时候,天行健会替她坚定地守卫这片阵地,为"少帅"的名誉和清白而战。 在这个论坛,大家只知道西拉里是斑竹、论坛的创建者,并不知道西拉里跟"少帅"的关系。知道的,恐怕只有天行健一个,但他绝不会泄露,就像夏可可不会泄露他的真实身份一样。天行健是这个论坛的管理者,也是夏可可坚定的支持者。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两人的家庭背景。天行健属于那种外表憨厚,内藏锋芒的人,他平日穿最廉价的衣服,吃最便宜的饭菜,无论从思想还是行动上看,他都是一个坚定的平民主义者,很难看出他是一个有背景的家庭的孩子。夏可可呢,则沾了母亲夏雨的光,因为随了母姓,便很少有人将她跟"少帅"联想在一起,加之她在学校里从不谈论自己的父亲,不少同学还以为她是单亲家庭,就连跟她关系最密的几位舍友,也不知道她父亲到底是做什么的。对此夏可可很是骄傲,她跟父亲说:"我可把保密工作做到家了,你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小心!" 半小时后,夏可可浏览完了全部帖子,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发个帖子上去,手机来了短信,一看是周健行发来的,就四个字:你在哪儿?夏可可愣了一下,他怎么又搞到我的手机号了? 夏可可跟周健行并不是同级,也不是同专业,周健行今年大四,读的是国际金融专业,马上就要毕业了。周健行曾经问过好几次她的手机号,她都没告诉,后来他通过学生会其他干部,终于知道了她的手机号和QQ号,有事没事总爱拿短信扰她,她一气之下,换了号码。可周健行穷追不舍,再次打听到她的新号,还挑衅说,有本事你就天天换号,我保证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便搞到你的新号。两人为此展开了一场游戏,夏可可果真隔段时间就换一个号,有时一个月要换好几次,害得姥爷总也记不住她的手机号,老是埋怨她:"你是搞地下斗争啊,看看,单是你的号,就记了我半个笔记本。"尽管这样,她还是躲不过周健行。目前这个号,换了还不到两天,数字又很别扭,夏可可自己还记不准呢。 夏可可犹豫了一下,并没急着回短信,她想,周健行定是从他母亲孟荷那里得到的消息。 正想着,客厅的电话响了,夏可可走出来,拿起话筒,果然是孟阿姨的声音:"是可可吗,你妈呢?" 夏可可迟疑了一下,说:"我妈不在,她去朋友家了。"孟荷在电话那边哦了一声,很疑惑地又问:"姥爷呢?让姥爷接电话。" "对不起孟阿姨,姥爷今天身体不舒服,吃过晚饭就睡了。" 夏可可并不知道晚上的生日宴孟荷原是要参加的,这个谎撒得并不聪明。孟荷迟疑了几秒钟,挂了电话。夏可可正要回卧室,母亲在后边叫她:"可可——"夏可可转过身,就见母亲的双眼已经湿红,想象得出,她跟姥爷之间,一定有过一场痛苦的谈话,发生这样的事,最最痛苦的,当然是母亲。 "妈——"夏可可叫了一声,走向母亲。 夏雨搂住她,双手在她肩上轻轻摩挲,半天,哽咽着说:"可可,放心,爸爸不会有事的。" "妈,你真的相信爸爸会腐败?" "不会的,可可,妈坚信不会。"尽管夏雨表现得很坚强,搂着女儿的手却止不住微微发抖,其实一个声音在心里问自己:"你真的坚信?" "妈,我跟你一样,爸爸绝不会有事,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夏可可抬起头,看着母亲,这个一向在母亲面前只知道撒娇的孩子忽然间长大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母亲,鼓舞母亲。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学校。"夏雨抚摸着她的头发说。 "妈,我还想上会儿网,你要是困,先睡好吗?"夏可可小心地征求着母亲的意见。 "网?"夏雨像是被女儿的话触动了,眉头一紧,推开夏可可,快步朝卧室走去。 然而,母女俩想再次打开江北大学的网页时,却惊愕地发现,网站已经关停!连续点了几次,都被告知:你所登录的网站正在维护,请稍后再登录。 看来,有关方面已在采取措施了! 夏雨怔在电脑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好,还是坏?她的耳边再次响起几天前丈夫说过的话:"最近风声不大对头,楚玉良他们可能在搞小动作。" 夏可可手握鼠标,使劲点自己的论坛,离开电脑还不到10分钟,她的论坛也被强行关闭了!夏可可一头雾水:他们怎么会关闭我的论坛?等她一个个点下去,才发现,江北大学比较活跃的那几个论坛,都在这10分钟内被限制服务,其中就有天行健的"自由者"论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时间过去了两天,关于孔庆云的消息一点也打听不到。夏闻天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本来他还想,有关方面会给他一个说法,至少应该说明,庆云出了什么问题,是接受调查还是"双规"。但他等了两天,非但没等来一条有用的消息,就连家里的座机也索性不响了。 "走,陪我去政协。"夏闻天对女儿说。 "爸,你找政协做什么,庆云又不是他们带走的。" "我是政协退下来的,不找政协找谁?" "找了又能怎么样,保不准,他们给你冷脸子看。"夏雨担心地说。 "他敢!"夏闻天说了一声,就要穿衣出门,门铃偏在这时候响了。 进来的是省政协秘书长舒伯杨,舒伯杨见夏闻天要出门,赔着笑脸问:"夏老,您这是要去哪儿?" 夏闻天边穿衣服边道:"还能去哪儿,到庙里拜神仙。" "夏老——"舒伯杨叫了一声,有些难为情地立在门口。 "老舒你快坐,我爸冲我使性子呢。"夏雨赶忙招呼舒伯杨落座。夏闻天犹豫了一会儿,打消了出门的念头,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眼都不眨地盯着舒伯杨。 "夏老,实在对不起,庆云的事儿,我真是……"舒伯杨说着话,垂下头去。按说孔庆云出事,他应该第一个过来安慰夏闻天,但这两天实在太忙,而且,上面有纪律,关于孔庆云接受调查的事,属于高度机密,任何人不得外泄。况且这两天,他也一点消息都听不到,自从把人带走后,纪委那边就封锁了一切消息。 "不说这事儿,伯杨,在我家里可不能犯戒。"夏闻天从舒伯杨脸上,已经意识到什么。舒伯杨能来,就证明问题还不是太严重,要不然,舒伯杨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公开上他的门。他心里一松,怪自己刚才太荒唐,差点就犯了大戒。 夏闻天这么一说,舒伯杨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感激地望了夏闻天一眼,接过夏雨递过来的杯子,说了声谢谢。 夏闻天想,舒伯杨这个时候找上门,不会是跑来通风报信,舒伯杨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是还有别的事儿。 "说吧,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儿?" 舒伯杨沉默了,本来他还想就孔庆云的事儿多安慰夏闻天几句,再怎么说,出事的也是他女婿。可夏闻天这么一说,反把他的嘴给堵上了。夏闻天就是夏闻天啊,这种时候,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做到镇定自若,舒伯杨心里感叹着。他今天来,果然不是为了孔庆云的事儿,而是政协有件事难住他了,思来想去,只能请夏闻天出面,但他真是张不开这个口。 舒伯杨还在犹豫,夏闻天又说话了:"伯杨,你不会是跑来跟我瞎熬时间的吧?" 舒伯杨忙起身,惴惴不安道:"夏老,这个时候给您添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了,坐下说吧,我夏闻天还没到你担心的那个份儿上。" 舒伯杨这才说:"全国政协调研组马上就要到金江,省上抽调的委员名单已定了下来。" 夏闻天没做声,这事儿他听说过,两个月前舒伯杨找他,说全国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和国家教育部要联合组织一个调研组,深入江北,调研高校工作。当时舒伯杨还征求他的意见,省上抽调哪几位委员参加合适,夏闻天没表态,他是退下来的人,这种事不便发表意见。没想到今天舒伯杨竟为这事儿专程登门造访,难道选派的委员不合适? 他再次将目光定在舒伯杨脸上。 舒伯杨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在夏闻天面前,舒伯杨老是感到拘谨,这是多年来养下的坏习惯。在老领导面前,尊敬是一回事,怕又是另一回事。夏闻天不希望别人怕他。 "伯杨啊,这件事犯不着你专门跑一趟吧?"夏闻天试探性地将话题抛过去,这时候他脑子里已闪出一个人,而且他敢断定,这人没被政协选上。 "老领导,我是为……"舒伯杨吞吐着,还是不敢把来的真实意图讲出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有话就说,这个坏毛病怎么老也改不掉。" "那我就说了。"舒伯杨就怕夏闻天不批评,夏闻天一批评,证明他对这事儿已上心了。 "说!" "黎江北委员最终没进名单。" "什么?"尽管夏闻天已经猜到,但舒伯杨一说,他还是吃了一惊。政协成立调研组,专项调研高校教育,居然不让黎江北委员参加,这算哪门子事儿? "名单已经确定了?" "确定了,昨天晚上敲定的。" "是……冯培明同志的意见?" "冯培明同志坚持不让江北委员参加,还说……" "说什么?" "说这是省委金子杨同志的意见。" "政协成立调研组,关金子杨什么事儿?他是纪委书记,管好腐败就行了。"夏闻天本来克制着,不想发火,可一听金子杨插手政协的事儿,火气莫名地就上来了。 "老领导,这事儿还得您出面,江北委员不参加,我怕……" "这事儿不用你多说。"夏闻天的脑子里接连闪过几张面孔,金子杨、冯培明……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沉思了一会儿,他又问:"省委别的同志呢,没人出面干预?" 舒伯杨摇了摇头。 又过了片刻,夏闻天郑重道:"这样吧,你设法跟庞彬来同志的秘书联系一下,就说我夏闻天有事要见庞书记。" 舒伯杨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他就知道,老领导不会袖手旁观。正要开口道谢,就听夏闻天又说:"还有一件事,你替我找一份江北大学二期工程项目规划书,这事儿要快。" 舒伯杨一愣,旋即他就明白,老头子要做什么了。

—1—香格里拉大酒店。大厅内金碧辉煌,穿着入时的人们鱼贯而入,十几位迎宾小姐忙忙碌碌,脸上挂着统一的笑容,殷勤地为客人们服务着。酒店门口,陈小染焦急地朝远处巴望,时间已过了半小时,校长孔庆云请的客人还没到。省政府秘书杨黎40分钟前打过电话,说他跟周副省长已离开省政府,正往酒店赶。按理,从省政府到香格里拉酒店,车程顶多也就半小时,就算此时是下班时间,路上堵车,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不会是周副省长临时有什么急事吧,杨黎边看表心里边想。5分钟后,校长孔庆云从电梯里走出来,陈小染赶忙迎上去:“孔校长,还不见周副省长的车,不会有什么变化吧?”孔庆云笑笑:“副省长刚跟老爷子打过电话,说路上出了点事儿,耽搁了几分钟,这阵儿怕就要到了。走,外面去接。”说着话,几个人朝外走去。出门的一刻,孔庆云忽然看见一个人,那张脸似乎曾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孔庆云只好冲那人笑笑。那人站在大厅,好像在等什么人,见孔庆云冲他笑,也礼貌地还以微笑。等到了外面,站在停车场,孔庆云猛然记起,刚才那位不正是省教育厅新上任的纪委书记庄绪东吗?看这脑子,怎么连庄书记也没认出来?他笑着,正欲转身进来跟庄绪东打招呼,周副省长的车子已停在面前。江北省副省长周正群今天是受邀前来为老领导、自己的老首长夏闻天庆祝72岁寿辰的。夏老前两个生日,周正群因为工作忙,没能到场,今天这场寿宴,无论如何他也要参加,为此他推掉了一场重要宴会,还特意通知妻子孟荷,让她一道参加。事出突然,半道上他接到一个电话,随后他便打电话通知孟荷,让她回家去。孟荷不解:“我怎么不能参加,我还要跟夏雨好好聊聊呢。”“情况特殊,你还是回去吧。”周正群没跟妻子多作解释,叮嘱道:“今晚别打我电话,我可能有事回不了家。”他的话弄得孟荷一头雾水,又不好细问,只好悻悻地挂了电话。车子内的秘书杨黎也被这电话弄愣了,正要张口询问,就听周正群说:“等一会儿到酒店,你跟司机就不要上去了,在外面吃点饭,等我电话。”这一天是4月16号,星期五,周末。周正群下车的时候,晚霞正将金江这座港口大都市染得一派绚烂。孔庆云赶忙笑着迎上去,一阵儿寒暄后,几个人谈笑着进入酒店,往电梯间去。孔庆云一看杨黎和司机没跟来,问:“杨黎他们呢?一同上去啊。”周正群笑说:“杨黎还有事儿,不管他了。”说话的工夫,目光已跟站在远处的庄绪东对在一起,他心道:“来得真快啊!”他暗暗冲庄绪东使个眼色,庄绪东一闪身,不见了。孔庆云没看见这一幕,他的电话偏在这时叫响,等接完电话,周副省长已进了电梯。四楼长江厅里,夏闻天正在听外孙女夏可可讲大学里的故事,夏可可一张巧嘴,讲的又都是发生在身边的趣事,惹得夏闻天开怀大笑。72岁的夏闻天精神矍铄,一头银发纹丝不乱,一双眼睛更是灼亮有神。他原本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在位时,很少有人看到他的笑,那张脸似乎一直绷着,绷了几十年。就连周正群,也很少看到老爷子的笑脸。谁知退下来后,老爷子一改过去的严肃样,变得和善可亲起来。尤其跟外孙女可可在一起,他的笑更是灿烂。夏闻天生有两子一女,夏雨是三个孩子中的老大,夏闻天还在位子上时,两个儿子相继出国,随后便在国外定居,将他的两个宝贝孙子也一并带到了国外。老爷子很不高兴,之后很长时间,他都不接来自大洋彼岸的电话。为让父亲开心,夏雨常带女儿可可到姥爷家,让她给姥爷讲故事,陪姥爷下棋。可可自小随母姓,小时又在姥爷姥姥身边长大,跟姥爷感情很深。夏闻天呢,因了可可,才将那段不愉快的日子打发掉,现在更是将对孙子的思念之情全寄托到了可可身上。今年72岁大寿,夏闻天原本不打算张罗了,就在家里吃顿团圆饭就行,无奈夏可可坚决不同意,说她刚刚竞选江北大学学生会主席成功,怎么也得借姥爷的光,给她庆贺一下。夏闻天一听外孙女当上了江北省最高学府的学生会主席,满心欢喜,当下答应道:“好,选最好的酒店,姥爷做东,把你周伯伯也请来,让他也给你祝贺祝贺。”这位周伯伯,就是江北省委常委、副省长、省政府党组副书记兼江北行政学院院长周正群。爷孙俩正乐着,周正群在孔庆云的引领下进来了。周正群正要给老爷子祝寿,夏可可第一个打椅子上跳起:“周伯伯,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可没故事讲了。”周正群转向夏可可:“好啊,伯伯今天来,也是向你贺喜的。”“贺喜?”夏闻天纳闷了,“正群,我家可可当主席的事儿,你已经知道了?”“老领导,我的信息可不闭塞。可可刚刚击败我家健行,让她师兄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夏闻天的目光转向夏可可,带着几分赞许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可可笑道:“周伯伯,是他傲气,不把我放在眼里。”“骄兵必败,骄兵必败嘛。”周正群边说边跟夏雨打过招呼,夏雨热情地请他坐下,一看孟荷没来,问:“孟荷呢,她怎么没来?”“健行闹情绪,来不了。”周正群撒谎道。“这孩子。”夏雨说着瞅了女儿一眼,夏可可一脸的得意。夏闻天朗声一笑:“可可,不会是你在竞选中搞了小动作吧,健行怎么会输给你呢?”“姥爷。”夏可可撒了一声娇。“哪儿啊,老领导,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可可是个优秀的孩子,我家健行老夸她呢。”说着话,菜已端了上来。夏闻天原为江北省委副书记,后来又担任江北省政协主席。三年前他从位子上退下来,中央原本想调他到北京,在全国政协再干几年,夏闻天婉言谢绝,说自己老了,老了就该退下来,让年轻同志去干。退下来的夏闻天也没闲着,他现在兼着江北省老年大学的校长、江北省老年书法家协会名誉会长,还在女儿的一再要求下,担任了江北省残疾人联合会的顾问,可谓身兼多职,按夏可可的话说,他比原来更忙、更有价值了。祝寿不过是托词,夏闻天向来反对这个,今天特意摆这桌宴席,夏闻天是想见见周正群,他有些日子没见周正群了。周正群工作忙,他理解,但日子久了不见,心里急。周正群最早跟着他的时候,是在江北下面一个地区,那时他是行署专员,周正群做他的秘书。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秘书如今成了省政府二号人物,江北省班子的骨干成员。时间真是过得快啊,想想,一切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夏闻天感叹一声,接过周正群敬过来的酒。女儿夏雨刚要阻拦,他已一仰脖子喝了。夏雨怪道:“爸,说好不喝酒的,你又贪。”夏闻天冲女儿笑了笑:“别人的酒不喝,正群敬的,一定要喝。”“姥爷,我也要敬你一杯。”夏可可嚷道。“好,那就再喝一杯。”“可可!”夏雨赶忙制止女儿,夏可可已端起酒杯:“姥爷,祝你又长了一岁。”“听听,哪有这么敬酒的?可可,你是嫌姥爷不老是不是?”夏闻天一边接过酒杯,一边笑说。“姥爷,老就老了,别总是不承认,上午下棋你还输给我了呢。”“那是姥爷让你。”“那就晚上再下,我连赢你三盘,看你还怎么说!”爷孙俩斗嘴时,周正群将目光暗暗投在孔庆云脸上,那目光有几分暗淡,还带了一层疑惑。孔庆云正跟陈小染小声嘀咕着什么,没察觉到。一旁的夏雨却发现了,不禁有些纳闷,今天的副省长怎么回事,目光怎么老是往庆云身上瞅?敬完酒,孔庆云想为老丈人的生日宴讲几句祝福词,夏闻天拿眼神阻止了他,笑说:“今天没请外人,就我们几位,来,正群,吃菜,边吃边聊。”也许是自己心里有鬼,周正群感觉今天的老爷子有点怪,不像是请他来为他祝寿的。老爷子很少拿他当客人,今天怎么分外热情,难道……周正群心里打个冷战,路上接到的那个电话猛地又在耳边响起来。接完电话到现在,他的心一直忐忑不安。中途他想打个电话说不来了,又一想,不来会更伤老爷子的心。这会儿见老爷子亲自为他夹菜,心里的不安更加重了几分。如果老爷子真是为这事儿求他,他该怎么办?正犯着难,就听夏闻天说:“正群啊,今天请你来,不单是为我祝寿,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这个副省长说说。”周正群心头一震,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就在他慌乱地想掩饰什么时,电话响了,一看号码,没敢在屋子里接,拿着电话就往外走。看着他慌张的动作,还有古怪的神情,一旁的夏雨一阵儿疑惑,莫名地,就将目光投向孔庆云。孔庆云正在跟校办主任路平说事儿,好像是新校址搬迁方面的事儿。夏雨也不知怎么了,猛地抬高声音:“庆云,工作上的事儿以后再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能……”话说一半,见父亲拿眼瞪她,忙掩饰性地夹起一筷子菜:“爸,你也多吃点。”5分钟后,周正群接完电话走进来,笑道:“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事儿有些多,夏老您可千万别见怪。”夏闻天丝毫不介意,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哪儿能啊,正群,先吃菜,今天你可要多吃点。”见夏可可只顾着自己吃菜,他佯装生气道:“可可,别光顾了自己吃,给你周伯伯夹块鱼。”夏可可给周正群夹菜的时候,夏雨目光怪怪地盯着父亲。夏雨本来不是一个心细的女人,她跟父亲一样,属于那种心直口快、不会拐弯抹角更不会察言观色的人。但这天,夏雨有些反常,事后她想,这就叫预感,是亲人之间的一种本能反应。尽管父亲这天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夏雨还是从父亲对周正群的态度里,敏感地捕捉到一种东西。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分明在告诉她,父亲今天有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夏雨端着杯子,愣神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值得父亲在饭桌上如此热情地对待周正群。可能是自己多想了吧,夏雨笑笑,低下头吃菜。事情还是发生了。酒过三巡,孔庆云正端着酒杯,要给副省长敬酒。孔庆云也是想趁此机会,向周正群表示一下谢意。这次江北大学校长竞选,周正群虽然明确表态不会帮孔庆云说一句话,一切按规则来。但在关键时刻,他还是力排众议,坚持将年轻有为的孔庆云放到了一把手的位子上。结果宣布后,夏雨一直说要去谢谢副省长,都没找着合适的机会,要么孔庆云忙,要么周正群下基层。惹得孟荷在电话里跟她闹意见,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老周“淘汰”了他,看看现在,一个当副省长,一个当校长,忙得我们姐儿俩都没时间在一起了。孟荷说的虽是玩笑话,夏雨听了,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昨天她还跟孔庆云说,等父亲的寿宴办完,一定要抽空请孟荷一家去郊外轻松两天。孔庆云当然高兴,周正群虽是夏闻天的老部下,他们两家关系也算密切,但毕竟这是两码事。再说,江北大学搬迁迫在眉睫,二期工程又在争论中,到底要不要上马,怎么上,他心里也不是十分有底。还有江北大学新一轮改革,包括兼并几所高等院校的事,都要在周副省长的强力支持下才能开展得好,如果少了副省长周正群的支持,孔庆云怕是举步难行。于公于私,他都要进一步密切跟周正群的关系。周正群刚要从孔庆云手里接过酒杯,包厢门啪地被推开,进来四个神色冷峻的人。四个人的闯入一下搅乱了饭桌上的气氛,夏雨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就要往孔庆云那边去。“怎么回事,谁让你们进来的?”周正群站起身,怒视着四位不速之客,声色俱厉地问。四个人谁也没说话,他们想必不知道,副省长周正群会在这里。正在僵持间,又进来两位,一位是省纪委副书记刘名俭,一位,就是周正群在大厅里看到的庄绪东。庄绪东的表情复杂,脸上有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周正群的目光越过庄绪东,跟刘名俭相对:“名俭,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刚刚跟你说过了吗?”夏雨惊愕地抬起头,瞪住周正群。周正群情急中说出的这句话,让她在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心里都系着疙瘩。但是这时候,她显然没时间多想,一看来的是纪委的人,夏雨一下就想到了最坏处。“对不起,周副省长,刚才子杨同志打过电话,要我们……”刘名俭显得很尴尬,看得出,他也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胡闹!”周正群怒斥了一声,正要说下一句,夏闻天说话了:“小刘,你不请自到,难得啊。”刘名俭嘴唇动了动,没敢开口,目光更是不敢朝夏闻天这边望。“正群,到底怎么回事?”夏闻天这才将目光转向周正群,他已清楚,今天的事儿,周正群事先是知道的。这让他难堪,心里像是让谁撒了一把盐。他本来打算要跟周正群说另外一件事,谁知……刘名俭和庄绪东面面相觑,这俩人带人来,意思再也清楚不过。“老领导,这……”周正群避开夏闻天目光,垂下了头。“说吧,是找我还是找庆云?”夏闻天不慌不乱。“夏老,我们是……”刘名俭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你用不着难为情,只管告诉我,是找我还是找庆云?”“我们……找孔庆云。”夏雨的目光定格在丈夫脸上:“庆云你—”“雨儿,你坐下。”夏闻天安抚住女儿,继续跟刘名俭说:“今天是我夏闻天的72岁大寿,你们先出去,在外面等,容我一家人把这顿便饭吃完。”“夏老……”“还愣着做什么,就按夏老说的办。”周正群厉声道。等再次坐下,饭桌上就没了一点气氛。大家呆呆地坐着,谁也不敢说话,尤其是孔庆云,到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六个人跑来做什么,找他?纪委怎么会找他?周正群面色灰沉,使劲地抽烟,他是想借此让自己镇静下来。夏雨大睁着双眼,目光不停地在三个男人脸上扫来扫去,事情真是太意外了,夏雨瞬间没了思维,不知道刚刚这一幕预示着什么?“爸—”夏可可猛地叫出一声,从椅子上跃起,扑向孔庆云。“可可!”慌乱中夏雨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女儿。夏闻天微闭着的双眼这才睁开,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吃吧,把这些菜全吃了。”说完,拿起筷子,带头吃起来。房间里的空气沉闷得要死,谁也没再说话,艰难地拿起筷子,默默吃起菜来。外面楼道里,刘名俭不停地看表,四名工作人员表情如铁,就等刘名俭说一声“带人”。庄绪东脸上,则是另一番焦急。半小时后,夏闻天带着夏可可先走了出来,又是几分钟后,夏雨走了出来。随后是陈小染跟江北大学校办主任路平。周正群又跟孔庆云谈了将近五分钟的话。等他走出来时,整个金江市已没入夜色中。夜色诱人。—2—金江市位于长江中下游地区,是著名的经济发达区。改革开放二十多年间,这座省会城市如同插上了腾飞的翅膀,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都一跃走在了全国最前列。三年前,金江经济开始二次腾飞,江北高教事业改革的号角也再次吹响,几番争论后,一张蓝图绘在了省市领导面前。按省市统一规划,市内8所重点高等院校加上12所中等专业学校统一搬迁到市郊闸北新区,一座现代化的高教城—“闸北教育新村”将巍然屹立在长江岸边。这座高教城是江北高教事业迈入新世纪的战略工程,也是江北省“十五”规划的重点工程。“闸北”两个字一度成了新闻热点,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普通百姓,一提闸北,都禁不住心潮澎湃。那儿曾是一座废弃的小码头,是过去渔民和纤夫们讨生活的地儿,周边是垃圾场,晚清至民国,闸北还是专门用来砍头的地方。如今这里要改造成最具人文气息和科学精神的江北高教城,这样浩大的工程,怎能不吸引世人的目光?作为江北最高学府,江北大学的搬迁曾一度引起方方面面的争论,方案几上几下,最后在中央的支持下,江北省委、省政府才作出决定,将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中华名校搬迁到市郊新规划的教育新村去。一期工程于两年前开工,春节前夕,一期工程所属的五幢教学大楼、三幢实验楼、两幢科研楼还有办公大楼均已竣工,图书馆、学生公寓等附属工程也将收尾。本来搬迁的日子早就定了下来,但在元月21号,江北大学原校长因心脏病突发,不幸去世,使得这座著名的高等学府一时陷入悲痛中,搬迁计划被迫推迟。经过两个多月的激烈角逐,第二副校长孔庆云击败几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成为江北大学建校以来最年轻的一位校长。这位留洋博士、国际物理学界的知名人士一时成为江北省风云人物,他的事迹频频见诸报端。就在一周前,江北电视台《时代骄子》栏目还推出过他的专访,他诙谐幽默的谈话、敏捷的才思、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他放弃国外优厚条件,主动回国为祖国的教育事业作贡献的赤子之情,更是感动了一大批学子。短短几天,江北大学官方网站还有几个论坛上都是关于这位传奇人物的话题,年轻的学子们称他为“少帅”。因为在学子们眼里,他就是偶像,就是江北大学的未来。谁知这才几天工夫,一身绚丽色彩的孔庆云突然被省纪委带走,这事儿要是传开,那还了得!当天晚上,夏可可跟母亲夏雨陪着姥爷,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姥爷家。周正群本想让自己的车送他们,夏闻天婉拒道:“你回去吧,我还打得起车。”坐在车上,夏雨先抽泣起来,她的抽泣声激怒了夏闻天:“哭什么哭,把眼泪擦掉!”坐在身旁的夏可可忙递给母亲一张纸巾,夏雨虽是止住了抽泣声,但她的心却比哭还难受。回到家,姥爷闷声不响进了书房,将她们母女丢在了客厅。夏可可先是陪母亲坐了会儿,见母亲坐立不安,忽而翻弄自己的手机,忽而又呆呆地盯住座机看,她的心里,真比火烧还难受。一想到带走父亲的那几个人,以及临分手时周伯伯那张冰冷的脸,可可就觉天好像要在瞬间塌下来。她艰难地支撑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姥爷在书房叫母亲,还没等母亲走进书房,她已奔向自己的卧室。夏可可迅速打开电脑,登录进江北大学官方网站,她原以为消息没这么快,谁知刚打开网页,就见一行黑字跳入眼帘:江北大学再次发生地震,“少帅”晚9时被神秘带走。夏可可傻眼了,这才一小时不到,消息竟然就到了网上!夏可可捂住狂跳的心,迅速往下拉页面,就见这短短一百余字的新闻后面,已有几百条跟帖。怎么这么快,怎么这么快啊!夏可可感觉自己就要倒下去了,网页上这一百多个字,就如一百多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刺向她。她23岁的生命中哪经历过这些?尤其是新闻最后一句话,几乎像一颗重磅炸弹,要把她炸成碎片。这位网名叫“路透社”的人竟然在文章最后用了这样的语句:据知情人士透露,“少帅”很有可能卷入新校址搬迁腐败案。“不可能,绝不可能!”夏可可在心里尖叫,“爸爸绝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跟腐败沾上边!”夏可可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坐在电脑边,感觉整个人虚脱了一般,浑身软得没一点力气。完了,一切都完了!本还指望着看爸爸在江大这块大舞台上怎样激情地大展一番拳脚哩,哪知……她用嘴死死咬住手背,努力克制着自己,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扑扑簌簌掉了下来。书房里,夏闻天跟夏雨的谈话更为艰难。就在饭店包厢看见刘名俭的那一刻,夏闻天脑子里就忽然跳出一个不祥的念头:女婿孔庆云犯了戒!这绝不是自己吓唬自己,原来都说高校是学术之林,大雅之堂,其实如今的大学,早已不是象牙之塔,更不是清静之地,其中的官僚风气甚至比地方还严重。夏闻天在省委主管教育时,就已发现这个问题,并多次在会议上提醒过,警示过。但在汹涌而来的拜官热拜金热面前,这种警示太过苍白,压根儿就阻挡不住象牙塔里的权谋之风。女婿孔庆云生性耿直,又是一个激情大过理智的人,夏闻天一直反对他走仕途,理由就是不合适:性格不合适,说话做事都不合适。孔庆云就是听不进去。这次竞选校长,夏闻天再三阻拦,就差给周正群下命令了,但孔庆云不但一意孤行,而且志在必得,夏闻天最终还是妥协了。不过,从他参加竞选那一天,他似乎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不是空穴来风啊—”夏闻天沉沉地跟夏雨说。“你是说,早有兆头?”夏雨到现在已渐渐冷静下来,开始用脑子想问题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总之,他这次进去,凶多吉少。”“爸,他真是清白的,庆云不会做出格的事。”夏雨尽量回避“贪污”或是“腐败”这类敏感字眼。“他做的出格事还少吗?”夏闻天忽地盯住女儿,似是在审视,又像在提醒。夏雨一愣:“爸,真没有。”“你把我的话听错了。”夏闻天叹了一声,又道:“他公开反对高教产业化,抵制在下面乱设分院,乱建教学点。这些在他看来是正义,在别人看来就是出格。提出高教产业化的是谁?是堂堂的副省长冯培明,他一个副校长,有什么资格反对人家!这也罢了,毕竟这是过去的事儿,问题是他在江大二期工程中……”夏闻天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声,他怕后面的话吓坏女儿。夏雨虽然也是正处级干部,但她工作的部门不一样,接触的人也不一样,有些事儿,依据她的经验,是无法作出判断的。“算了,不谈这些了,既然人已被带走,就听候组织调查吧。”“爸—”夏雨倏地站起身,眼里流露着渴盼,甚或乞求,“你跟省委打个电话吧,不能让他们给庆云扣黑锅。”夏闻天理解女儿的心情,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女儿怎能不急!但他还是摇摇头:“这个电话不能打,再说,你爸现在不在位子上,就算打了,也不起作用。”“爸—”“雨儿你听着,这个电话爸不会打,你也不能乱找人。记住了,我夏闻天的女儿女婿,一定要经得住考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个夜晚,因为孔庆云,江北高层很多人没睡安稳。从省委决定对孔庆云采取措施的那一刻起,不论是纪委,还是教育厅,空气陡然变得紧张。省政协这边,更是忙乱不堪。孔庆云不但是江北大学校长,更是江北省政协常委。对这样一个有特殊身份的人采取措施,相关方面必须要保证程序上不能出错。此时夏闻天家里,气氛已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夏闻天的劝说,终于让夏雨打消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还是父亲说得对,是红是黑,必须调查了才能有结果。夏可可也比刚进门时镇静了许多。看到江北大学官网上的消息,夏可可当然是不甘心,她怎么也无法把爸爸跟腐败联系到一起。她打开自己创建的“可可西立”论坛,她想,这儿的情况可能会好点。可惜她错了,跟刚才一样,她刚登录进去,就被砖头一样的帖子砸晕了眼。相比校方网站,论坛里说话发帖随便得多。“可可西立”是江北大学最负盛名的学生论坛,人气很旺,因为它高举了“思想”这面旗帜,引得其他院校的学子们也跑这里来抢“沙发”,高峰时会员多达一万余人。平时这论坛都是最前卫最具思想者说话交流的地儿,争论起问题来,火药味十分的浓。前一阵子,围绕着江北大学校长人选,学子们在这里各抒己见,争论的火药味绝不比组织部门的争论弱。后来夏可可搞了项民意测验,结果孔庆云以82分的高分雄踞十余位候选人之首。当时她还跟父亲说:“你抢走了我百分之八十二的人气,看来你当选是众望所归啊。”谁知—不能灰心,绝不能灰心!夏可可一边提醒着自己,一边继续浏览论坛上的帖子。“没什么可怕的!”这是她的座右铭,也是她的口头禅。“遇事不能慌乱,首先要搞清真相。”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姥爷教给她的一句话,这些年,姥爷这句话在她人生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论坛上已发了五十多个新帖,全跟“少帅”有关,看得出,周末挂在网上的学子不少,而且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网络就是网络,它比什么通信工具都快,而且第一时间就能参与到互动中。夏可可看到,不少网友在焦急地找她。“老大在不?”“斑竹在哪儿,斑竹快现身啊。”“西拉里,西拉里怎么还不来?”夏可可在论坛上用的不是真名,她给自己起的网名是:西拉里。不用猜,这是希拉里的谐音,如果说夏可可崇拜谁,那就是希拉里。夏可可的专业是政治,她最热爱的是国际政治,大学三年,她已读了不少人物传记,尤其对希拉里的传奇经历更是耳熟能详。她是希拉里的狂热追随者,是她的铁杆粉丝。论坛上第一个发帖的,竟是“天行健”。他只写了几行字:惊闻少帅出事,是否是真,西拉里,速回答!大约是因为帖子贴出后不见夏可可回复,天行健在后面的跟帖中连续打出十几个问号。在另一个标题为“是腐败,还是另有隐情?”的帖子下,夏可可看到天行健的回复:擦亮眼睛,大家不要盲目跟风!夏可可迅速浏览了一遍帖子,令她欣慰的是,这儿的帖子包括回复都是怀疑的多,相信的少。有人将学校网站上那条新闻转了过来,随后就被天行健给封了,那个名叫“路透社”的也被天行健踢出了论坛。夏可可心里涌上一层感激,想不到这种时候,天行健会替她坚定地守卫这片阵地,为“少帅”的名誉和清白而战。在这个论坛,大家只知道西拉里是斑竹、论坛的创建者,并不知道西拉里跟“少帅”的关系。知道的,恐怕只有天行健一个,但他绝不会泄露,就像夏可可不会泄露他的真实身份一样。天行健是这个论坛的管理者,也是夏可可坚定的支持者。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两人的家庭背景。天行健属于那种外表憨厚,内藏锋芒的人,他平日穿最廉价的衣服,吃最便宜的饭菜,无论从思想还是行动上看,他都是一个坚定的平民主义者,很难看出他是一个有背景的家庭的孩子。夏可可呢,则沾了母亲夏雨的光,因为随了母姓,便很少有人将她跟“少帅”联想在一起,加之她在学校里从不谈论自己的父亲,不少同学还以为她是单亲家庭,就连跟她关系最密的几位舍友,也不知道她父亲到底是做什么的。对此夏可可很是骄傲,她跟父亲说:“我可把保密工作做到家了,你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小心!”半小时后,夏可可浏览完了全部帖子,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发个帖子上去,手机来了短信,一看是周健行发来的,就四个字:你在哪儿?夏可可愣了一下,他怎么又搞到我的手机号了?夏可可跟周健行并不是同级,也不是同专业,周健行今年大四,读的是国际金融专业,马上就要毕业了。周健行曾经问过好几次她的手机号,她都没告诉,后来他通过学生会其他干部,终于知道了她的手机号和QQ号,有事没事总爱拿短信扰她,她一气之下,换了号码。可周健行穷追不舍,再次打听到她的新号,还挑衅说,有本事你就天天换号,我保证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便搞到你的新号。两人为此展开了一场游戏,夏可可果真隔段时间就换一个号,有时一个月要换好几次,害得姥爷总也记不住她的手机号,老是埋怨她:“你是搞地下斗争啊,看看,单是你的号,就记了我半个笔记本。”尽管这样,她还是躲不过周健行。目前这个号,换了还不到两天,数字又很别扭,夏可可自己还记不准呢。夏可可犹豫了一下,并没急着回短信,她想,周健行定是从他母亲孟荷那里得到的消息。正想着,客厅的电话响了,夏可可走出来,拿起话筒,果然是孟阿姨的声音:“是可可吗,你妈呢?”夏可可迟疑了一下,说:“我妈不在,她去朋友家了。”孟荷在电话那边哦了一声,很疑惑地又问:“姥爷呢?让姥爷接电话。”“对不起孟阿姨,姥爷今天身体不舒服,吃过晚饭就睡了。”夏可可并不知道晚上的生日宴孟荷原是要参加的,这个谎撒得并不聪明。孟荷迟疑了几秒钟,挂了电话。夏可可正要回卧室,母亲在后边叫她:“可可—”夏可可转过身,就见母亲的双眼已经湿红,想象得出,她跟姥爷之间,一定有过一场痛苦的谈话,发生这样的事,最最痛苦的,当然是母亲。“妈—”夏可可叫了一声,走向母亲。夏雨搂住她,双手在她肩上轻轻摩挲,半天,哽咽着说:“可可,放心,爸爸不会有事的。”“妈,你真的相信爸爸会腐败?”“不会的,可可,妈坚信不会。”尽管夏雨表现得很坚强,搂着女儿的手却止不住微微发抖,其实一个声音在心里问自己:“你真的坚信?”“妈,我跟你一样,爸爸绝不会有事,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夏可可抬起头,看着母亲,这个一向在母亲面前只知道撒娇的孩子忽然间长大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母亲,鼓舞母亲。“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学校。”夏雨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妈,我还想上会儿网,你要是困,先睡好吗?”夏可可小心地征求着母亲的意见。“网?”夏雨像是被女儿的话触动了,眉头一紧,推开夏可可,快步朝卧室走去。然而,母女俩想再次打开江北大学的网页时,却惊愕地发现,网站已经关停!连续点了几次,都被告知:你所登录的网站正在维护,请稍后再登录。看来,有关方面已在采取措施了!夏雨怔在电脑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好,还是坏?她的耳边再次响起几天前丈夫说过的话:“最近风声不大对头,楚玉良他们可能在搞小动作。”夏可可手握鼠标,使劲点自己的论坛,离开电脑还不到10分钟,她的论坛也被强行关闭了!夏可可一头雾水:他们怎么会关闭我的论坛?等她一个个点下去,才发现,江北大学比较活跃的那几个论坛,都在这10分钟内被限制服务,其中就有天行健的“自由者”论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时间过去了两天,关于孔庆云的消息一点也打听不到。夏闻天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本来他还想,有关方面会给他一个说法,至少应该说明,庆云出了什么问题,是接受调查还是“双规”。但他等了两天,非但没等来一条有用的消息,就连家里的座机也索性不响了。“走,陪我去政协。”夏闻天对女儿说。“爸,你找政协做什么,庆云又不是他们带走的。”“我是政协退下来的,不找政协找谁?”“找了又能怎么样,保不准,他们给你冷脸子看。”夏雨担心地说。“他敢!”夏闻天说了一声,就要穿衣出门,门铃偏在这时候响了。进来的是省政协秘书长舒伯杨,舒伯杨见夏闻天要出门,赔着笑脸问:“夏老,您这是要去哪儿?”夏闻天边穿衣服边道:“还能去哪儿,到庙里拜神仙。”“夏老—”舒伯杨叫了一声,有些难为情地立在门口。“老舒你快坐,我爸冲我使性子呢。”夏雨赶忙招呼舒伯杨落座。夏闻天犹豫了一会儿,打消了出门的念头,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眼都不眨地盯着舒伯杨。“夏老,实在对不起,庆云的事儿,我真是……”舒伯杨说着话,垂下头去。按说孔庆云出事,他应该第一个过来安慰夏闻天,但这两天实在太忙,而且,上面有纪律,关于孔庆云接受调查的事,属于高度机密,任何人不得外泄。况且这两天,他也一点消息都听不到,自从把人带走后,纪委那边就封锁了一切消息。“不说这事儿,伯杨,在我家里可不能犯戒。”夏闻天从舒伯杨脸上,已经意识到什么。舒伯杨能来,就证明问题还不是太严重,要不然,舒伯杨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公开上他的门。他心里一松,怪自己刚才太荒唐,差点就犯了大戒。夏闻天这么一说,舒伯杨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感激地望了夏闻天一眼,接过夏雨递过来的杯子,说了声谢谢。夏闻天想,舒伯杨这个时候找上门,不会是跑来通风报信,舒伯杨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是还有别的事儿。“说吧,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儿?”舒伯杨沉默了,本来他还想就孔庆云的事儿多安慰夏闻天几句,再怎么说,出事的也是他女婿。可夏闻天这么一说,反把他的嘴给堵上了。夏闻天就是夏闻天啊,这种时候,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做到镇定自若,舒伯杨心里感叹着。他今天来,果然不是为了孔庆云的事儿,而是政协有件事难住他了,思来想去,只能请夏闻天出面,但他真是张不开这个口。舒伯杨还在犹豫,夏闻天又说话了:“伯杨,你不会是跑来跟我瞎熬时间的吧?”舒伯杨忙起身,惴惴不安道:“夏老,这个时候给您添麻烦,真是过意不去。”“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了,坐下说吧,我夏闻天还没到你担心的那个份儿上。”舒伯杨这才说:“全国政协调研组马上就要到金江,省上抽调的委员名单已定了下来。”夏闻天没做声,这事儿他听说过,两个月前舒伯杨找他,说全国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和国家教育部要联合组织一个调研组,深入江北,调研高校工作。当时舒伯杨还征求他的意见,省上抽调哪几位委员参加合适,夏闻天没表态,他是退下来的人,这种事不便发表意见。没想到今天舒伯杨竟为这事儿专程登门造访,难道选派的委员不合适?他再次将目光定在舒伯杨脸上。舒伯杨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在夏闻天面前,舒伯杨老是感到拘谨,这是多年来养下的坏习惯。在老领导面前,尊敬是一回事,怕又是另一回事。夏闻天不希望别人怕他。“伯杨啊,这件事犯不着你专门跑一趟吧?”夏闻天试探性地将话题抛过去,这时候他脑子里已闪出一个人,而且他敢断定,这人没被政协选上。“老领导,我是为……”舒伯杨吞吐着,还是不敢把来的真实意图讲出来。“你这人怎么回事,有话就说,这个坏毛病怎么老也改不掉。”“那我就说了。”舒伯杨就怕夏闻天不批评,夏闻天一批评,证明他对这事儿已上心了。“说!”“黎江北委员最终没进名单。”“什么?”尽管夏闻天已经猜到,但舒伯杨一说,他还是吃了一惊。政协成立调研组,专项调研高校教育,居然不让黎江北委员参加,这算哪门子事儿?“名单已经确定了?”“确定了,昨天晚上敲定的。”“是……冯培明同志的意见?”“冯培明同志坚持不让江北委员参加,还说……”“说什么?”“说这是省委金子杨同志的意见。”“政协成立调研组,关金子杨什么事儿?他是纪委书记,管好腐败就行了。”夏闻天本来克制着,不想发火,可一听金子杨插手政协的事儿,火气莫名地就上来了。“老领导,这事儿还得您出面,江北委员不参加,我怕……”“这事儿不用你多说。”夏闻天的脑子里接连闪过几张面孔,金子杨、冯培明……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沉思了一会儿,他又问:“省委别的同志呢,没人出面干预?”舒伯杨摇了摇头。又过了片刻,夏闻天郑重道:“这样吧,你设法跟庞彬来同志的秘书联系一下,就说我夏闻天有事要见庞书记。”舒伯杨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他就知道,老领导不会袖手旁观。正要开口道谢,就听夏闻天又说:“还有一件事,你替我找一份江北大学二期工程项目规划书,这事儿要快。”舒伯杨一愣,旋即他就明白,老头子要做什么了。—3—一声汽笛响过,金江码头快要到了。黎江北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雨还在下,雨是昨晚一点多开始下的,一开始急,后来慢慢变小。虽已是四月,甲板上仍是凉风袭人,浓雾锁住了两边的山色,黎江北眼里除了层层叠叠的雾,什么也看不到。助手小苏说:“教授,外面风凉,还是回舱吧。”黎江北像是没听见,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往前走几步。江水滔滔,浪花飞溅,黎江北的心也是起伏难平。黎江北这次去江龙县,是专程去看望那个叫张兴旺的老农民的。叫老农民其实不十分贴切,张兴旺还不到50岁,尽管他已头发花白,腰也弓了,背也驼了,但年龄比自己还小几岁。半年前,黎江北到江龙作调研,巧遇了江龙上访户张兴旺。张兴旺一家六口,上有78岁的老母,下有三个孩子。五年前,张兴旺的大儿子考上了江北大学,因为穷,差点就上不起,后来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这个农家娃总算是到了省城,成了望天村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兴许是受张家老大的影响,一向对念书上大学不怎么上心的望天村人开始做梦,开始望子成龙。短短五年,不到两千口人的望天村,竟然出了28名大学生,还不包括那些读中专读技校的。按说这是好事,望天村人应该高兴,应该对着望天山重重磕上几个响头:这么一个山高皇帝远、几百年没出过一个秀才的穷山沟,一下子有了28名大学生,了不得的事!可谁知,孩子们的大学还没读出来,望天村人的上访之路就已开始,带头的,就是这个张兴旺。跟老大不同的是,张兴旺的两个小儿子没超过分数线,是国家扩招后才有机会走进大学校门的,进的也不是一流大学,而是末流。这是张兴旺说的。老二读的是江北理工大学下属的育才学院,去年毕了业。老三读的是长江大学。按说“长江大学”四个字,听上去比“江北大学”还响亮,还牛,结果却不是这样。老三今年读大三,但在学校里读书的日子总共还不足两年。另外一年多的时间,被老三跟他的同学们用来告状了。最初招生的时候,长江大学打的是江北商学院的旗号,说是江北商学院分院,等到了学校,才知道这是一所民办大学。按说读民办大学也不错,对山沟沟里的穷孩子来说,能到省城读书就很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谁让他们高考没能上线!理是这个理,事却不是这个事。读了还没一学期,长江大学就陷入违规办学、虚假招生的纠纷中,此后,学子们的求学路跟这所大学一样,开始七扭八歪,找不到方向了。先是租来办学的校舍被有关部门查封,学生们不得不转入一家企业废弃的仓库上学。接着,他们又被告知,他们一次性交给校方的高价学费被合伙办学者骗走,学校连最基本的教学都维持不下去了。这还不算,让学子们最揪心的是,招生时承诺的100%就业成了空头支票,第一届走出校门的学生目前就业率还不到7%。一大半学生拿着长江大学的毕业证到用人单位应聘,却被告知,这文凭是假的,国家不承认。学子们愤怒了,跟着愤怒的,是家长!张兴旺是第一个站出来找学校理论的人,他的三个儿子,除了大儿子目前有份工作外,老二待在家中,整日门也不出,声称自己白花了爹娘的钱,对不起爹娘。老三整天为能不能读完四年大学揪心,年纪轻轻,头发已掉了不少,都是让学校给害的。去年四月,老三跟同班同学合计,要求学校无条件退钱,并赔偿三年来的损失。说说容易做起来难,想要学校赔偿,笑话!张兴旺先找学校,学校不理,他又接着找政府。一村28个大学生,到现在毕业了一大半,就业的,除了自己家老大,却再没一个,这不是欺骗是什么?张兴旺拿着一张状子,状子上清楚地写着每一位孩子在大学的花费,累计下来,望天村28个大学生,这些年花掉的钱,竟高达二百多万。二百多万啊,望天村两千口人的家产全部加起来,也不超过20万,为了孩子,他们竟然花了二百多万!结果呢?打了水漂!“这么多的钱,丢水里还有个响声,结果……”这是张兴旺跟黎江北说的原话,这个曾因儿子考上大学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的农民,如今只要一提“大学”两个字,双眼都冒火。是不是让大学骗了?半年前跟张兴旺认识后,这个问题就一直盘旋在黎江北脑子里。这些年,围绕高校和高考制度的改革,黎江北作过不下十项调研,每一次调研,都带给他更大的困惑,中国教育,特别是高等教育,到底怎么了?这个20世纪60年代北大的高才生、英国剑桥大学教育学博士、内地知名教育专家,面对蓬勃发展的中国高等教育,一次次发出与众不同的声音。去年召开的江北省“两会”上,他就以《停止扩招,理顺渠道,以职业教育取代民办高校》的提案在委员界掀起巨大波澜。这还不算,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是对的,他还主动辞去江北大学教育学院院长一职,带着自己的几个研究生,深入民间,广泛取证,打算为数万名扩招进来却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和他们的父母讨个说法。疯子!按现任江北省政协主席冯培明的话说,他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黎江北是昨天中午接到舒伯杨电话的,当时他刚从望天村回到江龙县城。舒伯杨说:“江北,你马上回来,全国政协调研组很快就要到了,你要事先做点准备。”“不是不让我参加吗?”黎江北问。“是没有你的名字,但我们可以争取啊。”舒伯杨听上去很兴奋。舒伯杨的声音难得这么激动,他是一个沉稳得一竿子插进去不起半丝波纹的人。在黎江北眼里,政府官员几乎各个如此,他们似乎没有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凡事在他们眼里,都只有两个字:正常。所以他们的生活缺少激情,说话做事更是透着一股老气横秋相。“他们什么时候也能激动一下子呢?”有时候,黎江北脑子里会冒出这么一个怪诞的想法,他想,要是政府官员也跟自己一样善于激动,敢于激动,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呢?绝不会麻木!黎江北这么想。黎江北搞不清楚舒伯杨采用了什么高招,让他这个很不讨好的委员进了只有三个人的名单。据他了解,政协也好,省委也好,为这三个名额,可是煞费苦心。调研组终于要下来了,黎江北脸上露出一丝轻松。高校问题,高校问题算不算国计民生?算不算当今社会的热点、难点?黎江北乱想着,往舱内去的步子忽然停下,莫名其妙地又掉转身子,回到了甲板上。“世纪号”客轮是中午11点42分停泊在金江码头的,黎江北已换上一件米色衬衫,手提旅行包,跟在助手小苏后面下了船。雨早已停了,码头上人来人往,空气格外的清新。金江码头自从扩建以后,客流量和货流量较以前都有大幅增长,目前已成为长江中下游地区最大的码头之一。雨后的金江市把它美丽的身影完全呈现了出来,近处的船舶,远处的金江大桥,耸立在金江广场的国际大厦,还有更远处隐隐约约的金江工业区。望着这生机勃勃的现代化都市,黎江北的心再次沸腾起来。离开码头往停车场去的途中,一群学生的身影吸引了黎江北的目光。只见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四十多名身着长江大学校服的青年学生手拿传单,不时地拦住路人,跟他们耳语着什么。“怎么回事?”黎江北警惕地问助手小苏。最近一个时期,他听说长江大学又在鼓动学生四处上访,向政府施加压力,要求教育部门撤销对长江大学的几条封杀令,承认其学校的合法性。同时要求政府将已经出让给外资企业的原长江大学校址归还学校。“是长江大学的学生,他们在向市民散发传单。”小苏说。“胡闹,他们不知道这是违法的?”黎江北说着,就要往那边去,小苏赶忙拦住他:“教授,你去不得,他们要是认出你,今天又被缠住了。”“怎么,他们会拿我当人质?”“人质不敢,他们一定会向你请愿的。”小苏解释道。“乱弹琴!”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是舒伯杨打来的,问他下船没有。黎江北说自己在码头外面的小吃广场,舒伯杨告诉他,车停在二号停车场,自己在车里等他。一听秘书长亲自来接,黎江北只好打消上前阻止学生的念头,不过他的目光还是久久地盯着学生们望了半天。这一刻,黎江北的心情是沉重的,长江大学是江北省首家民办高校,一度是江北高校界的一面改革旗帜。然而,短短几年间,长江大学就沦落到如此地步,没有固定校舍,没有稳定的教师队伍,甚至连办学资格也受到质疑。眼下几千名学生借宿在废弃的仓库,过着今天不知明天的日子……黎江北凝视了好久,才极不甘心地收回目光,缓缓转身。过了小吃广场,就看到停车场的入口。黎江北正要往停车场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黎教授,请等等。”黎江北转过身,就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正笑吟吟望着他。“你是—”“对不起,黎教授,打扰您了。”女孩甜甜笑了一下,自我介绍道,“我是长江大学英语系三年级学生陆玉,我们有份请愿书,想送给您。”“请愿书,请什么愿?”黎江北下意识地绷起脸,心中多了份警惕。“我们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学业,没别的意图。”女孩子倒是口齿伶俐,人也大方,并不因为对方是教育界名人就吓得不敢讲话。黎江北哦了一声,同时心里责怪自己,怎么现在见了谁都怀疑?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示意小苏接过请愿书。这时舒伯杨已走出停车场,在向他招手了。黎江北再次打量了一眼女孩,问:“你认识一个叫张朝阳的同学吗?”女孩热情地说:“当然认识,他是我们新当选的学生会主席,瞧,他在那边。”顺着女孩指的方向,黎江北看到一个身穿白衬衫的青年,个子高高的,理着小平头,正在指挥着学生们有条不紊地向路人散发请愿书。黎江北眼前闪过张兴旺那张脸。“黎教授,不打扰您了,您请走好。”女孩说完,迈着袅袅的步子远去了。黎江北有种恍惚,感觉女孩走路的姿势很熟悉,似在哪里见过。那背影也很眼熟,只是一时记不起来了。再转身时,他就记住了女孩的名字:陆玉。—4—江北大学,五楼会议室。一场特别会议在这里召开。参加会议的,除了江大中层以上领导和各系教师代表外,还有学生会的几位干部。新当选的学生会主席夏可可没能到会,据学生会的常务副主席周健行说,夏可可病了,正在住院。会议由校党委书记楚玉良主持,副省长周正群、省政协主席冯培明到会,参加会议的还有省委组织部、教育厅、共青团江北省委、江北省学生联合会等单位的领导,庄绪东也坐在主席台上。周正群先是代表省委、省政府宣布了一项决定,由于孔庆云因故不能继续主持江北大学的日常工作,省委决定,江北大学的工作暂由党委书记楚玉良主持。对孔庆云被秘密带走的事,周正群解释得很谨慎,用词也颇为斟酌,他只说孔庆云是接受组织调查,至于为什么要接受调查,是不是外界传的“双规”,周正群一个字也没讲。他只强调道:“眼下正逢江北大学新校址搬迁,工作繁重,任务艰巨,希望校党委一班人能精诚团结,同舟共济,一如既往地搞好江大的各项工作。”“一如既往”四个字刺痛了好几个人的耳膜,坐在台下的周健行发现,父亲讲出这个字的时候,坐在边上的冯培明吃惊地抬了下头,另一边坐着的楚玉良也惊愕地扬起了目光。可是父亲没理会,他简短有力的讲话只占用了四分钟时间,然后就将话筒交给了教育厅厅长李希民。李希民从江大的重要性和在全省全国高校界的重要地位讲起,一共讲了八点,总体来说就是一句话:江大不能乱!接着是楚玉良作表态发言,楚玉良慷慨激昂,信心十足,大有演讲家之风采。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期间周正群离开过会场,庄绪东也出去了一次。周健行发现,今天来的领导,除了父亲跟庄绪东外,其他人脸上都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喜色,虽然他们一个个表情沉重。周健行尽管只有24岁,但观察起这些来却十分在行。也许是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自小耳濡目染的原因吧。这一天他的目光跟台上的父亲有过几次对视,父亲到现在还不肯把孔校长出事的原因还有事态进展讲给他跟母亲,他和母亲心里都很焦急,尤其是他,不为别的,只因孔庆云是他崇拜的对象,是他心目中景仰的知识分子,更是夏可可的父亲。父亲几次都率先把目光移开,周健行发现,父亲是不希望他参加今天这个会议的。会议开到一半时,也就是教育厅厅长李希民长篇大论作论述时,他偷偷给夏可可发了条短信,就几个字:情况不明,待查。发完他就关了手机。他知道夏可可不可能给他回短信,但他更知道,夏可可正焦急地等着会上的消息。会议刚一结束,主席台上的领导还没走,周健行便急匆匆地离开会场,朝学校食堂后面的一家小咖啡屋奔去。夏可可就等在咖啡屋,这家名叫“廊桥遗梦”的咖啡屋是江大学生会勤工俭学办起来的,启动资金由学生会几名干部集体入股,夏可可也参与了股份。咖啡屋的收入用于学生会的日常开支,剩余部分用来资助家境贫困的大学生。课余的时候,学生会的干部轮流到这儿服务,这里成了他们日常交流的一个好地方。周健行进来的时候,夏可可正身着工装,为两名外籍留学生服务。江北大学有三百多名外籍留学生,按周健行的话说,他们是财源,是学生会的银行。夏可可脸上染着一层淡淡的笑,样子温和可爱,看不出她的生活中正经历着不幸。周健行暗自感叹,她真能撑得住啊,神奇的女孩!周健行咳嗽了一声,冲夏可可连使几个眼色,她才走过来。“会开完了。”周健行说。夏可可像是没听见,捧着盘子往操作间去。“我说会开完了。”周健行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声。夏可可似乎有些犹豫,想停下来,但她还是进了操作间。周健行脸上掠过一层怅然。自从那晚之后,夏可可对他的态度一下子冷了下来,这些日子,夏可可几乎不跟他说话。站了一会儿,见夏可可出了操作间,周健行赶忙跟过去,小心翼翼地说:“会上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还是老话,具体原因他们不讲。”夏可可没答理他,样子仍旧冷冷的,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招贴画,想找个地方挂起来。周健行忙说:“我来。”说着抢过招贴画,四下环视了一眼:“贴这儿怎么样?”夏可可丢下他,进包厢去了。周健行提着招贴画跟了进来:“我的大小姐,你倒是应个声啊。”夏可可的表情动了动,几乎要开口了,却又嘴一抿,出去了。周健行沮丧地倒在沙发上,真是邪门,他哪点得罪她了?想了一会儿,周健行不甘心,急忙追出来,夏可可早没了影子!这怪物!周健行喑骂一声,丢下招贴画就往外追。校园里人来人往,四处都是青春靓丽的影子,一拨拨的学子从教学楼那边走来,往生活区这边的网吧和酒吧去。周健行看见几个熟悉的影子,是学校几位摄影骨干,正在围着一位性感的女孩在花坛那边不停地摁动照相机。那女孩是政治系大三的一位学妹,去年突然迷恋起人体摄影,还在网上开了自己的博客,传上去的尽是些撩人心魄的写真照,有些甚至半裸。没想此举令她一举成名,如今她是江大最火的一位MM,身边经常围着帅哥。周健行看见,就在离性感女孩不远处,夏可可正被一大群男生包围,热情地议论着什么。这群男生是夏可可的粉丝,其中有两个正在狂热地追求她,夏可可能当选学生会主席,他们功不可没。周健行心里泛上一丝酸意。晚上,周健行回到家中。周健行平日多住在学校,只有家里有事或是对学校食堂的饭菜不满时,才回家住一宿。今天他显然是为夏可可回的家,夏可可不理他,弄得他干什么也打不起精神。下午校方召集学生会干部开会,传达上级指示,要求学生会配合校团委、宣传部等做好学生思想工作,夏可可照样没参会,周健行也听得无精打采。会后宣传部部长专门将他留下,特意叮嘱道,最近金江大学生的思想又有波动,受长江大学和金江城市学院等的影响,大学生们对高校教育环境和未来就业环境大发牢骚,严重者甚至上街闹事,扰乱社会秩序。宣传部部长要求学生会拿出积极有效的措施,阻止长江大学的过激分子到江大搞非法串联。“过激分子?这么说不大好吧,能不能换个好一点的称呼?”周健行跟宣传部部长耍了一句贫嘴。宣传部部长强中行今年四十多岁,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周健行不大喜欢这位说起话来拿腔拿调,动辄就要上纲上线的部长。做学生工作,能不能温柔点啊,别老拿大帽子扣他们。周健行尽管也是大学生,心理上,却自觉比师兄师弟们成熟。他自己都受不了这些词,换上那些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学弟学妹,他们怎么可能听?母亲孟荷这天也是老早就回了家。孟荷在金江市总工会工作,当个不大不小不担风险也没有多少具体工作可干的闲官,按组织的说法,孟荷的主要工作就是照顾好周副省长,可周副省长老是不回家,他的时间一大半都交给了工作。所以组织上这种安排,实际上是害了孟荷。孟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种坐享其成的女人,有时候她觉得是,有时又觉得不是。可事实上她就过着这样的生活。“我坐在一艘幸福的船上,一切应有尽有,只需我伸手,再无须多劳动。”她曾经这样跟夏雨描绘自己的生活。“但我觉得无聊!”她又重重地跟夏雨说。那是很久前一个淫雨绵绵的日子,她去夏雨的办公室,两人谈起目前的生活,孟荷用“无聊”两个字作了概括,惹得夏雨瞪大了双眼望着她。孟荷接着说:“看到你整天忙忙碌碌,我都觉得自己成了废人,惭愧啊。”孟荷的日子便在日复一日的寡淡中重复着。前阵子有同事推荐她看韩剧,说这是中年女人打发时间最好的办法。孟荷尝试了一段时间,看不进去,那些婆婆妈妈的韩剧,到了她眼睛里,就全成了瞌睡虫。一部还没看完,剧情没记下多少,体重倒是猛增了四斤,吓得她再也不敢守着电视打发空落了。孟荷喜欢风风火火过日子,就跟当初风风火火跟男朋友吹掉又快刀斩乱麻嫁给周正群一样,她认为这是自己一辈子干得最漂亮最伟大的一件事,尽管当时周正群已接近四十岁,还是二婚,可她认为值,太值了。女人一辈子能干成这么一件伟大的事,就等于把自己一生的幸福提前抓到了手上。这是孟荷以前的想法,现在的孟荷却很怀疑,我幸福吗,我真的幸福吗?有时夜半醒来,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还有那张多半时间属于她一个人的床,她会忍不住问自己这么一句。没有答案,生活兴许永远没有答案。她真的渴望,能像夏雨那样充实而又快乐地活着。一想到夏雨,孟荷的心就又愁上了。这些天她给夏雨打过不少电话,夏雨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也只是轻叹一声,说不上两句话又挂了。孟荷理解夏雨的心情,出了这种事儿,还不得把夏雨愁死?女人的风光来自丈夫,灾难也同样来自丈夫,这是她孟荷的逻辑,相信对一半女人都管用。夏雨是孟荷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中最铁的一个,她跟夏雨走得也最近,尽管两人在生活中有不少分歧,但总体来说她们还是很能说得来,加上两家特殊的关系,两人真可谓是情同姐妹。夏雨小孟荷两岁,平日却像姐姐一样关照着她。按说,孟荷应该第一个去夏雨家,送上她的关心还有宽慰。可丈夫再三跟她说,这段日子,你少往夏雨家跑,也不要到老爷子那边去。孟荷想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要阻止她去安慰夏雨,难道孔庆云真的犯了那种事儿?天啊,这可怎么办?这年头,她们这些“领导家属”,最怕的是什么?就是纪委找上门来!在这个所谓的上流圈子里活着,夏雨听的,见的,跟朋友们谈的,无外乎两件事,一是最近又风行什么养颜瘦身术,另一个,就是最近谁谁又进去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会轮到夏雨头上,孔庆云好不容易竞选上校长,正要甩开膀子大干呢,谁知……孟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表,时间还早,她想打个电话问问杨黎,庆云的事儿到底有没消息。电话拿起来,忽然记起丈夫警告过她的话,又将电话放下了。跟夏雨家不同,丈夫周正群的话对孟荷来说,就是圣旨,孟荷纵是有一千个胆,也不敢背着周正群的旨意错行半步!不是她怕他,他们家里不存在谁怕谁,这是原则!孟荷正心乱如麻地在家里发慌,手机响了,是办公室秘书打来的。秘书告诉她,耿立娟的母亲来了,在办公室哭闹了一下午,要借钱。一听又是要钱,孟荷的头皮就发了麻:“她要借多少?”“老太婆这次发了狠,说女儿的病再也耽搁不得,她要借10万。”“谁耽搁了,不是一直在积极治疗吗?”孟荷有些生气地说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态度不好,紧跟着说:“老太太也不容易,这么着吧,你问问财务,看账上还有没有钱。”孟荷知道那老太太,以前在金江一家企业工会干过,法律法规懂得不少,每次找单位借钱,都是她出面。不过老太太这样说,还是让她心中不快。耿立娟患病后,不论是总工会还是他们部,都在全力以赴抢救治疗,从没耽搁过。可惜这种病太麻烦,不是想医就能医好的。过了一会儿,秘书又打电话过来,说账上有钱。孟荷想了想,道:“你再跟老太太做做工作,10万暂时借不了,医院也不需要一次交那么多,先借5万吧。”秘书一听她答应借钱,高兴地嗯了一声,孟荷想,一定是秘书添油加醋,怕她不同意借钱给耿立娟。怎么会呢?挂上电话,孟荷苦笑了一下。耿立娟是市总工会业务能力比较强的一位青年女干部,大学本科毕业,读的是法律专业,最先在工会法律部工作,孟荷调任民主管理部部长之后,硬是将她调到了自己手下。孟荷之所以能当上部长,一是有周正群这层关系,二来也跟她的亲和力有关。她属于那种遇事先让三分的人,尤其跟基层同志打交道,更是平易近人,微笑服务。替基层排忧解难,对孟荷来说是件很开心的事儿。亲和力加上特殊背景,使得她在工会成了一块招牌,每逢遇到棘手的事儿,工会就让她出面,她还真能妥妥帖帖解决掉。孟荷原想,将耿立娟这样年轻有为的人调过来,民主管理部的工作就能有新起色,她们也确实做了一份工作计划书,想把民主管理部搞成工会一个热点部门,切切实实为基层做点事。谁知耿立娟到她手下还没半年,天降不测,耿立娟竟查出患上了白血病!此后,她就开始跟医院打交道。真是红颜薄命,多么漂亮多么能干的女人,老天爷竟让她得了这病。孟荷正在替耿立娟哀叹,儿子周健行推门进来了。看见母亲傻坐在沙发上,问道:“妈,我爸又没回来?”“去下面了,春江市办公大楼竣工,你爸去剪彩。”“不是上午还在我们学校吗,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周健行边换衣服边问。孟荷已从沙发上起身,忙着给儿子拿饮料。听见儿子问,又道:“你爸的时间哪有个准儿,我连他面也没见着,是小杨打电话说的。”“剪彩?不是不让修政府大楼吗,我爸怎么带头做起这事儿了?”周健行接过饮料,猛灌一口,问。“听说春江市办公大楼是20世纪70年代修的,你爸在春江时那楼就在。”“这又怎么了,不就办公嘛,凭什么要巧立名目修建豪华楼堂馆所!我爸也真是,明知道这是明令禁止的,还要跑去凑热闹。”“不能这么说你爸,你爸去肯定有你爸的理由。”“什么理由,不就是他在春江干过,想衣锦还乡呗。”“健行!”孟荷猛喝一声,她没想到儿子会说这种话。在这个家里,她是坚决不允许儿子这样说丈夫的。“妈—”看见母亲动怒,周健行一时无语,不过他转而又说:“春江是全省最穷的地级市,下面有个江龙县,不少家庭供不起学生,我们学生会年年要为他们募捐,他们倒好,修政府大楼,怕是又要花上亿的票子吧。”“这不关你爸的事。”孟荷依旧在气头上,她批评儿子:“你是学生,学好你的功课就行,别把自己弄得跟小政客一样。”周健行有些不服气:“我怎么小政客了,他们这样做就是不对,爸应该公开制止。”“我说了不关你爸的事。”孟荷丢下儿子,往厨房去,顺便问了句:“晚饭还没吃吧?”“没胃口,吃不下。”周健行忽然沮丧起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怎么了,是不是还为竞选的事?”他轻笑一声:“妈,你当我是孩子呀,我说过多少遍了,不是我输给她夏可可,是我不想当那个主席。”“能想通就好。”“可我想不通。”说着,他跟进厨房,见母亲烧了鱼,馋得伸手就抓。孟荷一把打开他的手:“不是没胃口吗,馋鬼!等一会儿,妈给你热热。”等热了鱼,周健行边吃边说:“妈,孔叔叔到底怎么回事,爸一个字不吐,急死了。”“你爸不说,你就别问,大人的事,你最好少管。”“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不是,在妈眼里,你永远是。”孟荷怕儿子继续问下去,故意拿话岔开他。谁知他不依不饶,非要追问到底。孟荷哑巴了。其实到现在,她知道的消息还没儿子多。“妈,你帮我打听打听,至少也该让我知道,我们校长犯了什么事儿,严重不严重!”“健行,不该知道的就不要问。”“妈—”母子俩斗了一阵儿嘴,孟荷终是经不住儿子的软缠硬磨,思想动摇起来。儿子向来有儿子的一套,对付孟荷,他从来都是占上风。孟荷知道,儿子今天回来,就是专程打听这件事的。自从孔庆云出事,儿子的电话打得一天比一天勤,对她的态度,也一天比一天好。鬼家伙,不敢问他老子,每次都让我做地下工作者。孟荷愁闷着脸,她真是不知道该找谁去问,这种事儿,正群不说,就证明纪律不允许。胡乱打听,要是让正群知道,还不知又要怎么训她呢。“妈,你就帮我问问嘛,我是江大的学生会副主席,这事儿怎么也跟我有关系吧?”周健行又凑上来,搂住孟荷的脖子,油嘴滑舌地说。“你少来这一套,我问你,是不是替可可打听的?”孟荷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问完,自己先后悔了。健行喜欢可可,这是一家人都知道的,但他绝不允许她跟正群提。两个月前她无意中问了一句,惹得儿子半个月没理她。后来她跟夏雨婉转地提起这事儿,夏雨眼泪都笑了出来。原来夏雨也有同样的遭遇,也被女儿臭了一顿。夏雨后来笑着说:“孩子们还小,我们可千万不能乱点鸳鸯谱,现在的孩子,心气儿高着呢。”打那以后,孟荷再也不敢在儿子面前提可可,她怕弄巧成拙,更怕把这事儿挑明了,两家来往反而不自然。果然,一听她提可可,儿子脸上的笑就不见了,赌气似的说:“算了,我回学校去。”“健行,别……”孟荷赶忙拦住儿子,“妈给你问,妈心里也急。”孟荷想了半天,终于记起一个人来,天啊,怎么把她给忘了。孟荷高兴地拿起手机,不大工夫,对方电话接通了,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听她问这事儿,对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沉着声音将她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对方不说还好,一说,孟荷哑巴了。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周正群竟也被牵扯了进去!

第二章大麻烦 1 刚回到省城,黎江北就听到了孔庆云出事的消息。 消息不是舒伯杨告诉他的,那天舒伯杨本打算直接接他去省政协,半路上突然接到电话,说是政府这边有个临时会议,让他去参加,舒伯杨只好遗憾地将他送回家,临分手时,舒伯杨叮嘱道:"这两天哪儿也别去,等我电话。" 舒伯杨的电话没等来,却等来孔庆云被带走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黎江北猛地从椅子弹起,他的动作吓坏了陈小染。自从校长被带走,陈小染整天处在惶惶不安中。好不容易等到黎江北回来,他就急忙赶来汇报了。 "黎教授,现在江大乱哄哄的,都在看校长的笑话,我都不知道该去找谁。"陈小染哭丧着脸,这些天,他在江大格外孤独,看见谁都觉得是在嘲笑他。陈小染毕业于华东师大,后来考取江北大学教育学系研究生,也是黎江北的弟子。黎江北原来想将他留下来给自己当助手,不料孔庆云看中了他,愣是将他调到了校长办公室。孔庆云竞选校长成功,陈小染也前进一步,他现在是校办教育科长兼校长秘书。孔庆云一出事,他的日子当然不会好过。 黎江北没理会陈小染,这个消息太过突然,他还处在震惊中,醒不过神。过了好长一会儿,黎江北才说:"小染,我问你,校长最近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陈小染摇摇头,说完不放心,又把出事前几天的情况仔细回想了一遍,最后确定地说:"校长最近一直在忙搬迁的事,这方面从没透过半个字。" "他是没听到风声还是……"黎江北像是在问自己。 "校长绝对不知情,这点我能肯定。那天我也在场,看见纪委的人,校长自己先就愣了。" 到底怎么回事?黎江北愈发纳闷,难道庆云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不可能,纪委不是铁打的桶,就算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再好,这种事也不会漏不出消息。或者是庆云知道,只是瞒着他们? 黎江北正想着,陈小染又说:"黎教授,这次真的没一点消息,就连夏老也被蒙在了鼓里。" 夏老?黎江北心里一亮,连忙问:"这两天,你去过夏老那儿吗?" 陈小染再次摇头,这两天,他担心纪委会随时找他,吓得哪儿也不敢去。今天他是给自己壮了好几次胆,才到黎江北这儿来。 黎江北有些灰心,本来还想从陈小染嘴里了解点夏老的态度,陈小染这一摇头,他也不好再问什么了。 "你先回去吧,这事儿容我想想。"黎江北无奈地说。他心里尽管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但人真的被带走了,这是事实。黎江北不得不慎重。联想到去年城市学院院长被带走的事,黎江北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冲动,事态没有明朗以前,切不可感情用事! 去年城市学院院长被纪委带走,黎江北就犯了一个大错误,当时他听信院长家属及学院个别领导的话,在案件还处于保密阶段时,就带人为该院长请愿。结果后来查明,该院长以十分隐蔽的手段,先后贪污公款500多万,以联合办学和委培名义,为600多名公职人员伪造假档案,变相出售文凭,收受贿赂100多万,而且还在私底下养着小情人。不仅如此,他还长期对该院一名女教师进行性骚扰。等真相大白后,黎江北后悔不已。后来他向校党委、厅党组作了深刻检查,承认自己感情用事,缺少理性。这事儿对他影响很大,本来他是政协常委候选对象,就因这件事,政协不得不重新考虑,最后才将孔庆云补充到常委。 等到第三天,舒伯杨打电话让他过去。黎江北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不可能吧?" 舒伯杨的心情也分外沉重,他跟孔庆云算得上至交,出了这样的事儿,他脑子里也有些转不过弯来。 "我也希望这事不可能,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舒伯杨说。 "庆云同志我了解,他怎么会?"两天过去了,黎江北还是不相信孔庆云会搞腐败,他怀疑这里面有别的名堂。这两天他反复地想,越想越觉得庆云遭暗算的可能性大。 舒伯杨却不敢跟他抱同样的想法,毕竟,他是政协秘书长,他找黎江北是有重要工作谈。 "黎委员,江大发生这样的事儿,让太多的人震惊,也给我们的工作带来更大难度。江大是我省高校界一艘巨舰,在全国排名第11位,是教育部今年确定的重点教学改革单位,也是全国政协要调研的重点院校之一。这个节骨眼上,孔庆云同志却……"舒伯杨本来是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在说话,说到这儿,嗓子一哽,说不下去了。 黎江北没有心思听这些,江北大学到底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他现在只想知道,孔庆云校长到底犯了什么事儿,为什么纪委要在这种时候将他带走? "能透露得详细一点吗?"他求助似的盯住舒伯杨。 舒伯杨轻轻摇头。省委已经作出重要指示,关于江北大学校长孔庆云涉案一事,目前属于严格保密阶段,消息控制得十分紧,除了具体参与案件的几个人,外人很难打听到。再说,作为秘书长,他也不能乱打听,这是原则性的问题。可黎江北问得如此恳切,他又不能不拒绝得太硬。 "江北,这事儿能不能不谈?"他也用同样恳切的态度问。 黎江北看着舒伯杨的脸,沉默了好长一阵儿,才道:"好吧,谈工作吧。" "江北啊,这次抽你参加调研组,可是费了一番周折的,你也知道,你提交给全国政协的那份提案,高层很重视,也正是因为这点,我才执意让你到调研组来。这些年,你为政协的调研做了很多工作,特别是高校教育及改革方面,你的提案总是能引起很大反响。不过江北,这次调研不同往常,这次是全国政协的重点调研项目,是为两会作准备的。" 黎江北的心情慢慢沉静下来,舒伯杨这番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还有与身份同在的责任。舒伯杨说的那份提案,是春节前他跟金江教育界几个委员联手提交的,内容就是对江北高教的成果重新评估,特别是扩招以来出现的诸多问题,必须引起高度重视。里面还对省上兴建的闸北高教新村提出质疑,特别是围绕闸北高教新村引起的新一轮高教投资热,他们提出了与省政府截然不同的观点。这份提案被省政协称为"高教一号案"。收到提案后,政协迟迟不表态,后来黎江北找到省府周正群那儿,周正群也不表态,激动之下,他跟三个委员直接去找省委书记庞彬来,在庞书记的过问下,这份提案才转到有关部门,并按程序上报了全国政协。但是时至今日,关于这份提案,私下议论的多,正式答复的文字,黎江北却还没收到。 当时去见庞书记的三个委员当中,就有孔庆云。 "江北,过几天调研组就要到了,这次任务艰巨,困难重重,你一定要把委员们的心声反映到中央,要配合调研组,拿出最有说服力的报告。"说到这儿,舒伯杨停下来,直视了黎江北片刻,然后轻声道:"懂我的意思吗?" 从这句话里,黎江北似乎意识到什么,他忽然明白,今天舒伯杨找他,不只是代表政协这个组织,更多的,怕是在替委员们跟他谈心。他的心里涌上一层湿热,这些年,他在江北委员们当中,向来是一个热点人物,也是一个核心人物,这核心不是靠权力形成的,而是靠他的热情,还有思想。 他郑重地看着舒伯杨,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跟舒伯杨告别后,黎江北并没回学校,自从他辞去江北大学教育学院院长,除了上课或开会,他就很少到学校去。为方便工作,江北大学提出在校外给他租几间办公室,黎江北拒绝了,他一个人住一套100多平米的房子,妻子和孩子都不在内地,正好可以用来办公。平日,他的几个助手都在他家办公。 回到家中,助手小苏说,他博客上有几条留言,请他看看。 黎江北是江北大学第一位公开自己博客的教授,在金江市,政协委员公开自己的博客,征求民声民意,在博客上跟群众交流,黎江北也是第一人。不少新闻媒体还报道过此事,说他开了一个好头,这样才能让人们更广泛地了解与参与政治决策。当然,也有不少批评意见,有人说他哗众取宠,有人嘲笑他作秀,想借此炒作自己。黎江北不为所动,他始终认为,利用网络快捷、方便、能听到真话的优势,可以使自己更好地跟百姓联络与交流,更广泛地了解民心民意。 "网络时代宽松的利益表达,将催生民意型决策时代的来临。"这是他接受一家媒体采访时的坦言。 黎江北打开电脑,登录到自己的博客,果然见博客上新增了不少留言和评论,浏览一遍,其中两条引起他的重视。 一条是网名叫"路透社"的留下的,这位网友口气很不友好,他责问黎江北,"政协委员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对身边的腐败视而不见?江大作为中华名校,岂能容腐败分子掌舵!" 另一条是名叫"水晶鱼"的网友留下的:"校方恶意关停网站,用意何在?校长神秘失踪,官方应对全校师生有个交代,是白是黑,让全校师生评说!" 黎江北反复揣摩这两条留言,显然,这是两种不同的声音,说明目前为止,校内对孔庆云出事有不同的看法。校方紧急关停网站的事他已听说,据说就是这个"路透社"把不该发的消息发了上去,有人怕江大出现混乱,紧急通知校方暂时关闭了网站。 黎江北忽然想到,这个"路透社"到底是谁,怎么会在第一时间得知孔庆云被调查的事? 还有,他怎么敢断言孔庆云是腐败分子? 这事非常蹊跷,黎江北一时也不好乱揣测。不过他发现,常来他博客遛圈儿的"西拉里"和"天行健"已经有好几天没在他博客上踩下脚印了。 "这个-路透社-,你们了解吗?"黎江北问几个助手。 几个年轻的助手摇头,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小苏突然说:"我查过这人的IP,他就在江大。" "是吗?"黎江北问了一句,没等小苏回答,他便离开电脑。小苏见他对此人并不是太上心,便也没多说话,忙自己的事去了。黎江北来到书房,点上一支烟,静静地望向窗外。 窗外景色很美,四月的金江,到处争奇斗艳,空气更是清爽得叫人想醉。 望着望着,黎江北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金江的天气就像俏佳人的脸,说变就变,上课前还晴空万里,一节课上完,外面竟是阴霾密布,大雨倾盆。 夏可可走出教学楼,往花坛那边的二号楼走去,学生会在那里办公。 "可可。"有人在后面叫她。 夏可可停下脚步,扭头一看是曹媛媛,外语系三年级的学生,人称系花。在刚刚结束的学生会竞选中,曹媛媛击败十多位美女帅哥,成为学生会新一届网络部部长。 "找我有事?"夏可可问。 曹媛媛紧赶几步,来到夏可可面前,抹一下脸上的雨水,悄声道:"请愿书我打印好了,什么时候去找强部长?" 强部长就是那位总也不讨夏可可和周健行他们喜欢的宣传部长,在江大,校办网站还有几个论坛归校方宣传部管。 "什么请愿书,你别乱说!"夏可可忽然阴下脸,审问似的提醒曹媛媛。曹媛媛吐了下舌头,一双杏眼扑闪了几下,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把你的批评给忘了,应该叫报告。" 夏可可没有心情跟曹媛媛说笑,其实在私下,她也管这些东西叫请愿书。但她现在是学生会主席,说话办事得讲原则。 "这事先放一放,等我跟周健行碰过头再说。" "你们两个还要碰头啊?"曹媛媛故作惊讶道,她的脸上染满坏笑,说出的话更是不怀好意。 夏可可没理她,她知道曹媛媛对周健行有意思,所以拼命往学生会挤,一半目的,就是为了周健行。她还听说,曹媛媛为追求周健行,有过两天不吃饭的伟大纪录,她还一夜间在自己的博客上贴出12首情诗,都是写给周健行的,写得很肉麻,可惜周健行不理她。 曹媛媛还站在那里,夏可可已掉头走了。一会儿工夫,曹媛媛的衣裙已被淋湿。曹媛媛向来在穿着上很讲究,她母亲开着金江最有名的时装店,她总有穿不完的时尚衣服,可惜今天穿的这件有点透,也过于前卫,这阵儿一淋雨,衣服便紧贴在了身上,她骄人的曲线逼真地显了出来,怪不得身边一下多了那么多男生。 "色狼!"曹媛媛骂了一声,红着脸朝夏可可追去,刚到跟前,就听夏可可说:"把你的嘴唇给我漂过来!" 曹媛媛呀了一声,这张唇可是她花一千多元漂的。有次陪母亲去美容院,母亲漂了唇,曹媛媛觉得蛮好看,第二天便逃课溜到那家美容院,忍受了好几个小时的疼痛,才漂了这张唇。没想这张嘴唇害了她,不仅周健行不喜欢,骂她涂了一张乌鸦嘴,夏可可更是不欣赏,非要逼她再漂过来。 眉不让绣,露脐装不许穿,唇也不让漂,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进学生会呢!曹媛媛心里抱怨着,把要说的正事给忘了,等反应过来,夏可可早已进了二号楼。 "老太婆!"曹媛媛嘀咕了一句,满心不悦地朝公寓走去。 夏可可走进学生会办公室,周健行正在跟几个部下神吹。在学生会,吹牛是周健行的强项,别看他平日不爱说话,那是装的,一旦在他的王国,在学生会这块天地,周健行的真面目就会显露出来。这阵儿,他正在跟几位学弟吹海军陆战队的事,周健行有个叔叔在部队,听说就是海军陆战队的指挥官,他便以此为资本,经常拿那些道听途说或网上查来的消息蒙学弟,你还别说,这家伙仗着有一张好嘴巴,还真能把假的吹成真的。那几个学弟听得正入神,夏可可进来他们都没察觉,等她重重地将资料袋掼在桌子上,几个人才醒过神来。 "你来了,主席阁下。"周健行忙嬉笑着问。 夏可可没理周健行,这些日子她谁也懒得理。父亲的事不想不可能,一想又弄得心情更沉。昨天她刚跟姥爷保证过,绝对不会因父亲的事影响学习,更不会把学生会的工作落下,她要对得起自己,更不能辜负父亲对她的期望。 "主席,校办安排的演讲比赛各项事宜已落实,就等你去检查。"学生会宣传部长说。 "我没工夫,你自己去检查。" 宣传部长讨了没趣,转身朝自己的桌子边走去。夏可可瞪着周健行,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开心点,别老拿冷脸子吓他们。"周健行走过来悄声道。见夏可可眉头还是蹙在一起,他又说:"晚饭别在食堂吃,我请客。" 看着他满是讨好的脸,夏可可的心忽然一松:"你跟我来。" 等走进夏可可的办公室,周健行脸上就多出一份沉重,他想问,校长的事到底有没有消息,又怕问了会惹得可可更加不开心,索性乖乖地站在桌子边,摆出一副挨训的架势。 "我想让你帮我一件事。"夏可可没心思跟他开玩笑,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事?"周健行脸上立刻露出一层喜悦,夏可可主动终于跟他说话了,而且有事求他! "你替我查查,这个-路透社-到底是何方高人?" 一听夏可可这么说,周健行脸一暗,不过他还是积极地说:"我正在查,这家伙隐蔽得很,虽然知道他就在校园,但让他现身,还真是有难度。" "不管多难,都要查到,而且要快。"夏可可说完,又觉得口气硬了点,转而柔声问道:"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遵命!"周健行啪地收起双脚,摆了个立正姿势。 夏可可没被他逗笑,周健行好失望,也感觉滑稽,自己什么时候在女孩子面前变得这样傻冒了? "还有,这件事是你我之间的私事,别让其他人知道。"夏可可说完,就急着往外走。周健行拦住她:"大雨天的,你要去哪儿?晚饭说好了我请客,麦当劳还是肯德基,你说。" "我没胃口。"夏可可丢下一句,也不管周健行怎么想,脚步匆匆地离开学生会,往楼下去。周健行心里一凉,他咋这么没出息啊?听见脚步声远去,周健行一跺脚,冲办公室几个学弟喊:"晚上公不离婆火锅,谁去?" 几个学弟一听他要放血,当下兴奋得发出一片大叫。 周健行他们迈着大步往火锅店去的时候,夏可可淋着雨回到了姥爷家。自从父亲被带走,夏可可就再也没在学校住过,无论多忙,她还是坚持回姥爷家住。 夏可可怕姥爷孤单,也怕姥爷承受不住打击,更重要的是,在姥爷家,她能跟母亲和姥爷一同想办法,比起一个人闷在学校,在家里的感受好多了。 母亲正在做饭,听见门响,问道:"是可可吗?"母亲这些天憔悴多了,尽管她故作坚强,但那份憔悴是掩饰不住的,夏可可甚至从声音里就能感觉出。她走过去说:"妈妈,我回来了。"母亲像是哭过,眼睛红红的。"妈——"可可叫了一声,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要湿。她爱母亲,爱这个家,她从没想过有一天暴风雨会降临到她家,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先去看会儿电视,饭马上就好。"夏雨强撑笑脸,她不愿在女儿面前把脆弱显出来。 就在这时候,姥爷在书房叫她了。夏可可离开厨房,来到姥爷身边,姥爷正在练字,她真是服了姥爷,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不急不慌,还能专下心来练字。 "怎么样,新官上任,火烧起来没?"夏闻天放下笔,笑着问夏可可。 "还行。"夏可可勉强回答。夏闻天笑了笑:"还行是什么话,可可,你这个学生会主席一定要当好,不能让姥爷失望。" "姥爷!"夏可可有些忍不住了,"你真是能耐得住啊——""又来了不是,昨天刚表过态,今天就又给忘了?" 夏闻天收拾起笔砚,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见夏可可煞有介事绷着个脸,夏闻天收起笑容:"耐不住怎么办,你让姥爷去闹,去吵,去找他们要人?" "那也得打听他们到底把爸爸带到了哪儿,会不会真的有事?" "可可!"夏闻天猛然抬高声音,"我再三说过,这事不要你操心,怎么又分心了?" "他是我爸爸!" "你爸爸怎么了,犯了错误一样得接受处罚!" "什么……你是说,他……真的有罪?"夏可可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弄了半天,原来姥爷也是这么想的。她的身子战栗着,像是要倒下去。联想到学校听来的那些可怕传闻,她似乎觉得,父亲真就回不来了。 夏闻天见外孙女吓成这样,忙道:"我什么时候说他有罪了,他有没有罪,不是姥爷说的。" "那……"夏可可抖着嘴唇,不敢问下去。 "走,先吃饭。" "我不吃!" "不吃就饿着。"夏闻天也生了气。夏雨赶忙走过来,硬将可可拉到饭桌上。 这顿饭吃得极不痛快。 吃过饭,夏闻天将她们母女叫进书房,语重心长地说:"出了这样的事,大家的心情都一样,我也盼着他早点把事情说清楚,尽快回来。但我要提醒你们的是,他的事情很复杂,怕是一天两天说不清。我们这个家庭也不允许他犯错误,如果他真的有罪,就应该接受惩罚,这点上你们要有思想准备。当然,有没有罪,不是哪个人能定得了的,得等组织最后下结论。"见母女俩脸色紧张,夏闻天又说:"我说这些,并不是意味着他真有罪,不管怎样,你们不能消沉,不能坐等消息。一句话,该干什么干什么。从今天起,家里不许谈他的事,这是原则,记住了吗?" 母女俩谁也没反应,感觉夏闻天这番话有些怪,他怎么突然这样说呢?这不像是一个父亲一个姥爷的语气啊。 沉默了许久,夏雨勉强点点头,她不能不听父亲的话,庆云出了事,她的心情乱得一塌糊涂,若不是父亲,她是撑不过去的,她不能再让父亲伤心。 "你呢,记住了没?"夏闻天又将目光转向夏可可,非要逼她表态。夏可可内心里不想表态,但碍于姥爷的威严,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头。 "这就对了,可可,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无论家里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乐观。从今天开始,你要把这件事情彻底忘掉,绝不能影响你的学习,懂我的话吗?" 夏可可模棱两可地摇摇头,表示对姥爷的话听不懂。夏闻天笑笑,他这一笑,缓解了夏可可的紧张心情,夏可可忽然觉得,父亲的事不会那么严重,都是自己乱想的。她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笑,不过还是不放心地问:"姥爷,你不会撒手不管是吧?"夏闻天揽住可可:"他是我家的人,我当然要管。" 这话让夏可可放心许多,她心里念着别的事,跟姥爷说了声谢谢,到自己卧室去了。夏闻天让夏雨坐,说有事跟她说。夏雨见父亲神色异常,不安地坐在了他对面。 夏闻天斟酌许久,道:"雨儿啊,那件事爸帮不了你了,本打算要跟正群说说,庆云这一出事,怕是我也不好跟他开口了。" "爸——""这么着吧,你再找找妇联和体委,自己想想办法,困难一定会有,但你一定要把它办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夏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天生日宴上,父亲几次要跟周正群说的,并不是孔庆云的事,而是她们残联筹办智障人特殊运动学校的事。 这事由她具体负责,残联想建一座学校,为智障孩子提供学习和训练的机会,计划好久了,先是资金无法落实,资金落实后,地皮又一直落实不下来。夏雨心里急,奥运会之前要在中国上海举办特奥会,夏雨想赶在特奥会之前把学校所有手续跑下来。 夏雨感激地看了一眼父亲,这事她跟父亲曾经提起过,原以为父亲听听也就罢了,没想到父亲一直挂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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