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十二章

  辛薇的成功,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刚过18岁生日的她,如今已是红得发紫的影星。辛薇拥有自己的别墅和豪华房车,还有专用经纪人,保镖和律师围着她团团转。各种片约和广告令她应接不暇,钞票以特大洪水的方式向她劈头盖脸滚滚涌来,就算她和家人发扬抗洪精神都阻挡不住。单是辛薇花一个小时为西部制药九厂生产的补钙品“钙王”拍摄的电视广告,就为她带来了400万元的巨额收入。而仅仅在1年前,辛薇还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审判长宣告原告败诉后,电视机前的殷静伸出双臂高呼生母万岁。孔若君神色黯然,他可怜辛薇。孔若君觉得自己对不起辛薇。

  西部制药九厂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该厂的拳头产品钙王的形象代表辛薇美丽的人头会变成兔子头。王厂长是在宴会桌旁获悉这个信息的,当时他正陪一个重要的客户吃饭。

  半夜醒来,躺在别墅特制的超大席梦思上的辛薇经常不敢相信这一切。1年前,巨导汪梁准备拍一部能在国外拿大奖的电影<奴性教条>,鉴于国内知名影星成名后普遍自生或被传染的矫揉造作,汪梁决定出奇制胜,在<奴性教条>中全部启用从来没拍过电影的影盲当演员,包括举足轻重的女主角。汪梁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到学校挑女演员,他居高临下俯视如云的美女,让她们的声带发出各种声音,让她们的肢体做各种动作,让她们穿着欲盖弥彰的泳装翻过来倒过去地走,而他汪梁则是她们的上帝,他说谁行谁就行,他说谁不行谁就不行。当最后只剩下殷静和辛薇时,汪梁确实为难了,这两个女孩子出类拔萃的程度在他眼里完全一样,他去掉哪个都舍不得,可他拍<奴性教条>只需要一名18岁的女主角。辛薇洞悉了汪导,她在麻痹殷静后,对汪导下手了。于是汪梁选择了辛薇。果然<奴性教条>在国外一个影响仅次于奥斯卡奖的电影节上一炮打响,辛薇亦顺理成章地坐上了最佳女主角的宝座。几乎是一夜之间,辛薇一步登天从一贫如洗的中学生变成名利双收的国际影星。

  孔若君几乎是央求殷静:“辛薇已经够倒霉的了,我把她的头复原了吧?”

  酒未足饭没饱时,王厂长的手机响了。

  辛薇清楚殷静恨她,特别是当她知道剧组的场记不知为什么在离开学校时将辛薇获选的真相透露给殷静后。但辛薇不后悔,她觉得人生的竞争本来就是残酷无情,好位置像太阳和月亮一样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而实力相当的人却多如繁星。谁能抓住机会,谁就能成为光彩夺目的太阳。谁丧失机会,谁就只能当黯然无光的星星。

  “不行!咱们不是说定了吗?我的头什么时候复员,她的头就什么时候复原。”殷静没商量。

  已有几分醉意的王厂长一边掏手机一边说:“手机把它的主人变成随叫随到的犯人。手机其实是手铐。”

  辛薇成名后,她体会最深的真理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孔若君只得抓紧寻找那张软盘,可谈何容易。这些天,孔若君几乎天天往保龄球馆跑。他从网上查出本市所有保龄球馆的地址,他挨个去察看。每到一座保龄球馆,孔若君就问服务员有没有人见过骷髅保龄球。遗憾的是,孔若君和殷雪涛的努力都没有结果。

  客户伸出大拇指:“精辟!我也有这种感觉,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不管你在干什么,谁都可以轻而易举找到你。有一次我正在陪领导洗桑拿,洗桑拿,啊,哈哈,结果老婆的电话打过来了,你说多扫兴……。”

  如今,辛薇的父母和亲戚统统都跟着她发财。辛薇的父亲现在是“辛薇服饰箱包有限公司”总经理。辛薇的母亲是女儿的总经纪人,总经纪人领导者两名副经纪人,一位副经纪人负责安排辛薇的片约和走穴演出事宜,另一位则专事代理辛薇接拍广告。辛薇的律师和保镖也由表哥和堂兄出任。辛家中亲戚的感觉是家中冷不丁突然冒出一颗参天摇钱树,血亲们大树底下接钱忙。

  孔若君上网时只要碰见新网友就问人家爱不爱打保龄球,孔若君认定那贼能偷电脑磁盘他就肯定上网。孔若君还为自己制作了了一个保龄球主页,他佯称自己酷爱打保龄球,还说自己收藏各种保龄球,愿以高价收购名贵保龄球。

  王厂长听着听着手机,脸色变了。

  某卫视台一档收视率登峰造极的娱乐节目诚邀辛薇作为嘉宾参加现场直播,在获悉对方肯付给辛薇15万元出场费并保证事先向辛薇透露主持人在现场将向辛薇提的所有问题的标准答案后,经纪人和电视台签了约。

  “还没人上钩吗?”殷静看着孔若君电脑屏幕上的保龄球主页问他。

  “你胡说什么?辛薇的头变成什么了?兔子?你吃错药了吧?”王厂长训斥给他打电话的秘书。

  这天晚上,辛薇在亲友的前呼后拥下,驱车来到电视台的直播现场,已提前到达多时的身着统一服装的现场观众见了活的辛薇都激动不已,掌声雷鸣,令另外几位先到一步名声也不软的明星无地自容。

  孔若君叹了口气,说:“这叫守株待兔。”

  “您现在打开电视机看看就知道了。”秘书说。

  辛薇拿出谦虚状和明星先驱们一一握手,谦虚里透着矜持和不屑一顾。

  殷静鼓励孔若君:“狐狸再狡猾,也都不过好猎手。”

  “王厂长冲身边的服务员小姐说:“给我把电视打开。”

  有关辛薇将作为嘉宾参加本次节目的广告早以连载形式见诸电视节目报。据卫视预测调查,本次节目将因此创下娱乐节目诞生以来的收视率之最。

  孔若君问:“谁是猎手?”

  小姐抱歉地说:“单间里的电视只能唱卡拉OK,不能收看电视节目。”

  辛薇和其他资深明星并排坐在一起确实光彩夺目,她年轻,她天生丽质,她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自信和银行帐号膨胀。

  殷静说:“这还用问,当然是你。”

  “岂有此理,我到哪儿能看电视?”王厂长问。

  很快,观众被辛薇渊博的知识震撼了,原来这个美人不光脸蛋和身材漂亮,大脑竟然也和外表同步漂亮。面对主持人提的各种刁钻问题,辛薇对答如流并配以让人看不出事先背好的幽默语言,她出足了风头。而旁边的明星则由于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丢人现眼使得电视机前的亿万观众不得不生出原来该星大脑竟如此丑陋的感慨。

  孔若君说:“我觉得他是猎手。”

  小姐说:“如果您要看,我带您去经理办公室。”

  辛薇成名后,汪导曾告诫她:明星作为公众人物,在观众面前应该是全方位透明的。明星身上只有一个地方不应该让观众看到,那个地方叫大脑。大脑是贮藏知识和品质的地方。追星族一旦窥视到明星的大脑,对于明星来说,结局十有八九是银行帐号迅速萎缩。

  殷静说:“不过,要想在这么大一座城市里找到一张小小的电脑磁盘,确实不易。”

  “你带我去,”王厂长侧头对客户说:“失陪一会,我马上回来。”

  辛薇牢记领路人汪导的肺腑之言,她绝不随意接受媒体采访,她接受媒体采访都要求记者提前3天将问话提交给她,在由她的笔杆子撰写精彩绝伦无懈可击幽默诙谐的答词,再由辛薇背台词,再面对记者。如果记者在采访时突然发坏向辛薇提出事先没有通报的问题,辛薇则微笑不语。

  “我对不起你。”孔若君说,“真要是找不到,我是死有余辜。”

  王厂长从电视上看到了长着兔子头的辛薇,他预感到不妙。王厂长立刻和秘书联系。

  汪导反复提醒辛薇的是:随着时代的变迁,随着人类嫉妒和幸灾乐祸心理的进步,媒体已顺应潮流,由用捧星的方式招徕读者扩大发行量转变为用骂星的方式吸引读者增加印数。作为明星,必须正视这个现实,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只有如此,才能尽可能延长寿命。

  “你别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殷静真心的说,“如果没有你这个白客,辛薇会变成兔子头?你不知道我看见辛薇的下场有多开心。”

  “马上召集所有副厂长开会!”王厂长下命令。

  汪导的这两点忠告,被辛薇铭刻在大脑深处。

  孔若君不安地说:“我觉得你其实不必把成名看的那么重,用这样的方法报复辛薇,有点儿那个。”

  “在厂里?”秘书问。

  如果电视台不事先向她透露答案,辛薇是绝对不会参加直播娱乐节目的。她怕观众看到她的大脑。对于明星来说,大脑才是真正的羞处。露哪儿都行,就是不能露大脑。

  殷静说:“我这么做,没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你不知道辛薇对我的伤害程度。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而功亏一篑和距离成功十万八千里最终没有成功的的感觉绝对不一样。”

  “对。”王厂长挂断电话。

  随着节目的深入,主持人开始将现场的气氛往高潮推。导演通过耳机告诉主持人,据调查,本次节目收视率已经达历史极限,导演希望主持人再加一把力,向极限挑战,让今晚此时此刻电视机前的所有观众都所定本频道,封杀其他频道。

  “我一定要找到那张磁盘!”孔若君发狠。

  回到餐桌旁,王厂长抱拳向客人致歉,他说厂里遇到点儿急事,他要赶回去处理,请客人继续吃,餐费他已经结清了。客人忙说王总您尽管去办事,都是搞企业的,谁没有烦心的事?您快去办,下次补罚您的酒。

  挑战极限本身就是在制造新的极限。

  “你给我的头复原那天,我一定督促你给辛薇复原头。你不同意都不行。”殷静说。

  王厂长赶回厂里时,副手们已在会议室等他了。

  主持人请出一位著名的笛子演奏家,先请他为观众吹奏了一支名曲,然后由该演奏家向嘉宾提了一个有关笛子诞生在何年的古怪问题。

  孔若君望着窗外的护栏发呆。

  会议室里的电视机屏幕正在直播辛薇从电视台回家的实况。

  辛薇力挽狂澜后,主持人话锋一转,请各位嘉宾轮流尝试当众表演吹笛子。

  “说实话,从另一个角度说,我也感谢你异变了我的头。”殷静说,“没变成狗头,我就会去上大学,不会象现在这么全心全意上网。上网太有意思了!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我网恋了。”

  “这事对咱们不利吧?”王厂长还没坐下就说。

  节目导演原本是请一位钢琴演奏家先演奏钢琴,再提钢琴的问题,再由嘉宾轮流尝试钢琴。后来辛薇要求将钢琴改为笛子,导演在弄清楚这是请动辛薇的条件之一后,除了同意别无选择。

  “我早对你说过,网恋往往靠不住,你根本弄不清对方的真实年龄和性别。”孔若君提醒殷静。

  “肯定不利。”马副厂长说,“国外的商家最忌讳广告形象代表死亡或得不治之症,当年的约翰逊得了艾滋病后,多少商家赶紧和他划清界限争先恐后毁约。”

  辛薇上小学时,父母送她到少年宫学过1年吹笛子。

  “就我这狗头,我才不要求对方的性别和年龄呢。”殷静有自知之明,“对方如果知道我长着贾宝玉的狗头,那才叫吃惊后悔呢!”

  “如果是生产电器什么的还好说,咱们这种进嘴的东西,最怕形象代表生病死亡。辛薇虽然没死,但比死还糟糕。”郭副厂长说。

  坐在辛薇左边的明星先站起来尝试吹笛子,主演过不下20部电视连续剧的她吹笛子时发出的声音很是滑稽,其嘴形也不能不让人联想到鸡身上某个偏后的部位,特别是她的嘴唇涂满了有起皱效果的唇膏。

  “我在网上认识的人多,他的网名叫什么?我帮你参谋参谋。”孔若君说。

  “有这么严重吗?”王厂长问。

  轮到辛薇尝试吹笛子时,观众吓了一跳,辛薇吹出的乐曲虽然和演奏家相比还有明显的差距,但作为一名电影演员,她的笛声确实非同反响。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对辛薇的多才多艺报以掌声和赞叹。

  “他叫蒙面人。”殷静显然已经对蒙面人一往情深,她说这个网名时声音同平时不一样。

  蒋副厂长说:“确实严重!您想想,现在国内任何人看见辛薇,都会联想到咱们厂的钙王,咱们的广告太铺天盖地太深入人心了。辛薇变成了兔子头,很多人会下意识地想到咱们。”

  主持人走到辛薇身边,他说:“真没想到,咱们的马瓜瓜的笛子吹得这么好!”

  “我知道他。”孔若君说,“是男性,可能20多岁。我和他在网上打过牌。”

  王厂长皱眉头:“会导致钙王的销量骤减?”

  马瓜瓜是辛薇在<奴性教条>中扮演的角色的名字。

  “这说明我的眼力还不错,没有狗眼看人低。”殷静说。自从辛薇变头后,殷静老拿自己的狗头调侃,好象还充满了自豪。

  副厂长们看着厂长不表态。

  辛薇志得意满地对支持人伸到她嘴前的话筒说:“我喜欢笛子的悠扬和余音缭绕。我觉得在急功近利的今天,听笛子能陶冶性情。”

  隔壁殷静的房间里传来了ICQ的敲击声。

  当电视屏幕上出现那个把补钙和骨质增生以及人体变异联系在一起的专家时,王厂长的腿开始颤抖。

  掌声。

  “有网友呼你。”孔若君对殷静说。

  郭副厂长怒斥那专家:“他这是混淆黑白!现在怎么干企业?干好了没人夸你,稍微出点儿事就捕风捉影灭你。不打广告说你没有现代商业意识,打广告说你欺骗消费者。广告打少了点说你财力捉襟见肘打肿脸冲胖子。广告打多了遭嫉,不光同行嫉妒连消费者也嫉妒:他们哪儿来那么多钱?”

  跟着掌声的是尖叫声。

  “是他!”殷静跑出孔若君的房间。

  蒋副厂长说:“咱们应该马上和辛薇的经纪人取得联系,咱们一定要和她共度难关。”

  辛薇发现现场观众看她的眼神不对,数百双眼睛突然由小变大,像数百盏探照灯聚集在她的头部。

  “谁?”孔若君追问。

  王厂长点头:“很有必要。”

  当主持人看见辛薇的头变成了兔子头时,他傻眼了。尽管近日媒体在大肆报道人头变狗头的新闻,但有识之士大都认为这是哗众取宠的人为炒作,类似于无中生有的尼斯湖怪兽。

  “蒙面人呀!”殷静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大声告诉隔壁的孔若君。

  马副厂长说:“还要立刻通知全国各电视台立即停播辛薇为咱们做的广告。”

  主持人显然没有心理准备,他长大了嘴,面对镜头袒露自己的扁桃腺。

  孔若君笑着摇摇头,他觉得假如没有因特网,变头后的殷静必死无疑。而网恋又是最适合殷静现状的一种和异性交往的方式。网恋无疑能给殷静带来愉悦,只不过肯定是没有结果的虚拟恋情。长着贾宝玉头的殷静不可能最终和人家见面。

  郭副厂长说:“同时马上物色新的形象代表,这次一定要慎重,要给他或她做体检,如果能搞到他们的基因图就好了。”

  幕后工作人员请示导演是否关闭画面切换应急广告或名山大河配世界名曲,导演急中生智,说:“继续转播,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孔若君忽然想到了辛薇,如果辛薇也上网,她会和殷静一样,能够摆脱不能出门的寂寞。孔若君眼前一亮,他想尝试帮助辛薇上网,以缓解变头给她造成的痛苦。孔若君的潜意识里实际上是想以此获得心理上的平衡。把辛薇的头变成兔子头后,孔若君有强烈的挥之不去的负罪感。

  这时,辛薇的律师在电视屏幕上宣布辛薇将状告西部制药九厂。

  导演通过耳机命令主持人:“你慌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上帝赐给咱们的绝好机会?让这么多观众目睹明星的头变成兔子头,这镜头这场面值多少钱?前些日子一家电视台瞎猫幢上死耗子拍到汽车撞死人的镜头,就令同行羡慕得要死,咱这镜头还不气死同行?你还不赶紧抓住这让你名扬世界的机会?这个场面会在全球所有电视台反复播出,谁不播谁就死定了!辛薇是国际影星呀!”

  产生了这个赎罪的想法后,孔若君就坐不住了,他开始策划实施方案。

  王厂长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们竟然气得说不出话来。

  导演迫击炮般的训话将主持人从惊恐中唤醒,只见他冲现场的观众作手势,要求他们控制自己的声带不要再发出异响。

  找到辛薇的家如今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易如反掌的事,电视台已将辛薇的住所公之于众,关键是如何才能进去。孔若君决定试试。由于有亲历殷静变头前后其家属心态的经验,孔若君对说服辛薇的家人劝说辛薇上网有一定的把握。

  王厂长率先恢复语言功能:“辛薇是一个无赖!当初咱们真是瞎了眼。她变兔子头,和咱们的钙王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嫁祸于人吗?”

  “镇静,我是说镇静,不是震惊,请大家镇静。”主持人说,“如今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富于戏剧性,不变是暂时的,变化则是永恒的,包括人体。近日我们已经从媒体看到有关人头异变的新闻,但我们将信将疑。今天,此时此刻,我们终于有幸目睹了人的头变成兔子的头,这使我们震惊。现在,我将采访辛薇小姐,询问她此时此刻的感受。”

  孔若君关上电脑,他到殷静的房间对她说:“我出去一会儿。”

  “全国那么多人吃咱们的钙王,咱们人家都没事?”蒋副厂长说。

  辛薇不明白主持人在说什么,她的经纪人事先没有告诉她节目中有这样的内容。

  正和蒙面人在网上恋得如火如荼的殷镜头也不抬地说:“去找骷髅?”

  马副厂长说:“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她品质不好。如此品质的人,不变兔子头才怪!”

  “请问辛薇小姐,您现在还能听懂我的话吗?”主持人讲话筒伸到辛薇嘴边。

  “是的。”孔若君撒谎。他清楚,如果殷静知道她是去帮助辛薇解脱变头的压力,她非用自杀威胁他不可。

  秘书进来对王厂长耳语,王厂长脸色变了。

  “问的好!”导演夸主持人。

  孔若君感到辛薇家门口,他看见不少记者坐在架设起来的摄像机和照相机下边聊天,还有的用手机打电话。

  王厂长告诉副手们,经销商开始洪水般的退货,厂部的电话和传真机都打爆了。

  辛薇有好几次记者在采访她时抛弃事先约定的采访提纲半路杀出程咬金的经验,她明白此时必须沉默是金并佐以越灿烂越好的微笑。

  辛薇家的大门紧闭。

  本来凭借辛薇的广告已经成功打开全国补钙市场并占据半壁江山的制药九厂的首领们被这一闷棍打懵了,他们这才切身体会到,和成功企业捆绑在一起的,不是巨额利润,而是意外事件。成功企业最应该设立的部门是“意外事件处理部”,该部门的职责是确保企业每次遇到突发事件时都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化险为夷。

  辛薇一边在心里骂经纪人麻痹大意一边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地三缄其口展露笑容。

  孔若君判断如果自己上前敲门,摄像机肯定将他拍摄下来,弄不好他会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一旦让殷静看见,麻烦就大了。孔若君绕到别墅后边,他看见了一个小门。

  王厂长毕竟是在商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姜,他的头脑已经稳定下来。

  辛薇不知道自己的头已经由人头变成了兔子头,而笑容一旦出现在兔子的脸上,将必然诱导目击此笑容的人类声带发出兔子笑一般的异常声响。

  孔若君敲小门。

  “老马,明天一早,你就去律师事务所聘请律师接招儿。咱们要请最好的律师!刚才媒体上说这是一场世纪诉讼,说不定,这正是提高咱们厂知名度的好机会。”王厂长开始分工。

  “太棒了!再提问!”导演激动得大口吞噬速效救心丸。

  辛薇的父亲从门镜往外看,见是一个十八九岁大的男孩儿。

  马副厂长说:“明白。据我所知,辛薇的律师是她的亲戚,水平并不特别高。打官司找代理人最忌讳任人唯亲。咱们肯定能打赢这场官司。”

  “请问辛薇小姐,您当时有疼痛感吗?”主持人问辛薇变头时的感觉。

  “你找谁?”辛父问。

  “蒋副厂长,你马上起草一份给所有经销商的信,语言要真诚恳切,稳住他们。”王厂长说。

  辛薇以为主持人是在挖苦她在成功路上的某个足迹,她不知所措了,她断定该电视台设了圈套让她钻,她中计了。

  “我是辛薇的影迷,我崇拜她。我有办法让辛薇从变头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我想帮助她。”孔若君说。

  蒋副厂长说:“请厂长放心,我认识一个写言情小说的作家,咱们出钱请她起草这封信,保准经销商看了就掉眼泪,今生今世只卖钙王。”

  “您当时一点儿不疼吗?我怎么没看见血?您还能说人话吗?”主持人一边观察辛薇的脖子一边问。

  “你是记者吧?”辛父问。

  王厂长对郭副厂长说:“老郭,你稳定本厂职工,决不能因为情绪受到影响而在生产线上出纰漏。另外,我估计银行也会墙倒众人推来催要贷款,你兵来将挡和他们周旋,能拖一天就拖一天。”

  辛薇明白自己如果再不反击,今后就无法再在演艺界混了,谁都可以侮辱她了。

  “有我这么小岁数的记者吗?”孔若君说。

  郭副厂长说:“银行的信贷科长已经被咱们喂熟了,估计他不会作出太无情的事。不过,如果银行对管贷款的人实行收不回贷款就蹲监狱的政策,批贷款得由8人委员会投票决定,信贷科长压力不小,他也许会做做样子来要债,我会把他摆平的。那人有弱点,贪。”

  当主持人再次靠近辛薇准备提问时,辛薇抡圆了手臂打了主持人一记嘹亮的耳光。

  “你怎么帮辛薇?”辛父不敢轻易开门,怕是圈套。

  “今天晚上就都甭睡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家分头行动吧。”王厂长说。

  “好!争取再让她打!”导演兴奋。

  “你家有电脑吗?”孔若君问。

  次日上午,马副厂长到最负盛名的华缕律师事务所联系聘请律师事宜。

  挨打后本准备勃然大怒的主持人在导演的提醒下转怒为喜,他嬉皮笑脸地将另半张脸凑过去:“真没想到我会挨辛薇小姐的耳光,这是一种荣幸。”

  “有。”

  律师事务所所长一听是制药九厂来聘律师迎战辛薇,他心花怒放得亲自接待马副厂长。对于律师事务所来说,这是一箭双雕的买卖:既能赚大钱,又能名扬四海。

  这时,辛薇的亲友终于从呆若木鸡中醒悟过来了,他们冲到辛薇身边,其中辛薇的表哥脱下自己的上衣,用其挡住摄像机。

  “辛薇上网吗?”

  马副厂长开门见山:“我们的要求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钱好说,只要赢了官司,随你们开价。”

  导演赶紧指挥:“2号机3好机启动!4号机俯拍!5号机仰拍!”

  “不上。”

  所长亦补拖泥带水:“我已经为贵厂物色了本所最出类拔萃的律师崔琳。崔律师特别擅长代理普通人和名人之间的官司,她的成功率是百分之八十五。更为有利的是,崔律师的女儿的头也异变了,这对你们很有利。”

  辛薇不知所措的看亲友。

  “她应该上网。上网不用露面就可以和别人交流,绝对能够起到缓解辛薇的寂寞感的作用。”

  马副厂长问:“这话怎么讲?”

  “你的头变了!”母亲哭着告诉女儿。

  小门打开了,辛父显然被孔若君的主义吸引了。

  所长开导马副厂长:“如果崔律师的女儿从来没吃过钙王,这不是现身说法吗?”

  辛薇伸手摸自己的脸,她的声带发出了现场最恐怖最尖利的惊叫。

  “我是网迷,我可以教辛薇上网,10分钟就能教会。”孔若君进屋后说。

  马副厂长说:“如果她碰巧也吃过呢?”

  “妈,我这是怎么了?”辛薇大喊。

  辛父将孔若君引到客厅坐下,他对孔若君说:“你等会儿,我去和她商量商量。”

  所长说:“女儿会违背母亲的意志?打赢了官司,律师母亲能挣多少钱!女儿会不愿意?”

  主持人说:“各位观众,变成兔子头的辛薇小姐依然会说人话!”

  辛薇的母亲小声问孔若君是谁,他来干什么。辛父告诉她。辛母半信半疑地点头。

  马副厂长问:“我瞎问一句话:如果辛薇来请你们代理她告我们,你们会赢吗?”

  导演吩咐手下:“辛薇要走!快准备转播车,全程跟拍!不准新闻部的人插手,这是咱们文艺部的独家报道!不关辛薇去哪儿,包括医院,咱们都要寸步不离!”

  父亲敲辛薇卧室的门,没有应答。父亲推开门,见女儿用被子蒙着头躺在床上。

  所长说:“我也瞎说一句:肯定赢。律师不是为真理辩护,而是为金钱辩护。”

  有属下问导演:“如果别的媒体介入怎么办?”

  父亲站在床边对女儿说:“有个小伙子,是你的影迷。他说他有办法帮你。”

  “咱们签约。”马副厂长说。

  导演说:“今天晚上的辛薇已经被本节目出钱买断了,谁插手谁侵权,让他们等着吃官司吧!”

  辛薇坐起来:“他想趁火打劫吧?”

  崔琳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和一位当事人谈话,所长进来对她说:“这个案子交给李航办,你另有任务。”

  一位幕僚过来告诉导演:“据调查,咱们的收视率已经登峰造极了,已经超过了世界拳王争霸战!全球都在通过卫星转播收看咱们的节目!”

  “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父亲说。

  等在门外的李律师领走了那当事人。

  导演心潮澎湃:“快请示台长,我要直升机航拍!”

  “这世界上还有好人吗?高姨,广告片导演,还有殷静他妈,一个比一个坏!”辛薇说。

  崔琳清楚又有涉及名人的官司了。

  下属提醒导演:“现在是夜间,能见度差。”

  辛父不说话了。

  “这回属于天上往下掉馅饼。”所长坐下说。

  导演说:“我要装备探照灯的直升机!”

  “他在哪儿?”辛薇问。

  “作为律师事务所,哪此官司不是天上往下掉馅饼?”崔琳已得了职业病,再生活中总是把交谈的对方假设为原告或被告的律师。“

  副导演小声对导演说:“您别受好莱坞电影里外国电视台动不动就航拍新闻的影响,您得现实点儿。”

  “在客厅。”父亲说。

  “由你全权代理西部制药九厂应诉辛薇。”所长说话向来言简意骇,鲜有废话。

  导演还是兴奋得难以自持。

  “你让他进来了?”辛薇吃惊。

  崔琳已经从电视屏幕上知道了辛薇变头的事。崔琳内心深处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辛薇作为殷静的同学和好友,崔琳早就熟悉她。当初崔琳从女儿口中得知辛薇采用不正当竞争手段击败女儿而被导演选中后,崔琳看不起辛薇。随着辛薇的名利双收如日中天,崔琳心中难免隐隐做痛,本来这一切很可能是属于殷静的。

  “快派至少3名佩带隐形摄像机眼睛的人跟着辛薇。我估计她会先去医院。”副导演建议。

  “我看他是真心实意的。”

  “你有多少把握?”所长一摸崔琳。

  导演同意。

  “你看人如果能看准,你就不会从家政公司挑中高姨了。”

  “百分之百。”崔琳说。

  辛薇在亲友护送下离开电视台的演播室,沿途全市摄像机伺候。

  父亲哑口无言,他担心女儿的脾气从此一落千丈和家人过不去。

  “假如辛薇先来聘你呢?”所长二摸。

  辛薇上了自己的汽车,她和亲友这才发现,她的汽车前方是电视台的敞蓬拍摄车,她的汽车后边是头上长着各种天线的转播车。

  辛薇突然从床上下来,说:“我去见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姑奶奶市面见大了。”

  “我百分之百拒绝。”崔琳不想失去已经不生活在一起的女儿。

  辛薇的律师跑过去警告电视台的人。电视台的人则拿出电视台和辛薇签订的今晚合作节目的合同书复印件提醒律师合约时间未到,现在乙方是在履行合同赋予的权力。

  辛薇快步朝客厅走去,辛父跟在女儿后边一路摇头捎带擦眼泪。

  所长认为无需三摸了。他清楚,律师的自身利益搅在官司里,就像爱好和职业统一一样,事半功倍。

  由电视台和辛薇及其亲友的车辆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驶离电视台,亿万观众在家中夹道护送。

  孔若君见辛薇走过来,他再熟悉这颗兔头不过了,这是他的“杰作”。孔若君在心里称自己为凶手。

  “进入角色吧!”所长站起来。

  财大气粗的商家要求插播广告,电视台狮子大开口要价每0。01秒一千万。仍有和银行关系铁的商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挺身而出。

  孔若君站起来对辛薇说:“辛薇你好,我是你的一位追星族,我喜欢你的电影。我觉得你不必为暂时的挫折烦恼,头肯定会变回去的。如今的科技已经发展到能让所有人都开心的阶段,不管你的形态如何。”

  崔琳嘴角浮出一丝笑容。

  在辛薇的汽车里,家人正在为何去何从激励地争论。

  辛薇被孔若君与众不同的语言打动了,她说:“你接着说下去。”

  “看来今天咱们是甩不掉电视台了。”律师说。

  辛薇成名后,包围她的都是些表面看声名显赫实则俗不可耐的人,这些腕们除了名气和金钱外,肚子里并没有真货,他们的语言贫乏没有新意没有思想,他们说话除了发音什么也没有。孔若君的话令辛薇感到耳目一新。辛薇头一次听到“如今的科技已经发展到能让所有人开心的阶段”这样的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母亲一边哭泣一边问天。

  “科技能让我这样的头怎么开心?”没等孔若君说,辛薇先问。

  “好在咱们不是第一个变头的。”父亲给家里人宽心。

  “上网。”孔若君说,“辛薇小姐可能听说过一句网络名言,对不起,这句名言是:在网络上,没人知道你是一只狗。”

  “也不是最后一个。”辛薇哭时觉得眼睛很别扭,兔子的泪腺不发达。

  “你动员我上网?”辛薇说。

  “回家还是去医院?”兼任司机的保镖问。

  “上网后,你会忘记自己长着什么头。”孔若君说,“我可以这样说,因特网就是为长着异样头的人发明的。长着正常人头的人上网是亵渎因特网,他们应该去大街上结交朋友,而不是躲在电脑屏幕后边。”

  “应该去医院,现在她只是头变了,万一发展了,全身都变了就麻烦了。去医院能控制住。”母亲说。

  辛薇说:“这么说,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殷静和那个什么居委会主任最有资格上网,我们上网才是物有所值?”

  “我看过前两个变头的人在医院里接受体检的电视新闻,我觉得去医院没用。”父亲反对。

  “你的理解很对。”孔若君说。

  “你能设法甩掉电视台吗?”律师问司机。

  “你会上网?”

  “舒马赫来了也甩不掉。”保镖断言“这不叫拍电视,叫武装押运。”

  “会。”

  “你说去哪儿?”父亲征求辛薇的意见。

  “你多长时间能教会我?”

  “我哪儿都不去!”辛薇在家人面前不忌讳暴露自己的羞处大脑。

  “10分钟。”

  “还是回家为妙!”律师说,“法律规定公民的住宅不受侵犯,电视台不能强行进入咱们的住宅拍摄。可如果是在医院这种公共场所,咱们想阻止他们就无能为力了。再说,前两个变狗头的人都没有继续变下身。”

  “免费教学。”

  父亲说:“咱们回家!”

  “你如果硬要给劳务费,我也不会反对。”

  母亲依然哭:“乐极生悲呀!我早说过,咱们应该悠着点儿,有钱大家赚。本来应该有10个明星赚的钱,都让咱们一家挣去了,能不出事吗?”

  “你跟我来。”辛薇转身就走。

  父亲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没看见哪个当红明星放着到手的钱不拿的。你不要散布迷信。依我看,这世界上的人早晚都得变动物,每天光穿透咱们身体的射线有多少?电视台的,广播电台的,手机的,BP机的,人还能活得好吗?这是万箭穿心呀!最后一个被射线遗忘的角落地铁最近也被移动通讯公司覆盖了。还有咱们吃的那些粮食,蔬菜和水果,哪样不是在剧毒农药里泡大的?说得好听是吃食物,说得不好听是吃毒药!还有肮脏的空气,如今哪个人的肺不是悬浮颗粒过滤器?还有表面清澈骨子里全是大肠杆菌的水,还有从小吃掺有激素的饲料茁壮成长一日千里的牛,猪,鸡……”

  孔若君跟着辛薇走进她的书房,桌子上有一台电脑。

  母亲说:“你说点儿有用的话!孩子都这样了,你还说挨不着边的话!世界上那么多人被射线穿透着,那么多人间接服用农药,那么多人天天吃激素牛肉鸡肉猪肉,那么多人拿自己仅有的两片肺甘当悬浮颗粒过滤器,人家怎么就还一如既往地顶着人头?”

  辛父和辛母喜及而泣。

  汽车驶进别墅区,停在家门外。电视台的摄影机围在辛薇的车门外严阵以待,等候她下车。

  孔若君将电话机上的线拔下来插进电脑的内置调制解调器上。

  “你这台电脑很不错,不上网真可惜。”孔若君一边敲键盘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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