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泉水,一百零四岁的杰西

  第二天,太阳刚睡醒,温妮就起床了。整个屋子仍是静悄悄的,但是温妮心里明白,昨晚睡觉时,她已做了决定:今天不逃家。“不管怎么说,我能逃到哪里去呢?”她问自己:“没有一个地方是我真的想去的。”在她的潜意识里,还隐藏着一个古老的恐惧,那就是,她怕一个人到外面去。  

  隔天早上一吃完早饭,温妮便走到铁栏杆边。天气仍然闷热不堪,人只要稍微动一下,便全身汗流如雨,连关节都会酸痛。两天前,他们还不准她到屋外,但今天早上,他们却对她小心翼翼的,好像她是个蛋,不能用力碰。她说:“现在我想到屋外去。”他们回答:“好吧,但天气如果太热了,就进来,好不好?”她点头说:“好。”  

  温妮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故事。她第一个反应,是怀疑他们除了私下讨论外,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也许她是他们的第一个听众,因为他们围绕着她的样子,就跟孩子们围在母亲膝旁的情形一样,每个人都抢着跟她说话。有时候他们同时说话,结果因为太急,反而把彼此的话都打断了。  

  只身到外头打天下,说说倒挺容易的,等到真有那样的机会,则又是另一番情况了。就她读过的故事,似乎每个书中人物都是想都不想,而且一点也不担心地,就离家出走了。但在现实生活里,唉,现实世界就是个危险的地方──别人常这么告诉她。此外,没有大人的保护,她在外头也很难生存。这也是她常听别人说的。虽然他们没有告诉她原因,但她只要动一下脑筋,就可以想象出那有多可怕了。  

  铁门下被磨得光秃的土地龟裂了,跟岩块一般硬,呈现毫无生气的黄褐色,而小路则是条光亮、天鹅绒般平滑的细砂通道。温妮靠着铁栏杆,两手抓着暖热的铁条,想着梅这时也在监狱的铁栏杆后。半晌,她突然抬起头,她看到了蟾蜍。蟾蜍正蹲在她第一次见到它的地方,在小路的另一边。“喂!”温妮高兴地向它打招呼。  

  八十七年前,狄家从大老远的西部来到这里,想找个地方定居。那时候,并没有这片小树林,就像她奶奶所说的,这整个地方原是一片大森林。他们本来想等到走出森林后,在森林外找块地辟个农场,但森林似乎没有止尽。当他们走到今天小树林的地方,准备在小径附近找块空地扎营时,无意中看到了那口喷泉。“那地方真好,”杰西叹了口气说:“那时的样子跟今天没什么两样。一大块空地,很多阳光,以及那棵露出肿瘤般根部的大树。我们在那里停下来,每个人都喝了点泉水,连马也喝了。”  

  要承认自己害怕,还挺伤自尊心的,尤其当她想到昨天对蟾蜍讲的大话,就更泄气了。万一蟾蜍今天又出现在铁栏边,怎么办?万一它暗中嘲笑她是个胆小鬼,那又如何是好?  

  蟾蜍动都没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它今天看起来干巴巴的,好像被烤干了一样。“它渴了,”温妮自言自语地说,“难怪,这么热的天。”她走回屋里。“奶奶,我可以用盘子装点水吗?屋外有一只蟾蜍快渴死了。”  

  “不过,”梅说:“猫没有喝,这一点很重要。”  

  不管怎么样,至少她现在可以溜到小树林里去瞧瞧,看能不能找到昨晚那首小曲子的来处。虽然这算不得什么有出息的事,但究竟也是一桩事。她从来不去想,若要改变自己的世界,需要多大的冒险。她安慰自己说:“等到了小树林再做决定吧,说不定我真的就不回家了。”她不得不这样想,只有这样的信念才能让她重获信心,认为一切还是可能会改变。  

  “蟾蜍?”她奶奶嫌恶地皱着鼻子回道:“脏死了,所有的蟾蜍都很脏。”  

  “对,”迈尔说:“这点不能漏掉。除了猫以外,我们都喝了。”  

  又是一个沈闷的旱晨,屋外热得教人透不过气来,但小树林里却满凉快的,空气也没那么干。温妮在枝叶交错的林子里,怯怯地走。可是不到两分钟,她便大声喊道:“哇,好棒!”她感到很惊讶,为什么以前没有想到要来这里?  

  “这只例外,”温妮说:“这只老是在我们的屋子外,我喜欢它。我可以给它一点水喝吗?”神奇的泉水,一百零四岁的杰西。  

  杰西继续说:“水的味道……有点奇怪,但我们还是在那里扎营过夜。爸爸还在大树的树干上刻了个T字,表示我们曾到过这个地方。之后我们就上路了。”  

  树林里到处都是斑驳的阳光。这里的光跟外头的不一样。它们是绿色的,也有琥珀色,而且彷佛都有生命。它们一块块在铺满落叶的地上跳动,或在树干与树干间将自己拉成长长的一条。另外,树底下有些她不认识的白色和淡蓝色的小花,有漫地生长的藤蔓,有东一块、西一块柔软、半烂了的小圆木,圆木上头还长了些像绿绒般的青苔。  

  “蟾蜍不喝水,温妮。那对它没什么好处。”  

  他们走出森林后,就在森林西边几公里外的地方,找到一块树木较少的谷地,在那里开辟农场。“我们为妈和爸盖了一栋房子,”迈尔说:“另外为杰西和我搭了一个小木屋。当时我们想,我和杰西不久就会有各自的家庭,到时再来盖各自的房子。”  

  在小树林里,到处都看得见小动物,到处都听得到她们的声音,这些声音听起来真舒服。当她走过他们身边时,甲虫、小鸟、松鼠、蚂蚁,……都很温顺而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一点也没有被温妮吓到。更让她兴奋的是,蟾蜍也在这里。它坐在一小截矮矮的残干上,整体看起来像个蘑菇。要不是蟾蜍眨了一眼,她还不会发现残干上有只蟾蜍呢。  

  “它们一点水都不喝吗?”  

  “我们第一次发现事情有点奇怪是在……”梅说,“杰西从树上摔下……”  

  “看到了吧?”她大声地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今天早上一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到这里来?”  

  “是啊,下雨时,它们的皮肤会把水吸到身体里,跟海绵一样。”  

  “那时我爬到树中央,”杰西打断梅的话:“想把树上的大枝干锯下来,好把树砍掉。我没站好,一个重心不稳,就摔……”  

  蟾蜍又眨了眨眼,而且还点点头──也许它是在吞一只苍蝇;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蟾蜍忽然又往旁边一跳,消失在矮树丛间。  

  “但好久没下雨了!”温妮吃惊地说,“我可以洒点水在它身上吗,奶奶?这对它有好处,不是吗?”  

  “他的头直直地掼到地上,”梅一边说着,一边还打着寒颤:“当时我们以为他准把脖子摔断了,但是走近一看,他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它一定是在这里等我的。”温妮为自己真的来了小树林而感到高兴。  

  “嗯,大概吧。”她奶奶说,“它在哪里?在院子里吗?”  

  “不久后的一天黄昏,”迈尔继续说:“来了一群猎人。那时马儿正在树旁吃草,他们对它开了枪。据他们说,他们是看走了眼,误把它当成鹿。你相信吗?结果马儿居然没死,子弹从它身上穿过,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温妮蹓跶了好一阵子。她什么都看,什么都听,并且很为自己能把家里那个紧张、修剪得很整齐的世界忘掉而感到骄傲。她轻轻地哼起歌来,试图记起昨天晚上听到的那支小曲子。稍后,她忽然看到不远处一块较亮的空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温妮回答:“它在马路对面。”  

  “然后是爸爸被毒蛇咬到……”  

  温妮马上趴下来,心想:“会不会是精灵?那我可得好好地瞧瞧它们!”虽然她的直觉叫她转身就跑,但她却很高兴自己的好奇心打败了本能的恐惧。她慢慢地向前爬,打算爬到能看得清楚的地方,看清精灵的真面目后,再转身溜掉。但是,当她爬到空地边的一棵树干后偷望时,她不禁张大了嘴巴,而且再也没有拔腿就跑的念头了。  

  “那么,我跟你一道去。我不希望你单独离开院子。”  

  “杰西吃了毒蕈……”  

  她的正前方有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耸立的大树,由树干为中心,半径三公尺内的地面,都是纠结的树根。树底下有个接近成年的男孩,正懒懒地倚着树干坐着。他长得是那么好看,温妮一下子就爱上他了。  

  但当温妮小心翼翼端了一碗水,和奶奶来到铁栏杆边时,蟾蜍已经不见了。  

  “我把自己割伤了。”梅说:“记不记得?那时我正在切面包。”  

  这位帅男孩有一头浓密的褐色鬈发,人瘦瘦的,皮肤晒得很黑。他穿了一件又松又旧的裤子和一件脏兮兮的衬衫,不过,他却一脸自信,好像身上穿的是丝绸裁成的衣裳。他的裤子上还有两条好看、却一点也不实用的吊带,这就是他的全副装扮。他打着光脚,有只脚的脚趾头还夹了一根小树枝。他一边用脚摇着小树枝,一边抬头看着头上的枝条。金色阳光不断地洒向他,有时落在他削瘦、黑褐的手上,有时落在他的头发或脸上,这都是枝叶在他头上晃动的结果。  

  “嗯,它一定是还好,”她奶奶说:“它还能跳开呢。”  

  而最让他们担心的,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们开辟了农场,在那里定居,还结交了一些朋友,但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他们发现一个离奇得可怕的事实:他们几个,没有一个变老。  

  他漫不经心地摸摸耳朵,打打哈欠,伸伸懒腰。稍后,他动了下身子,把注意力转向身旁的一堆小石子。温妮在一旁,屏气凝神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石子一块块移开,石堆下的土地湿湿的,并且闪闪发光。当男孩把最后一块石子移开后,立刻喷出一股水来,水喷得不高,如喷泉般在空中画个小弯弧,又落回地面。他弯下身就着小喷泉,无声地喝着泉水。喝完他又直起身来,用衬衫的袖子揩嘴。就在他揩嘴时,眼睛刚好瞥向她的方向──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温妮有点失望。她把碗里的水,倒在铁门下的干裂土地上。水一下子就被吸了下去,地上湿褐色的一片,一下子便干得一点水迹也看不到。  

  “我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迈尔感伤地说:“我结了婚,有了两个小孩,但我看起来仍然是二十二岁的样子。最后,我太太认定是我把灵魂卖给了魔鬼,便离开我,同时把孩子也带走。”  

  他们默默地互视了好一会儿,男孩揩嘴的手仍一动不动停在嘴边。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动。最后男孩把手放了下来,皱着眉头对她说:“我看你还是出来吧。”温妮尴尬地站起来,同时对他的话感到生气。“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她走到空地,抗议地说:“我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人。”  

  “我活到现在,从来就没见过这么热的天气。”温妮的奶奶不断用手帕擦着脖子。“不要在外头待太久。”  

  “还好在那时我还没有结婚。”杰西插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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