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的家,八十年来最快活的事

  八月的太阳升了上来,在天空足足高挂了一个小时,好不容易才又起动,继续向西滑行。但温妮早在太阳起动之前便已筋疲力竭,被迈尔抱着走了一段路。阳光把她的两颊晒得通红,也把她的鼻尖晒成滑稽的深红。幸好梅坚持要她戴上绿色草帽,她才没有受到更严重的晒伤。草帽盖到她的耳根下,使她看起来像个小丑,但帽沿下的阴影是那么凉快,因此温妮也就不那么计较外表,而是满怀感激地偎在迈尔强壮的手臂里打瞌睡。  

  以后,每当温妮回想起接下来几分钟所发生的事时,总是很模糊。她只记得自己原本跪在地上,坚持要喝喷泉的水,但不知怎么搞的,忽然被人抓起来,在空中画了好大一个弧,之后自己就坐在一匹肥胖的老马背上了。老马跑起来时,颠得很厉害。迈尔和杰西在马的两旁,小跑步跟着前进,梅则拉着缰绳,气咻咻地跑在前头。  

  温妮是在一个很有秩序的环境中长大的,她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在她妈妈和奶奶两人严格的关照下,她家的小屋子常是被擦了又擦、扫了又扫、刷了又刷、刮了又刮的。在她家里,谁也不准疏忽和拖延该做的事。丁家的女人把她们强烈的责任感当成了堡垒,在堡垒内,没人能征服她们。而身为丁家的女人,温妮也正在接受这种训练。  

  他们经过的地方,不论是草地、田野或矮树丛,都有数不完的蜜蜂在忙碌着。蟋蟀在他们脚下跳动。他们每走一步,脚下便彷佛喷出一道泉水似的,把蟋蟀像水花般弹向半空。其它东西则都静止不动,它们像饼干那么干,有的几乎都干得快燃烧起来了,它们仅仅保留最后一点元气,以支持到雨季的来临。另外,草地上都开满白花、盖满灰尘,远远看去好像是油画里海面上的浪花。  

  温妮曾想过种种遭人绑架的情形,但没有一种和这回相似,因为这次绑架她的人比她还惊慌。她想象中绑架小孩的坏人,常是一群留着满脸大胡子的凶狠大汉。他们会用毯子把她包起来,像扛一袋马铃薯般地把她带走,而且才不会理会她的哀求。但这次,反而是绑匪在向她这位被绑架的小孩苦苦哀求。  

  因此她实在很难马上去接受这间搭在湖畔的朴素小屋里的一切──轻轻扬起的灰尘漩涡、银白色的蜘蛛网和彷佛一直住在抽屉里的老鼠。这栋小屋内只有三个房间。首先映人眼帘的是厨房。厨房里有个没有门的大柜子,柜子里的碟子不分大小像山一般地迭在一块,另外,还有个发黑的大火炉及一个金属水槽。每个平台和每面墙,都堆着、散放着、挂着各种想象得到的东西,从大葱到灯笼,从木制汤匙到洗脸盆。角落里,还放着塔克早就不用的猎枪。  

  更令人讶异的是,他们好不容易爬上一座山顶,却发现前头还有一座小山,小山之后则是一丛稀稀疏疏的深绿色松林。温妮的体力总算恢复了,她吸了几口气,挺起腰,又骑上马,坐在梅的后面。“我们快到了吧?”她一再地问。最后,那个令人快慰的答案终于来了:“再过几分钟就到了。”  

  “求求你,孩子……好乖……求求你不要慌。”梅一边跑,一边转过头来向她说话。  

  再来是客厅。客厅里的家具因为年代久远,不是松动,就是歪斜,而且都杂乱无章地摆着。一把古老的绿绒旧沙发单独摆在客厅中央,它的处境和壁炉里深埋在去冬灰烬中的小圆木一般,多半已许久没人理会了。一张抽屉里住着老鼠的桌子,也被孤单地推到很边边的角落。三张有扶手的椅子和一张旧摇椅则漫无目的地散放着,像出现在同一个宴会的陌生人,互相漠视着对方。  

  黑郁郁的松林就在他们前头,离他们越来越近。突然间,杰西大叫:“到了!温妮,这就是我家!”他和迈尔冲向前去,消失在松林间。老马跟在他们后面,转进一条树根隆出路面的小径。午后的阳光,稀稀疏疏地透进林里。林里静悄悄的,彷佛从没有人来过。林地上铺的是厚厚的青苔和会滑动的松针。松树的主干优雅地向四面八方伸展,保护着枝下的一切。在这翠绿的林子里,一切都让人感觉那么清凉与舒爽。老马小心地走着,顺着林路走下陡峭的河堤。河堤之外──温妮别过梅庞大的身躯往前望──是一片灿烂、亮丽的景色。他们摇摇摆摆地走下堤岸。堤岸下有一间简朴的小红屋。房子下方是一个小湖,多皱的湖面闪耀着几抹夕晖。  

  “我们……再怎么说……都不会伤害你的。”  

  客厅之后是卧房。彷佛醉瘫在地上的铜制大床,占了卧房的大半空间,但铜床旁还是有地方可摆盥洗台。盥洗台上有面孤伶伶的镜子,镜子正好照着对面那个巨大的橡木衣柜,衣柜还微微散发着樟脑丸的香气。  

  “哦,你们看!”温妮大叫出来:“水!”  

  “如果你……大声嚷嚷……”这回是杰西在说话,“被别人听到……那就危险了。”  

  陡峭的窄梯通向阁楼,阁楼上布满了尘埃。“那是孩子们回家时睡的地方。”梅解释着。但在温妮的眼里,这屋子并不只这些,每个地方都有梅和塔克活动的痕迹。梅的缝纫工作──颜色鲜艳的块状或条状碎布、完成了一半的被套和边边有穗子的地毯、棉絮四处外散的破棉花袋,沙发椅上还散着交错如蛛网的线和随时会扎到人的针。塔克的木雕工作──像兽毛般覆在地板上的木屑刨花、散落在地上的碎木片,房里的每样东西都蒙着一层砂纸磨木所产生的细砂屑;另外,躲着老鼠的桌子上,还有未拼装好的洋娃娃和木头士兵的肢体、等待油漆风干的船模型以及一迭表面像绿绒般光滑的木碗;而最上面的一个碗里,还杂乱地摆着一大堆木匙和小木叉,乍看之下,那堆木匙和木叉就像一根根漂白过的干骨一样。“我们做一些东西到外头卖。”梅说着,很得意地看看乱糟糟的客厅。  

  登时,她们马上听到两次好大的落水声,及两个人快乐的呼声。  

  然后是迈尔的声音:“我们会解释的……等我们离这里远一点,我们一定会解释给你听的。”  

  这还不是全部呢。因为在栋梁交错的客厅天花板上,有许多或游动,或舞动,或飘动的光所交织而成的海市蜃楼景象。这些光是由湖面,经过窗口,再反射到天花板上的。另外,屋内到处都有装在碗里或白或黄、令人喜爱的雏菊。在这里,每件东西都有湖水与湖草那种干净、甜美的味道。偶尔,还能听到鸟俯冲而下捕鱼的猝击声、各种鸟的鸣叫,以及悠闲、不受惊吓的牛蛙从泥泞湖岸旁唱出的令人振奋的低音。  

  “他们没两下子就冲到小湖里去了,”梅开心地说:“唉,这种大热天,也难怪他们。如果你想泡泡凉水的话,你也可以去。”  

  温妮一句话也没说。她紧紧地抓住马鞍,却发现有件事出乎她意料之外──尽管她的心跳得很厉害,整个脊椎像条装了冷水的管子,上下地震荡着,然而她的脑子却异常冷静。许多片段的念头一个个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好像它们老早就排在那儿等候一样。“原来骑马就是这个样子……反正我今天本来就是要逃跑的……我希望那只蟾蜍现在能看到我……这位太太好像很担心我……迈尔比杰西高……如果不想被前面的树枝打到的话,恐怕我得把头压低。”  

  温妮瞪着这些东西,心头非常的讶异。她从来没想到有人可以在这样杂乱无序的环境下生活。她同时也似乎有些着迷,这样的环境……倒也满舒适的嘛。她跟着梅爬上阁楼时,心里还想着:也许他们认为,他们有的是时间,所以,并不急着去清理……但是马上她又推翻这个想法,新的想法远较先前那个富有革命性:搞不好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他们在小红屋的门口停下,塔克正站在那儿。“小家伙呢?”他问道,因为温妮被他太太遮住了。“男孩们说,你带回一个又纯真又漂亮的小家伙。”  

  他们到了小树林的边边,但胖太太和杰西、迈尔并没有缓下来的意思。切过山脚草地的小路就在前头,在大太阳的直射下,小路显得十分眩目。而昨晚出现在丁家门口的那个陌生人,就站在小路上。他依旧穿着那套黄西装,戴着那顶大黑帽。  

  “我那两个男孩常常不在家,”当她们爬上幽暗的阁楼时,梅说:“他们回家时,就睡在这上头。上头的空间还满大的。”阁楼上也堆满了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但地板上铺有两张垫子,垫子上则有迭得好好的干净床单和毛毯,随时都可铺开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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